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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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聲轟然作響。

  中宮章子呆呆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那天也是雷電交加,皇宮亂成一團。

  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記不太清楚了。

  那之後,章子幾乎沒吃甚麼東西,晚上也睡不好,心臟總是砰砰狂跳。

  淚水早就流幹了。

  消瘦的雙頰讓人心痛,凌亂的頭髮再怎麼梳也無法恢復光澤。

  侍女問他與皇上之間發生了甚麼事,她只是默默搖頭,甚麼也沒說。

  怎麼可能說呢,不管說甚麼,都會使事情敗露。

  值得慶幸的是,皇上似乎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身邊的人,不然事情傳開來,自己和父親恐怕早已因為欺君罔上,被定罪了。

  想到這裡,章子不由得抿嘴一笑。

  要說定罪,自己不是早已被定罪了?

  還受到了懲罰。長期以來,她都處在恐懼中,心被無數的鎖鏈捆綁住。

  活得戰戰兢兢、魂不守舍。

  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呢?

  望著雷電閃光的章子這麼想。

  她多麼希望雷電的天劍,乾脆打在自己身上,貫穿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燒成灰燼,這樣或許就可以贖罪了。

  欺君罔上是事實。從一開始,所有一切都是謊言。她的名字、身分、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那麼自己為什麼還待在這裡呢?

  眼前只有漫無止境的痛苦。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這就是懲罰。

  「中宮殿下……」

  從屏風後面傳來叫喚聲。她沒有回應,侍女戰戰兢兢地告訴她:

  「皇上駕臨。」

  章子的眼皮微微顫抖起來。她慢慢轉過頭,看到屏風與屏風間待命的侍女憂心忡忡的臉。

  「皇上……?」

  她的聲音沙啞。

  「是的,就快到了……啊!」

  視線從章子身上移開的侍女張大了眼睛。

  有人趴搭趴搭走過來,侍女手忙腳亂地做好了準備。

  在屏風後面的章子,繃緊了神經。察覺外面動靜時,她不由得全身發抖。

  有人在屏風前坐了下來。原本在周邊待命的侍女們,都匆匆離開藤壺。

  跟那時候一樣,飛香舍只剩下章子和皇上兩人。

  轟隆巨響恍如在苛責章子。

  嘎搭嘎搭發抖,連呼吸都很困難的章子,只能縮著身子,等待暴風雨過去。

  不知道這樣等了多久。

  就在雷光把飛香舍塗成純白時,屏風前響起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

  「左大臣來找過我。」

  章子抖得更厲害了,胸口像被緊緊揪住般,痛苦不堪。

  而皇上卻是自言自語般淡然地接著說:

  「有沒有謊言、有沒有欺瞞……有沒有矇騙……」

  章子披著鮮艷外掛的纖細肩膀,大大顫動起來。

  「他要我請示天意……」

  「——」

  章子張開緊閉的眼睛,在口中喃喃重複著那句話。

  請示天意?

  她緩緩扭頭往後看。

  雷光閃過。

  瞬間照亮了屏風前那張臉的輪廓。

  「他要我請示上天的神,不要靠占卜,也不要靠人。」

  皇上稍作停頓,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決定這麼做。」

  原本很遙遠的皇上的聲音,感覺比較親近了。

  章子察覺在屏風前背對著她的皇上,扭頭往後看了她一眼。

  「既然左大臣都那麼說了,我就請示看看。」

  搖搖晃晃轉過身的章子,輕輕觸摸布幔。

  看到不是被風吹動的布幔輕輕搖曳,皇上倒抽了一口氣。

  雷電的轟隆巨響震耳欲聾,閃過的銀色光芒把張子的身影映在布幔上。

  「……」

  從她的嘴型可以看出她叫喚著皇上,卻聽不見聲音。

  「我想問上蒼,你那時候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章子失去光輝已久的眼眸,激動地蕩漾起來。

  原本以為已經乾枯的淚水,從臉頰滑落下來。

  她知道通通是假的。她接收了不屬於她的名字和身分。

  「我請示上天可以吧?章子……」

  「……」

  閉上眼睛,淚水就趴搭趴搭掉下來了。

  全都是假的。但她想起也有真實的部分。

  「是……」

  銘刻於心的是祈禱。

  ——我想叫你章子。

  她希望皇上呼喚她的名字。

  —不……不,絕對、絕對沒有那種事……!

  她拼命回應有沒有欺騙皇上的冰冷質問。

  當時最悲哀、最難過的,不是被懷疑,也不是被苛責。

  她緊緊擁抱的是真情。

  在滿是虛假中,她是真心愛戀著喚她章子的聲音。

  而最終,她需要的是覺悟。

  能不能把虛假變成真實?能不能改變星座命運,把原本彰子該走的路,都變成自己的路?

  能不能背負起彰子的命運,一路走到底?

  不是當彰子的替身,也不是扮演彰子的角色。

  而是以章子的身分度過這一生。

  可不可以這麼做,就問上蒼吧。

  「臣妾遵旨……」

  跟那天一樣,雷聲轟隆作響。

  皇上站起來,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章子悄然目送他離去。

  過了午夜,雷電交加的天空才逐漸平靜下來。

  在老舊小屋跟老夫婦、螢擠在一起睡的昌浩,眼皮突然抖動起來,從夢中驚醒。

  背脊一陣涼意。他摸摸脖子,皺起眉頭,爬起來悄悄走出小屋,沒吵醒老夫婦和螢。

  在屋頂上待命的勾陣和小怪,已經跳下來了。

  小怪看到昌浩出來,甩甩尾巴說:

  「你發現了?」

  「嗯。」昌浩點點頭,望向小屋說:

  「她還好吧?」

  勾陣看昌浩這麼擔心,就對他說:

  「我留下來吧。」

  「也好。」

  小怪抖抖耳朵,從勾陣肩上跳到昌浩肩上。

  「沒察覺這樣的動靜,可見身體相當衰落。」

  「就是啊。」

  他們倆人說的是螢。

  小屋四周有範圍稍大的結界,那是他們到這裡時立刻布置的防護牆。

  每隔幾天就會重新布設,增加強度。為了安全起見,又築起了第二層防護牆包圍這道結界。

  平常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現在是因為螢不能動,絕對不能讓追兵或夕霧發現他們的行蹤。

  追兵總是能正確掌握昌浩的下落,最先對這件事起疑的是小怪。

  也因為這樣,才會築起複合的多重結界,徹底逃開追捕。

  不但隱藏了昌浩、螢、神將的神氣,還做了只有老夫婦可以自由進出的特殊設計。身為術士的昌浩當然也可以進出,但是結界的範圍非常大,所以還沒有從結界走出去過。

  這麼大的結界,要耗費很大的體力維持。

  但這也是一種修行。

  螢的實力凌駕昌浩。要超越她,給自己稍微超出能力範圍的難題,是不錯的方式,昌浩這麼想。

  小怪對知難而行的昌浩說:「很像你的作風。」

  他們在燒炭小屋借住將近一個半月。

  螢的身體因此逐漸復原,更值得感謝的是,昌浩的心終於靜下來了。

  四處逃亡是很大的負擔,很難療愈受傷的心。

  人被逼上絕路會怎麼樣,有過經驗的昌浩非常清楚。當時真的很痛苦、很鬱悶,成天都灰心喪氣。但是熬過去後,倒是很好的經驗。

  就是因為曾經墜入人生谷底,現在才可以在陷入那種絕境之前,正確分析自己的狀態,察覺情勢危急,就把自己拉住。

  冥官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不就是因為曾經淪落為鬼,又從那裡爬起來,變回了人類嗎?

  對於昌浩這樣的感嘆,小怪和勾陣頗不以為然。

  勾陣在小屋外留守,昌浩和小怪起步向前跑。

  「數量不少呢。」

  小怪警戒地眯起眼睛。昌浩以右手結印,點著頭回他說:

  「但還應付的了。」

  數不清的黑色物體包圍著結界,蠢蠢欲動。

  是與鑽進成親喉嚨里的疫鬼同類的妖怪,昌浩看到他們,瞪大了眼睛。

  「這些家

  伙……」

  朦朧的部分記憶,變得清晰了。

  他想起在眼前閃爍的竹籠眼的圖騰。

  還有昏迷前,在藤原公任背後看到的東西。

  疫鬼從格子窗戶爬進來,手中握著短刀。

  接下來就是他的想像了。

  大群疫鬼襲向公任,把短刀刺進他的肚子裡翻攪。

  公任倒下來,血從他的傷口流出來,變成一攤血。

  意識不清的昌浩,靠著牆壁攤坐下來。疫鬼把短刀塞到他手上。

  喀喀嗤笑的疫鬼們,撈起從公任身上流出來血,潑在昌浩的臉上、胸口上、手上。

  沒有親眼看見的光景,無比鮮明地浮現腦海。

  覺得很噁心的昌浩,吞下一口唾沫,甩甩頭,想甩去沾黏的觸感。

  「昌浩?」

  「我沒事。」

  面對訝異的小怪,昌浩露出苦澀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氣。

  疫鬼們若穿越結界,就會一舉撲向他們。

  「小怪,你能不能把他們全燒死,但不要燒到森林?」

  短暫沉默後,小怪大叫:

  「不要強人所難!」

  昌浩抓住他的尾巴,順勢把他用力拋出去。

  「加油羅!」

  「喂!」

  成拋物線飛出去的小怪,才越過結界就被邪氣纏住,厭煩地扭動身體。

  著地前,他變回原貌,爆裂的紅色鬥氣把現場的無數疫鬼都卷了進去。

  「好麻煩……」

  嘟嚷埋怨的紅蓮,召喚了火蛇。

  幸好是冬天,樹葉都掉光了,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常綠樹木。

  紅蓮瞪著鑽動的大群疫鬼,用鮮紅的火焰攻擊他們。

  疫鬼們的黑色身體瞬間被火焰包住,發出難以形容的慘叫聲,像火球般在地上滾動。

  四周瀰漫著肉燒焦般的惡臭。

  「疫鬼也敢來惹我。」

  紅蓮半眯著眼睛咆哮,穿過防護牆的昌浩,拉長著臉站在他旁邊。

  「唔……」

  昌浩用袖子捂住鼻子。好噁心的味道,不只是燒焦的臭味,疫鬼散發出的邪氣也飄蕩著腐臭味。

  昌浩擊掌拍手。

  啪的清澈聲音震響,瞬間淡化了腐臭味,但很快又冒出濃烈的臭氣。

  單一隻的邪氣並不嚴重,是數量太過龐大才會這麼臭。

  「同時操縱那麼多隻?」

  有些毛骨悚然的昌浩,環視周遭。

  那雙巨大的手再出現就麻煩了。

  幸好目前沒有那樣的跡象。

  「把他們一舉殲滅吧。」

  昌浩結手印,念誦咒文。

  「嗡齊力齊力巴查拉……」

  喉嚨突然卡住,昌浩難過地咳了起來。

  知道昌浩要發動攻擊,原本打算要撤退的疫鬼們,察覺昌浩出現異狀,立刻撲了上來。

  昌浩按著喉嚨高舉刀印,紅蓮衝到他前面。

  紅色火焰以驚人的速度擴散,在疫鬼間延燒。

  「咳、咳咳、咳咳。」

  向嗆到般咳得很厲害的昌浩,不斷呻吟,試著把卡住的東西吐出來。

  他發不出聲音。

  「咿……」

  在他乾咳時,紅蓮的火焰亂舞,把疫鬼們燒成了灰燼。

  黑色妖怪的數量逐漸減少,腐臭味也逐漸淡去。同時,昌浩也覺得卡在喉嚨里的東西慢慢消失了。

  「敵人好像是想讓我不能出聲……」

  要念咒文才能啟動法術。當語言的音律和言靈,與靈力產生共鳴,就能激發出龐大的力量。

  包圍結界的疫鬼,全被殲滅了。大半都是靠紅蓮的火焰。

  結界穩如泰山。昌浩檢查過後,鬆了一口氣。那些疫鬼只要鑽進一、兩隻,就能輕易依附在無力的人類身上。

  可不能造成老夫婦的困擾。

  小心觀察四周的昌浩,覺得地面有一些搖晃。紅蓮抓住了昌浩的手。

  沒多久就從地底下冒出巨大的手臂,把紅蓮和昌浩彈飛出去。

  幸好紅蓮被彈飛出去前就已經發現那隻手臂,及時把昌浩往上拋,並且揮下化為實體的深紅之劍。

  一劍砍斷原木搬出大的手指後,紅蓮又收回劍,再往掌底砍下去。

  剩下的手指蠕動著,妄想抓住紅蓮。

  落地的昌浩擊掌拍手。

  「天之五行、地之五行、人之五行!」

  以刀印迅速畫出來的三個五芒星,綻放著光芒往三方奔去,把手臂困在中央,形成光的三角柱。

  「南無馬庫桑曼達八色拉但、顯達馬卡洛下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慢!」

  在昌浩念真言時,三角柱里的手臂開始痛苦掙扎,暴跳如雷。

  但是五芒星的結界徹底封住了巨大的手臂。

  昌浩提高了警覺。上次還出現了另一隻手臂。

  瞪著被困住的手臂,深吸一口氣的昌浩,又輕咳了幾聲。

  「萬、萬魔拱服——!」

  揮出去的刀印將五芒星的結界剖成兩半,響起水晶碎裂般的清澈聲音,三角柱與手臂同時炸裂四濺。

  剩下的疫鬼也全都被紅蓮殲滅了。

  疫鬼的氣息完全消失後,昌浩的呼吸總算恢復正常。

  他拍拍喉嚨和胸口,確定沒事,才鬆了一口氣。剛才有東西卡在喉嚨的感覺不見了。

  沉默下來的昌浩表情嚴峻。

  「……咒文……」

  咒文差點就被封住了。

  不能使用言靈,法術的威力連一半都無法發揮,所以不管聲音多小,都必須要發出來。

  背後的結界震動起來,好像跟甚麼產生了共鳴。

  昌浩和紅蓮同時轉過身去。這是雙層結界,震動表示中間有狀況。

  勾陣站在包圍小屋的結界的外側,拔出筆架叉,進入了備戰狀態。

  不是疫鬼。感覺不到氣息。

  散發出來的鬥氣如刀刃般鋒利的勾陣,抬頭看著斜上方的天空。

  昌浩和小怪也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大約一丈長的巨大眼球飄浮在空中。

  昌浩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氣。紅蓮臨危不亂,召喚火蛇,全力攻擊眼球。

  扭擺的鮮紅火蛇,以螺旋形狀往前沖,冒著白煙包住了眼球。

  被火焰包住的眼球,轉動眼珠子,交互看著小屋與昌浩。

  再深紅火蛇的攻擊下,眼珠子瞬間變的灰白混濁,然後整個眼睛像垂死掙扎般扭動起來,很快就從內側爆開了。

  黏稠的飛沫掉下來,還沒沾到身上,就全被勾陣的神氣彈走了。

  趴搭掉在地上的飛沫,黏答答地流動,到處淤積。

  沾黏在包圍小屋的結界上的飛沫,像糨糊般滴落,沾到哪裡,哪裡的靈力護牆就變得薄弱。

  昌浩邊閃躲飛沫,邊凝聚靈力,尋找變出眼睛的人。

  非生物體的眼球浮現在他緊閉的眼底,沒有亮光,像混濁的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珠子,隱隱約約顯現出人的身影。

  「白……頭髮……」

  昌浩的心臟怦怦狂跳起來。

  腦中浮現用可怕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夕霧的臉。紅色眼睛殺氣騰騰。

  猛然張開眼睛的昌浩,下意識地往後退。

  就在這時候,淤積的飛沫鼓脹起來,撲向了昌浩。

  「唔哇!」

  紅蓮趕緊把受到驚嚇的昌浩往後拉,用自己的左手臂去擋飛沫。

  手臂一陣火辣辣的麻刺感,沾黏的飛沫好像要鑽進皮膚哩,紅蓮皺起眉頭,用召喚來的火焰燒自己的手。

  被燒得滋滋作響掉下來的飛沫,變的乾巴巴,碎裂成粉末。

  四處飛散的飛沫攤,就像收到發動攻擊的信號般,同時蠕動起來,步步逼向昌浩與神將們。

  昌浩蒼白著臉說:

  「這些要怎麼處理呢……」

  勾陣用筆架叉攔截飛撲上來的飛沫,再把飛沫拋到很遠的地方。

  她大聲說:

  「這是你該想的事。」

  「說的也是……」

  紅蓮邊用火焰燃燒飛沫,邊懊惱地看著無力下垂的手臂。勾陣察覺不對,正要說甚麼時,紅蓮用眼神制止了她,轉身對昌浩說:

  「用剛才結界的訣竅,把他們封鎖擊潰。」

  「啊,對喔。」

  那些黏答答的東西會移動,還真有點麻煩。

  昌浩擊掌拍手。

  白頭髮的男人躲在結界外,偷偷看著昌浩他們。

  沒多久,看到事情解決了,他便轉身離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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