第二十三卷 傍徨於憂愁的波瀾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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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在清明整理著裝的時候,迎接者從今內里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的使者還是藤原行成。

  外面依然下著雨,兩人乘坐的牛車準備朝今內里出發。

  牛車開始前進之後,行成面色陰沉地開口說道。

  「清明閣下,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問一下,公主殿下」

  清明無言的低著頭,行成理解他的心情,沉重的吐了口氣說道。

  「是這樣啊」

  行成明白天皇心中的痛苦,他自己也仿佛是當事人一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行成痛苦的表情,清明突然想起行成昨天的神情。

  「行成大人,可以問您一句嗎?」

  「什麼事?」

  「昨天,我看到您非常焦慮的樣子。行成大人您似乎也在為公主殿下的什麼事操心啊」

  行成的臉色變得僵硬。他的目光游移了一陣,在發現清明一直盯著自己之後,無奈的聳了聳肩。

  「什麼都瞞不過清明閣下啊。」

  行成輕聲說道。

  「這話我只對你說。」

  「這個自然。」

  清明點了點頭。把臉湊過去,行成以輕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

  「實際上從前年年末我就和主上秘密進行著一件事。」

  行成面色僵硬的對這位面臉疑問的老人說道。

  「我向主上提出,希望將公主殿下嫁給左大臣的嫡子。」

  晴明非常震驚。

  「您說什麼!」

  行成慌忙制止了晴明。

  「晴明閣下,請小聲點!」

  晴明壓低聲音,調整了呼吸。行成繼續說道。

  「公主殿下的母親皇后殿下沒有後援。她對公主殿下的前景非常擔憂。因此,我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

  皇后定子對道長的印象並不好,可是,對道長而言,定子卻是侄女。

  行成明白,她對彰子進宮之事非常介懷,也為修子的是心痛不已。

  左大臣道長的家世和財力無可挑剔。而對道長來說,在讓女兒進宮之後,再讓嫡子成為內親王的話,自己與皇家的聯繫將更緊密,地位也會變得穩如磐石。

  而天皇也樂觀的認為,公主下嫁給當代數一數二的大臣家,將能無憂無慮的度過一生。

  「鶴君九歲。其家世與五歲的公主殿下門當戶對,再說,成為兒媳之後,道長大人也一定會善待公主殿下的。」

  「的確如此」

  晴明終於開口了。

  儘管以前從來沒考慮過,但這件事如果能實現的話,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藤原家得到皇室的血脈,而主上也不必為其女兒的前景擔憂。

  公主只會成為正室,就算發生妻妾之爭,也會受到特別對待,絕不會受到虐待。

  「事情進展如何,左大臣他對這件事」

  行成搖了搖頭

  「一無所知。由於在準備向他提起之前,皇后殿下已經懷上龍種,所以,原本打算在皇子或公主降生之後再向道長大人提起。」

  可是,現在卻必須按照神諭將公主殿下送到伊勢,那樣的話,她將很難再次回來。

  弄不好,也許一生都會呆在伊勢。

  行成發出沉重的嘆息。

  修子的下嫁,本是鞏固皇家與藤原家聯繫的橋樑。

  由於心中想著這件事,行成在女官面前也不經意地說出這樣的話。

  說她的千金之軀目前是最重要的。

  晴明拍了拍失望的行成的肩,並露出陰鬱的顏色。

  「天照大神也會做出這麼殘酷的決定啊」

  讓父母與子女骨肉分離、讓晴明與家族分離,還有——

  晴明沉默了。

  命運讓昌浩與彰子分開。

  天皇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為了修子,他一定非常希望安倍家的小姐同去。

  回家之後,自己將不得不把事實告訴他們兩人。

  這樣想著,晴明的心變得異常沉重。

  這天,昌浩的歸來比昨天要早。

  彰子迎接了直接回家的昌浩。

  「歡迎回來,昌浩。」

  「我回來了,彰子。」

  昌浩脫下鞋,笑著接過彰子遞來的手帕。

  由於也準備了小怪的手帕,小怪一面擦著四肢,一面向她道謝。

  「清明大人他今天也有事出去了一趟。」

  「今天也出去了?」

  昌浩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彰子對他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行成大人來過。不過,他回來的比昨天早很多」

  這是,勾陣出現了。

  「歡迎回來,昌浩。」

  「嗯,我回來了。」

  小怪那晚霞一般的瞳孔印著勾陣的身影,她掃了一眼小怪。並抖了抖眼皮。

  小怪也察覺到了。

  「雖然你是剛回來,但很抱歉,晴明大人叫你過去。」

  「啊,爺爺叫我?為什麼?」

  勾陣站在正準備獨自過去的昌浩身後繼續說道。

  「彰子公主也過去。」

  「我也要去。?」

  昌浩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著彰子那充滿疑慮的眼睛。

  儘管覺得奇怪,但昌浩和彰子還是朝晴明房間走去,而小怪也邁著沉重的腳步跟在後面。

  勾陣一把將她的白色身體抱了起來。

  晴明端坐在式盤前。

  「爺爺,您叫我們。」

  晴明回頭看著進屋的兩人,示意他們先坐下。在式盤前,放著兩個圓凳子。

  兩人按吩咐坐下後,抱著小怪的勾陣也來了。她坐到柱子前。

  小怪則坐在她的身邊。

  「昌浩,還有彰子大人。」

  兩人直起身子。晴明的聲音非常僵硬。

  「是的。」

  兩人正襟而坐,互相看著對方,晴明有些猶豫的繼續說道。

  「您知道嗎,最近幾天,在今內里的主上多次召見了我。」

  這句話是對彰子說的。彰子默然頷首。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我想,彰子大人您聽了以後一定會非常震驚,請先做好心理準備。」

  彰子感到更加疑惑了。她不停的眨著眼睛,而在她身邊的昌浩也掩飾不住心中的疑問。

  「您知道伊勢的神官嗎?」

  「是的,我記得那時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官。」

  「正是。前幾天,伊勢齋宮寮的使者攜帶神諭而來。」

  神諭,聽到這陌生的詞,彰子好奇的歪著腦袋。而昌浩則感到了自己不自然的心跳,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上述這陣雨並非天意,帶依憑來此所謂依憑,就是指內親王修子大人。」

  清明以平淡的語氣說出的話語,卻包含了令人恐怖的內容。

  兩人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主上命我晴明隨修子大人同去,我應承了。之後,主上又向我晴明要求了一件事。」

  昌浩的心狂跳不已,臉上盡失血色。他知道,自己無法再聽下去。

  可是,他剛想阻止晴明往下說,卻為時已晚。

  「讓我為了修子大人,獻出寄養在本家的小姐……」

  劇烈的衝擊無聲地在昌浩心中擴散。

  而彰子則茫然地捂住了嘴。

  「那個……對不起,晴明大人,請您再說一遍。」

  晴明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

  「主上希望彰子大人您隨修子大人去伊勢。」

  彰子吃驚得張大了眼睛,昌浩大聲叫了起來。

  「這怎麼會……!不行,絕對不能這麼做!」

  「昌浩?」

  昌浩的聲音蓋過了緊鎖眉頭的晴明。

  「難道不是嗎?彰子和中宮長得一模一樣,中宮代替彰子入了宮,這一切都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啊……!」

  「昌浩。」

  「而且,為什麼非得讓彰子去,公主殿下不是有很多女官的嗎,應該沒必要帶彰子去的,為什麼?!」

  「昌浩。」

  「主上究竟在想什麼啊!左大臣呢?他什麼都沒說嗎?全部暴露的話,左大臣也不可能沒事……」

  「昌浩!」

  晴明的一聲大喝讓昌浩渾身顫抖。看到說不出話的孫子,晴明平靜地說道。

  「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安靜地聽著吧。」

  接著,晴明把昨天的事都告訴了他們。

  伊勢的神喻、天皇的請

  求、以及自己不願讓她去的心意,這一切,晴明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們。

  第一次聽聞詳細經過的小怪和勾陣也變得神情嚴肅。

  因為他們知道,晴明不得不接受,而道長也只能退下。

  一言不發地低著頭的彰子這時緩緩抬起了頭。

  「……晴明大人,我能變得有用嗎?」

  「彰子?」

  昌浩變了臉色,而彰子又問了一遍。

  「我真的能變得有用嗎?」

  晴明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公主殿下也說,有彰子大人在,心裡放鬆了不少。」

  彰子閉眼,隨後睜開眼睛。

  「——我明白了。」

  「彰子!?」

  彰子看著語氣驚慌的昌浩,痛下決心般說道。

  「昌浩,我總是在想。自己能做什麼。而且,既然主上這樣說了,我也不能不服從。」

  「這可不行。」

  彰子搖了搖頭。

  「不。昌浩你也是明白的吧?不讓雨停止的話,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我不明白,這種事,我不要明白!」

  看到不住搖頭的昌浩,彰子強忍悲傷再次說道。

  「昌浩你是明白的。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很希望去做。正如昌浩你總是守護著我一樣,如果我能守護誰的話,我願意去守護。」

  昌浩睜大眼睛,搖了搖頭。他很想大叫不行,可是,話語卻纏在喉嚨中,無法說出。

  彰子眯起眼睛,她那黑色的瞳孔如受了傷一般閃爍著。

  昌浩的內心劇痛。不,自己不想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不甘心就這樣被逼得無話可說。

  「我……我……!」

  再也無法控制情緒的昌浩衝出晴明的房間。

  「昌浩!」

  彰子呼喚著他,而昌浩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彰子剛想站起來,卻被晴明制止了。

  「彰子大人。」

  晴明平靜地對轉過頭的彰子說道。

  「現在您說什麼他都不會聽,請讓他冷靜一下。」

  「……好的。」

  彰子重新坐好,並低下頭,她的雙肩不住地抖動。她極力忍住想哭的衝動,發出輕微的抽泣聲。

  小怪也想追著昌浩而去,卻又改變主意,停下了腳步。現在還是讓他獨自待一會兒比較好。

  因為,在情緒失控的時候有人去找他的話,這無異於火上澆油。

  「……彰子大人,我可以問一句嗎?」

  聽到晴明的話,彰子緩慢地抬起了頭,在燈台的照射下,她眼角的淚痕閃爍著光輝。

  「好的。是什麼事呢,晴明大人。」

  儘管她那微弱的聲音讓晴明非常心痛,但晴明依然裝做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您為什麼這麼希望能做一些事呢?」

  彰子睜大了眼睛,她的眼中是傷痛的光輝。

  晴明吃了一驚。難道說。

  彰子吸了口氣,緩緩開口說道。

  「…………我不想……」

  「什麼?」

  小怪吃驚地問道。儘管聲音很輕,卻刺激著彰子的耳朵。

  她那瘦弱的肩開始顫抖。

  「……我不想……成為昌浩的……累贅……」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小怪和勾陣都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晴明也無法掩飾吃驚的神情。他凝視著這位少女,甚至忘記了眨眼。

  她再次發出微弱的呼吸聲。

  「希望昌浩不再因為我而受傷……他總是,總是守護著我,而我卻無以為報。」

  「彰子,你可別這樣想。」

  小怪插嘴說道。彰子回頭看著它,又搖了搖頭。

  「不,我什麼都做不到。與昌浩為我做的相比,我完全……」

  勾陣感到一陣恐懼從脊背躥了上來。

  彰子的心中有很深的傷痕。這道傷痕一直逼迫著她。

  小怪在想。昌浩心中的傷痕,是在出雲,彰子為了保護自己而被利刃刺中那件事。

  自己發誓要守護的人,卻在自己眼前被刺傷,這給昌浩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傷口至今依然在流血。

  彰子也是一樣的,否則,她就不會這樣煩惱。

  昌浩讓她牽掛,可是,那並不應該成為她逼迫自己的原因。

  小怪也有傷痕,深得無可比擬的傷痕一直在訴說著痛苦,從以前到現在,那樣的傷痕有無數個。

  昌浩與彰子共同擁有的,讓彰子如此逼迫自己的回憶,那就是——

  搜尋記憶的小怪將眼睛睜得其大無比。

  「……貴船……?」

  彰子的瞳孔似乎出現了裂痕。她那美麗的肢體顫抖著,並逐漸變得僵硬。

  小怪確信了。

  給彰子造成心靈傷害的,是一年前貴船的事。

  她以手掩面,無聲地哭泣著,儘管沒流下一滴眼淚,身邊的人卻都能感受到她的悲傷。

  小怪走近彰子,小聲說道。

  「……那並不是你的錯,昌浩不是也說過嗎……」

  彰子沒有回答,而是搖了搖頭。她無數次地搖頭,悲痛地說道。

  「我……我刺傷了說過要保護我的昌浩……!」

  「那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意志……」

  「只是因為異邦的妖異支配了你的身體而已。」

  「不,我記得很清楚……到現在也時常夢到……」

  儘管次數不多,但每次在昌浩遇到危險的時候,每次昌浩保護了自己的時候,她都會做夢。

  昌浩笑著原諒了她,那種笑容讓她放下了心.可是,隨著時間推移,她越來越感到心中的沉重.

  來到安倍府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她一直希望自己不再成為昌浩的累贅,總是想對他有所幫助.

  希望他不再受到傷害.

  彰子抬頭看著小怪,她正在哭泣,可是,眼角卻沒有一絲淚痕.

  "在出雲做過的事,我不後悔.可是,既然因此傷害到了昌浩,我"

  彰子閉起雙眼,無力地垂下雙肩.

  "也許離開昌浩身邊會比較好"

  彰子認為,如果自己的存在讓昌浩的內心痛苦,那不如這樣做比較好.

  彰子的長髮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四周被沉默的氣息籠罩.

  燈台的芯發出噝噝聲,燭光搖動著.

  "隨公主殿下去伊勢,是什麼時候呢?"

  彰子平靜的聲音反而讓晴明感到更加難受.

  "最快大概是數日之後.由於此事非同小可,在準備完畢之後,將會秘密出發."

  這是國家大事.不能大張旗鼓地向伊勢齋宮進發,必須掩人耳目,迅速前行,儘快到達.

  也不能讓貴族們知道此事.因為,神喻的事傳開的話,很有可能引起人心恐慌.

  為了保持穩定的局面,保密也是必要的.

  彰子面向晴明,行了個禮.

  "決定之後,請通知我."

  "好的."

  "您好像有些累了,今天就請休息吧."

  彰子勉強擠出微笑.站起身,走到隔壁的自己的房間.

  晴明沉重地吐了口氣.

  "晴明."

  神情困擾的小怪像是求助似的叫了他的名字.

  晴明招了招手,隨後溫柔地撫摸著走到近前的小怪的頭.

  "她竟然把自己逼到那種程度"

  勾陣自嘲般地開口說道.

  "實在是沒想到."

  "這也是沒辦法的,勾陣.因為,除了自己,誰也無法知道傷痕在什麼地方."

  有一些人,無論遇到什麼事,有過什麼痛苦的回憶,都不會留下任何傷痕.

  反過來說,也有一些人,無論過了多長時間,心中的傷口都無法癒合.

  就晴明自己而言,岦齋的事也在很長時間內給他的心裡造成傷害.之所以能夠平靜地回憶那件

  事,是因為傷口正在癒合,心中的傷痛正逐漸緩和.

  以前,他一直不敢正視這種痛苦.儘管傷痕幸運地開始癒合,傷痛卻延續了數十年.

  "我也花了五十年,而昌浩和彰子大人都沒有這麼多時間."

  兩人只要在一起,就會責怪自己,關心對方.

  老人神色聊寞地說道.

  "儘管我也不願意,但現在讓昌浩和彰子大人分開也許是必要的"

  天照下達的神喻,也許是上天希望事態不向更壞的方向發展而做出的考慮.

  很久沒來修子房間的天皇讓其餘的人離開。

  修子的內心非常不安。

  雖然嵬藏在床後,但不能叫它出來。

  天皇凝視著修子的臉,過了一會兒,他的面部突然變得僵硬。

  天皇在吃驚的修子面前掩面欲哭。

  「父王……?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不……不是的,不是的,修子……」

  天皇緊咬嘴唇,做了個深呼吸。

  「聽好了,修子……這件事很重要。」

  天皇語氣沉重將因神喻傳來,不得不將修子送去伊勢,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才能回來的事告訴了修子。天皇內心的痛苦,連幼小的修子也能感受到。

  並告訴她,安倍晴明那裡的小姐也將同去,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句話,與其說是對修子說的,不如說是天皇在安慰自己。

  修子歪著腦袋,看著自己的父親。

  「……我去伊勢以後,雨就會停嗎?」

  「……不知道。不過父王相信天照大神一定會回應這個願望的。」

  五歲的少女露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憂慮神情。

  「……那麼,我去。」

  天皇感到全身如被撕裂般疼痛。修子平靜地說道。

  「我會去的。我會好好地侍奉神明,成為對父王有用的人。」

  所以,她猶豫地補充道。

  「請為了母后召見晴明。讓他念咒使母后的身體好起來。」

  天皇心痛地抱緊了女兒。

  「好的,馬上召見他。為了你的母后,明天也會召見他的。」

  修子露出了笑容。

  父親久違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修子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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