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證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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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宵月的早晨。那兩道雲也出現在京城的天空。夾著快沉落的月亮,由東往西延伸,好似把天空切成了兩半。細細長長。步障雲。那是總葬隊伍的徵兆。

  * * * * * *

  ——……里……

  * * * * * *

  藤原莫名覺得心驚肉跳,天還沒亮就醒了。他坐起來,發現自己汗水淋漓。,全身都濕了。冬天晚上,很難想像會熱到出汗。心跳比平時快,碰碰跳動的聲音在耳里鳴響,聽起來很吵。行成做個深呼吸,從床鋪爬起來。他拍拍手,呼喚侍女。現在還是黑夜時分,侍女隨便穿件衣服就跑來了。「大人,有什麼事嗎?」「我流了一身汗,很不舒服,替我拿乾淨的衣服來,還有熱食。」交代侍女後,行成不經意地走到外廊,仰望天空。從月亮的位置,可以知道大約的時刻。他想起剛才做了很討厭的夢。東方天際稍微改變了色彩,但夜晚的七夕還是十分濃厚。行成有不祥的感覺。聽說天將亮時做的夢,很可能成真。究竟是怎麼樣的夢,已經記不清了,但光是試著回想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他念完三次驅逐噩夢的咒語,抬起頭尋找月亮,看到灰色的線划過天空。那是由東往西直直延伸的兩道雲。他的心狂跳起來。背後一陣戰慄。那是?「……步障……」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更快了。黑夜還覆蓋著西邊天空。快沉入山頭的待宵月,擺出依依不捨的姿態。兩道雲夾住灰白的月亮,好似要把月亮拖向山的那一邊。心臟怦怦跳。月亮是皇后。步障夾著皇后,往遙不可及的地方揚長而去。「……唔!」行成不由得往後退,一個踉蹌,整個人靠在格子門上。要是沒有格子板門,他就癱坐下來。他無法再直視宵月,撇開了視線。心臟撲通撲通跳得異常,手腳末梢因為寒冷之外的原因,急速變得冰冷。聽見拿乾衣服來的侍女發出驚叫聲,呆呆靠在格子板門上的行成才倒抽了一口氣。他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望向西邊天空。待宵月沉落了。夾著月亮的兩道雲也消失了蹤影。一如往常,在工作鐘聲響起前就來到陰陽寮的藤原敏次,心情看起來非常不好,他難得表現得這麼露骨。「敏次,你怎麼了?」「什麼怎麼了?」同袍看他滿臉疑惑,都顯得很驚訝,心想他居然沒自覺,太稀奇了。被點醒的敏次,露出一張苦瓜臉,啪唏啪唏拍著自己的臉頰。同袍還說他眉間有好幾條皺紋,所以他用手指努力扳開眉頭。可是這麼做時,臉色還是很苦悶,同袍都問他到底怎麼了,反而更擔心他了。「沒什麼,只是做了噩夢,真的。」他對擔心他的同袍表示謝意時,響起了鐘聲,大家都各自回座工作了。在紙上寫字的敏次,表情嚴肅,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聽見啪嗒一聲,他才回過神來。墨水滴在紙張的空白部分,形成歪七扭八的黑點。敏次嘆口氣,換了一張紙。可是沒多久又陷入沉思中,墨水滴答,那張還是毀了。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敏次發出不耐煩的沉重嘆息聲,對同袍說要去整理書庫,就走出了陰陽部。總之,他就是想放空,專注做某件單純的工作。否則,他怕自己會開始思考很可怕的事。他做了夢,是個噩夢,內容不記得了。

  那個夢可怕到想不起來。人做太可怕的夢,就不會記得。

  可是,大腦不記得,身體卻記得。覺得害怕的身體,會心跳加速、緊張得直冒汗,四肢末梢會冷得像冰一樣。

  有股力量驅使他走到外廊,仰望天空。

  眼前還是昏暗的天空。東邊天空已經稍微改變了顏色,西邊天空卻還籠罩在夜色里。

  即將落入汕頭的月亮是待宵月……

  啊,今晚是滿月呢,他才剛這麼想,就發現兩道雲夾著月亮。

  他屏住了氣息,清楚聽見全身血色刷地不見了。

  他覺得有點暈眩,就那樣坐下來。

  外面很冷,外廊也冷的像冰一樣,他卻毫無感覺,被遠遠超越寒冷的重大打擊擊潰了。

  在整理書庫時,看打六壬式盤,他全身都緊繃了起來。

  前幾天,他焦慮、憤怒之餘,用這個式盤做了占卜。結果有詛咒。

  此外,還有占卜之外的預感,閃過胸口。

  那天他對行成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公主與皇子的母親,也就是將來的國母……

  自己的聲音如回音般繚繞不斷。

  敏次聽著這句話,心涼了半截,胸口好像壓著塊大石頭。

  將來的國母——真的嗎。

  當時浮現奇怪的預感,正一刻刻膨脹起來,慢慢削減了敏次的氣力。

  書從敏次之間滑落到地上。敏次被啪沙聲響驚醒,全身戰慄。

  低頭一看,指尖微微顫抖著。

  「糟糕…手都凍僵了…」

  敏次用力甩甩頭,告訴自己:

  今天早上的噩夢,只是一般噩夢。是滿月時很容易做的噩夢。

  那兩道雲,只是一般的雲,湊巧兩道細細長長地延伸而已。

  好像看到月亮被夾在兩道雲間,只是因為不希望那種事發生,反而造成了那種幻覺。

  對,一定是這樣。越想消除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就會越不安、越恐懼。被這樣的情感牽著走,就看不到正確方向,心會漸漸被困住。

  「清醒啊,敏次。」

  他激勵自己,做了個深呼吸,把臉朝上,開始念神咒。

  「驅邪,淨化!」

  驅逐不按帶來的邪惡,淨化因恐懼而黯淡的心。

  他反覆念三次後,繼續在心中默念祓詞。祝詞是傳達給神明的言語,不能念錯,不能失誤。既然是稟奏神明,就沒有時間想不必要的事。

  離開書庫後,敏次也一直在心中念著祓詞。可是心情還是有些動搖,中途換成了大祓詞。這首祝詞很長,要全神貫注才不會念錯。

  他的表情很嚇人,邊暗自背誦著祝詞,邊努力工作、讀書,那模樣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因為傾注全力把持住自己,敏次到傍晚前都沒發現,宮中所有人說話的語氣都莫名的粗暴。

  到差不多該回家的時間,他才稍微放鬆。身、心都比平常疲憊的他,在渡殿休息喘口氣時才發現這件事。暴躁、帶刺的對話傳入他耳里。

  他轉頭看怎麼回事,看到中務省和民部省的官吏正吵得不可開交。

  他們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好像快扭打起來了,情況十分危急。

  正好經過的武官介入協調,也被推開,聲音更火爆了。

  好心勸架的武官,勃然色變,怒罵中務省的官吏。結果官吏們都把矛頭轉向武官,嚴厲反擊。

  其他官吏聽到吵鬧聲也跑過來,圍著那些人興奮的鼓譟起來。

  冷風黏答答地吹。不是普通冷。沁入肌膚深處,凍徹骨髓的寒冷,在皇宮裡逐漸擴散。敏次打了個寒顫,有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預感。

  「奇怪……」

  喃喃說道一半,全身就豎起了雞皮疙瘩。

  ******

  ——……哪……里……

  ******

  服侍女院詮子的資深侍女,在太陽快下山時,來通報左大臣藤原道長。

  冬天的黃昏來的比較早。已經過了冬至,今後的天氣只會更冷。

  侍女說道長的姐姐詮子,早晨突然暈眩倒下來,就一直躺在床上了。

  前幾天,詮子幫道長製造了跟皇上說話的機會,對道長有恩。道長取消了所有行程,趕去看姐姐。

  身為皇上的生母,被稱為皇太后的詮子,住在東三條的府邸。

  道長來訪,府里的人立刻帶他去見女院。

  在女院床邊跪下來的道長,邊說著慰問的話邊看著姐姐。

  女院臉色蒼白,眼睛有黑眼圈。

  「你們怎麼把女院照顧成這樣!」

  道長斥責隨侍在側的侍女們。侍女們俯首認罪,把身體縮成一團,等待道長平息怒氣。躺在床上的女院,用虛弱的聲音責怪怒氣不消的道長。

  「道長大人……消消氣吧……不要怪她們………」

  女院本人都這麼說了,道長只能退讓。

  高居這個國家最頂端地位的家族首領,也有不能抗拒的人。

  他可以坐上攝政的位子,都要感謝這個結界。同時,這個姐姐也是他用來應付皇上的王牌。

  至高地位的皇上,最怕母親。只要搬出女院的名字,皇上就非聽話不可。

  「真是的……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你們太小題大做了……」

  詮子深深嘆口氣,很受不了他們的樣子。道長強裝沒事的對姐姐說:「可是,女院,我聽說你從前幾天就有些鬱悶,很容易疲倦,最好聽藥師的話,休養一段日子。」

  被姐姐狠狠瞪視,他苦笑著說:「姐姐,你要健健康康才行,要不然,不止我跟皇上,連人民

  都會很難過。」

  詮子細眯起眼睛,嘆口氣無奈地說:「被你這麼一說,我不聽話都不行呢。」

  「是的,姐姐從以前就疼我。這個世界再大,也只有我敢利用姐姐的弱點。」

  「你這孩子……」

  女院的語調帶點怒氣,眼睛卻笑眯眯的。她寵愛弟弟是眾所周知的事。

  可能是有點頭疼,女院按住了額頭。

  「不舒服嗎?」

  「沒事……」

  詮子逞強地這麼說,臉色卻更加慘白了。

  「叫藥師來,。還有,去稟報皇上。」

  皇上接到通報,應該會馬上派御醫來。御醫丹波是個能力很強的男人,比誰都值得信賴。所以,皇上才會派丹波去治療被直丁刺殺的藤原公任。

  直丁安倍昌浩至今下落不明。

  藤原道長曾經看好昌浩,對他有所期待。他不相信那個磊落直率的男孩會殺害公任,卻又找不到證據幫他脫罪。

  氣到沒理智的皇上,要罷免三名博士。被道長阻止。這件事也可能讓皇上懷恨在心。

  彰子偽裝身份,陪同內親王去伊勢,現在想來是件好事。

  呆在安倍家,說不定會受到牽連。

  這種時候,也幸好安倍晴明不在家。不管皇上怎麼想,他最鍾愛的女兒修子都知道,晴明與這件事無關。

  對定子太后太過深情而被蒙蔽雙眼的皇上,應該也還不至於懷疑修子說的話。

  晴明來信通知道長,伊勢的事都辦妥了。等過完年後,宮裡的活動儀式告一段落,就會回京城。

  再過一個月後,一行人就要回來了。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把彰子放在安倍家很危險。道長絕對不能讓她的身份曝光,更不能讓她被捲入這件事。

  可是彰子需要陰陽師,道長必須先解決這件事。

  他要找晴明商量。

  陷入沉思的道長,察覺有人站在他旁邊。

  他抬頭一看,是侍奉女院的前典侍。

  「前典侍,有什麼……」

  道長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呆呆佇立的前典侍,彷如遙望著遠方某處,直視前方,凝然不動。這樣的她,突然把視線轉移到道長身上,眼神微露寒光。

  「……」

  道長無意識地後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前典侍慢慢大叫起來,抓住了道長。

  前典侍是個高齡的女人,卻把道長一個大男人鎮壓住,還邊鬼吼鬼叫,邊把手伸向道長的脖子。

  突發性的行兇,把詮子嚇得大叫。隨侍在側的侍女們都驚慌失色,四處逃竄,撞倒了屏風、帷幔。

  總管和雜役聽見非比尋常的叫聲,趕來查看怎麼回事,看到前典侍騎坐在拼命掙扎的道長身上,大吃一驚。

  「前典侍,你在做什麼……!」

  雜役從後面抓住她的雙臂,試圖把她拖走。她把雜役推倒,發出瘋狂的粗野笑聲。

  「咿……!」

  毛骨悚然的侍女,邊發抖變屏住氣息。

  前典侍是個沉穩、嫻靜的女性。說話聲音輕柔,聽起來溫和婉約。

  不是這種男人般的粗獷聲音。

  「是妖怪……!」

  稍後趕來的雜役們,幾個人合力把前典侍從道長身上拉開。道長按著喉嚨,劇烈咳嗽。

  「道長……道長大人……」

  女院嚇得氣喘吁吁,道長勉強振作起來,告訴他沒事了,扭頭看前典侍。

  瞪視著道長的前典侍,繼續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那個聲音有點熟悉。

  吹起了風。吹起了粘答答、冷如胸口、冷徹骨髓的風。吹起了連心底都被凍得冷冽清澄的風。

  顫抖的侍女仿佛聽見有人在某處嘻嘻嗤笑著。

  那聲音低沉、恐怖、陰森。

  忽然,她全身僵硬。

  有東西觸碰她的脖子。

  明明看不到任何東西、任何人,那種觸感卻很真實。

  她不由得尖叫起來。

  * * *

  ——…在…哪…里…

  * * *

  皇后定子躺在竹三條宮的病床上,覺得呼吸困難,醒了過來。

  在她沉睡中,太陽逐漸西斜,暮色覆蓋了世界。

  她做了夢。

  夢見呆在賀茂的修子的背影。她顫抖著肩膀,發出哀嚎般的聲音哭泣著。悲痛的聲音緊緊揪住了定子的心,很想靠過去抱住她,身體卻不聽使喚。

  「公……主……」

  她是不是很悲傷呢?她什麼時候才會回到我身邊呢?

  她笑著說她要去向神祈禱,讓我的病趕快好起來。

  啊,對了,我不好起來的話,那孩子就永遠不能回到這裡。

  定子這麼想,一行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睛流出來。

  啊,對了。再也見不到那孩子了。

  定子很自然地這麼想,她有了這樣的預感。

  所以那天她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不想讓女兒就那樣離開。

  她想起女兒修子在侍女們千叮嚀萬叮嚀下,依依不捨離去的背影。

  她知道她會後悔一輩子。

  後悔不該放開那雙手。

  明明有預感不可能再見面,為什麼要放開能?

  那孩子在夢裡哭泣著。定子多麼希望,起碼可以在夢裡……

  淚水嘩啦嘩啦地流下來,她用雙手掩住了臉。

  「……公……主……」

  吹起了風。

  ——……在……那……里……

  不知道哪裡的門敞開了。是誰忘了關嗎?侍女們都很小心照顧懷孕又生病的她,應該很注意這些細節,怎麼會忘了呢?

  風撫吹過定子淚濕的臉,然後從外褂輕盈地滑過。

  快到預產期的肚子又大又凸,侍女們都竊竊私語說,差不多該出現生產的徵兆了。

  風碰到外褂凸起的地方,猛然顫動起來。

  就在這時候,沉重、濃厚、冰冷的低吟聲,鑽進了定子的耳里。

  她的心臟不自然的狂跳起來。

  ——……了……

  冰冷的風,冷得快要把心臟、身體、生命都凍結了、

  風滑過地面,衝上外廊,打開板門,吹倒帷幔、屏風,逼向定子。

  就在心臟怦然挑起的同時,她覺得肚子裡的孩子恐懼的顫抖起來。

  她全身寒毛直豎。

  眼皮底下的眼眸布滿血絲。

  ——……找到了……!

  「唔……!」

  定子的身體往後弓起。一股衝擊襲向她,像是要把她頂起來。她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劇烈喘息,扭動身體。

  侍女們挺假屏風倒下的聲音,都趕過來查看狀況。

  看到定子痛苦掙扎,侍女們都臉色發白。

  「皇后殿下!」

  「要分娩了!」

  「快送到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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