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約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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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恢復原狀了。

  暴風雪颳得比剛才更猛烈,強勁的讓人呼吸困難。

  舉起手擋住雪,護著眼睛的勾陣,發現蹲在地上的冰知,手上握著閃亮的東西。

  在他割斷自己的喉嚨前,勾陣及時以神腳衝過去,奪走他手上的短刀,再把雪塊塞進他的嘴巴里,防止他咬舌自盡。

  冰知甩甩頭,把雪吐出來,喃喃說著:

  「為什麼……阻止我……」

  吃力地說出這幾個字,他就低聲哭了起來。

  不能完成主人心愿的現影,沒有生存的意義。

  大步走過來的紅蓮,高高舉起左手揮向冰知的臉,在快打到時猛然停下來。

  他低聲咒罵:

  「你以為死了就沒事了嗎?這樣豈不是重蹈時守的覆轍?笨蛋。」

  被扭住手臂的冰知沒有抵抗。

  昌浩跑過來,單腳蹲下來說:

  「冰知,村裡的人在那樣的禍氣中……」

  白頭髮的現影搖搖頭說:

  「傍晚時我通知他們首領下令召集,他們都離開村落了。」

  昌浩與勾陣互看一眼,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他們都沒事。

  「螢……螢!」

  夕霧在暴風雪中拼命叫著螢。

  昌浩知道她在哪裡。

  但那不是昌浩該做的事。

  昌浩注視著夕霧。

  把她帶回來,是夕霧的使命。從以前到現在,保護她都是夕霧的使命,將來也是。

  念完拔詞的成親,精疲力盡的倒下來。

  「成親大人!」

  天一欠身向前,但是待在原地沒動。因為她是維持四方均衡的力量之一,必須把請來的神送走,才能結束法術。

  昌親擊掌拍手,念完送神的祭文。

  天一趕緊衝出去,跪下來要抱起成親,被成親委婉拒絕了。

  「現在……先不要移動我……勉強移動……我會吐……」

  成親臉色發白的說完後,就再也不能動了。

  讓人痛苦不堪的疫鬼、邪氣、螢施加的法術,全都消失不見了。

  看來是成功把詛咒反彈回去了。

  擔心的天一從屋內拿外掛來,披在成親身上,以免他著涼。

  其實周圍有天空、朱雀的神氣,根本不需要擔心成親會冷。

  他只覺得身體好重,不像是自己的。不知道多久沒有這麼疲憊過了。

  結婚離開安倍家後,再也沒有機會把自己鍛鍊到快累死的地步,所以應該是從那之後就沒這麼疲憊過了。

  「哥哥,你還好吧?」

  手是有感覺,但是為了小心起見,成親還是確認一下才回說沒事。

  「昌親,你察覺了嗎?」

  虛弱地閉著眼睛的哥哥說的話,昌親完全能夠會意,用力點點頭。

  然後他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笑著說:

  「看來他努力熬過來了。」

  聽見弟弟微微顫抖地回答,成親苦笑著說:

  「你也是……幫了我大忙。」

  自己很幸運擁有這兩個弟弟。

  聽著兄弟對話的朱雀,嘆口氣蹲下來,把手伸進成親肩膀下面。

  「差不多可以把你移到屋內了吧?進去後再好好休息。」

  朱雀很小心地把成親拉起來,可是他比成親高,攀在他肩上的成親像是被拖著走,覺得頭昏腦轉,噁心想吐,捂住了嘴巴。

  「不行……我還……」

  「忍耐一下。」朱雀斷然回他,轉向天一說:「走啦,天貴。」

  昌親吐口常氣,宛如把肺里的空氣全吐光了。

  胸口還是冷的。雖然早有覺悟,但想到萬一,他還是害怕得全身冰冷僵硬。

  天空緩緩張開眼睛,對這樣的昌親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

  昌親整個人呆住,直盯著天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張開的眼睛。他心想這應該是哥哥也沒有過的經驗吧?

  興匆匆看著眯起眼睛的老人好一會後,昌親苦笑著說:

  「我是不是小小賺到了?」

  「你說呢……」

  天空一如往常閉上眼睛,呵呵淺笑著。

  昌親也跟著笑起來,抬頭望著天空。

  從天頂稍微往西移的月亮,光明皎潔,也像是在微笑。

  「太過偏執的想法,會形成一股力量。誤入歧途,心就會被那股力量摧毀。」

  不。不。

  「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事,你都不可以閉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不。不。

  「你有雙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幾條搓起來的線,把你的心綁在這個世上。」

  不。不。

  我不知道這些事。

  我不想聽這些事。

  我要把這些事都忘了。

  我非去不可。

  我非去不可。

  去媽媽那裡。

  我非去不可。

  啊,對了,我做了可怕的夢。

  因為太可怕了,所以我想確認媽媽會不會好起來。

  我非去不可。

  去媽媽那裡。

  我聽見了可怕的事。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我卻聽見了,太可怕了。

  所以我必須去確認。

  所以我要去媽媽那裡。

  我非去不可。

  我必須去媽媽現在所在的地方——。

  ——可是。

  那是哪裡——?

  回過神來的內親王修子,發現自己坐在全白的地方。

  「…………?」

  那裏甚麼都沒有。白色無限延伸,甚麼也看不見。

  她站起來,環視周遭。稍微走了幾步,還是甚麼都沒有。

  「這裡是……」

  不由得把右手伸到嘴巴時,她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握著拳頭。

  仔細一看,從緊握的拇指與食指之間形成漩渦的地方,拉出銀色的細線。

  她循著線望過去,好像一直延伸到海角天涯,沒有止境。

  「…………」

  這條線的終點是不是有甚麼呢?

  正要跨出腳步的她,不知道為什麼停住了。

  「我非去不可……」

  她喃喃念著,猛然轉過身去。

  彷佛聽見有歌聲傳來。美麗的聲音悠然誘惑著修子。

  她心想往那裏走,一定可以……

  「……媽媽……」

  可以到達媽媽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卻莫名覺得往歌聲的方向走,就能到達媽媽所在的地方。

  禮物也準備好了。

  修子把自己撿回來的紅葉,貼在白紙上,在綁上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伊勢線繩,做成了書籤。

  母親喜歡看書,也很會寫歌。侍女把那些歌都記下來了。修仔知道那些記下來的歌,都匯集成書了。

  書籤可以夾在那本書里。老實說,她自己也偷偷完成了同樣的書。

  嬰兒快出生了。弟弟敦康也還小。她是姊姊,要做個好孩子,讓母親放心才行。

  所以她決定了,回去後要向母親提出要求。

  希望母親哪天可以把那本書給她。

  到那時候,她一定也做了很多很多的歌,多到跟母親一樣可以匯集成書。

  她想把自己那本送給母親,然後收下母親那本歌集。

  所以她要私下把書籤交給母親,讓母親夾在書哩,當成約定。母親有許多煩惱,生病也很痛苦,所以她決定絕不向母親要求這之外的事。

  她會祈禱,所以母親的病一定會好。只要她完成任務,神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唱著歌的某人。

  穿著白衣服的她,幾乎跟全白的空間融為一體。

  歌聲逐漸增強,斷斷續續可以聽見歌詞。

  《……六……》

  修子歪著頭想:

  「是誰在唱呢……?」

  忽然,右手被甚麼拉住了。被拉住的修子轉身一看,抓在手裡的線被拉的又直又緊實。

  好像不能拉得更長了,怎麼拉都不會鬆動。

  修子望著歌聲傳來的地方。

  斷斷續續傳來的歌聲,還離這裡很遠,她必須再往前走。

  不往前走,就見不到母親。

  「媽媽……」

  對了。修子想到甚麼,眨了眨眼睛。

  把這條線放掉就

  行了啊,怎麼沒想到呢?

  她的右手緊握著拳頭,緊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她扯扯那條線,想把線從拳頭拉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拉不動。

  「……咦……?」

  修子使勁地啦。要趕快拉掉,拉掉這條沒用的線。

  「我非去不可……」

  忽然背後浮現一團黑暗。

  「你要去哪?」

  修子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心臟怦怦狂跳起來。

  她記得這個聲音。她想起來了。

  那是非常可怕的聲音;那是她想遺忘的聲音;那是她忘不了聲音。

  她慢慢回頭看。

  穿著黑衣服的大個頭男人,佇立在全白的背景里。

  四周白得太過頭,看不清楚男人的臉。

  俯視著她的高大男人,緩緩張開嘴說:

  「不可以再往前走。」

  修子豎起了眉毛。心想這件事應該由自己決定,那個男人不能決定。

  她決定要去。她要去找母親。她要去母親那裡。去母親那裡。去母親那裡。

  「我非去媽媽那裡不可……」

  男人只是冷冷地回答拼命爭辯的修子:

  「嚄,原來你是要去……不是要回去啊?」

  「咦……?」

  她想回答「是啊,我要去」,喉嚨卻像卡住般,動也不能動。

  其他人都是怎麼說的呢?

  ——小公主,你甚麼時候回去呢?

  ——餵、喂,小公主,你很想回京城吧?

  ——小公主,回去後,你最想做甚麼?

  ——……我們期盼公主回來……

  心臟像是被甚麼踹了一下,撲通撲通狂跳不已。

  「……可是……京城……」

  怦怦。

  心跳聲震耳欲聾,遮斷了某人說到一半的話。

  「我……非去不可……」

  修子用不帶感情、輕飄飄的聲音,重複著這句話。

  「我非去不可非去不可……去媽媽那裡……我非去不可……」

  從遠處傳來的聲音,在修子耳邊更清晰地響起。

  《……五……詛咒……憎恨……》

  修子蹣跚地往前走。

  緊緊握住的繩子拉住了她的手,恍如在告訴她不可以去。

  「……討厭的線……!」

  修子用力拉扯那條線,黑衣男子抓住了她的手。

  看到抬起頭的修子淚水盈眶,男人也不為所動。

  修子搖著頭說:

  「……不……不……」

  心臟怦怦鼓動。啊,在耳邊撲通撲通響,吵死人了。

  會遮蔽那個聲音。就快遮蔽那個聲音了。

  「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事,你都不可以閉上眼睛、不可以捂住耳朵。」

  撲通。心臟被踹了一下,耳朵被捂住了。

  看見的景象,彷佛遙遠的夢境。啊,那是誰?為什麼在哭?

  她不知道。她聽不見。她沒看見。她想不起來。

  「……不……不……」

  「你有雙看透真相的眼睛、分辨真假的耳朵,是好幾條搓起來的線,把你的心綁在這個世上。」

  「不……不……」

  修子不停地甩頭,最後蹲了下來。

  「媽媽……媽媽……媽媽……」

  她用顫抖的聲音呼喚母親,強忍著不讓積滿眼眶的淚水掉下來。

  她絕對不能在這麼殘酷的男人面前哭泣!

  不管男人說甚麼,她都要去母親那裡。不是回去,對,不是。

  她要去母親那裡。她不知道那是哪裡,也不想知道。

  心臟怦怦狂跳。

  沒多久,她聽見男人的嘆息聲。

  「想見你母親嗎?」

  修子猛然抬起頭,毫不遲疑地回答:

  「想。」

  男人冷冷地眯起眼睛說:

  「那麼,就讓你見她。」

  男人舉起右手。

  甚麼都沒有的全白空間,突然出現巨大的門。

  修子目瞪口呆,門發出沉穩、笨重的聲響,緩緩打開。

  門後面是漫無止境的黑暗。

  看起來很可怕的黑暗。

  修子不由得往後退。這片黑暗很像天岩戶洞穴里的黑暗。

  「想見她就進去。一個人進去。沒有人會幫你,你必須一個人走到那裏。」

  修子把嘴巴抿成一條線。她很害怕,可是她想見母親。

  她握起了左手的拳頭。右手也還緊握著。

  忽然,她想起那條線已經緊繃到極限。

  「這條線……」

  修子說到一半,線突然鬆了。她眨眨眼睛,試著輕輕拉扯那條線,竟然一拉就動了。

  她吸氣再吸氣,把身體的發抖壓下來,鑽過門,走進了黑暗裡。

  幼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把衣服披在頭上,一直躲在門內側的男人,探出臉來點個頭,便轉身追上了修子。

  門發出聲響關上後,跟出現時一樣,無聲地消失了。

  歌聲從遠處傳來。男人敏銳地察覺,那個地方飄散著淡淡的懊悔。

  穿著黑衣的冥府官吏,望向遠方。

  原本白的刺眼的空間,逐漸轉為灰色,顏色愈來愈濃烈,最後變成黑漆漆的黑暗。

  送葬隊伍在遙遠的地方等待著。

  等待修子到來的送葬隊伍,狠狠瞪視冥官好一會,不甘心地揚起塵土,在一陣謾罵叫囂後,抬起空蕩蕩的棺木,從盡頭消失了。

  修子鼓起勇氣,走在鋪天蓋地的黑暗中。

  右手的線一點都不緊繃,很難相信剛才拉也拉不動。

  線綻放著銀色光芒,所以不是完全的黑暗。

  究竟要走多遠呢?

  就在她愈來愈不安時,耳朵掠過微弱的吵嚷聲。

  「……?」

  跟剛才的歌聲不一樣,是男人的聲音。漸漸地,她聽出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數不清的多重聲音混在一起。

  「甚……麼……?」

  修子害怕地停下來,身體開始發抖。

  這樣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她聽出很多聲音哩,夾雜著幾個女人的慘叫聲。

  其中一人叫著:

  「……後……殿……」

  修子張大眼睛,搖搖擺擺地往前走。

  剛開始緩緩跨出去的步伐,沒多久變成快步走,最後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

  響起無數的聲音。黑暗破開一個大洞,燃起無數的篝火。

  那是僧都的誦經聲、陰陽師的祈禱聲。

  那是府邸。懷念的竹三條宮。

  很多人來來往往。那是舅舅。那是侍女們。

  不知道為什麼,沒人注意到橫衝直撞的修子。

  但是修子管不了這麼多了。

  這裡是竹三條宮。敦康出生時,修子在這裡住過一陣子。

  前面就是母親的房間。周圍好多人。她聽見侍女們的聲音。

  修子的表情亮了起來,直直衝向房間。

  「媽媽!」

  可是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修子環視屋內。

  「怎麼會這樣?」

  突然從其他棟傳來尖叫聲。

  「要生了……」

  那麼,母親應該在產房。那棟有敦康出生時用來布置產房的對屋。大家一定都在那裏。

  既然都沒人發現她,那溜進產房應該也不會被攔住盤問。

  修子莫名地覺得開心,儘可能避開所有人,匆匆趕去產房。

  果不其然,有間以白色為基調的產房,穿著白色衣服的侍女們忙碌地跑來跑去。

  修子從屏風與屏風之間的縫隙偷看產房。

  就在這時候,侍女們哇地喧嚷起來。

  「生了……!」

  「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興奮的侍女們發出了歡呼聲。修子從中得知,生下來的是妹妹。

  「媽媽。」

  修子正要衝向氣喘吁吁的母親,忽然察覺侍女們的反應有異狀。

  抱著嬰兒的侍女,把嬰兒倒過來抓著,拍打她的屁股。

  「你在做甚麼!」

  想上前制止的修子,聽見侍女的叫喊,愣住了。

  「快哭啊,公主,快……!」

  侍女連拍嬰兒的屁股好幾下,修子慢慢靠近她,跪下來。

  「咦……?為什麼……?」

  「快哭啊!請你快哭啊,公主……!」

  定子聽見侍女的叫聲,緩緩地轉過頭來。

  修子轉向母親,爬到她身旁。

  「媽媽!媽媽!妹妹她……!怎麼辦……!」

  定子望著侍女懷裡的孩子,強撐著把她的臉龐烙印在腦海里,就再也張不開眼睛了。

  忽然,她看見了修子的臉。

  修子在哭。

  「媽媽,我向神祈禱了,祈求她讓媽媽的病好起來。我只向神祈禱了這件事……」

  沒想到妹妹生出來居然不會哭。

  修子知道,嬰兒都會哭得很大聲。不會哭的嬰兒,就是沒有呼吸。沒有呼吸,就活不下去。

  「媽媽、媽媽!我、我……」

  定子把手伸向泣不成聲的修子。修子邊嗚咽哭著,邊抓住母親的手,顫抖不已。

  流下大顆淚珠的修子,忽然眨眨眼睛,盯著母親。

  透過母親觸摸她的手,她似乎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媽媽……?」

  ——請……請照顧你的弟弟、妹妹……

  修子用左手握住母親的手,把握著沒張開的右手放在左手上。

  「……嗯……」

  修子忍住淚水點點頭。

  淚水從定子眼角滑落下來。

  「……哇……」

  動也不動的嬰兒,猛然吸口氣,發出了微弱的哭聲。

  這時候,母親的手從修子手中滑落下來,宛如以此換來了嬰兒的哭聲。

  「……媽……媽……?」

  不管修子怎麼呼喚,閉上的眼睛都不再張開了。

  「媽媽……媽媽……媽媽……!」

  就在她要抱住媽媽的時候,眼前的景象瞬間消失了,螢火般的磷光四方散開。

  淚水從修子臉上撲簌撲簌掉下來。

  把衣服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蹲在她身旁說:

  「媽媽很努力想治好自己的病。」

  男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修子抬起頭,茫然看著他,隱約想起:啊,我見過這個男人。

  「媽媽很努力、很努力,可是肚子裡的孩子快死了。」

  男人看著修子,悲傷地皺起眉頭。

  「為了救孩子,她用自己替換。」

  修子眨了眨眼睛,流下淚來。

  「替換……?」

  「替換孩子……就是用自己換來了公主。」

  驚人的話語,讓修子倒抽一口氣。

  「為了公主,媽媽很努力要把病治好……可是,為了救肚子裡的孩子,她不能再努力下去。這些日子,她一直很後悔。」

  後悔為什麼讓女兒離開。

  修子搖著頭說:

  「不、不,是我自己決定要去的。是我為了讓媽媽的病好起來,自己決定要去的。」

  說著這些話的修子,皺緊眉頭,苦著臉兒。

  「可是……我卻沒有讓媽媽的病好起來……」

  修子沮喪地垂著頭,淚如泉湧,肩膀顫抖。

  「所以那是謊言嗎?」

  「那不是謊言!是真的……」

  修子立刻反駁大叫,男人點點頭說:

  「應該都是真的吧。所以,我認為誰都沒有錯。」

  男人平靜地看著修子。螢火在他背後聚集,形成跟他差不多高的丸玉。

  安倍晴明在玉中不斷念著甚麼。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差,精神很不好,圍繞著他的神將們的表情也很可怕。

  螢火散去。散去的螢火又輕飄飄地聚集,形成新的丸玉。

  風音穿著輕便的衣服,在黑暗中奔馳。烏鴉嵬飛在她身旁,她的速度愈來愈緩慢,最後停住不動了。烏鴉在雙手掩面的風音四周飛來飛去,顯得很驚慌、很困惑。

  螢火啪地散去。第三次聚集,形成光的丸玉。

  小妖們蹲在外廊上,不知道為什麼表情都很悲傷。

  螢火散去。這次向四方散開,就那樣消失了。

  「……」

  應該還有一個人,為什麼沒有出現呢?

  修子疑惑地看著男人,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應該都是真的。

  ——是的,一定會。

  那時候。

  ——皇后殿下一定會好起來。

  她說的是真的。

  她那麼說,是因為她真的那麼期望。

  新的淚水從修子眼睛流下來。

  藤花說的話,就跟自己對母親說的話一樣。

  然而,自己卻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修子默默流著淚。男人摸摸她的頭安撫她,把她抱起來。

  「接下來要去哪呢?」

  修子的右手一直握著那條線。

  那個可怕的男人說過。

  ——是好幾條搓起來的線,把你的心綁在這個世上。

  「……」

  修子默默把線拿給男人看。男人露出笑容,點點頭。

  「嗯,我知道了。中途一定會有人來接你,我送你到那裏。」

  修子輕輕點頭後,垂下頭,閉上了眼睛。

  她覺得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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