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微光潛行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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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進入對屋,昌浩他們也走上了階梯。

  在圍牆上看著他們的勾陣,呼叫在路上的小怪。白色身體輕輕躍起,降落在勾陣旁邊的小怪,不情不願地瞥屋內一眼。

  勾陣看到他那樣子,淡淡苦笑著說:「孩子們都在對屋,不用擔心。」

  「我沒擔心……」小怪猛然轉向其他地方,甩動白色尾巴,夕陽色的眼睛閃爍著。「要怎麼逃出京城呢?」

  勾陣露出銳利的眼神。

  「難道是敵人知道我們跟著昌浩,企圖拆散我們?」

  「很可能是。」

  那道牆似乎會對神氣產生反應。他試過以小怪的模樣翻越,輕而易舉就翻過去了。

  「把神氣完全壓下來,就可以翻越。可是光我們能翻越,也沒有意義。」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昌浩逃出京城呢?

  小怪神情凝重地眯起眼睛。

  「不能從門出去,就破壞京城的圍牆吧?」

  「這麼做也是可以……可是現在如果事情鬧很大,這些事也全部都會被算在昌浩頭上喔。」

  「恩,說的也是。」

  他們儘可能不想讓昌浩背負更多的罪名,而且那麼做,也像是在告訴大家他在那裡。人們會怎麼做是其次,最擔心的是不知道築起保護強的術士會怎麼做,所以最好是可以悄悄地逃出去。

  小怪看著勾陣,表情嚴肅地說:「乾脆穿越異界,稍後再會合。」

  環繞人界京城的無行牆壁,對與人界重疊存在的異界,應該沒有影響力。

  這麼想的勾陣和小怪,腦中同時閃過強行連接過去時空侵入異界的幾張面孔。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的人類沒幾個,神將們也還沒遇見過。安倍晴明可能做得到,但他對這種事沒有興趣,所以從來沒試過。

  沒有意外的話,只要回到異界,應該就能逃離京城。這純粹只是往好處想的猜測,但他們彼此都沒說破。

  勾陣板著臉說:「你是要我在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平安離開京城的狀態下先走?」

  結論就是這樣。

  小怪沒辦法回答。

  勾陣眯起眼睛,撩起頭髮說:「我在羅城門引開檢非違使,你趁這時候,帶著昌浩他們闖出去。」

  皺起眉頭的小怪,無言地用視線回應。勾陣聳聳肩說:「事後再經由異界會合,這是最實際的做法。」

  勾陣嘆口氣,敲一下小怪的頭,又接著說:「即使那個術士的法術遠達異界,阻擋你們,也有你陪在昌浩身旁,還有螢可以依靠。」

  平安逃離京城後,也不能保證不會發生任何事。

  陷害昌浩的術士,很可能發動攻擊。明知道會這樣,卻不能跟在昌浩身旁,是她最不甘心的事。

  光隱形不行,她試過了,會被阻擋。要把神氣完全壓下來,或徹底隱藏,才能翻越那道牆。

  小怪滿臉苦澀,緘默不語。

  勾陣說的沒錯,她可以逃出去。她當誘餌引開對方的注意力,他也的確比較容易跟昌浩他們一起逃出京城。

  令人扼腕的是,會削減戰力。光靠自己也沒有問題,但現在還不清楚對方的來歷,有勾陣還是會比較放心。

  想著這些事的小怪,忽然察覺一件事,沉默下來,心情變得好複雜。自己被稱為十二神將中最強的斗將,居然慌亂成這樣。

  小怪眉頭一皺,就感覺到同胞的神氣,立刻抬起頭看。旁邊的勾陣也張大眼睛,站了起來。

  十二神將天后的神氣在他們下面飄落,躍上圍牆現身。

  「勾陣、騰蛇,你們怎麼在這裡……!」

  滿臉驚愕的天后,似乎察覺到甚麼,望著屋內說:「昌浩在裡面嗎?」

  看到同胞都沒有回應,天后又逼近他們說:「勾陣,到底出了甚麼事?京城到處都是檢非違使,安倍家又被奇怪的保護牆包圍,進不去。」

  不只勾陣,連小怪都瞪大了眼睛。

  「甚麼?!」

  天后瞥一眼大叫的小怪,用尖銳的嗓音說:「我被無形的牆壁阻擋,進不了安倍家,在裡面的天一和朱雀也說他們出不來。」

  「可是,先回到異界……」

  勾陣還沒說完,天后就打斷她的話,搖搖頭說:「沒用,我試過了,怎麼樣都進不去,那道牆對異界也有影響。」

  小怪與勾陣以嚴厲的眼神互看著對方。

  他們擔心的事成真了。

  「還有,檢非違使他們開口閉口都是安倍直丁,他們說的是昌浩吧?發生了甚麼事?」

  勾陣瞄了小怪一眼,小怪望著遠方,甩著耳朵,那樣子擺明了就是要把事情推給勾陣。

  勾陣輕輕嘆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同胞。

  天后倒抽了一口氣,掩住嘴巴說:「怎麼會這樣……」

  勾陣問猛搖頭的天后:「你怎麼會去安倍家?」

  成親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天后和太裳擔心他的家人會發生甚麼事,都守在成親家。

  天后告訴同胞,她聽昌親說成親醒過來了。她興奮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接受太裳的好意,趕回安倍家探視好起來的成親。沒想到被那道牆擋住,沒見到成親。

  小怪懊惱地咋咋舌,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無處可逃了嗎……」

  自己人的動向完全被看透了。對方設想的非常周全。必須隱藏神氣才能翻閱牆壁,也不能穿越異界。

  「騰蛇,還是我去……」

  小怪忽然豎起了耳朵。

  「怎麼了?」勾陣訝異地問。

  小怪甩甩尾巴站起來說:「我聽到車輪聲。」

  「車輪聲?那又怎麼樣……」勾陣說到一半,張大了眼睛。

  熟悉的嘎啦嘎啦聲逐漸接近,那是妖車發出來的車輪聲,一般人聽不見。

  緩緩前進的妖車,看到圍牆上的三個身影,跳了起來。

  《啊,式神大人!》

  應該待在戾橋下的它,怎麼會在這裡呢?

  勾陣正驚訝時,聽到小怪的低喃:「來的真是時候……」

  小怪的眼睛亮了起來。

  燈台的火搖曳著,四個影子隨著火光盈盈舞動起來。

  昌浩面無血色,嘴巴緊閉成一條線,不發一語。

  坐在他旁邊的螢,在昌親的要求下,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她說她看到昌浩被檢非違使包圍帶走,所以召來雷神,製造混亂,請昌浩趁亂逃走。

  昌親和篤子都知道,被當成肇事著的昌浩逃走了,現在聽到逃走經過,兩人都驚訝的啞然失言。尤其是篤子,她的丈夫成親是歷博士,很少讓家人看到他餐與這類法術的模樣,所以老實說,她光聽也很難想像那種場景。

  儘管難以想像,她還是看的出來,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沒有說謊。

  昌浩和這個協助他逃亡的螢,都被檢非違使通緝了。

  「被檢非違使抓到,恐怕會被就地處決吧?」螢淡淡地說。

  昌親倒抽了一口氣,篤子掩住嘴巴,目瞪口呆。

  「……」

  現場一陣沉默,氣氛凝重。

  橙色的柔和燈光輕輕飄搖。昌浩用眼角餘光,茫然望著那樣的晃動。

  自己是怎麼樣逃出了皇宮,昌浩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拼命往前跑,生怕跟丟了螢的背影。明明看到了周圍的顏色,也聽見了聲音,卻沒有半點記憶。在夜幕低垂,視野被封鎖後,也只有螢的背影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手腳的指尖又冰又冷。濺了一身、已經乾掉黏住的血,都被洗乾淨了,卻怎麼也揮不去還留著黏稠觸感的錯覺。

  「昌浩……」

  有人碰了他的肩膀。

  「噫!」

  昌浩的肩膀顫動一下,轉移視線。

  眼前是擔心地看著他的二哥。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嗎?」

  昌親沉著地詢問,昌浩只是不停地移動視線。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昌浩比誰都想知道。

  「我……我不知道……」

  「哦。」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清醒時,公任大人就倒在那裡了……」

  藤員公任發出微弱的呻吟聲、臉色蒼白、痛苦地喘著氣,鮮血從他按著腹部的手指間流出來。另一隻手扒抓著地面,像是在求救。

  昌浩還聽見什麼笨重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短刀從自己手中滾落時的聲響。

  沒錯,是短刀。不知道哪來的短刀。陰陽寮的官吏都是文官,沒有人會帶武器。那間書庫也是保管文書資料的地方,祭祀用的刀劍、矛

  「公任大人說有事跟我商量……可是他要找的人其實是爺爺……我想他只是要我幫忙傳話而已。」

  「哦。」

  昌親邊點頭,邊輕輕拍著昌浩的背。以一定的節拍,不斷重複著。

  思緒混亂、呼吸急促的昌浩,沒有察覺昌親這樣的動作。

  「他好像不想讓別人聽見……所以我們進了書庫……」

  昌浩張大著眼睛顫動著。

  「敏次正好從書庫出來……我們聊了一會兒……」

  忽然,撕裂橙色天空炸開來的雷電閃過腦海。

  檢非違使和官僚們都被炸飛出去,同樣躺在他們之中的敏次,視線與他交匯了。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哥……哥哥、哥哥!」昌浩抓著哥哥說:「陰陽寮的人都沒事吧?有沒有因為我的關係,被冠上甚麼莫須有的罪名?」

  有人召喚了雷神,這種事只有陰陽師做得到,所以首先會被懷疑的就是陰陽寮的人。

  昌親不由得與篤子互看一眼。她滿臉困惑,默默搖著頭。剛才來過的檢非違使們,並沒有提起這件事。

  「我們甚麼都沒聽說,不過,應該不會牽連陰陽寮的官吏們。」

  「真的嗎?」

  「沒理由牽連他們吧?協助你逃走的人,又不是陰陽寮的官吏,是來歷不明的術士。」

  昌親瞄一眼默默跪坐的螢,在把視線拉回到昌浩身上,對他微微一笑。

  「而且,或許不該這麼說,可是,我必須說很遺憾,陰陽寮沒有能力那麼強的人,可以召喚雷神。所以放心吧,他們不可能被懷疑。」

  語氣強裝鎮定的昌親,逐漸緩和了昌浩激動的情緒。

  昌親又刻意配合昌浩的呼吸問他:「還記得其他事嗎?甚麼都好,你覺得無關緊要的事也行。」

  燈台燃燒的微弱滋滋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昌浩拼命在凍結的記憶中挖掘。

  「呃……」

  進入書庫後,公認又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視線飄來飄去,在狹窄的空間裡焦躁地跺來跺去,昌浩靠著牆壁,靜靜等待他切入主題。

  如果整理不出頭緒,何不改天再說呢?昌浩邊看著他,邊暗自這麼想。要不然寫信也可以啊,這樣就可以直接拿給祖父看,省事多了。

  書庫很暗,所以進去時他就打開了格子窗。西斜的陽光從那裡照進來,剎那間,他想到應該快申時了。

  就在這時候,額頭上冒著汗的公任,終於壓低嗓門說出了第一句話。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公任雙手掩面。夕陽漸漸染上了橙色。

  昌浩莫名其妙地忐忑起來。心裡毛毛的,有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悄悄擴散開來。

  遠處響起了申時的鐘聲。啊,已經這麼晚了。昌浩這麼想。往窗戶看時,好像看到甚麼東西跑過去。

  有東西在動。

  他直覺地轉向了那裡。

  黑影在他腳下鑽動。

  這時他聽到有人「咦」一聲,屏住了氣息。就在他抬起頭時,眼前出現閃亮的竹籠眼圖案。

  記憶到此中斷了,他是現在才想起那是竹籠眼圖案。

  那之後,鐵腥味沖鼻,他撐開沉重的眼皮,就看到公任躺在地上。

  「看到竹龍眼後,就甚麼也……」

  螢聽到昌浩迷迷糊糊的低喃,她的表情瞬間緊繃起來。但是昌親和篤子都看著昌浩,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螢很快抹去緊張的神色,裝出沒事的樣子。

  仔細聽著弟弟說話的昌親,又向他確認了一次。

  「你清醒時,公任大人就躺在地上了?」

  昌浩搜索記憶,點了點頭。

  「這樣啊。」昌親嘟嚷著,嘆了一口氣。「那麼,你甚麼都沒做,殺害公任大人的人不是你。」

  昌浩反彈般抬起頭,外表沉穩的哥哥眯起眼睛說:「你只是中了他人的計謀,被當成了犯人。放心,你是清白的。」

  「……」

  昌浩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甚麼都不記得,是他最害怕的事。究竟是誰刺傷了公任?是誰?

  那時候,他拼命告訴抓他的檢非違使,不是他殺的,不是。

  但真是這樣嗎?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可以證明。

  書庫里只有昌浩與公任兩人,還被敏次撞見了。

  從間接證據來看,昌浩就是犯人。昌浩沒有記憶,公任又處於昏迷狀態,不能作證。在這種狀況下,任誰都會相信是昌浩的犯行。

  昌浩猛然倒抽一口氣。

  敏次的視線跟他交會過。就在雷聲掩蓋所有聲音時,敏次的嘴巴動了。

  ——快逃!

  每個人都相信昌浩就是犯人,只有一個人除外。

  沒跑的話,早就被斬首處決了。是敏次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才能跑走。

  不知道陰陽寮現在怎麼樣了?他記得劈下來的雷電,破壞了建築物,也記得看到了火勢蔓延、官吏們倒在地上。雷電帶來的損害非常嚴重。

  他甩開檢非違使們的手,螢也俐落地扳倒了阻擋去了的衛兵們。他隱約記得,聽到喧鬧聲的衛兵,正要把門關起來時,他們衝出了那扇門。那是哪裡的門呢?

  昌親看著還是面無血色的昌浩,又對他說了一次:「絕對不是你,我即使沒看見,不在那哩,也知道不是你,昌浩。」

  哥哥溫暖的聲音沁入肺腑,撼動了昌浩的心。

  拿著火把在京城東奔西跑的檢非違使們,相遇時就互換情報,逐漸縮小安倍直丁可能躲藏的搜查範圍。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在剛才查詢過的參議府邸附近,看到可疑的人物。

  「參議……為則啊……」

  為則的身分太高,不能當面問他有沒有藏匿犯人。但是檢非違使有聖旨,這是他們的優勢。

  檢非違使短暫協議後,決定再去參議府邸確認。

  由拿著紅紅燃燒的火把的衛兵帶頭,幾名騎馬的檢非違使與無數徒步衛兵小跑步跟在後面。

  躲在黑暗裡的幾個黑影,監視著他們的動靜。檢非違使一離開,黑影們就聚集起來,很快又散開,沉入了黑暗中。

  在參議府邸周遭巡視的小怪,忽然停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

  有無數的腳步聲。地面開始震動,馬蹄的數量也不少。

  「不好了」

  小怪轉過身去,跳上圍牆急馳。

  妖車停靠在靠近東對屋的牆邊。勾陣單腳屈膝在圍牆上,注意四周的狀況,在她旁邊的天后也一樣。

  發現小怪衝過來的勾陣,看到夕陽色眼眸中的緊張氛圍,站了起來。

  「騰蛇。」

  「檢非違使們又來了,我們不能再麻煩成親的夫人了。」

  勾陣轉身跳躍。天后也晚她一步,跟著跳下去,悄悄降落在樹叢前的地面。

  停在牆邊的車之輔心亂如麻,小怪甩甩尾巴對著它說:「車之輔,該你出場了。」

  妖車因不安而往下垂的眉毛,立刻上揚,振作起來。

  《是,只要在下幫得上忙的事,請儘管吩咐!》

  已經緊繃到極限的昌浩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線拉的太緊很脆落,一不小心就可能斷裂。不管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寬鬆的心情,才能冷靜地觀察四周。

  昌浩看著昌親,緩緩地點著頭說:「對,不是我雖然只有一個人相信。」

  「嗯。」

  「不是我,我不可能刺殺公任。」

  他覺得眼角發熱,強忍到現在的情感一涌而上,就要炸開了。沒辦法大叫「不是我」的委屈,膨脹到最高點。

  但是昌浩努力壓下來了。

  保持沉默的篤子,終於開口叫喚肩膀大大顫抖的昌浩。

  「昌浩大人。」跪坐在燈台附近的篤子,表情有點嚴肅,雙手緊緊交握。「檢非違使們在追捕你,剛才也有人追來這裡,逼問我家總管你在不在這裡。」

  總管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把他們請出去,然後交代雜役、侍女們不要慌張,像平常一樣工作,再去向篤子報告這件事。

  這個家的總管,年紀跟這個主人為則差不多。從篤子出生前,它就在這個家工作,對篤子十五歲時結婚的對象成親也有正面的評價。

  「再事情平息之前,你就待在這裡吧。我會交代下面的人嚴守秘密。他們都是身家清白的人,沒有人會到處亂說。」

  昌浩搖頭拒絕了。

  「不這樣會帶給大嫂和參議大人帶來麻煩,不行。」

  萬一出了麼事,他可沒臉回去見大哥。

  篤子沉著地微笑著說:「昌

  浩大人,你以為我是誰?」

  「咦?」

  不只昌浩,連昌親和螢都疑惑地看著篤子。她凜然挺起胸膛說:「我可是安倍成親的妻子。你認為你哥哥會在弟弟面臨危機時,丟下他不管嗎?」

  不,成親不會。

  「成親絕對不會那麼做,現在他不在家,我有義務替他做這件事,因為,我是你的大嫂。」

  篤子沒有兄弟姊妹,是參議的獨生女。她很高興結婚後多了兩個弟弟,有了兩個弟弟,就再多出兩個弟媳。沒有兄弟姊妹多少有些遺憾,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她希望多生幾個孩子。她曾說一個人太寂寞,兄弟姊妹愈多愈好。

  「大嫂」

  昌親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一直隱形的太裳緊張地對他說:

  《昌親大人,勾陣來了。》

  就在昌親回頭的同時,勾陣跳上了外廊,天后跟在她後面。

  篤子看到木門突然打開,卻不見人影,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木門不輕,不會被風吹開,到底是怎麼回事?

  昌親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某一點,跟驚愕的篤子成對比。篤子從他們的動作猜測,應該是出現了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向來沉著冷靜的勾陣,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昌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勾陣,怎麼了?」

  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斗將,加強神氣現身,讓普通人的篤子也看的見,然後以稍快的速度說:「檢非違使們又來了。」

  昌浩和螢驚愕地抬起頭。天后一回來,隱形的太裳的微弱氣息就消失了。

  篤子張大眼睛,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盯著突然出現的奇裝異服的女子。

  昌親交互看著勾陣和昌浩,焦躁地咬著牙。

  「怎麼辦……」

  聽見這樣的低喃,昌浩屏息凝視著哥哥。

  待在這裡會連累參議為則,絕不能依賴篤子的好意。

  昌浩想篤子行個禮說:「大嫂謝謝你,可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儘可能不引起注意,悄悄跪坐在一旁的螢,用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眸看著驚愕的篤子。

  「昌浩大人」

  「讓國成、忠基、小侄女受到驚嚇,哥哥一定會怪我。只要牽扯到小孩子,哥哥就會變的很可怕」

  昌浩努力想擠出笑容,但沒成功,變成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

  「可是」

  勾陣舉起一隻手,制止了還想說甚麼的篤子。

  「別再說了,沒時間了。」

  篤子以嚴厲的眼神盯著勾陣,視線犀利的可以射穿人。勾陣覺得那是無言的質問,問她是不是能夠保護昌浩到底。

  「我是效忠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勾陣。安倍成親的夫人,如果你有話要對我說,就說吧。」

  篤子挺直背脊,凜然地說:「那麼,我就代替我丈夫拜託你,好好保護他弟弟。」

  嘴巴說拜託,瞪著勾陣的眼神卻充滿挑釁。

  勾陣對篤子微微一笑說:「知道了。」

  然後他瞥昌浩和螢一眼,催促兩人動身。

  這時候,無數人的氣息逐漸靠近。不只神將,連人類都察覺了。檢非違使的人數可能增加了,馬蹄聲也不在少數。

  所有氣息逐漸在大門口匯集。東對屋與大門有段距離,但衛兵多的話,大有可能派來這裡監視。

  屋外響起了要求開門的叫喊聲,屋內氣氛立刻浮躁起來。稍微可以聽見雜役和總管正在應付他們。必須趕快行動。

  篤子拉開燈台,打開放在隔間帷幔旁的箱子,從裡面翻出了衣服。

  「昌浩大人,這些你帶著。」

  她迅速地用布巾包好衣服,塞給昌浩。順手接過來的昌浩,疑惑地看著她。於是她眯起眼睛說:「那是我太過心急的父親,提早準備的狩衣和單衣,說要給國成舉辦元服之禮時穿。你帶著,把弄髒的直衣換掉。」

  昌浩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面都是已經乾掉變黑的污漬。大嫂設想周到,擔心他繼續穿著這樣的衣服,心情會很沉重。

  侄子國成才六歲,離元服之禮還很久。參議為則卻在這時候就開始嚴格選擇布料,做成新衣,期待著他的成長。

  昌浩驚慌失措地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篤子輕輕推開他塞回來的手,搖搖頭說:「沒關係,你帶著,送給你。」

  她又轉頭對勾陣說:「我家在吉野有座山莊,以前昌親大人和昌浩大人都去過,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

  當她轉向兩人時,兩人都沉重地點了點頭。

  「去那裡吧,檢非違使們應該不會想到你們去了吉野。」

  這只能說是他個人的希望。調查過親戚家後,遲早會搜到那裡。不過,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從門那邊傳來的說話聲,語氣愈來愈粗暴。

  剛才消失不見的神將的神氣又出現了。

  《檢非違使們氣焰囂張,逼迫總管讓他們進屋內搜查,請快離開。》

  去偵查回來的太裳的聲音,直接傳到昌浩耳里。勾陣也聽見了,轉過身,輕盈地跨過高欄。跳上圍牆的她,嚴厲地眯起眼睛,觀看道路的狀況。

  下面還沒有衛兵,但聽的到嘈雜聲很近了。

  妖車看見她,晃動前後的帘子。

  《式神大人去探查檢非違使的動靜了,主人怎麼樣了?》

  勾陣扭頭看看對屋。

  昌浩、螢和昌親正跑向圍牆。昌號斜背著裝滿衣服的布包,把布的兩端綁在胸前。

  穿過樹叢的螢,蹬強往上跳。勾陣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她就順勢跳到了牆外。

  昌浩要跟在她後面跳上去時,腳好像被甚麼絆住似的,突然停下來了。

  「昌浩?」

  她回頭看著疑惑的昌親,稍微動了動嘴巴,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那眼神好像想說甚麼。

  昌親心頭一驚,腦中浮現今天早上的情景。

  於是他想起很重要的事還沒說。

  「昌浩,大哥醒了。」

  一直在想該怎麼挑選措辭的昌浩,把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昌親看著弟弟激動的眼眸,點點頭說:「這都是螢的功勞,雖然還沒把疫鬼完全趕出去……」

  不管怎麼樣,大哥總算清醒了,還用他向來的語調,說出了他平時會說的話。光是這樣,昌親就覺得很滿足了。

  「哥哥……」

  「嗯。」

  昌親很後悔早上甚麼都沒問就送他出門了。

  後來的確想過,等他回家要仔細聽他說。

  可是這裡並不是安倍家,昌浩也不是回家。

  為什麼那時候不聽他說呢?

  現在的昌親比當時更強烈、更深刻地這麼想,後悔不已。

  不管任何事,沒有一件是可以往後延的。

  很多事都非在某個時間點說不可,自己怎麼會忘了呢?

  是不是怕又忘記,為了銘記在心,才這麼後悔?

  弟弟被烙下犯人的印記,被抓到就沒命了。為了避免他被抓,昌親必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送走他,讓他逃脫追捕。

  昌浩的表情顯然是想說甚麼,昌親決定這次一定要在送走他之前,聽他把話說完。

  「甚麼事?」

  「我……我……」

  「嗯。」

  好無助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整理不出頭緒,昌好動著嘴巴欲言又止。上面傳來緊張的聲音。

  「腳步聲向這裡來了,昌浩,快點。」

  昌浩抬頭看勾陣。她的表情急促。沒有時間了。

  他不由得轉身抓住哥哥的袖子,擠出話來。

  「我……我的膝蓋和大腿……一直很痛……」

  在圍牆上看著兩人的勾陣,赫然屏住了氣息。

  昌親目瞪口呆,昌浩抓著他的袖子,拼命想著該怎麼說。

  「很痛一直很痛……小怪他們說……是成長痛……」

  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種疼痛。

  所以他一直很想問成親和昌親有沒有痛過?要怎麼熬過去?

  然後,他還想說:

  我會不會長的跟哥哥們一樣高呢?

  若不是發生那種事,昌浩早就跟他們說了。他會抓住老是在陰陽寮被歷生追著跑的大哥,或是去找在天文部工作的二哥,告訴他們這件事。

  那是非常、非常微不足道,卻也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是嗎……」

  低聲沉吟的昌親,放鬆緊繃的肩膀,平靜地笑著說:「太好了,昌

  浩。」

  他知道弟弟一直在意長不高這件事。他還清楚記得,只要稍微長高一點,弟弟就會開心的不得了。

  昌浩抓著他的袖子,喉嚨顫抖的厲害。他摸摸昌浩的臉,點著頭說:「那麼,下次見面時,我們的視線高度就會更接近了。」

  十分期待似的眯起了眼睛的昌親說的話,讓昌浩屏住了氣息。

  下次?短短兩個字,讓他痛徹心扉,因為他想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以犯人的身分逃出京城後,會怎麼樣呢?還可以再回來這裡嗎?除非洗清嫌疑,否則是回不來了。那麼,要怎麼洗清呢?

  昌浩的心就像藍色夜幕低垂的這個世界,被封鎖在看不見未來黑暗中。

  束手無策。沒辦法振奮起來。至今以來遇過種種困難,嘗盡千辛萬苦,卻從來沒有被逼到這樣的困境。

  昌親把昌浩的身體轉過去,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你甚麼都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昌浩扭頭往後看著他,他把雙手插入昌浩腋下,用力把昌浩抱起來。

  「勾陣……拜託你了。」

  勾陣配合他,把昌浩拉起來。就在重量離手時,昌親不禁感嘆,下次見面時大概就不能這樣把他抱起來了。

  以前的他還那麼輕,現在卻已經長大到出現成長痛的症狀了。剛才不使出渾身力量,還真抱不起他呢。

  可是,長大後的他一點都沒變,還是會想把這種事告訴哥哥們。

  「昌親哥哥!」

  被勾陣抓住的昌浩,難分難捨地呼喚著。

  昌親邊舉手回應他,邊向勾陣使眼色。神將點點頭,帶著昌浩跳到牆外。

  牆外響起車輪的聲音。從外面的動靜,可以知道車廉啪唦掀起,車子起跑了。

  昌親閉上了眼睛。啊,那是妖車,原來它停在牆外。

  車子漸行漸遠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站在東對屋的外廊上看著兩兄弟的篤子,聽到逐漸靠近的狂亂腳步聲,皺起了眉頭。

  強悍的檢非違使率領幾名衛兵,跟在帶路的總管身後,大搖大擺地走在渡殿上。

  「他們應該知道這裡是參議為則的府邸吧?」

  她喃喃念著,走進對屋,在竹簾後面坐下來。

  沒多久,檢非違使們來了,在竹簾前的外廊單腳屈膝跪下來。點燃的燈台火光,把篤子的影子清楚映照在竹簾上。

  檢非違使疾言厲色地說:「我們接到通報,說犯人進入了貴府。請問參議千金,有沒有這回事?」

  管家把耳朵湊進竹簾。有身分地位的貴族千金,不會直接跟成年男子說話。通常要透侍女,把千金的話傳達給第三著。但是,不知道是侍女們都嚇跑了,還是總管的意思,現在沒有侍女陪在身旁。

  篤子堅持說她甚麼也不知道。

  一個衛兵看到站在庭院的昌親,厲聲詢問:「那個人是誰?」

  昌親走回對屋,默默看著檢非違使們。在懸掛燈籠的照射下,有人認出了那張臉,在檢非違使耳邊竊竊私語,檢非違使叫出聲來。

  「安倍家的……?!」

  目光嚴厲的檢非違使,以脅迫的語氣逼問:「你在庭院做甚麼?」

  檢非違使的眼睛斜睨著樹叢,懷疑是不是有人躲在那後面。

  兩名衛兵循著他的視線,衝下階梯想做確認。粗暴地撥開樹叢的衛兵,確定沒有人後,不甘心的咋咋舌。

  檢非違使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自己的猜測錯誤,忍不住焦躁地低吼:「我問你在那裡做甚麼!」

  昌親面不改色地望向樹叢。

  忽然,他想起蹬壁躍起,跳到圍牆上的水干裝扮的女孩。

  「我看到非季節性的螢火蟲,去追他們了。」

  「螢火蟲?」

  檢非違使不由得復誦他的話,後面的衛兵們也面面相覷。

  現在是冬天。屬於夏天的螢火蟲,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

  「你在胡說甚麼……」低聲怒罵的檢非違使站起來說:「勸你最好不要藏匿犯人,這是聖旨,不管你是不是參議大人的千金,都不可以抗旨。」

  坐在竹簾後面的千金,從容自若,凝然不動。

  這樣的她突然欠身而起。

  有些腳步聲往東北對屋去了。

  昌親慌忙轉移視線,看到有侍女拿著蠟燭替衛兵們帶路,神色驚慌。

  衛兵們在渡殿盡頭停下來,侍女走進了對屋。沒多久,在單衣上披著外掛的兩個孩子出來了。還聽到嚶嚶啜泣聲,是睡著的小千金被吵醒了。

  這種時候,昌親心裡想的卻是幸好現在騰蛇不在這裡。

  不知道被衛兵說了甚麼的侍女,跟孩子們一起被帶來了東對屋。

  竹簾後的篤子屏住了氣息。

  被帶到檢非違使前面的國成,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用力握著還半睡半醒的中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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