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微光潛行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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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抱滿樹枝回來的勾陣,在樹幹後面聽到螢說的話,不由得屏住氣息呆住了。坐在她肩上的小怪,驚訝得目瞪口呆,差點坐不穩掉下來。

  在小怪摔落地面之前,勾陣及時用空著的左手,抓住了它的尾巴。幸好她為了隨時應付突發事件,總是會把慣用的那隻手空下來。

  被抓住尾巴懸吊在半空中的小怪,順著勾陣的手臂爬到肩上。

  該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就這樣走過去呢?還是要在這裡觀察狀況?

  用眼神交談的神將,聽到嗶嗶剝剝的柴火聲中,響起無精打采的聲音。

  「不用……」

  小怪和勾陣眉頭一皺,互看了一眼。

  昌浩的回應聽起來真的很沮喪、很無助。

  肩膀下垂、弓著背的模樣,簡直就像是——

  「……」

  小怪注視著昌浩的背影,眼角餘光瞄到他被火焰前端照亮的蒼白的臉,心頭不由得震了一下。

  難以形容的某種感覺,使小怪轉移了視線。

  螢抱膝坐在昌浩斜前方。昌浩低著頭,沒注意她是什麼表情。

  螢偏頭看著昌浩。那雙眼睛就像沒有一絲波紋的水面,如潤澤的水晶般透明,埋藏著壓抑種種情感的深邃。

  小怪沒辦法不盯著她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沒多久,螢看著低下頭的昌浩,微微一下。

  「……」

  那個有氣無力的淡淡笑容,溫柔、恬靜得教人心疼。

  ——就是那位螢小姐……我覺得她的身體……

  車之輔的話又在小怪耳邊響起。

  沒來由的焦躁充塞它心頭。

  呆呆佇立好一會的神將,看到火焰前端的火勢才猛然回過神來。

  柴火逐漸減弱,就快熄滅了。

  他們做個深呼吸,一副沒事的樣子走向昌浩和螢。

  昌浩聽到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抓抓腦袋,依然垂著頭站起來,轉身走開。

  「昌浩?」

  小怪叫住正要從它旁邊走過去的昌浩。垂頭喪氣的昌浩虛弱地說:「我去吹吹風,清醒一下。」

  說完就走了。小怪跳到他肩上,他就那樣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目送他們離去的勾陣嘆口氣,轉過身來。

  螢縮著身體躺在柴火旁邊。

  勾陣單腳屈膝跪下來,把木柴放在枯葉上,低聲問:

  「螢……你不舒服嗎?」

  螢的肩膀顫動一下,輕輕搖著頭說:

  「我只是有點累。」

  回答的聲音很小,但很篤定。

  勾陣說:「是嘛?」把木柴往火里加。

  火勢增強了。

  「我來看著火,你去休息。」

  「嗯,就這樣吧。晚安,十二神將。」

  規規矩矩地回應後,螢把身體縮得更小了。那種姿勢很像在隱忍疼痛。勾陣有股衝動,想問她真的沒事嗎?

  然而,勾陣還是把伸向螢的手縮回來了。

  她想起,受傷的野獸會沉睡,等待身體復元。螢當然沒有受傷,但有某種力量阻止勾陣出聲叫她。

  這個女孩隱瞞著什麼。勾陣有這樣的直覺。

  搖搖晃晃走在樹林裡的昌浩,找到一個上空沒有被樹木這住的地方。

  有棵大樹斷成兩截,倒在地上。從那裡延伸出來的粗樹枝,高度剛剛好,昌浩就一屁股坐下去了。

  上空沒有被樹木遮住,特別通風。

  昌浩打了個冷顫,把坐在肩上的小怪拖下來,抱在胸前。把下巴放在小怪頭上的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小怪啪嗒啪嗒甩動尾巴。

  「怎麼了?」

  一陣風吹來,昌浩又抱緊了小怪。

  「剛才螢……」

  小怪的四肢有點僵硬。

  「螢怎麼了?」

  「呃,她看我很沮喪的樣子,就說要安慰我……」

  「哦。」

  它當然知道。它跟同胞都聽見了,兩人都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說不用,拒絕了她……她是關心我啊,我覺得很對不起她,現在也好後悔。」

  小怪猛眨眼睛。

  「哦……」

  「看到有人很沮喪的樣子,任何人都會擔心,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麼。我卻因為想太多事,把那種心思都拋到腦後了……我不只法術不行,連這方面都不行,該怎麼說呢,覺得自己好沒用……」

  「嗯……也許……是吧……」

  小怪答得支支吾吾,眉頭深鎖,白色尾巴砰砰拍著昌浩的手,頭腦不停地思索著。

  「但是呢、可是呢,你也用不著這麼自責。讓她安慰的話……該怎麼說呢,好像有點……有點窩囊,還很那個……哎喲,既然你說不用就不用嘛,有什麼關係呢,幹嘛覺得自己沒用,再說你也不是那麼沒用……」

  說的曖昧不清的小怪,舉起一隻前腳要繼續說下去時,昌浩搖搖頭說:

  「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

  小怪偏著頭,怎麼也想不通。

  昌浩仰望沒有遮蔽的天空,眯起了眼睛。

  天空慢慢由藍色轉為靛青色。

  快要破曉時分了。

  「她說要安慰我時……我覺得……不對。」

  昌浩眺望著遠處的視線,像是被朝霞灼傷了般,從天空往下移轉。然後他望向樹木的前方,也就是東方。

  「這種時候,我只希望被某人安慰……」

  心情非常低落、垂頭喪氣時,有雙手會伸過來撫摸他的頭。用纖細嬌嫩的手指撫摸,動作就像在哄騙小孩子。

  ……你還好吧?

  昌浩想起不在現場的那雙手的主人。

  「嗯……」

  每次他都覺得好害羞,說不出話來。

  ——沒什麼。

  這只是瑣碎的日常應對之一;僅僅是那樣而已,卻不知道為什麼,比剛才在火邊取暖時,更能溫暖昌浩的心。

  小怪默默看著昌浩。

  它不用確認也知道,昌浩是在對誰喃喃說著「嗯」。它還知道,昌浩正望著明明曉得從這裡看不見的某處。哪裡要越過好幾座山。每次看著往來的書信,昌浩的心就會飄向那裡。

  這些日子都忘了一件事,現在才想起來。以後會怎麼樣,完全不得而知,就像身處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雖然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但有件事是他確定想做的。

  「……」

  他只蠕動嘴唇,發出了沒有聲音的喃喃自語。

  ——去看螢火蟲吧。

  這句話重複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沒有實現。

  僅管如此,只要有這個堅定不移的承諾,即使看不見未來,昌浩也會向前奔馳。

  長久以來都是這樣。

  劃出朦朧軌跡飛翔的螢火蟲微光,就像引導方向的指南。

  澎湃洶湧翻騰不已的心,終於風平浪靜了。

  昌浩張開眼睛,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小怪……」

  「哦。」

  小怪動動耳朵,扎了眨眼睛。昌浩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亮。

  「螢好厲害,一隻手就把夕霧那傢伙拋出去了。」

  小怪眯著眼睛,不以為然地說:「那是武術,你只是不擅長,一直都沒學而已。」

  「她一眼就看出你的喉嚨有問題。」

  「是啊。」

  小怪一回應,昌浩就雙手抓住它的一隻前腳,上上下下地移動,當成玩具玩耍。

  「還馬上幫你治好了。」

  「嗯……沒錯,我也很驚訝。」

  任由昌浩玩耍的小怪,想起這件事,露出佩服的表情。

  不只小怪,所有在場的人都目瞪口呆,所以真的很厲害。那麼精湛的本事,真想讓晴明也見識一下。

  「螢很厲害,真的很厲害。」

  昌浩放掉小怪的前腳,沉默下來,一改剛才開玩笑的語氣說:「……好不甘心。」

  小怪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但視線還是盯著正前方,它覺得現在最好不要回頭看昌浩的表情。

  想也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是現在的昌浩,恐怕只願意讓某人看到這樣的表情,而那個某人人並不是小怪。

  「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仰望天空的昌浩,語調有些顫抖。

  「……我不甘心,我不想輸給她……」

  雖然目前做不到,但總有一天會做得到。

  昌浩的目標是成為超越安倍晴明的陰陽師。通往那個目標的路

  十分遙遠,途中還聳立著無法預測的種種高牆,要怎麼樣才能翻越,必須找出方法。

  「我不想輸給她,可是……」

  停了半響,昌浩突然苦笑起來,又說:「螢是個好女孩。」

  剛才昌浩第一次看到螢的笑容,心想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啊?平時的她總是滿臉嚴肅,差異大到令人吃驚。

  「她很會照顧人,也很關心車之輔,真看不出來是那個人的後代。而且在這種狀況下,她還願意陪著我,真是個好女孩。」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心想這是判定「好女孩」的標準嗎?

  況且,就算她是那個男人的後代,也相隔好幾代了,再說光靠男方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她大有可能是遺傳到女方的基因和個性。

  聽小怪這麼說,昌浩也覺得有可能,露出理解的表情。

  冥官在拋棄人類的身分之前,畢竟也是人類。既然有後代,表示也有過一、兩位情投意合的女性朋友。不,說不定更多。撇開他的個性,他俊秀的外表可媲美十二神將。

  不過,居然有那麼偉大的女人願意跟他結婚。何況關於「那個冥官還是人類時,跟現在不一樣,個性瀟灑、開朗活潑、清廉高潔又忠厚老實……」之類的傳聞,聽都沒聽說過,可見女方是欣然接受了他那樣的個性。

  既然是那種女性的遺傳基因,會生下螢這樣的孩子也不奇怪。

  「螢很厲害吧?真的很厲害呢,啊,可是我好不甘心。」

  「也是啦,不過,我在想……」

  「嗯?」

  昌浩猛眨眼睛,小怪口若懸河地說:「她是繼承冥官血脈的神拔眾首領的直系,必須在她這一代實現注入天狐之血的約定。她背負這樣的期待於一身,該怎麼說呢……不厲害也不行吧?」

  而且她還是個女生。

  小怪沒有瞧不起女生的意思,畢竟十二神將斗將中的一點紅就是第二強者。不過神將的根本體質與構造層次不同,不能作為比較對象。

  「人類再怎麼努力,男生的體力或其他條件還是比女生好。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可是螢怎麼看,體格都比同齡的你嬌小,也就是說天生的基本體力應該比你差。」

  她卻可以在同樣時間內,走完跟昌浩同樣的路,大氣不喘一下,還誇下海口說一兩天不吃都沒關係,看來經過相當的鍛鍊。

  小怪的表情忽然正經起來。「逞強也要有個限度,她那樣就像……」

  閃過小怪腦海的畫面,是昌浩控制不了天狐的力量,在太過強勁的力量中痛苦掙扎的模樣。

  「小怪?」

  昌浩的叫喚帶著好奇,小怪甩甩頭說:「沒……沒什麼。」

  從昌浩膝上爬到肩上後,小怪用白色尾巴拍拍他的背說:

  「差不多該往回走了,你目前的狀況很難恢復體力,要儘可能休息。」

  昌浩乖乖聽它的話站起來。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想起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晴明幾經波折才跟若菜結了婚。

  原本晴明並不想跟若菜結婚,一點都不想,可是又不想把她交給其他人。

  晴明知道,自己是變形怪的孩子,娶了她一定會使她不幸,可是已經插手管她的事,有放不了手,煩惱了很久。

  就這方面來看,昌浩也重蹈了覆轍。再怎麼微不足道的東西,他都會在無意識中選定其中一個,其他全部捨棄,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昌浩本身還沒有這樣的自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小怪也無法斷定。不論如何,在無法去除左大臣家第一千金的身分與家世的現況下,小怪還是希望他最好沒有自覺。

  它知道晴明當時的心情,所以不希望昌浩也嘗到同樣的痛苦。

  這種想法很自私,小怪不是不知道,可是它想所有了解這件事的同胞,應該都是這樣的心情吧。

  昌浩瞥一眼沉默、臉色嚴肅的小怪,緊緊閉起了嘴巴。

  他好不甘心、好嫉妒、好羨慕。

  這是誰都不想察覺、不想面對的情感。然而,不得不承認時,只能忍受痛苦,沒有任何辦法。正好有小怪陪在身邊,所以他就說出來了。假如沒有任何人在身邊,他會非常痛苦。

  昌浩撫摸著白色的背部,小怪閉著一隻眼隨他摸。大概看出了什麼,它沉默不語。

  不甘心、嫉妒、羨慕,全要歸咎於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該怎麼做呢?

  昌浩早已知道這種時候該選擇什麼路。

  負責看著柴火的勾陣,察覺昌浩他們回來的動靜,默默把視線投向他們。

  縮著身體躺在柴火旁的螢閉著眼睛。應該已經入睡的她,一察覺人氣,立刻張開眼睛爬起來。

  「是昌浩啊……」

  被她的犀利視線射穿的昌浩,苦笑著聳聳肩說:「你很厲害呢,螢。」

  「啊?」

  螢疑惑地回應,昌浩在柴火前坐下來對她說:「呃,螢,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剛才躺著睡覺的關係,前面的劉海都亂了。正在播劉海的螢,聽到他說的那麼認真,把手停了下來。

  「你可以教我把夕霧拋出去的那種武術嗎?」

  等著他要說什麼的小怪和勾陣,都訝異得目瞪口呆。

  在元服之禮前,昌浩挑戰過種種技能,武術和劍術都被斷定沒有才能,從此失去了興趣。真沒想到現在他回說這種話。

  原來他這麼不甘心啊?小怪有了更深的感嘆。

  不知道昌浩與小怪之間談了什麼的勾陣,臉上露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訝異表情。

  這時候,看著昌浩好一會兒的螢,終於開口回應了:「可以啊……」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可是螢又說:「靈術和武術應該同時學啊,安倍晴明怎麼沒教你?」

  被質疑的昌浩,現在才知道這個震撼的事實,啞然無言。

  藤原敏次今天到陰陽寮工作,才聽說皇后定子在昨天傍晚搬出了寢宮。其實這個話題從昨天就傳遍了皇宮,敏次為了處理前幾天打雷和兇殺事件,花了不少時間,後來又因為昌浩跳下山谷自殺的事,思緒一片混亂,所以沒有心情聽任何流言蜚語。

  說是回宮外老家調養,但定子並沒有那樣的老家。竹三條宮只是一般貴族的宅院,由皇室提供的臨時住所。

  不過,敏次覺得搬到那裡,應該比住在紛亂的後宮輕鬆多了,還比較可以休養。

  為了皇上,但願她可以早日戰勝病魔,生下健康的皇子,回到宮內。

  這麼真心祈禱的敏次,心頭又泛起難以形容的寒意。

  「……」

  敏次知道自己臉色發白,這種血液倒流的感覺非常熟悉。心跳聲震耳、心臟狂跳。或許是驚恐程度遠超自己的想像,手腳的指尖都又冰又冷。

  現在是冬天,當然會冷,尤其是四肢末梢。但是這種冷,性質又跟那種冷不一樣。

  敏次儘可能放慢呼吸,甩甩頭。他還有很多事要做,現在少了直丁,有空的人就要分分擔。

  「……」

  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加重了敏次的腳步。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找出真相呢?聽說公任還沒醒過來。時間經過太久,人們就會徹底忘了這件事。雖然皇宮裡很少發生殺人事件,但時間久了,記憶還是會逐漸談去。能不能在大家對這件事的熱度退去之前,想辦法做點什麼呢?

  有種說不上來也不想去弄清楚的感覺,在心中捲起驚濤駭浪。

  「這、這是什麼……」

  他心浮氣躁地低嚷,用拳頭輕敲牆壁。其實是很想用力捶下去,只是看到其他寮的官吏從渡殿往這裡走過來,所以在快捶到牆之前及時剎住了。

  走過來的官吏,看到退到外廊邊緣行禮致意的敏次,露出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壓低嗓門說:「你是陰陽寮的……」

  「是,我是陰陽生藤原敏次。」

  官吏點點頭,環顧周遭。

  「你聽說了嗎?」

  「啊?聽說什麼?」

  「關於那個殺害公任大人的直丁的事。」

  敏次垂下了視線。皇宮裡的官吏,大多喜歡聽些蜚短流長。應該還有其他更多的事要做吧?敏次邊在心中這麼咒罵,邊默默低下了頭。

  官吏合抱雙臂,不勝感嘆地說:「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他居然會詐死甩開追兵。」

  敏次瞪目結舌。

  「聽說昨天確定他還活著,我想知道他後來是不是被抓到了,你有聽說什麼嗎?」

  他這么小心翼翼觀察四周,是因為大家都知道皇上接到通報時有多麼激動。隨便提起這個話題,萬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恐怕會影響仕途。可見皇上的憤怒有多強烈。

  「

  沒聽說嗎?到底怎麼樣?」

  被官吏再三催促的敏次,猛眨著眼睛說:「對……對不起,昨天我忙工作就忙不完了,沒空聽工作外的事。」

  官吏立刻顯露失望的神色,掃興地揮揮手,要敏次趕快走。

  敏次很不高興,但沒有表現在臉上,掩飾的非常好。

  敏次默默一鞠躬後,就離開現場。他覺得心跳開始加速,這不是剛才的冰冷引起的,而是壓抑不住興奮時,身體的自然反應。

  安倍昌浩還活著;他還活著。起碼到昨天為止都還活著。不知道為什麼,總之他還活著,一度逃過了檢非違使的追捕。

  敏次不由得握起拳頭,心想既然還活著,就逃得遠遠的吧,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行成大人知不知道呢……」

  敏次壓抑感情,喃喃低語,偏起頭思考。

  聽說檢非違使把昌浩跳下山谷的證據都帶回來了,為什麼生死的判斷又被推翻了?

  有個歷生去衛府(負責警備的單位)辦事,正好聽說了這件事。他假裝不經意地叫住敏次,把答案告訴了敏次。

  歷生們經常到處尋找離開座位久久不回來的歷博士,他也是其中之一,好幾次都看到敏次在跟歷博士說話。歷生說他對博士的親弟弟昌浩,多少有些認識,所以無論如何都覺得這次的事件有問題。

  「我們博士雖然有點不正經,但是動不動就會拿他弟弟出來炫耀,說他弟弟跟他不一樣,是非常完美的人。」

  歷生帶著幾分無奈,淡淡說著,敏次不由的反問他:「動不動就會說嗎?」

  「是啊。」歷生點點頭接著說:「我還可以告訴你,他每隔幾天就會拿自己的孩子出來炫耀,他就是那種孩子至上、弟弟至上的人。」

  直言不諱地說完後,歷生喘了一口氣。

  「他都這麼說了,即使撇去偏袒自己人的成分,我也相信他弟弟應該是個好人。我跟他弟弟不太熟,所以這是我的客觀判斷。」

  敏次不知道為什麼,被理性分析的歷生的氣勢壓倒,回應得支支吾吾,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他。

  「哦、哦……」

  「先不說這個了,我要告訴你一件大事。」

  歷生為了謹慎起見,環顧周遭,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壓低嗓門輕聲說:「有人通報皇上,安倍直丁還活著,正逃向南邊的吉野。皇上大怒,嚴格命令別當沒抓到犯人就不准回京城。」

  默默聽著的敏次,皺起眉頭問:「到底是誰通報了皇上……?」

  歷生搖搖頭說:「我問了告訴我這件事的衛兵,他也不知道詳細情形。只聽說藤原伊周晉見皇上後,別當就被皇上叫去了。」

  說到這裡,歷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直丁會被處以什麼樣的刑罰,不是我這種低階官職的人可以干預的……不過,我覺得那個直丁不太可能做出詛咒皇后的事……」

  「……」

  敏次沒有回應。雖然他也是這麼想,但理性告訴他,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表態。

  歷生看到他複雜的表情,又接著往下說:「啊,沒關係,請忘了我剛才說的話,說那些也於事無補。不過,我雖然隸屬於陰陽寮,對占卜術卻是完全外行,所以,覺得可以占卜出安倍直丁會殺人,日期時間還算得那麼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歷生面向他處,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除了我們博士向來引以為傲的那位大陰陽師外,居然還有其他術士可以占卜到這麼清楚,甚至分毫不差。我不禁要懷疑,占卜真的連那麼重大的事情都可以輕易占得出來嗎……?」

  這時候響起了報時的鐘聲。

  敏次與歷生視線交會,彼此行個禮,各自往相反方向交錯而去。

  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敏次,回到陰陽部後,在腦中不斷反思歷生的話。

  占卜連那麼重大的事都可以輕易占得出來嗎?

  「……」

  敏次的眼睛發直。

  如果可以輕易占出來,就不用學得這麼辛苦了。

  霎時,敏次怒火中燒,憤然走向外廊,去收藏占卜器具的書庫。這裡離發生事情的現場有點距離,在前幾天的騷動中,只有架上的道具掉下來,沒有其他損害。

  敏次坐在從架上拿下來的式盤前,橫眉豎眼地轉動式盤,邊瞪著轉的比平時大聲的式盤,邊低聲喃喃自語。

  「這樣不行、這樣不行,要保持平常心、要保持平常心。」

  敏次用聽起來完全欠缺平常心的強烈語氣,再三重複這句話,然後盯著終於停止轉動的式盤。

  真的有詛咒這件事嗎?有或沒有,全都要看那個來歷不明的術士說的是不是真的。

  占卜顯示有詛咒,而且下詛咒的人會犯下兇殺案。結果果真如占卜所示,發生了兇殺案。所以犯下兇殺案的人,就被當成了下詛咒的人。

  可能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所以覺得這是巧妙利用話術的詭計。

  占卜沒有絕對,再熟練的術士都可能解讀錯誤。

  「晴明大人也許沒有讀錯過,但我還沒聽說過有其他人像他那麼厲害。」

  起碼京城裡沒有。

  聽說是藤原伊周請來的播磨人。難道播磨有陰陽寮不知道的高人?就算有也不奇怪,可是有的話,為什麼名聲沒有傳到京城?連平時喜歡聽八卦的貴族們都不知道,可見沒有任何傳聞。

  輸給這種連哪根蔥哪根蒜都不知道的人,豈不是有失陰陽寮的體面?

  種種錯綜複雜的情感,盤踞在心中。敏次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嗯,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身為首席陰陽生,這模樣實在見不得人。敏次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閉上眼睛,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過了好一會,才覺得心跳慢慢緩和下來。

  「……」

  敏次張開眼睛,以極慢的速度吐出氣息,邊看著式盤。

  對於自己解讀式盤的能力,敏次沒什麼自信,他比較擅長看面相。然而,即使是面相,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得准,所以他每天都很努力學習。

  他邊在腦中想著式盤的教科書,邊解讀盤上顯示的卦象。

  注視著式盤好一會兒後,他猛然張大了眼睛。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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