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卷 傷逝之櫻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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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

  是屍把晴明他們拖進了這個世界。

  為了把他們當成祭品獻給屍櫻,代替咲光映。

  然而,屍櫻只吃掉了神將們和晴明的魂,與剩下的魄混合了。

  就這樣,屍櫻有了追捕孩子們的方法。

  「元兇是屍……他是貴人的仇人!」

  朱雀發出殺氣騰騰的吼叫聲。不只前代的天乙貴人,屍把現在的天一也當成祭品獻給了屍櫻。

  「我不惜同歸於盡也要殺了他!」

  昌浩不忍心看著這樣的朱雀撇開了視線。朱雀吐露的心情,他再理解不過。

  儘管理解,他也不能讓神將做出那種事,因為屍是人類。

  想確認老人狀況的昌浩,赫然發現無數張臉緊貼在自己布設的結界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

  大量的黑膠厚厚地布滿結界,完全看不見四周。

  數不清的臉吧嗒吧嗒動著嘴巴,如同詛咒般重複著同樣的話。

  『已矣哉。』

  起初夾雜在風裡的微弱聲音,逐漸變強、變大。

  『已矣哉。』

  昌浩集中靈氣,偵察四周。發現持續剝奪神氣與生氣的邪念,已經增強到超乎想像,覆蓋了整座森林,不只是結界而已。

  回頭一看,神將們全部遍體鱗傷。朱雀受了重傷,青龍被吸光了生氣與神氣昏迷了。剛醒來的勾陣連站都還站不穩,算是唯一戰力的紅蓮,看來也快撐不下去。

  昌浩想念咒文讓神將們恢復神氣,卻被朱雀制止了。

  「不要念……沒有用。」

  紅蓮他們也點頭表示贊同。朱雀說得沒錯。這個地方會吸食生氣,所以不論昌浩使用多少法術也會被森林和邪念吸光。這麼做只是白白消耗靈力,毫無意義。

  「不用管我……去救天貴他們。」

  朱雀這麼懇求著,呼吸越來越急促。不趕快把他帶出這座森林,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數量龐大的臉湧上來,一張臉分裂成兩張臉,再繼續分裂。憑感覺就能知道,咒念正不斷繁殖中。

  必須想辦法剝開緊貼在無形保護牆上的膠,從這裡出去。

  昌浩下定了決心。

  「紅蓮……」

  金色雙眸炯炯發亮。

  昌浩先說了一聲:「對不起。」

  「你說就是了。」

  「他們拜託你了。」

  「知道了。」

  大家都傷痕累累,也撐到極限。紅蓮也幾乎沒有餘力了。

  但他看出昌浩的意圖,還是答應了他。

  「我要祓除屍櫻的污穢,帶回天一他們。」

  心臟撲通撲通躍動。

  在邪念的包圍之前,晴明一直背對大家站著,把左手放在屍櫻上。若豎起耳朵聆聽,還會聽得見晴明低聲念著什麼。

  散發出來的是妖氣。也就是從昌親家把梓帶走的那股氣息。那麼熟悉的氣卻是妖氣,因為只剩下晴明遺傳自雙親的魔性部分。

  晴明絕不回頭。只有魔性的人,沒有感情。掌管感情的魂,已經被屍櫻奪走了。

  晴明與招來死屍的櫻樹的木魂混合,再也無法復原。他再也不會跟神將們推心置腹,再也不會關心昌浩。而且,在這個時候,屍櫻的污穢也還繼續侵蝕著他身為人類的身體,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天狐的火焰燒死。

  昌浩把手貼放在結界的保護牆上,望向屍櫻的樹根,注視著祖父的背影。

  一股衝動湧上。

  他想解救他們。

  他想解救神將們以及爺爺。

  爺爺,你要恢復原狀啊!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

  「唔……」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眼角忍不住熱了起來。

  但是,他知道。

  他想救他們,就跟他想救屍和咲光映是同樣的感情。

  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知道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最多只能暫時祓除屍櫻的污穢,不可能拆開已經徹底混合的東西。

  紅蓮說的話刺進了胸口。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倘若感情用事,想抓住所有,反而會失去一切。

  「我要解開結界了……」

  昌浩從紅蓮的動靜知道,他做好了準備。他要用灼熱的鬥氣趕走群聚的邪念,開出一條直通屍櫻的路。

  然後就是賭注了。能不能救回神將們,要看昌浩剩下多少靈力。力量夠的話,可以祓除屍櫻的污穢,再以召喚的方式救回神將們。

  若是不夠會怎麼樣?昌浩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在腦海里描繪他們的身影。把與他們重逢的身影、模樣,深深刻畫在心中。

  昌浩把用右手結的刀印放在嘴邊,「呼」地吹了口氣。

  「解……」

  包圍他們的結界無聲地消失,壓在上面的邪念往下墜。

  瞬間,灼熱的神氣爆發如舔舐般逐漸擴散,燒光了遍布附近一帶的膠。

  火焰吞噬了青龍與朱雀交戰的痕跡。

  倒下的樹木、花朵鋪成的墊子都燒成了灰而瓦解崩塌。

  黑色的地面露了出來。

  「謝謝!」

  紅蓮想追上往前沖的昌浩,但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身體往下一沉。

  視野搖晃,神志不清,短暫喪失了意識。

  他趕緊靠意志力抓住意識的尾巴,拖回差點完全喪失的意識,支撐住跪地的姿勢,不停喘氣。

  他還有力氣,但那是掙脫理性桎梏的本能部分。就像剛才的勾陣那樣,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為什麼而戰、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憑藉鬥爭本能與凶將本性在行動。

  這麼一來,很可能殲滅所有會動的東西,不管那是人還是樹木。

  誕生以來歷經漫長歲月,這是第一次消耗到這種地步。

  紅蓮強撐著抬起頭,靠視線追逐昌浩。

  越過昌浩的肩膀,紅蓮看見屍櫻與晴明的背影。

  還有,逼向他的黑膠。

  紅蓮咂咂舌,心想恐怕沒辦法把它們全部燒光。

  他使盡力氣,試著站起來,但腳卻不聽使喚。在遠處偷偷看著這裡的邪念波浪,發出噠噗聲響,正慢慢向他靠近。

  是屍櫻的污穢召來了邪念?還是邪念會往屍櫻聚集呢?

  昌浩正蹣跚地走向屍櫻,他現在才發覺體力的消耗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在那座櫻花森林,他看見了很多的死亡,碰觸過很多的魔性。

  不只靈氣和生氣,連體溫都被那些死亡和魔性剝奪了。

  手指使不上力,無法靈活地動作。如雪片般飄落的花瓣,已經黑到不能稱為紫色了。

  到處充斥著污穢,他必須加快速度。

  忽然,眼前的地面隆起,溢出了膠的邪念。

  纏住昌浩的腳的黑膠,變成無數張臉哼唱著。

  『已矣哉。』

  「住口!」

  昌浩大叫著望向屍櫻,不由得瞠目結舌,屛住了氣息。

  在屍櫻前方、晴明前方的遙遠處。

  宛如破布般的嬌小神將,正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步履蹣跚的十二神將太陰,精神恍惚。

  這裡是櫻花森林。這裡是屍櫻森林。紫色花朵綻放。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花瓣層層堆積,鋪滿了地面。

  每跨出一步,腳都會陷入花瓣里。這時,躲在下面的邪念就會吸食她的生氣。不是一次吸完,而是像貓凌虐老鼠般,慢慢地折磨太陰。

  感覺世界歪斜塌崩,太陰甩了甩頭。

  有神氣。是同袍騰蛇的鬥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神氣。而騰蛇的神氣也在爆發後消失不見了。

  沒有人在。

  看見屍櫻了。

  太陰一陣愕然。

  晴明抬頭看著屍櫻。好久沒看到晴明的臉了。

  為什麼淚水不斷溢出來呢?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滿足了。

  離主人只有兩丈遠了,只差一點點了。只差一點就能摸到屍櫻了。

  忽然,太陰被絆倒,有東西纏住了她的腳。

  她雙手著地回頭看,是黑膠纏住了她的右腳。

  『已矣哉。』

  幾千張臉哼唱著往上爬。凡是被黑膠碰過的地方,體溫、神氣、生氣都會在瞬間流失。

  太陰瞪大了眼睛。

  紫色花朵飛揚、飄舞、狂亂地凋零。

  膠從腳底爬上了腰、爬上了背,覆蓋了全身。

  意識逐漸模糊,呼吸困難。

  太陰眯起了眼睛。

  倘若這是生命的最後一刻,那麼,該看的不是這種東西。

  她使出渾身氣力,轉向屍櫻與晴明。

  「——」

  視線交會了。

  老人一次也沒看過她的眼睛,正注視著她。

  表情冷漠的老人凝眸望著太陰,把一直觸摸著屍櫻的左手移開,結起了刀印。

  老人動著嘴唇。刀印的刀尖畫出了五芒星。

  爬滿太陰全身的邪念,被五芒星祓除,全部被彈飛出去了。

  老人面對茫然看著自己的太陰,驀然眯起了眼睛。

  真的,看起來像是微微露出了微笑。

  「晴……」

  剎那間。

  她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太陰張大眼睛,腦里流入某人看見的光景、某人發出的叫聲。

  ——啊,所以……

  ——我才故意不看你們啊!

  ——看了就沒辦法捨棄你們。

  ——我必須履行承諾,而我的心卻還是想選擇你們。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件、件啊,你在某處看著這一切吧?

  ——你宣告預言啊,現在宣告啊!

  ——快說被屍櫻吞噬的神將會甦醒,快說十二神將都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啊!

  ——當神將們和我的魂被屍櫻吞噬時,在眨眼間的空白剎那,你出現了。

  ——宣告預言的妖怪啊,你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所以,快宣告預言、快宣告救神將們的預言啊!

  ——屍櫻啊,把你吞噬的祭品還給我。

  ——我會把你想要的祭品帶來給你。

  呸鏘。

  響起了水聲。

  整片視野都飄著美到極致的紫色花朵。

  「……」

  睜到最大的眼眸,鮮明地映照出你緩緩傾斜的身影。

  你纖細瘦弱的身軀發出微弱的咚唦聲響,倒落在紫色花墊上。

  紫色花瓣一枚接著一枚,掉落在你淺色的狩衣上。

  在黑暗中紛飛飄落的花瓣,宛如夜半無聲無息不斷飄落的雪花。

  你沒有血色的肌膚是屍蠟色。花瓣掠過你的側臉,翩然飄落、堆積。

  你趴倒的肩膀、垂下的眼皮、微張的嘴巴動也不動。

  風咻地吹過,掃過所有枝椏,奪走無數的花朵。

  這是宣告結束的風。

  「……」

  我想呼喚你的名字,聲音卻出不來。

  我想大叫不可能,凍結的喉嚨卻不聽使喚。

  我想撇開視線,大叫一定是弄錯了,身體卻僵硬得不能動,連眼睛都無法眨。

  你散開的頭髮在風中飄搖,撫觸著你已經凹陷消瘦的臉頰。

  啊,看起來好像很癢呢。

  你大可舉起手,撥開頭髮呀。

  然後,張開眼睛,哎呀哎呀地埋怨,吃力地爬起來。

  你大可發出嘆息聲,吊起嘴角賊笑呀!

  一如往常地眯起眼睛,得意地笑著說被騙了吧?

  那麼,我也會一如往常地生氣歸生氣,還是原諒你所有的一切。

  所以。

  所以。

  所以——

  「……」

  我緩緩站起來,伸出手,想叫喚你。

  在抅到手之前,不知道為什麼腳突然失去力量,我癱軟地跪了下來。

  覆蓋地面的紫色花朵宛如柔軟的毛毯,從那下方傳來奇妙的喧嚷聲。

  『……已矣哉。』

  我顫抖的手,好不容易才碰到你骨瘦如柴的手指。

  然而,手指已經冰冷。

  從紫色花墊下響起狂喜的聲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已經完了。

  所有一切都完了。

  「……」

  啊,沒錯。

  那膚色像蠟;皮膚也冷得像蠟。

  布滿皺紋的手指僵硬不動。

  可見握住的手不會再反握回來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我無法眨動的眼眸里所映出的表情,明明像是睡著了啊。

  我伸出另一隻手,搖晃你的肩膀,使出全力搖晃,你卻動也不動。

  「……晴……明……不……不要……不可能……你醒醒……啊……」

  我一邊搖晃一邊叫喚,一次又一次。

  從花墊下傳來的聲音,像是在嘲笑我嘶啞的叫喚。

  已矣哉。

  「……晴明……!」

  太陰緊緊抱住動也不動的頭,抽搐般地喘息。

  「嗚……嗚……嗚……」

  明明是哭著大叫,卻只有嘶啞的沙沙聲從喉嚨溢出來,聽不見叫喊聲,連正常的聲音都出不來。

  晴明、晴明,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滿足了。

  那樣我就滿足了,真的那樣就滿足了。

  奪眶而出的淚水落在老人臉上。一滴接著一滴的淚水往下流,濡濕了冰冷的肌膚。

  被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搔癢著晴明的額頭。

  原本等著晴明幫她修復。她深信晴明復原後,一定會念咒語幫她修復。

  事情結束後,老人一定又會對著她笑。儘管語氣刻薄、動不動就插科打諢,他也一定會慈祥地看著神將們。

  她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他,也知道渡過河川踏上旅程的時刻必然會到來。

  這是世間的哲理,所有生物都被這樣的哲理束縛著。

  原來想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慢慢做好心理準備。反正時間還早,所以她想,在那之前做好準備就行了。

  看著他一天天老去,她卻覺得那天還很遙遠。

  他多麼希望那天永遠都很遙遠。

  「嗚……嗚……嗚……」

  自己若是沒來這裡該多好。

  還有時間,真的還有剩下的時間。

  晴明祓除了屍櫻的污穢,幾乎用盡了所有力量。

  若不是在力量用罄的前一刻,看了她一眼,晴明就不會使用法術了。

  他應該捨棄神將。不論神將是否會被邪念吞噬、是否會死亡或消失,他都不該感情用事。

  ——有時,感情是雙面刃。

  太陰猛然張開眼睛。

  花飛花落。花朵是更加濃烈的紫色,看起來也像黑色。

  魂與魄被拆散,只剩下魄的安倍晴明與魔性的櫻樹混合了,按理說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以前,晴明曾指著描繪出完整陰陽的太極圖向他們解說。

  在宛如兩個勾玉的圖裡的兩個小圓,分別是陽中之陰、陰中之陽。這是依照上天的哲理安排的,再怎麼偏頗也不會只傾向其中一方。

  那麼,晴明最後露出的笑容,可以證明他的魄還存在著一絲絲的感情。

  踩過花瓣的跫音響起。

  太陰只轉動眼珠子,看見搖搖晃晃走過來的昌浩,表情糾結起來。

  昌浩俯視著彎起身體緊緊抱住晴明的頭的神將,面無表情。

  晴明動也不動,太陰哭得死去活來。

  茫然仰望的屍櫻巨樹,飄落著越來越污穢的黑色花朵。

  污穢漫天漫地,已經來不及了。

  壓抑下來的感情波濤,反而使心跳更加劇烈。

  昌浩按住了胸口。哪裡有道反勾玉。沒事,一定還來得及。

  要吶喊、要慌亂,等一切結束後再說吧。

  昌浩要仿效晴明觸摸屍櫻時,有個聲音制止了他。

  「不行!」

  在邪念中跌跌撞撞跑來的女孩,淚光閃閃地搖著頭。

  「不行,昌浩,你摸了屍櫻就會被吃掉了!」

  跑得氣喘吁吁的咲光映抱住昌浩的腰,試圖把他從屍櫻拉開。

  她的力氣大得不像個小孩子,昌浩沒有站穩,差點跌倒。

  他不由得抓住咲光映的肩膀,發現透過衣服觸摸的肩膀也異常冰冷。

  咲光映看晴明一眼,咬住了嘴唇。她放開昌浩,轉身面向屍櫻。

  「我回來了,請停止吧。」

  她要觸摸屍櫻時,被怒吼制止了。

  「咲光映,不可以!」

  屍氣急敗壞地衝過來。咲光映害怕地縮起肩膀,用力閉上了眼睛。

  「屍,不要過來!」

  男孩驚愕地站住了。邪念在他周圍喧嚷,捲起漩渦向外擴散。

  浮現疑惑笑容的男孩,緩緩跨步向前。

  「怎麼了……不行哦,快離開屍櫻……」

  咲光映搖著頭說:「到此為止吧,屍,是我扭曲了一切,你沒有錯。」

  「沒那回事!放心,我會保護你!」

  淚水從咲光映的眼睛溢出。

  「已經完了。」

  「為什麼!」男孩發出慘叫般的吶喊,女孩微笑著說:

  「因為……我已經死了。」

  那聲音非常微弱,卻對昌浩造成極大的衝擊。

  他不由得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抓住女孩的肩膀時,感覺異常冰冷。

  對了,仔細回想,我不是一直覺得她的身體很冰嗎?每次隔著衣服觸摸到那樣的冰冷,就會覺得她的皮膚也異常僵硬,不是嗎?

  忽然,昌浩想起了一件事。

  在森林裡,他見過躺在屍櫻下面的女孩與沮喪的屍。

  沒看到其他的人,只有他們兩個在屍櫻下面。

  然後,屍聽著件的預言,咲光映昏睡不醒。

  看在昌浩眼裡,咲光映是睡著了。

  心撲通撲通跳動。

  為什麼光晴明還不夠,屍把神將們也當成了屍櫻的祭品呢?

  難道不只是為了祓除污穢?

  難道是為了奪回被搶走的生命,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忽然,昌浩想起在石室作的夢。

  夢裡有祖父、有紅蓮,他半睡半醒地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

  ——接到麻煩的委託案正在想該怎麼拒絕……因為扭曲世間的哲理詩很棘手的事。

  ——人類就是這樣,硬要扭曲哲理,背負業障。你擁有幫他們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攪得更麻煩。

  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返魂是把死人從黃泉帶回來的法術。

  還有一件事帶給昌浩更大的震撼。

  為什麼咲光映會有記憶?

  屍說咲光映睡著就會忘記。屍說的話或許已經不值得信賴,但昌浩一直以為與咲光映相關的事,他說的都是實話。

  「咲光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

  聽見喃喃的發問,女孩緩緩轉過身來。

  淚水濡濕了她帶著微笑的臉。

  「我的生命在這裡結束了。我被屍櫻叫來,被吞噬了……」

  因為屍趕到,阻止了屍櫻,才留下了驅殼。

  「死後,永遠不會結束的懲罰也結束了。」她平靜地說:「那之後,慢慢地、慢慢地……每次睡醒時,都會想起種種……」

  咲光映轉向愕然佇立的屍,表情扭曲地說:「你把其他祭品獻給屍櫻的事……我也都知道。」

  被屍櫻召喚而喪命之前的漫長歲月,都在她體內甦醒了。

  咲光映閉上眼睛,哭著說:「對不起。」

  昌浩茫然看著兩人。

  現在他終於知道,屍已經污穢到極點了。

  不是接觸屍櫻的污穢,而是不斷接觸死亡所沾染的污穢。長期以來,他都在接觸污穢,召喚死亡,只是在屍櫻的污穢與邪念氣息的掩飾下,昌浩完全沒有察覺。

  而咲光映也長期被死亡的污穢包覆。她已經成了魂魄都被吞噬的殭屍,屍櫻就是在追捕這個漏網之魚。

  咲光映這三個字,是櫻樹的古老稱呼。

  昌浩陪伴的人,是已經成為殭屍的咲光映(櫻),體內只有臨時的生命。

  拼命想遠離屍櫻、逃離屍櫻的昌浩,其實一直跟變成殭屍的咲光映(櫻)在一起。

  屍再也受不了地大叫:「不可以!咲光映,我會保護你!我不會把你交給屍櫻!」

  男孩看著她的眼睛,閃爍著異常的光亮。

  呸鏘。

  響起了水聲。

  在屍櫻前、屍的後面,延伸出黑色水面,件站在水面上。

  呸鏘。

  件冷漠地看著屍櫻旁的咲光映等人,緩緩張開了嘴巴。

  『你將會喪命。』

  屍的眼眸凍結了。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咲光映抖得很厲害。

  『而你所愛的人,也將會喪命,死於你之手。』

  妖怪依序瞥過咲光映、昌浩、屍,嗤嗤獰笑,緩緩傾倒。

  濺起水花,妖怪的身體沉入了水底。

  從快速退走的水底,爬出了幾萬張的小臉。

  『已矣哉。』

  瞬間,屍仿佛被彈飛出去般撲向咲光映。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昌浩想保護她,但被爬到腳邊的邪念絆住,向前撲倒。

  「唔哇……」

  跪倒的昌浩慌忙抬頭,看到屍跨坐在咲光映身上,面目猙獰地勒住咲光映的脖子。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屍張大的眼睛,沒有看著任何人。

  花朵飄落。黑色花朵飄落。黑色花瓣飄落。紛紛飄落。整個視野都飛舞著黑色花朵。

  「我會保護咲光映!」

  不論是森林之神或屍櫻,甚或咲光映本身,都不能阻撓這件事。

  奄奄一息的咲光映,把顫抖的雙手伸向屍的臉。

  「……音……哉……」

  從嘴唇發出來的聲音隨風飄散,沒有人聽見。

  咲光映的眼皮、雙手都無力地垂了下來。

  屍的手指印清楚地留在她往後仰的脖子上。

  屍茫然低頭看著咲光映。

  「咲光映……?」

  風颼颼吹起。

  在完全污穢的花朵不斷飄落中,屍櫻的樹幹冒出了小小的亮光。

  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退了幾步。

  看到斷氣的屍體,他又叫了一聲:「咲光映……?」

  她的身體被屍櫻綻放的光芒吞噬,逐漸淡化透明,最後消失不見了。

  屍如癱瘓般當場跪了下來。

  在亮光中起舞的黑色花朵,美得出奇。

  屍茫然注視著自己的手。

  「你……將會……喪命……」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重複著件的預言。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而你所愛的人,也將會喪命,死於你之手——

  男孩眨眨眼睛,滿臉驚慌地四處張望。

  「咲光映……咲光映……咲光映……」

  他的視線飄忽不定,一次又一次喃喃重複著同樣的話。

  「咲光映……櫻……櫻……咲……光映……」

  屍的動作靜止了。他的眼眸在仰望屍櫻時凝結了。

  片刻後,他發出了沙啞的吼叫聲。

  「屍櫻……!」

  他要獻上活祭品。

  為了把咲光映帶回來,他要獻上活祭品。

  昌浩奮力剝開纏住自己的邪念,抓住站起來的屍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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