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兩個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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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難得他也會有這麼困惑的時候。

  造成困擾的傢伙,就在他眼前悠哉地用後腳搔著脖子一帶。

  這隻全身覆蓋著白毛的生物,身體約莫大貓或小狗般大小,長長的耳朵撇在後面,輕輕甩著也很長的尾巴。打著呵欠拉長身子睡覺的的模樣,真的就像一般的生物。

  勾玉般的紅色突起圍繞著脖子一圈,額頭上還有花朵般的圖案。

  昏昏沉沉睡起午覺而緊閉的眼皮下,有對紅色的眼眸。

  他默默看著這個生物好一會後,轉動半眯的眼睛說:「喂,昌浩……」

  被點名的昌浩眉頭深鎖,正盯著某本書看,那本書是有關陰陽的藏書之一,對需要道具的法術來說,算是實用書。「奇怪了,這樣做的確沒錯啊……」

  昌浩把視線從書上移到睡覺的生物上。

  平常,他總是叫這個生物「小怪」。從「妖怪」的願意來看,這樣稱呼並不合適,但昌浩覺得叫起來很好聽,硬要叫它「小怪」。目前除了小怪自己之外,沒人有異議。

  「不過,沒發生什麼特別問題,也不是什麼緊急狀態,就算了吧?」

  「等等!」

  「放心,我會想辦法解決。啊,可是,」昌浩又盯著書說:「在我找到解除法術的方法之前,為了避免搞混,你就維持原貌吧!紅蓮。」

  「喂!」神將騰蛇立刻大聲抗議,挑起了一邊眉毛。

  紅蓮是神將騰蛇的另一個名字。

  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在將十二神將納為式時,另給他們取了名字。

  昌浩的祖父就是那個晴明。被視為安倍晴明接班人的昌浩,今年十三歲。與生俱來的優秀能力還沒開花結果。因為還在成長的修行中,所以昌浩一有空就會積極地讀書吸收知識,可是光有只是沒經驗,只是紙上談兵。

  平時磨練技術,在必要時就能發揮功用。即使失敗,也能冷靜分析失敗的原因。

  昌浩扯出這種牽強的理由後,正經八百的說出了驚人之語。

  閒來沒事時,總是一副悠哉模樣、悠哉度日的小怪,這天也是悠哉地捲縮成一團。

  不久前,因為種種緣故而不得不在安倍家半永久居住的藤原彰子,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剛開始,她本人雖極力掩飾,還是看得出她有很多顧忌,幸好她很能自我調適,也非常努力去適應。

  「不過,也是因為她很喜歡住在這裡,才能那麼努力吧!」

  昏昏欲睡的小怪正對彰子讚嘆不已時,背上被戳了一下,它撐開一隻眼睛,看到昌浩直盯著它。「小怪,我想找你幫個忙。」

  聽他說得那麼誠懇,小怪好奇地問:「幫什麼?」

  「呃,修行的其中一環。」

  小怪仔細一看,昌浩手中拿著關於陰陽類的書,是記載高難度法術的。

  昌浩啪啦啪啦翻著書,煩惱地說:「如果不去克服不擅長的事,到了必要的時候會有問題吧?」

  「沒錯,尤其是你,最不擅長什麼觀星啦、占卜啦,偏偏那些都是成為陰陽師的基礎,的確會有問題。」

  「你說的沒錯……」昌浩把視線從書本移到小怪身上,眨眨眼睛說:「可是回想起來,我還沒有正式操縱過式呢!」

  小怪瞪大了夕陽色的眼睛。「是這樣嗎?啊,被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沒有。」

  「爺爺常常操縱呢……像式文之類的東西,我不會的話不太好吧?」

  「是啊,身為陰陽是怎麼可以沒有操縱過一、兩次式呢!」

  小怪嗯嗯點著頭,昌浩鼓起勇氣說:「那麼,你可不可以變回紅蓮一下?」

  時間停滯了一會。

  「什麼?」

  突然冒出「那麼……」這句話,與剛才的對話不相關也不連貫吧?

  被小怪這樣戳破,昌浩一臉無辜地反駁說:

  「當然有我的用意啦!你不是說要幫我嗎?怪物不會言而無信吧?」

  「我哪有說要幫你?而且我也不是怪物!」

  「總之,」昌浩揮手叫小怪安靜,把話拉回主題說:「你快變回紅蓮嘛!」

  「變回紅蓮幹嘛?」

  「等一下再告訴你。」

  小怪露出為難的表情。

  現在這個家除了安倍家的人外,還住著當代靈視能力最強的彰子。

  小怪甩甩尾巴,沉重地說:「我不想在有彰子的地方現出原貌。」

  十二神將中屬於「火將」的騰蛇,神氣強烈到即使隱形也會滿溢出來,比其他同胞的神氣都強,不愧有十二神將中最強斗將之名。

  昌浩皺起眉頭。「哦,那就去城郊的原野吧?那裡沒人,失敗了也不會波及任何人。」

  看昌浩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他要做的事,萬一失敗會波及什麼人嗎?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有時會冒出讓人目瞪口呆的奇特想法。這一點很像晴明,但是對他手下的十二神將及眷族們來說,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小怪抱著不祥的預感,與隱形的神將六合、興致勃勃地要求同行的神將玄武,一起走向人跡罕至的東山山中。

  現在是冬季中旬,風很冷。小怪全身覆蓋著白毛,十二神將們也天生就對氣候冷暖沒什麼感覺,只有昌浩冷的有點受不了,他不停地搓手、跺腳,讓身體保持暖和。

  在隱形的六合與現身的玄武守護下,昌浩一次又一次地看過書後,點個頭催促小怪。

  小怪無奈地嘆口氣,眨一下眼睛,變回了原貌。

  紅蓮的個子很高。昌浩以前就聽玄武說過,紅蓮是十二神將中最高的。六合、青龍和紅蓮三人差不多高,但其中又以紅蓮最高。

  「玄武,可以幫我拿著嗎?」玄武接過書,興致勃勃地等著看昌浩要做什麼,沒想到昌浩突然說:「紅蓮,給我一根頭髮。」

  「頭髮?」

  紅蓮訝異地反問,把手伸向蓋住眼睛的散亂頭髮,眉頭皺得更深了。

  勉強拔下一根頭髮交給昌浩後,昌浩就從懷裡拿出了剪成人形的紙張,把紅蓮的頭髮放在紙上對摺夾住,再結手印,閉上眼睛。這時候神將們知道昌浩要做什麼了。

  他在嘴裡唧唧咕咕念著咒文,把紙用力拋出去,人形紙瞬間變形,落到地上。

  「……咦?」

  昌浩看著落在地上的傢伙,眼睛眨個不停,紅蓮和玄武也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那傢伙掃視他們一遍,露出傲慢的表情說:「幹嘛幹嘛?我又不是觀賞品。」

  卷著身子坐下來後,那傢伙用後腳搔起脖子一帶。然後張大嘴巴打個哈欠,把耳朵撇到後面,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咦?」昌浩百思不解。

  式張開一隻眼睛,瞥昌浩一眼說:「我很困,不要吵我。」

  然後不悅的皺起眉頭,抬頭看著紅蓮說:「陽光好刺眼,喂!你坐這裡幫我擋陽光。」

  玄武心想,這個式竟然敢叫騰蛇幫它擋陽光,還真厲害呢!

  張口結舌的紅蓮猛然眯起眼睛,彎下腰伸出手抓住式的脖子,讓它懸吊在半空中。

  「喂,你幹什麼!不要把人當成物品嘛!」

  「你哪是人?不過是個式。」

  「你說什麼?!」式拳打腳踢地掙扎著。

  昌浩在拎著式的紅蓮背後,看著書做確認。

  「奇怪了,應該會做出跟紅蓮一模一樣的式才對啊!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喂,你……」紅蓮沉下臉。

  昌浩頂嘴說:「真的嘛,如果我要做出小怪,就沒有必要特地叫你變回紅蓮,只要從小怪背上拔一根毛就行啦!」

  「那樣會不會反而做出騰蛇來?」玄武很自然地提出這樣的疑問。

  昌浩與紅蓮不禁互相看了看。如果真是那樣,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紅蓮瞪著拳打腳踢的式,嘆口氣說:「總之快解除咒語吧,昌浩!我的心情好複雜。」

  陰陽師的法術,只有陰陽師可以解除,尤其是這種精細的法術,如果動用武力破解,反而會加強反彈力道,最好不要隨便插手。強行破解的話會反彈回術士本身,紅蓮可不想讓法術反彈到昌浩身上。

  「好痛,可以把我放下來了吧?不管你是騰蛇還是誰,都沒有道理這樣對待我!」

  像孩子般的高八度聲音氣呼呼的抱怨了一長串。

  玄武感嘆不已。外表是小怪的式竟敢大膽指責那個騰蛇。變成小怪後的騰蛇,向來不論對誰都是這種態度,原來連對騰蛇自己都一樣。

  「這真是難得一見啊!」

  隱形的六合現在才現身,喃喃說

  著,語調仍然缺乏抑揚頓挫,但可以聽出他的驚嘆。

  「就是啊!」玄武打從心底表示同意。

  創造出那傢伙的昌浩,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讀著書中記載的這個法術,剛開始是站著讀,後來乾脆盤腿坐在草地上。

  「奇怪了,我想做的是跟用來當媒介的外形一模一樣的式啊!怎麼會這樣?」

  不管怎麼張大眼睛來來回回地看,都看不到書中有這樣的記載。

  是選錯了媒介嗎?可是做出了跟自己一樣的式,不容易看出成不成功,所以他想既然要做,就用比小怪高出很多的紅蓮當媒介,應該會比較好判別。

  被紅蓮倒吊著的式,因為拼命掙扎而產生反作用力,像鐘擺一樣搖來晃去。

  「……」昌浩呆呆看著眼前的情景。這個生物是紅蓮變身後的模樣,所以按理不可能同時存在。不過,這倒還蠻有趣的——這種輕率的想法瞬間閃過腦海,昌浩慌忙甩甩頭,試著解除法術。解除後,就會變回紙張跟頭髮。

  「應該是這樣啊,咦?」

  看來要花些時間才能解決,玄武和六合也跟昌浩一樣坐下來了。

  式掙扎的很厲害,所以紅蓮也坐下來,把它放了。

  終於被放開的式狠狠斜瞪著紅蓮好一會後,發出誇大的嘆息聲。

  「真是的,你也稍微鎮定一點嘛!就算我是意料之外的產物,也是思考能力十分健全的優秀的式呀!咦,式?這個稱呼聽起來好無趣,喂,騰蛇!」

  突然被叫到名字,紅蓮不悅地挑起了一邊眉毛。式自顧自地接著說:「有沒有其他稱呼?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啊!那個半吊子陰陽師好像在忙其他事,你來想想名字吧!」

  式說的「其他事」,就是找出解咒法,消除這個特別饒舌、說話又很不客氣的式。

  紅蓮被問得啞口無言,式聳聳肩,半眯起了又大又圓的眼睛。

  「想不出來嗎?真是沒用,怎麼連這種智慧都沒有呢?虧你活過了幾千幾百年,為什麼這種時候不懂得臨機應變呢?還是多動動腦筋吧!」

  「不用你管……」語調中帶著狠勁的紅蓮,把金色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但是,式絲毫不為所動。「我是無所謂啦!如果一直維持這樣也行。看來還要花些時間,我先睡一覺,不要吵醒我。」

  紅蓮看著拉長身體睡覺的式,皺起了眉頭。

  平常的他就是這個模樣,就是這個被昌浩稱為「小怪」的異形模樣。

  他自己不知道,原來這就是別人眼中的他。

  原來外形變了,性格也會變嗎?他自己完全沒有自覺。

  十二神將的威嚴都哪裡去了。

  「在找出解咒法之前,為了避免搞混,你就維持原貌吧!紅蓮。」

  「喂!」就在紅蓮嚴重抗議的瞬間,隨風飄來微弱的妖氣。

  昌浩合上書,反射性地站起來,玄武和六合也站了起來。紅蓮只是移動了視線。

  在上風處?

  「魔獸……?」這麼低喃的是剛才已經入睡的式。

  「小怪?」昌浩習慣性地稱呼小怪模樣的式。

  式眯起眼睛斜瞪著昌浩說:「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你這隻怪物!」

  「不要叫我怪物!」

  這是玄武跟六合已經聽得很習慣的對話。但是紅蓮平常都是當事者,所以這樣的畫面對他來說很新鮮,甚至產生這時不該有的讚嘆。

  「這樣好嗎?……」就在按著額頭低喃的同時,紅蓮揮出了一隻手,撲過來的黑影,被紅蓮放出來的鬥氣彈飛了出去。慘叫著摔在地上的妖獸很快又重整態勢,低聲嘶吼。

  紅蓮邊站起來,邊看著它,微微皺起眉頭說:「是狼?只有一隻,可見是……」

  「是斥候?」六合接續紅蓮的話。

  這不是一般的狼,是有妖力的妖獸類。妖狼通常是十隻左右成群結隊。可能是追捕獵物時聞到了人類的味道,被誘來京城附近。

  妖氣隨風飄來,仔細觀察上風處,可以看到幾個蠢蠢欲動的黑影。

  昌浩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幾步,紅蓮跟六合都站在他身旁。走到昌浩旁邊的玄武緊張地說:「難道是異邦妖魔被殲滅後,那些銷聲匿跡的妖獸、魔獸就傾巢而出了?」

  「要真是這樣就麻煩了……」鮮紅火蛇從紅蓮手中升起。「現在稍微教訓它們一下就行了,我想它們也不是笨蛋吧!」

  六合默默點點頭,手中出現了銀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魔狼群,坐著觀察狀況的小怪眼睛亮了一下。

  三名神將,加上一名雖然還在修行階段,但將來一定、大概、可能會成為傑出陰陽師的人類,稍微一恐嚇,魔狼群就知難而退了。

  不喜歡隨便殺生的昌浩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就長大了眼睛說:「喂,小怪呢?」

  「咦?」紅蓮忘了自己現在是以原貌出現,差點說「我在這裡啊」。昌浩說的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式——小怪。

  玄武正要指向某處說「在那裡」,卻也目瞪口呆。

  六合默默地環顧四周,然而,到處都看不到那個白色身影。

  2

  糟透了。

  在回家路上,昌浩陷入了苦思。

  後來他們找遍了附近,都找不到小怪的身影。

  「真不愧是從騰蛇變出來的,雖然是式,還是可以躲到讓我們都找不到。」

  「這不是重點吧?」

  沉默寡言的六合回應語氣沉重的玄武。沒錯,這的確不是重點。

  那傢伙雖然是式,卻是用紅蓮的頭髮為媒介做出來的。十二神將的頭髮具有強烈的通天力量,很多妖魔鬼怪都想得到那種力量。心懷不軌的妖怪不敢動十二神將,是因為發動攻擊也只會反過來被消滅。

  紅蓮縱使變成小怪的模樣,還是存在著神將騰蛇的本性,所以妖怪們也不敢加害小怪。但是,式不一樣。

  昌浩做出來的式只是有小怪的外表,當然沒有十二神將那麼強烈的神氣。妖力較強的邪魔鬼怪可以輕而易舉的擊敗小怪,把它占為己有。

  「雖然只有一根頭髮的分量,但畢竟也是紅蓮的力量。妖魔鬼怪得到後,會變得多強呢?」

  平常都是待在腳邊或肩上的小怪會跟昌浩對答,可是紅蓮現在不能恢復異形的模樣,只好隱形,所以他的回答是直接在耳中響起。

  《很難說,要看那隻妖魔原本有多強。》

  《最好有變成幾倍到十幾倍的心理準備。》

  「意思是不能太低估?哇,果然很嚴重,要趕快找到它。」

  冬天的太陽比較早下山,昌浩他們去京城郊外的時間又晚,所以發現小怪不見時已經是晚上,現在天完全黑了。

  由於出門時沒說會晚回家,所以昌浩必須先回家一趟。

  《喂,昌浩,晚點再去找那個式是沒關係,可是要回家的話,我還是先變回異形……》

  昌浩扭頭往後說:「不行,那樣會搞混。你是小怪的模樣時,完全感覺不到紅蓮的通天力量,所以變回去的話,會分不清楚是式還是小怪。」

  「變回去」的說法對嗎?

  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玄武跟六合不禁產生這麼無聊的疑問。

  《我跟式應該分得出來吧?》

  「我是說萬一分不清楚會搞混嘛!」

  《幹嘛這麼凶?》

  「我才沒凶呢!」

  跟隱形的紅蓮對話,感覺很新奇呢!

  昌浩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直直往前走。

  剛入夜不久,還大有可能遇上比較晚回家的官員們。京城的大路和小路大多很寬,所以只要注意保持距離,就不用擔心說話會被聽見,但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看到對面車道有牛車和隨從經過,昌浩壓低嗓門說:

  「從那個小怪跟紅蓮說話的語氣,可以知道它的性格還是小怪。也就是說,紅蓮應該可以猜到小怪會跑去哪裡吧?」

  《——》

  剎那間,一片沉默。

  昌浩詫異的扭頭往後瞥了一眼。「紅蓮?」

  十二神將即使隱形,還是可以感覺得到他們的氣息。玄武和六合的氣息比較微弱,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但紅蓮的氣息十分強烈,很容易察覺。

  所以昌浩不可能搞錯。

  紅蓮沉默一會後,心情複雜地說:

  《我都被你講的話搞混了。》

  說得也是。

  當紅蓮以異形模樣出現時,昌浩都叫它小怪,只有晴明會叫它紅蓮。

  同胞們是不管他以什麼模樣出現,都一律叫他騰蛇。

  昌浩掃視周遭一圈

  。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變成小怪模樣的式居然趁大家不注意時,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會不會有小妖看見它呢?」

  住在京城裡的小妖們,到了黃昏就會起床活動,當黎明來臨時便揉著睡眼回到巢穴。

  現在才剛入夜,正是它們最活躍的時候。它們遍布各處,很可能有哪只小妖正好看見小怪。

  「如果它還在京城……」

  昌浩不了解小怪的思考模式。

  「紅蓮,你認為呢?」

  《幹嘛問我?》

  紅蓮覺得莫名其妙,昌浩理直氣壯地回他說:

  「當然要問你啊!因為它的外表是小怪,又是以你的頭髮當媒介做出來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可是紅蓮就是沒辦法認同。

  就算外表一樣,紅蓮也不可能知道式在想什麼。

  回到安倍家後,昌浩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去找晴明。

  「爺爺,我有事跟您商量。」

  在燈台的光線下,晴明正攤開捲軸閱讀著,一見到眉頭深鎖的昌浩,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喲,是昌浩啊,怎麼了?」

  看來晴明並不知道這次發生的事。

  原來也有爺爺看不透的事情啊!

  昌浩邊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邊思考措詞,開口說:「是關於式的事。」

  晴明瞥了一眼昌浩手上的書,嗯一聲,合抱雙臂。

  那是晴明本身也全部記在腦中,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誦出來的文獻。他邊回憶年輕時血氣方剛的熱情,邊伸出手拿起孫子手中的書。

  「我平時常用的式文,只要記住就很簡單,你還不會用嗎?」

  「就是不會啊……很抱歉。」

  晴明對滿臉苦澀的孫子笑笑,慈祥地說:「又沒人責怪你,說吧,你找我商量什麼?」

  「呃,老實說……」

  昌浩講到這裡就停頓了。晴明知道一定有事,訝異地皺起眉頭說:「發生什麼事了?」

  昌浩的視線飄忽不定。

  晴明追逐著他的視線,忽然察覺一件事,張大了眼睛。

  「咦,昌浩,紅蓮怎麼了?難得他沒陪在你身旁。」

  到處都看不見總是待在昌浩身旁的小怪。

  但是氣息還在附近,不可能是回異界了。

  「氣息……?」晴明抬頭看天花板。有氣息,在屋頂上。可是這氣息是……「紅蓮那傢伙是以『紅蓮』的模樣隱形了嗎?」

  「不愧是晴明,可以確實掌握騰蛇隱形時的神氣。」

  玄武在昌浩背後現身,沉穩地說。

  紅蓮抱著一邊膝蓋,坐在安倍家的屋頂上,百般不情願地隱形著。

  即使隱形也不能完全掩蓋他的氣息,滿溢出來的神氣,把平常會在附近徘徊的小妖們全都嚇走了。

  紅蓮並不想見到這樣的狀況。

  他長久以來變成小怪的模樣是為了什麼?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煩躁使神氣變得激烈凶暴。紅蓮咂咂舌,用右手抓住左臂,金色雙眸充滿怒氣。

  這種時候,只覺得熾烈的神氣很麻煩。

  「什麼十二神將中最強的嘛!我一點都不稀罕。」

  紅蓮這麼低聲咒罵時,一道神氣在他旁邊降落。

  「怎麼了?你全身都是刺呢!」

  紅蓮抬眼瞄了一下。用烏黑眼眸心平氣和地看著紅蓮的她,是十二神將的土將勾陣,不帶卷度的直發在她肩頭輕柔飄曳著。

  「勾,你會從異界出來才稀奇呢!」

  「你的神氣平常都被壓住,很難感覺得到,現在突然冒出來,我當然會擔心發生了什麼事啊!你怎麼不變異形了?」

  「我也不想維持原貌啊!」

  「哦?」

  勾陣彎下腰,配合紅臉的視線,窺視安倍家裡面的狀況。

  他們的主人與小孫子,正在晴明的房裡談論很嚴肅的事。

  聽不到詳細內容,只知道好像跟騰蛇有關。

  「回異界會自在一點吧?」勾陣說。

  紅蓮面有難色地說:「我不能離開昌浩身旁。」

  「那就待在更接近他的地方啊!」

  「彰子在屋裡,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樣子。」

  勾陣微微苦笑。原來紅蓮是有所顧慮,謹慎思考後,決定隱形待在屋頂上。

  「說吧,騰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紅蓮眉間的皺紋皺得更深了。

  連晴明都大吃一驚。「這……還真是……難得的現象呢!」

  「真的很難得。」昌浩完全同意。「爺爺,在你長得可怕、長得太過分的人生中,有過多少次不如預期的結果?」

  「不用特別強調長得可怕這件事。言歸正傳,不如預期的結果多到數不清,都不記得了。只要能臨機應變,有彈性地處理,就不會有問題。」

  「是這樣嗎?」

  「我年輕時候的信念是順其自然。」

  真是這樣嗎?

  聽著這對祖孫的對話,玄武和隱形的六合相視無言。

  「陰陽術這種法術,未必都會出現同樣的結果。也有可能發生像這次的狀況,所以應該沒關係。」

  「沒關係哦……」

  「就當做沒關係吧!現在鑽牛角尖想太多也沒用吧?」

  「的確是。」

  昌浩嗯嗯地猛點頭,晴明合抱雙臂,表情凝重地對他說:

  「比較麻煩的是,那個小怪模樣的式有自己的意識。」

  昌浩舉起一雙手發言。

  「爺爺,這樣會搞混,在事情解決之前,請把紅蓮稱為紅蓮,把式稱為小怪。」

  「你還真混呢……」

  「這就是爺爺說的臨機應變啊!」

  昌浩似乎對臨機應變的意思有所誤解,而且誤解很大。

  六合和玄武又默默無言地互相看了一眼。

  從這樣的平等對談,可以證明昌浩的確是晴明的孫子。

  「爺爺猜得到小怪會去哪裡嗎?」

  晴明被問得滿臉困惑。「紅蓮那傢伙幾乎哪兒都不去啊!頂多是我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從來不會主動去什麼地方。」

  「而且,」晴明想起一件事,看著昌浩說:「既然式是小怪的模樣,就該參照小怪的思考,而不是紅蓮吧?」

  紅蓮模樣的時候,與小怪模樣的時候,言行舉止相差很多。那應該是無意識的反應吧?假如是有意識的那麼做,就大有問題了。

  「關於小怪的思考,你應該比我清楚吧?昌浩。」

  昌浩抱頭苦思。

  「咦?我也不清楚啊!小怪總是跟著我東跑西跑,好像沒有自己去過哪裡。」

  而且閒來無事時,小怪大多是蜷縮成一團,悠悠哉哉地打著盹。躺在昌浩膝旁的睡相看起來大大滿足。

  昌浩望著天花板,心想小怪還真喜歡做日光浴呢!

  「是不是該一一過濾我們去過的地方呢?」

  昌浩和小怪去過的地方有:東三條府,貴船山,巨椋池。

  可能還有其他地方,但昌浩只想到這些。窮奇創造出來的異空間除外,因為已經消失了。啊,還有跟妖怪對峙時的破房子、戰鬥時被摧毀的宅院、彰子的表姐住的宅院,把這些地方都加起來,範圍就很廣了。(註:這些請參照少年陰陽師窮奇篇。)

  「對了,昌浩。」

  聽到晴明叫喚,昌浩拉回了視線。「什麼事?」

  「那群魔狼後來怎麼樣了?」

  昌浩看看玄武和六合。六合便在玄武旁邊現身了。

  看到六合,他赫然發現一件事。

  隱形時的六合,若不特別注意去找,根本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而待在屋頂上的紅蓮的氣息,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捕捉得到。沒想到相差這麼多,可見紅蓮的神氣有多強烈。

  「被我們威赫後,應該乖乖撤回山野了。」

  玄武這麼報告後,晴明陷入了沉思。

  魔狼都很聰明。為了追捕獵物,很可能趁夜溜入京城,抓走盜賊或乞丐,僅可能不引起人們的注意。

  「既然遇到了它們,最好還是把它們通通消滅。它們畢竟是妖獸,還是會虎視眈眈地等待機會。」

  住在京城的小妖們都很開朗,很享受妖怪的生活,那些傢伙跟它們不一樣。

  「等他們發動攻擊再消滅也不遲吧?」

  「那樣也可以。」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小怪。」

  晴明對站起來的孫子點點頭,轉向玄武和六合說:「你們跟著昌浩。」

  「遵命。」

  回應的是玄武,六合只是默默點頭。

  目送昌浩離去後,晴明感慨地嘆了一口氣:「紅蓮已經很久沒有以原形現身了呢!」

  彰子正要去叫昌浩吃飯,看到他準備出門,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昌浩,晚餐已經做好了呢……怎麼了?」

  昌浩停下準備工作,點個頭說:「我臨時有事要出去。」

  「吃完再走吧?」

  「呃……」昌浩瞥玄武一眼。

  小孩模樣的神將一本正經地說:「空著肚子很可能有動不了的危險,值得考慮。」

  隱形的六合似乎也同意他的說法。昌浩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決定聽他們的話,而且他也真的有點餓了。

  「嗯,我吃完再走。」

  彰子鬆口氣笑了。「太好了……對了,昌浩。」她忽然露出不安的眼神。

  「怎麼了?」

  昌浩轉向她,她抓住昌浩的狩衣下擺,悄悄環視周遭說:

  「附近好像有什麼……不像是妖魔鬼怪……」

  跟刺扎皮膚的妖氣不一樣。光這樣待著,不用刻意去感受,就會被震懾。

  「會是什麼呢?昌浩,你知道嗎?」

  被這麼一問,昌浩賊頭賊腦地東張西望,裝傻地說:

  「呃,會是什麼呢?玄武、六合,你們知道嗎?」

  六合現身,與玄武相對而視。半響後,玄武裝出大人的口吻說:

  「不知道,我們沒察覺什麼危險。」

  六合瞥玄武一眼,點點頭就隱形了。

  昌浩笑著安撫彰子說:「沒事,放心吧!就算附近有什麼,也決進不了爺爺的結界。」

  「嗯……」彰子還是有些不安,但點了點頭。

  在屋頂上的紅蓮抱住了頭。

  「啊啊啊……」

  合抱雙臂坐在他旁邊的勾陣嚴肅地說:

  「彰子說的是你的神氣吧?」

  「當然是。」

  勾陣感嘆地看著身旁的紅蓮。

  原來如此,不愧是擁有當代最強的靈視能力。騰蛇已經儘可能壓抑神氣了,彰子卻還是感應得到。

  愁眉苦臉的紅蓮在屋頂上移動。

  「喂,晴明。」

  聽到叫聲,晴明走出了外廊,看到紅蓮的頭從屋頂邊緣倒掛下來,訝異地瞪大了眼睛。「紅蓮……」

  紅蓮顧不得晴明啞然失言的樣子,接著說:「你想想辦法處理這狀況啊!」

  3

  這只是臨時的處置方法。

  「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晴明把施過法術的念珠套在大感不滿的紅蓮右手腕上。這個念珠跟紅蓮頭上的金箍一樣,可以抑制酷烈的神通力量。

  紅蓮像檢視般觸摸著念珠,老陰陽師聳聳肩說:「我倒覺得你不必那麼在意。」

  「你憑什麼這麼說呢?這可是跟我有關啊!」

  「我是說……唉,算了。」

  晴明望著紅蓮又跑回屋頂的背影,無奈地嘆口氣,拿起了六壬式盤。

  昌浩奔馳在一片漆黑的京城中。

  總是跑在他身旁的白色怪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神將玄武。

  「昌浩,要去哪裡?」

  他從西洞院大路直直往南跑。

  「東三條府。」

  「你認為式在那裡?」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那裡,可是……」昌浩稍作停頓,皺起眉頭說:「說到我跟小怪去過的地方,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東三條府。」

  突然,玄武表情驟變,隱形的六合好像也猛然往後退了幾步。

  幾乎就在昌浩環顧四周的同時,玄武也跳開了。

  沒多久,數量龐大的小妖們開心地大叫起來。

  「啊,發現孫子——!」

  「哇啊啊啊啊啊!」

  玄武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大量的小妖一隻接一隻掉下來,一本正經地說:

  「那可能就是小妖們的愛的表現吧!」

  在玄武旁邊現身的六合欲言又止地看著同胞。他沒有明確回應,只是默默走向小妖們疊起的小山,毅然把手伸進去,被埋在小山下的昌浩被六合拖了出來。

  六合抓住他的衣領,讓他懸吊在半空中,只見他擺著一張苦瓜臉。

  「可惡……」

  圓滾滾的獨角小妖攀在低聲咒罵的昌浩衣服上,笑得很開心。

  「哈哈哈哈哈,你還是一樣粗心大意呢!」

  「你們……」

  昌浩忍無可忍,氣到兩眼發直,小妖們卻不害怕,毫不在乎地數落他。

  「這樣不行哦!要更小心的注意四周的狀況。」

  「沒錯,這麼漫不經心,萬一發生什麼事就糟了。」

  「不過陷入絕境時還有式神,所以不會有事……咦?」

  三隻眼的蜥蜴說到這裡,忽然把一隻前腳舉到眼睛上方,環視周遭。

  其他小妖也都跟著邊做起同樣的動作,邊發出同樣的叫聲。

  「咦?」

  小妖們異口同聲地叫著,接著都把視線投注在昌浩身上。像猿猴的三隻角小妖代表所有小妖發言:「喂,你的式神怎麼了?」

  「怎麼了?」小妖們一起重複,整齊劃一地大合唱,真的很厲害。

  玄武莫名其妙地感到佩服。

  被這麼一問,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瞪小妖們一眼,再轉向六合說:

  「你差不多可以把我放下來了吧?」

  拎著昌浩的六合默默聽從他的要求。

  昌浩忿忿拍去狩衣上的髒污,狠狠瞪著小妖們。

  不管他怎麼生氣、怎麼破口大罵,這些小妖們都不在乎,還是每天每天把他壓扁。

  「哪天非把你們降服不可,可惡……」

  昌浩緊緊握起拳頭,三隻眼蜥蜴輕輕扯動他的狩褲。

  「嗯?」

  「欸、欸,式神沒跟你在一起嗎?其他式神都在,就那個式神不在,好奇怪哦!」

  蜥蜴的表情就跟它說的話一樣疑惑。

  不管是小怪的模樣、小怪的原貌或其他十二神將,對小妖們來說都是「式神」。

  這時候,一隻小妖「啊」地大叫一聲。「我有看到,式神往那邊去了。」

  「咦?」

  昌浩訝異的望過去,看到眼睛骨碌骨碌轉來轉去的大蟾蜍指著南方。

  「就是那隻全白的式神,我不可能看錯。它跟平常一樣身輕如燕地往那裡跑去了。」

  那就是往東三條府去了,昌浩果然沒猜錯。

  昌浩催玄武與六合快出發。

  「走啦!」

  幾天前順利將大千金嫁入宮的東三條府籠罩在一片寂靜中,完全看不到那天的熱鬧喧嚷。

  安倍晴明為擁有靈視能力的大千金布設的結界,現在都解除了。

  趁巡視的警衛每隔幾個時辰換班的空檔,昌浩和神將們潛入了東三條府。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躡手躡腳緩緩前進的昌浩,邊走邊嘀嘀咕咕地埋怨著。

  他正走向東北對屋,不久前大千金還住在那裡。對昌浩和小怪來說,在東三條府中,那裡是他們最熟悉的地方。

  「小怪,你在嗎?」昌浩小聲叫喚,但沒有回應。

  因為是用紅蓮的頭髮當媒介做出來的式,所以散發出來的氣息應該跟紅蓮一樣。他集中精神搜尋,在對屋的外廊下,找到了微弱的殘留氣息。

  「果然來過這裡……」

  可是已經離開了,殘留的氣息也十分微弱。要不是中途被小妖們攔住,說不定就可以碰見它了。

  「來晚了……真是的,小怪到底跑去哪裡了?」

  小怪為什麼來這裡呢?

  昌浩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關於小怪下落的蛛絲馬跡。

  每踏出一步,都會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不管再怎么小心,也沒辦法完全遮蓋鞋子踩在地上的聲音。

  冬季中旬的風,冰冷而清澈,阻斷了所有雜音,使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更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繞著對屋走,神將玄武和六合卻跟他完全相反,大步大步走著,毫無顧慮。他們基本上都是打赤腳,又隱形,所以不管怎麼走、怎麼跑、怎麼鬧,一般人都不會發現他們。

  「真好……」

  這麼嘀咕後,昌浩才想到自己大可不用進來,叫玄武跟六合來察看就行了。

  鑽進外廊底下察看有沒有什麼線索的昌浩,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騷著太陽穴。

  「呃,這叫什麼呢?」

  好像有什麼

  白費力氣的成語。

  「是徒勞無益嗎?」

  「還是徒勞無功?」

  玄武在蹲著的昌浩旁邊現身,疑惑地皺起眉頭說:

  「昌浩,不要突然冒出沒頭沒尾的話嘛,我們是很認真在找式耶!你這個當事人這麼不專心,我們再怎麼幫你找也是徒勞無功。」

  「……對不起啦!」

  在心中激起的千言萬語湧上喉嚨。昌浩硬吞下那些話,嘆了一口氣。

  看來是找不到任何線索了。

  「那麼,接下來去窮奇最初躲藏的廢墟……」

  「噓!」玄武突然按住嘴巴,昌浩也跟著他安靜下來。

  屏氣凝神一看,有兩個身影正沿著渡殿,從寢殿往對屋走來。

  昌浩躲到外廊下的更裡面。兩個身影都拿著蠟燭。雖然光線到達的範圍不大,但很可能看得見有東西在黑暗中晃動。

  兩人的腳步聲從昌浩躲藏的外廊上方通過。

  隱形的六合低聲說:

  《玄武,可不可以用水鏡顯現上面的狀況?》

  「可以。」

  玄武回應後,輕輕攤開雙手,閉上眼睛。水的波動匯集,形成搖曳的鏡面。

  六合用深色靈布巧妙地掩蓋了水鏡散發出來的藍白色光芒。

  昌浩與玄武透過鏡子,看到兩個拿著蠟燭的女性,在對屋中交談。

  空木用蠟燭照亮主屋,發出無限感慨的嘆息。

  不久前還在一起生活的大千金,現在已經嫁入後宮,成了藤壺女御。

  「真是光陰似箭啊……」站在空木旁邊,同樣看著屋內的另一名女性,用聽不出是高興還是落寞的聲音說:「雖然是自己的女兒,但以後也不能想見就見了……這明明是期盼中的事,為什麼會這麼失落呢?」

  「夫人……」

  看到空木替自己擔心,彰子的母親倫子淡淡一笑說:

  「我只是有點感慨,再也不能叫她『那孩子』了,我得改口了。」

  倫子坐下來,叫空木也坐下來。

  把兩支蠟燭並排放在地上後,倫子與空木低聲說起了悄悄話。屋內只有她們兩人,但現場的氣氛還是讓她們不由得壓低了嗓音。

  「你什麼時候動身?」倫子問。

  空木有點害羞,微低著頭說:「後天。」

  「哦,對、對哦,離開京城,難免感到不安,你要保重啊!」

  「感謝夫人關心……」

  空木低下頭,久久沒再抬起來。

  擔心的倫子輕輕把手伸向她,看到淚水從她臉頰滑下來。

  「空木……」

  聽到夫人的叫喚,空木趕緊擦掉淚水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空木是從彰子懂事以來就跟著她了,是彰子的隨身丫鬟,也是小時候的玩伴。長大後,成為比任何人都親近彰子的侍女,一直守護著她。

  彰子行過裳著之禮後,就嫁入了宮中。(註:裳著之禮就是成人禮,古代日本女子15歲就算成年了。)

  空木不知道多麼想跟著彰子入宮,可是與主人道長精挑細選出來的侍女們相比,空木的身分就是相形見拙。

  她的父母都過世了,沒有堅強的靠山。身邊的親戚只有在藤原行成家工作的嬸嬸,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以稱為親戚的人了。

  「我完全沒有身世背景,可以當彰子小姐的玩伴,已經很滿足了。」

  彰子入宮的那天晚上,在一片忙亂中,主人把空木叫去。

  「伊予守的兒子正好到適婚年齡了,空木,你要不要考慮嫁給他?」(註:伊予守是伊予國的管理者。伊予國是現在日本的愛媛縣。)

  空木沒想到主人會提這種事,太過驚訝了,沒有當場回答。忙完府內所有事後,她才靜下來仔細考慮,最後決定答應這件婚事,因為這是大臣大人對她的一番心意。

  而且,彰子也嫁入了宮中,這正是最好的時機。

  「今後我會盡我所能,為伊予國效力。」

  僅管下定了這樣的決心,還是有失落感,因為東三條府是她度過大半人生的地方。要離開這裡去陌生的遠處,有期待、有喜悅,還有些許不安。

  倫子察覺到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說: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非常清楚,你這雙手把我心愛的女兒照顧得多麼好。不管對任何人,我都可以抬頭挺胸地說,你真的是非常優秀的侍女。」

  「夫人……」空木只叫了這麼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

  倫子的手好溫暖,讓她想起小時候就已經往生的母親的溫情。

  她低著頭,肩膀不停地顫抖。向來把她當成女兒的倫子一再對她說:

  「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了,你一定要幸福哦……」

  水鏡消失了。

  昌浩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對昌浩來說,空木是特別嚴厲又囉嗦的侍女。昌浩對她的記憶,只有她老是用冷峻的眼神瞪著他看。

  「原來如此,道長想的真周到。」

  玄武的表情充滿感嘆,昌浩用眼神問他為什麼?六合簡短回答說:

  《這麼做是為了隱瞞入宮那位小姐的真正身分。》

  「……?」

  看昌浩還是滿臉狐疑,玄武又補充說:「除了道長與夫人之外,最接近彰子小姐的人,就是那個叫空木的侍女吧?所以她很可能發現入宮的藤壺女御不是彰子小姐。」

  「啊……!」

  「這是解決隱憂的必要手段吧?伊予國很遠。」

  把她嫁到遠處,就可以除去心頭大患了。

  昌浩望向空木所在的主屋。

  這是道長的政策謀略之一,因此要把空木送去遠離京城的伊予國。

  但昌浩思考了一會,又搖搖頭說:「一定不只是因為這樣。」

  玄武與六合驚訝地看著他。

  昌浩也回看他們,笑著所:「因為她一直是盡心盡力在照顧彰子,所以道長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換了是我,一定會這麼想。」

  而彰子一定也是這麼想。

  衷心期盼被自己蒙在鼓裡、像姐姐一樣的侍女,今後可以永遠幸福。

  「希望將成為她丈夫的人會是個好人,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彰子。」

  跑得身輕如燕、感覺毫無重量的小怪忽然看到什麼,停下了腳步,機靈的雙眼東張西望,露出嚴肅的表情。「……不是這邊嗎?……」可是又覺得是這邊沒錯。

  蹬蹬蹬走著的小怪不悅地叨念著。

  它有自己是式的自覺,也知道自己是在偶然的狀態下產生的式,遠遠脫離了半吊子陰陽師原來的目標。

  「他要馬上重變,那就重變,我也沒意見。可是還沒做什麼就又把式變不見,好像有點浪費。而且昌浩也不是說重變就可以輕輕鬆鬆重變,要變出一個式,也要消耗靈力。」

  小怪是憑自己的想法,為變出自己的陰陽師設想。

  然而,昌浩是什麼都不想做,只想直接把它變不見。在這方面,小怪的想法似乎與昌浩有微妙的出入。

  這樣的想法,可能就是遠遠脫離目標所產生的分歧。

  小怪啪嗒啪嗒甩動尾巴,伸長脖子注視著黑暗。

  「呃,會是那邊嗎?可是,想不通耶!昌浩為什麼沒來找我呢?」

  明明是自己走向安倍家就好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小怪就是沒有一絲絲這樣的想法,這也是一種缺失吧!

  「昌浩知道的地方、昌浩知道的地方……呃,是那邊吧?」

  小怪自顧自點著頭,直直往北方跑去。

  留在異界的神將青龍受晴明召喚,在人界現身。「怎麼了?晴明。」

  一如既往擺著一張臭臉的青龍斜瞪著主人。

  他的十二神將同胞們,也有好幾個圍在晴明身旁。

  看到他們,青龍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晴明假裝沒看見,掃視他們一圈。

  「青龍、朱雀、天一、勾陣。」

  四人都挺直了背。老練的陰陽師用扇子搔著太陽穴說:

  「有件好玩……呃,訂正,是有件麻煩事。對不起,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去找紅蓮……啊,不對,是去找紅蓮變身後的異形。」

  青龍一聽到紅蓮的名字,眼神就增加了三倍的不悅。

  不管晴明的話說完了沒有,他立刻短短回了一句:「我拒絕。」

  4

  「果然不出所料。」晴明在心中暗自嘟囔著,低聲埋怨說:「拒絕得這麼快,有點傷人呢!」

  青龍不理主人裝出傷心模樣說的話,轉過身去。「如果只有這件事,我要回異界了。」

  「啊,餵、喂,等一下。」

  青龍不發一語,回頭看著主人。不,是瞪,不是看。

  我的確是十二神將的主人吧?晴明在心中這麼嘀咕著,嘆了一口氣。

  「聽我說,宵藍,紅蓮模樣的異形……不、不對,是外表跟變成異形模樣時的紅蓮一模一樣的式,不知道跑去哪裡了。我是拜託你去找它,不是去找那個紅蓮。」

  話中動不動就提到紅蓮,青龍的臉色更難看了。

  朱雀趕緊居中協調。「喂,青龍,這可是晴明的請託呢!聽從指示是我們的指責吧?」

  「我也這麼認為,青龍。而且若丟著這件事不管,會引發不必要的混亂,說不定會逼得晴明大人非親自出動不可……」

  天一顯得很擔心,朱雀對她點點頭,露出別人絕對看不到的最高級微笑。

  「沒錯,我的天貴說得對極了。啊,天貴,那麼擔憂的表情會使你的美貌蒙上陰影。你不用擔心,交給我來處理吧!一、兩個騰蛇算什麼,它敢抵抗,我就給它一把火,馬上解決它。不過是個式,就算失手把它燒死了也沒關係吧?放心,小事一樁。」

  滿臉笑容的朱雀注視著天一,豪邁的說出一長串狠話。

  勾陣合抱雙臂,默默往天花板看了一眼。那個當事人紅蓮就在晴明房間的屋頂上。當然全都聽見了。勾陣想像著他鬱悶的表情,在嘴裡念念有詞,微微聳了聳肩膀。

  「對了,晴明,不用找白虎跟太陰來嗎?」

  要搜索的話,人越多越有利,尤其是兩名風將,行動可以更靈活。

  晴明面有難色地看著勾陣,低聲說:「我召喚了他們,可是……」

  ——————————————————————————————

  纏繞著清風飄然落地的太陰把手放在背後,微傾著頭說:「什麼事?」

  身軀壯碩的白虎在她旁邊現身。

  沒什麼大事,在異界悠哉閒晃時,接到了主人的召喚。

  「怎麼了?晴明。」

  好幾個神將圍在晴明身旁等候指示。若不是什麽緊急狀況,應該有青龍、玄武、六合在就夠了。難道發生了什麼光他們無法應付的事嗎?

  正襟危坐的老人點點頭說:「嗯,老實說這件事有點棘手,我要你們去找紅蓮……」

  說到這裡,太陰的肩膀就抖動了一下。

  晴明沒有注意到,又繼續修正說:「啊,不是紅蓮,是去找紅蓮變身後的白色異形。」

  太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晴明好一會才開口說:「騰蛇?」

  「嗯,紅蓮平常……」

  太陰立刻打斷晴明的話,睜大眼睛說:「是那個騰蛇吧?要去找騰蛇?誰去找?」

  「你跟白虎兩人……」

  白虎有些為難地看著主人與同胞。

  太陰頓時臉色發白。「啊?誒?我嗎?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絕不要——!」

  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不要後,太陰就如脫兔般一溜煙逃走了。

  白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

  「喂,太陰,等一下。你不聽理由,只因為跟騰蛇有關酒斷然拒絕,這件事我怎麼樣都不能不管,你給我坐下來。啊,算了,在這裡沒辦法好好說話,我們回去吧!太陰。」

  把太陰扛在肩上以防她跑走的白虎,說完後就骨碌轉身不見了。

  「啊……」被留下來的晴明,往前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徘徊,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

  「所以,現在白虎正在對太陰說教。」

  「原來如此……」

  了解事情經過的勾陣點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想必白虎和太陰正在異界「促膝長談」吧!

  勾陣又朝天花板看了一眼。不用想也知道,紅蓮原本就難看的臉色一定變得更難看了。既然這樣,就回異界待著嘛!勾陣在心中這麼嘀咕著。

  響起擊掌的聲音,所有目光都轉向晴明。「總之我希望今晚解決這件事,這是命令。」

  青龍挑起了眉毛。面對他兇狠的目光,晴明絲毫不為所動。這種事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麻煩朱雀和天一去廣澤池找,青龍去貴船找。」

  「你是說貴船?」青龍冷冷反問,晴明點頭說是的。

  沒辦法,這是命令,青龍只能百般不情願地砸砸舌,然後轉身不見了。

  朱雀和天一也向晴明行了禮,展開了行動。

  被留下來的勾陣靜待指示。

  「至於你,勾陣……」

  「嗯。」

  「你去……」

  走出東三條府後,昌浩從星星的位置算出目前的時間,煩惱地抱住了頭。

  「唔,花了不少時間。沒辦法,我們兵分兩路吧!」

  昌浩用手指吹聲口哨,沒多久就從遠處傳來了輪子的聲響。

  等車之輔到,昌浩就對六合與玄武說:「我去巨椋池找,六合、玄武你們……」

  「騰蛇把你交給了我。」六合平靜地插嘴。

  玄武聽到這句話,就指著北方說:「那麼,我去貴船吧!」

  「嗯,拜託你了。」昌浩跳上了車之輔。

  玄武對他點點頭,與他們告別,便一路奔向了貴船山。

  冬天的貴船寮無人機。雪還沒開始下,但風冷得刺骨。

  「如果是人類,會覺得很冷吧!」

  以神腳奔馳的玄武,很快就到達了貴船,大氣都沒喘一下。

  跟昌浩在一起時,就要配合昌浩的腳程。以人類的速度,再怎麼努力也有限,昌浩傳喚車之輔是明智之舉。

  「到巨椋池很遠呢!」

  與窮奇的最後一戰,昌浩也是叫來那輛妖車,請妖車送他去。

  「那個妖怪其貌不揚,看起來很可怕,卻是個不知道為什麼非常親人又心地善良的異形。是昌浩特別吸引妖怪呢?還是他看起來好親近?」

  針對這一點,晴明可能會說「這就是我安倍晴明獨一無二的接班人」。

  京城裡的小妖們總是為所欲為,肆無忌憚,昌浩真的很生氣,卻絕對不會降服它們,這就是昌浩的作風。很好的個性。

  自顧自嗯嗯點著頭的玄武,眨眨眼睛抬起頭。

  要趕快找到小怪才行。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就算不在,也要確定真的不再才能回去。

  外表是騰蛇變身後的模樣,應該還可以矇混一段時間,但一被發現只是一般的紙張與頭髮變出來的,事情就嚴重了。絕對要避免這種狀況。

  「被變形怪或妖怪取得萬分之一的騰蛇的通天力量,後果不堪設想。」

  連同胞玄武都覺得騰蛇的力量很可怕。

  玄武沿著昌浩和小怪以前走過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察覺到同胞的氣息,倒抽了一口氣。「這是……」斗將的通天力量。

  氣息來自與正殿相反的方位,玄武拔腿奔向那裡。

  「是青龍與……式?」

  存在著兩道神氣。一道只有微弱的力量波動,另一道是酷烈的神氣,只是沒有騰蛇那麼強。

  來到貴船山腰的空曠處,定睛一看,就看到全身冒著鬥氣的青龍正注視著某一點。

  玄武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低聲叫了一聲「啊」。

  「是式……!」

  式的一雙大眼睛驚慌地瞪著青龍。與式對峙的青龍,放射出非比尋常的通天力量。

  玄武不由得停下腳步。那種氣氛教他難以接近,可能的話,他甚至想轉身離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不行、不行。」玄武甩甩頭,告訴自己不可以。一定是晴明也下了命令,要青龍來找式,要不然青龍不會特地來這種地方。

  「喂,青……」玄武正出聲叫喚,頓時張口結舌。

  看著小怪好一會之後,青龍緩緩舉起了手。「剛碎破!」

  斗將青龍一聲怒吼,使出了渾身力量一擊,把大岩石都擊得粉碎。

  玄武全身僵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小怪在他面前奮力躲過攻擊,狠狠地瞪著青龍。「幹嘛突襲我!」

  青龍還是不甘心的咬牙切齒,又集中了通天之力發出攻。

  瞬間塵土飛揚,沙煙瀰漫,小怪在變得迷濛的視野中四處逃竄。

  「哇!喂,神將!你到底跟我有什麼仇?」

  「我跟你沒仇,只是不喜歡你那個外形!不要動!」

  小怪跟玄武都一臉茫然,但青龍還是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

  「開、開什麼玩笑!哇!可惡,既然這樣……」

  響起尖銳的吼叫聲,從小怪全身迸出了鮮紅色的鬥氣。

  青龍瞬間停止攻擊。小怪趁這時候,像脫兔般逃之夭夭。

  「啊……」來不及反應的玄武,眼睜睜看著小怪從自己身旁跑過去,然後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回到青龍身上。

  獵捕行動徹底失敗的青龍,無限懊悔地低聲咒罵:「可惡……這是難得的機會啊!」

  玄武望著青龍的背影,喃喃自語著:等等,青龍那只是擁有騰蛇變身後外形的式,不是騰蛇本人啊!

  「不對……應該說,對同胞展現這麼明顯的敵意、隔閡、鬥志,很容易招來不必要的誤解,應該有點分寸吧?恕我逾越,我真的這麼想……」

  不願坦承是「殺氣」的玄武,把這個名詞轉換成其他各種名詞,企圖騙過自己。

  貴船祭神因為被突然來訪的客人擾亂寂靜,心情非常惡劣,所以玄武和青龍後來都被他無言的惱怒,以及魄力滿點的神氣震住了。

  乘著車之輔來到巨椋池的昌浩和六合,先下車查看四周有沒有小怪的身影。

  「也不在這裡呢……」昌浩望向北方,半眯著眼睛說:「貴船呢?有沒有找到它呢?」

  六合現身站在水池邊,望著水面。「如果有什麼線索,玄武會透過水告訴我們。」

  「說的也是,他是水將。」

  六合默默的點點頭,環視周遭。

  前些日子的生死斗已經不留痕跡,只有水減少了一些。

  那些堆積如山的異邦妖魔的大量屍體,到底都到哪裡去了?

  忽然想到這件事,讓六合皺起了眉頭。另一件事閃過他的腦海。

  在東山出沒的魔狼群,餓著肚子出來覓食,怎麼會撤退的那麼乾脆?

  「總不會是……」深色的靈布掀動了一下,六合希望是自己猜錯了。為了謹慎起見,他心想回去後一定要向晴明報告這件事。

  昌浩踩過已經乾枯變色的草,在附近搜尋,這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跑去哪裡了嘛……」

  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小怪可能去的地方了。

  「跟小怪一起去過的地方、一起去過的地方……」

  在安倍家等待的紅蓮說不定知道其他地方。

  「車之輔,可以沿著巨椋池繞一圈嗎?如果這樣還是找不到小怪,就載我回家。」

  豪爽的妖車嘎吱嘎吱搖晃車轅,垂下了眼角,一副欣然答應的樣子。

  昌浩輕輕拍著直徑比自己還高的車輪,眼神非常溫和。「謝謝,每次都麻煩你。」

  聽到昌浩這麼說,車之輔用人類絕對聽不到的聲音回應:

  《沒什麼、沒什麼,只要是在下幫得上忙的事,請儘管交代。》

  星星出來了。

  「啊,真是萬里無雲的美好夜空呢,對吧?晴明。」

  「是啊。」

  站在最靠近屋檐盡頭的外廊上,晴明苦笑著回應,帶點敷衍的意味。

  「你孫子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呢?晴明。」

  「找到式才會回來吧!」

  「那麼,什麼時候才會找到那個式呢?晴明。」

  「很難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大約鎖定了幾個地方,請宵藍、朱雀和勾陣他們去幫忙找了。」

  這時候,屋頂上的紅蓮露出厭惡的表情說:「那個青龍也去了?」

  「不要說得那麼厭惡。」

  「沒辦法,聽到你那麼說,我就覺得厭惡。」

  「又說這種話……你們兩個怎麼會這麼……」

  忽然有神氣在屋頂降落。

  「咦?」

  伸長脖子看的晴明當然看不見。

  在屋頂降落的勾陣,把白色東西丟在紅蓮面前。

  「……」

  紅蓮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東西。

  小怪氣嘟嘟地斜瞪著勾陣,一臉正經地說:

  「你們要怎麼樣都行,就是不要把我往地上丟嘛!丟傷了怎麼辦?」

  勾陣聳聳肩,苦笑著說:「從來沒聽說過式會受傷呢!」

  「那麼,我就成為史上第一個受傷的式給你看!不、部隊,我不是要說這個!聽著,神將,你給我坐下,我要好好教訓你……哇,幹什麼?」

  紅蓮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抓住小怪,讓它閉上了嘴巴。

  小怪拳打腳踢地掙扎著,紅蓮毫不費力地壓住它,抬頭看著勾陣說:

  「你在哪裡找到的?」

  被紅蓮抓住的小怪在嘴裡嘟囔著什麼,好像是氣乎乎地叫著「不要說」。

  紅蓮不理它。

  勾陣微傾著頭說:「啊,在晴明占卜出來的地方。」

  「哪裡?」

  勾陣望向了遠方。

  勾陣來到晴明指示的地點,沉著地看是周遭。

  式去過的地方,都是昌浩和小怪一起去過的地方:東三條府、貴船山、巨椋池。

  除此之外,他們還一起去過其他好幾個地點。

  可是昌浩在那些地方都沒找到式,再也想不出任何線索了。

  沒多久,勾陣的視線咻得往上移,就在這時候,白色異形噗通掉下來。

  勾陣發現了,轉身看著它。痛的快受不了的小怪不高興地說:「你看什麼看!」

  勾陣低頭看著怒目橫眉的小怪,露出苦笑,抓住了它的白色脖子。

  「在京城郊外的大柏木樹下。」

  紅蓮微微張大眼睛,顯得很驚訝。

  經過一番拳打腳踢奮力掙扎,小怪似乎死了心,安靜下來了。

  勾陣覺得很有趣,低頭看著它,然後轉身說:「我已經完成晴明的命令,要回異界了。」

  「哦……」

  勾陣的身影一不見,神氣就跟著消失了。

  紅蓮大大吐了一口氣。

  原來不再東三條府,也不再貴船、巨椋池,而是在那棵大柏木樹下。

  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還不到一年,卻有種錯覺,好像度過了漫長的時光,漫長得驚人。

  跟昌浩在一起的日子總是波瀾壯闊。

  紅蓮淡淡一笑,站了起來。

  「喂,晴明。」

  到了家門口,昌浩從車之輔下來,聽到夜晚不該有的振翅聲,便反射性地仰起頭。

  都是黑夜了,竟然有隻白鳥直直往自己飛來,昌浩眉間立刻蹩起一條皺紋。

  鳥在注視中變成一張白紙,昌浩眉間的皺紋更多條了。

  他抓住翩然飄落的紙張,閱讀紙上的文字。一如既往,上面的字寫得很漂亮,漂亮得過分。不但眉頭深鎖還兩眼發直的昌浩,把嘴巴撇成ヘ字形,默默念著文字。紙上寫著:

  像無頭蒼蠅般到處跑,靠自己的腳去找,並不是壞事。但是、但是、但是,看情形有時更需要臨機應變。我說昌浩,你沒有想過要回到陰陽師的基本面嗎?

  「哦哦,所以呢?」昌浩發出陰森的聲音。

  隱形注視著昌浩的六合,看到玄武飛回來,訝異地問:

  《玄武,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好像看到青龍和騰蛇之間的仇恨有多深……》

  《是嗎?……》

  向來沉默又面無表情的六合很聰明,沒再講下去,避開了這個話題。

  在他們面前的昌浩緊緊握著紙張。

  你連觀星、式盤占卜都沒做,就橫衝直撞。今晚,爺爺要給你這麼一句話——最重要的是起點。

  By:晴明

  「嗄——?」昌浩不由得發出詫異的驚叫聲,滿臉疑惑的他百思不解地偏著頭。「啊?」

  「哦,回來了、回來了,喂,昌浩!」

  終於變回小怪模樣而鬆了口氣的紅蓮,邊擺著長長的尾巴,邊慢條斯理地走向昌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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