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夢 浮生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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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請聽我說,晴明。」

  內親王脩子神情嚴肅地提出要求,安倍晴明也鄭重地回應。

  「是,只要是公主殿下的吩咐,晴明都會遵從。」

  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直線的脩子,點點頭,很快地環視周遭一圈。

  理解主人意思的侍女們,馬上行個禮退下了。

  端坐在最靠近廂房的女性,與坐在低一階的女孩,也欠身而起,準備跟其他侍女一起退下。

  這時候,脩子開口了。

  「藤花和雲居拉下竹簾,留在廂房,不如我有事時,找不到人就麻煩了。」

  正要離開的命婦,挑動了眉毛,但什麼都沒說就退下了。

  憑靠在外廊的高欄上,等待侍女們退下的十二神將太陰,看到命婦的表情臉色陰沉地說:

  「我好討厭那個命婦。

  坐在階梯上的眺望庭院的玄武,轉頭往後瞥一眼沉著臉的太陰,邊把視線拉回庭院邊說:

  「太陰,不管你多討厭她,她畢竟是已故皇后的心腹侍女啊。儘管她說話有些尖酸刻薄、眼神犀利、對晴明說話的措辭和動作都盛氣凌人,看著就有氣,但她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關心已故皇后遺孤內親王的人。所以不管妳覺得他怎麼樣,都不應該說出來。」

  茫然眺望著遠處的玄武,用高八度的聲音淡定地說出了一串長得到話。太陰眉頭深鎖,質疑地低喃:

  「玄武,我可

  玄武抖動一下肩膀。因為他望著另一邊,所以看不見他的臉,但表情想必很尷尬。

  各以不同姿勢躺在太陰與玄武之間的小妖們,交互看看兩名神將後,面帶苦笑地彼此相望。

  「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皇后病危時,她終日以淚洗面,叨念著要是晴明在就好了。」

  我們都知道,那時晴明也忙得不可開交。」

  小妖們壓低嗓門,不讓脩子聽見,放下竹簾端坐在廂房的風音和藤花,苦笑地看著他們。

  京城的春天已經邁入尾聲,再過幾天就是夏季了。

  ◇ ◇  ◇

  內親王脩子一行人,是約莫十天前,從遙遠的伊勢趕回了京城。

  他們不是之間接回京城而是繞道賀茂的齋院,進行修禊(xi).

  因為對外是說,脩子一直呆在賀茂的齋院。

  從伊勢回來的路上,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帶了少數隨從。

  一到賀茂的齋院,脩子邊寫信給皇上報告回京城的事,並派了使者把信送出去,但

  不知道為什麼,皇上一直沒有回信。倒是接到了左大成藤原道長派來的密函。

  信上說自從皇后駕崩以來,當今皇上便喪失了生存的意志,過著悲傷嘆息的日子。

  不論中宮或其他嬪妃怎麼安慰,他都聽不進去,連公主的信都視而不見。殿上人都很擔心,再這樣下去,皇上的龍體會支撐不住。

  脩子大驚,趕緊叫晴明選個日子,進入京城謁(ye)見皇上。

  皇上第一眼見到回來的脩子,臉上毫無生氣地喃喃道,居然到了看見幻影的地步,虛脫地甩著頭。

  直到看見跑向他的脩子背後的老人,皇上的眼睛才恢復了神采。

  皇上慢慢爬起來,緊抱著奔向自己的脩子,難以置信地低喃。

  真的是晴明嗎?

  然後,他定睛注視著懷裡的愛女,沒多久淚水便撲素素地滑落,他抱著脩子抽抽

  搭搭地哭了起來。

  脩子默默地讓哭泣的父親摟著自己。

  事後,晴明對十二神將說,那樣子反倒像似在皇上懷裡的幼小公主,擁抱著皇上。

  又見到當初暗自作好心理準備,可能再也不到的愛女,皇上總算稍稍恢復了活下去的氣力。

  在那之後,脩子在皇宮住了幾天,說服不情願的父親,搬進了母親度過最後歲月

  的竹三條宮。

  那裡有定子辭世後,依然悲傷地守護著屋子的侍女和雜役,他們都歡欣鼓舞地迎接脩子的歸來。

  然後,脩子把留在齋院的風音與彰子也叫來了。

  ◇ ◇  ◇

  在兩人獨處的主屋裡,脩子叫晴明靠過來。

  她把臉湊向聽從指示的晴明,兩手靠在嘴邊,壓低嗓門說:

  「我跟你說,我作了夢。」

  「作夢?」

  「對,我夢見一個黝黑、高大又很可怕的男人、沒那麼黑、外衣從頭披下來的男人下了一個命令。」

  晴明眨了一下眼睛。

  「黝黑、高大可怕的男人,對不是很高大、不是很黑、把外衣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下了什麼命令嗎?」

  「是啊,被命令的男人看到我,笑著說:『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晴明又眨了一下眼睛。

  「被命令的男人看見公主殿下,笑著說:『啊,上次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脩子拖著腮幫子,擺出思索的姿態。

  「奇怪的是,我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個高大、黝黑又可怕的男人。」

  晴明眨了第三下眼睛。

  為什麼老人看起來微微眯起了眼睛呢?

  「我就是想不起來啊,所以,我想晴明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說道這裡,脩子有點支支吾吾。

  「我想應該只是普通的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在意。」

  晴明望向遙遠的某處,瞞著低頭嘆息的脩子,在心中喃喃自語:

  那個笨蛋在幹什麼啊。

  端坐在外廊附近,里竹簾稍遠處的風音,唉地嘆了一口氣。

  「公主把我和彰子留在身邊,命婦大人一定很不高興。」

  公主點著頭,表情也跟帶著苦笑地輕聲低喃的風音一樣。忽然,她眨眨眼睛,一度垂下了視線。

  「呃,雲居大人,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她看著偏起頭的風音與小怪們說:

  「從今以後,請叫我藤花。」

  瞠目結舌的風音還來不及說什麼,小怪們就先跳起來了。

  「咦咦?!」

  她把手指按住嘴巴,提醒他們壓低嗓門,再看看竹簾前方。

  晴明與脩子湊著臉說話,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靜。

  她鬆口氣,滿臉認真地說:

  「決定侍奉公主殿下後,我就一直在想,從今以後要把藤花當成自己的名字……」

  不是暫時的名字,也不是用來隱瞞真相的名字。

  「猿鬼,你們之前不是這麼建議過嗎?所以我考慮了一陣子。」

  「咦……」

  小妖們面面相覷。

  沒錯,脩子被黃泉葬送隊伍襲擊前,它們好像提過這件事。

  它們的確說過,何不把藤花當成小姐真正的名字?

  但是,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連說出這句話的小妖們都忘記了。

  「侍奉公主殿下的人,是安倍家的遠親藤花。」

  所以,她說她在從伊勢回來的途中,就考慮今後要真的成為名叫藤花的人。

  「小姐……」

  「這樣好嗎?」

  「真的嗎?」

  「她淺淺一笑,對表情複雜地看著她的小妖們說:

  「真的,你們試著叫我藤花看看。」

  小妖們彼此互看後,猿鬼牽強地開口了。

  「藤花……」

  「嗯。」

  藤花開心地眯起了眼睛,獨角鬼和龍龜卻和她相反,變得愁眉苦臉。

  這是它們自己提起的事,卻感覺好悲哀。

  彰子困擾地偏起了頭。

  「不要這樣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她把手貼在嘴邊,像講悄悄話般壓低嗓門說:

  「而且,藤花這個名字是陰陽師取的呢,你們不覺得會有很強的靈言嗎?」

  「陰陽師?」

  歪著頭思索的小妖們想起來了。沒錯,那個名字是來自晴明的孫子成親。他因為

  在外面不方便稱呼彰子,就隨便幫她取了這個名字。

  的確可以說是陰陽師取的名字。

  「會有很強的靈言這種話,好像陰陽師才會說的話。」

  默默聽著他們對話的風音,細眯起了眼睛。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知道了,藤花大人。」

  答應她的風音,用深思的眼神注視著她。

  宣布將她曾是藤原彰子的自己訣別,成為另一個稱為藤花的人活下去,是她個人的一種了斷吧?

  「謝謝大家。」

  藤花微微一笑,鬆了一口氣。

  「等一下再拜託晴明,告訴昌浩&……」

  說到這來,藤花顯得有些迷惘。

  「怎麼了?彰……藤花。」

  龍鬼似乎不太叫得出口,又重叫了一次。

  藤花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說:

  「我還沒告訴昌浩,要當侍女服侍公主殿下……」

  這可是大事呢,小妖們瞠目結舌。

  風音看著彼此爭相提議該怎麼通知才好的小妖們,忽然眨個眼睛,把手貼在臉上。

  「對了……」

  藤花和小妖們都把視線轉向風音。

  「昌浩從很久以前就不在京城了。」

  「咦?」

  四個響聲重疊。

  所有人與所有妖都瞠目結舌地盯著風音。

  最先回過神的是藤花。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還沒有確認過詳細情形,只知道他好像待在播磨修行。」

  其實昌浩是被誣陷殺人,逃出京城,展開了大逃亡,最後躲進了播磨。洗刷嫌疑後,他選擇留在當地修行。風音知道這樣的來龍去脈,但無法判斷該不該告訴藤花,所以捨棄中間過程,只說了結果。

  或許有一天,晴明或安倍家的人、或許是昌浩本人,會告訴藤花發生過什麼事。

  「所以……他才沒寫信給我嗎?」

  猛眨眼睛的藤花喃喃低語,風音笑著說:「可能是吧。」

  「現在說不定也還在嚴格的修行中,忙到沒空寫信。不過。應該有空看信吧?何不由藤花大人寫信給他呢?我拜託嵬幫你送去。」

  藤花開心地點著頭說:「謝謝。」

  然後,她望向西邊天空。好一個艷陽天,萬里無雲。

  「昌浩正在做什麼呢……」

  2

  昌浩坐在面向溪流的岩石上,把笛子放在嘴邊,兩眼發直,絲毫不知道有人馳騁思緒,想著他正在做什麼。

  從小養成的不擅長意識比這座山還高。

  自從被打包票保證沒天分以來,已經好幾年了。現在總算可以吹出聲音,但要吹出美麗的音色依然是夢想中的夢想。

  以前總不屑地認為,不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沒想到在播磨得到了報應。

  缺乏自信的嘀嘀嘟嘟音色響徹溪谷,但沒多久就變成了呼呼吹氣聲。

  他還是不氣餒地移動手指,試著吹出可以聽的音色,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吹完一首,他就放棄了,把眉頭蹙得更緊,大大吸了一口氣。

  「嘶……」

  只聽見呼的吹氣聲淒涼地迴響。

  呼吸非常重要。咒文、祝詞、祭文、神咒,都是呼吸越長效果就越強。

  把肺里的空氣吐光,吐到幾乎昏迷的程度,再用幾近極限的速度慢慢吸氣。然後,把所有的氣吐出來,再慢慢吸氣。

  昌浩留在菅生鄉已經一個多月了。應該是。他覺得是。

  這麼不確定是有原因的。

  每天從大清早到大半夜,他都在山野中奔馳、練習對打,到再也支撐不住的地步,過著把自己鍛鍊成不用思考也能行動的生活。

  每天都累到不能思考,對時間的流逝也失去了感覺。

  應該是十天前吧,夕霧拿笛子來。

  雖不是龍笛而是竹笛,但一樣是笛子。

  看到好久不見的那個形狀,昌浩嚇得叫聲連連直往後退,但夕霧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把笛子塞給他,交代他學習今後要吹的笛子,練習一個時辰。

  從那天起,昌浩每天下午都要跟笛子奮戰一個時辰。

  不用再跑來跑去,跑得頭暈眼花,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一天,是一件好事,但對昌浩來說,這短短的一個時辰簡直就像酷刑。

  叫他吹笛子,他還寧可來來回回跑那座山十次。不過如果真要叫他跑,恐怕也會跑到昏倒。

  「唔……唔……唔……」

  掙扎了好一會兒的昌浩,猛然放下笛子,垂著頭吐出沉重的氣息。

  「為什麼是笛子……」

  什麼不好選,為什麼偏偏選了笛子?

  「多得是其他可以選啊……譬如學法術、學咒文、學螢或夕霧使用的武術等等。」

  沒錯,多得是其他可以選,他卻必須在下午吹一個時辰的笛子,還很難吹出聲音。

  既然要他吹,就該教會他技術,譬如怎麼吹才能吹出穩定的聲音、吹出優美的旋律等等。

  昌浩盯著夕霧交給他的笛子低聲咒罵。

  「我沒時間做這種事啊……」

  他深感自己還不夠成熟。所以,他必須必前更提升法術的精度、磨練技巧、累積知識,成為值得自傲、獨立自主的陰陽師。

  因此他選擇留在院裡京城的這個地方。

  「我可不是來這裡吹笛子的……!」

  雙手緊緊握住竹笛的昌浩,突然覺得腳被什麼抓住。

  「咦?」

  原本盤坐的他,姿勢早就亂了,左腳從岩石邊緣垂了下去。溪流在約莫一丈下方,腳與溪流之間還有空間。

  「怎麼回事?」

  俯瞰溪流的昌浩,與某種東西四眼相對。

  「————」

  不,等等,說四眼相對很奇怪。

  理性這麼告訴他,但的確是四眼相對,所以沒辦法。

  過了一會,那東西以強大的力氣拉扯昌浩的腳。

  「哇……!?」

  身體失去平衡,下本身被拖下了岩石。

  他立即伸出左手去抓岩石,但指尖只擦過岩石表面,抓了個空。

  「——……!」

  落水的聲響被湍流吞沒,濺起的水花也很快就消失了。

  沒放開握在右手的笛子,就值得他好好稱讚自己了。

  ◇ ◇ ◇

  播磨國赤穗郡菅生鄉是陰陽師集團神祓眾的故鄉。

  神祓眾的首領與眾長老們,以及白髮、紅眼睛的現影們,都聚集在神祓眾首領小野家本宅的一個房間裡。

  沒有姓氏的現影首領,快九十歲了。

  他是前三代首領的現影。前三代首領去世後,他便退出了第一線,成為神祓眾的顧問。

  「幡長老,你怎麼看那小子?」

  被高齡現影詢問的老人,深思熟慮地緩緩說道:

  「他有出色的靈力,我大略觀察過他,認為他經過鍛鍊,將來必成大器。」

  他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仔細研究過他。

  老人們彼此使個眼色。

  夕霧坐在遠離老人圈的地方。

  「請容我僭越,我認為他現在就是很厲害的陰陽師了。」

  「不過是靈力比人強,你就說他是厲害的陰陽師,會被人笑哦,夕霧。」

  「只仰賴與生俱來的力量,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

  「安倍晴明儘自己所能,教導他與天分相當的知識與法術,但片面的學習沒有意義。」

  乍看像慈祥爺爺的老人們,眼睛瞬間泛起厲色。

  「不會耍劍沒有用。」

  「鏡子也要琢磨。」

  「還要有種。」

  一直沒說話的姥姥,在喉嚨深處竊笑起來。

  「說了半天,結果是什麼都需要嘛。」

  夕霧看見她滿是皺紋的臉堆滿笑容,覺得背脊掠過一陣寒意。

  「也就是說,他有相當的可塑性。」

  神祓眾對陰陽師的才智特別挑剔。

  如果不能期待有更大的成長,就會馬上把他趕回京城。不能評估錯誤,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斟酌。

  「能成長多少,就看他的修行了。幸好他遺傳到最濃烈的那個可怕的天狐之血,儘可能有效地讓他在生死邊緣徘徊幾次,就會有飛躍性的成長。」

  長老們這麼回應。

  姥姥轉頭對夕霧說:

  「最重要的是先改造他的身體,你有在思考這件事吧?」

  「有。」

  「那麼,暫時由你負責。改造到某個程度,就看時機讓他進階,這樣可以吧?」

  沒有人有異議。

  夕霧正要站起來時,有個女人花容失色地跑進來。

  「不好了,長老大人,螢小姐她……!」

  女人的話還沒說完,夕霧已經衝出去了。

  「哎呀,我跟你說過不能跑啊,誰快拿水來。」姥姥讓女人坐下來,讓她調整呼吸,細心地照顧她。「山吹,你肚子裡的孩子,是神祓眾的下一代

  首領,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看到長老們都擔心地點頭附和,山吹垂下視線,由衷感到抱歉。

  「螢小姐她也是這麼說……」山吹雙手捧著逐漸明顯的肚子,低下了頭,「她還說……在見到這孩子之前,她絕不能死……」

  她喃喃說完後,現場陷入緊繃的靜寂。

  大家面面相望,沒多久,沉重的嘆息聲聲交疊。

  一張眼,就看到白色怪物的紅色眼眸近在眼前。

  「——哇,嚇我一跳……」

  小怪聽見嘶啞的嘟囔,蹙起眉頭,甩了甩白色的長尾巴。

  「嚇一跳的是我。」

  它有事來小野家本宅,正好遇到螢喀血,全家上下亂成一團。

  「你被嚴格告誡還亂動?」

  看到板著臉的小怪,螢皺起了眉頭,一副出乎意料的樣子。

  「我才沒亂動,我只是在想,怎麼樣可以讓大嫂住得更舒服。」

  為了即將誕生的孩子,要改裝哥哥時守的房間,她正在整理衣服、道具、

  時守的東西大多是法術道具、書籍,螢不放心交給別人整理,所以邊小心身體狀況收拾。擔心她的山吹,也在不影響懷孕的狀態下幫忙。

  「這時候,冒出了一個小壺子。」

  「封鎖用的封壺嗎?」

  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是陰陽師使用的道具之一。用來封入妖怪,把妖怪關起來。有時可以操縱它們,指揮它們做事。

  「對,好像很古老了,封印都快鬆開了。結果一個不小心,蓋子就打開了,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螢說得沒事似的。但不論跑出來的是什麼妖怪,被關了那麼久,一定累積了相當的仇恨。

  而且,施行封鎖法術的陰陽師已經不在了。

  「會不會是妖怪從裡面搞破壞,而不是封印鬆開了?」

  小怪雙眼發直。

  「啊,也有這種可能,不愧是騰蛇,很清楚。」

  螢笑得很爽朗,心裡卻無情地想著:要這樣的白毛、紅眼睛,也不必變成怪物嘛。

  「螢。」

  螢屏住了氣息。

  她竟然被盯著她看的小怪吸引了。

  夕霧伸出手來,把小怪推開,跪在螢的枕邊。為了不打擾螢睡覺,他一直保持距離待在那裡,並隱藏了氣息。

  「原來你……」

  螢沒說出「原來你一直在旁邊啊」,改變了話題。

  「昌浩的修行怎麼樣了?」

  夕霧聳聳肩說:

  「現在我叫他學會吹笛子,沒看著他。」

  「哦……」

  螢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噗嗤一笑。

  「他吹笛子完全不行,不會出事吧?」

  「吹不出來就會有很多東西靠近他,多少有些危險,但問題不大。」

  「這樣啊。」

  白髮、紅色雙眸的年輕人,說得淡淡然,擁有被期許為神祓眾下屆首領的力量的女孩,也若無其事地點著頭。

  「等等。」

  這時,小怪介入了他們的對話。

  「嗯?」

  小怪質問疑惑的螢說:

  「很多東西會靠過來、會有危險,是什麼意思?我看不是問題不大,而是大有問題吧!」

  夕霧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把還要往下說的小怪抓起來。

  「螢,你安靜休息,我等一下再來看你。」

  螢輕輕舉起了一隻手。

  被夕霧抓在半空中的小怪,拳打腳踢地掙扎、吼叫。

  「喂,你還不放我下來!你們到底讓他做什麼修行!」

  紅色雙眸的年輕人,輕輕嘆口氣,把小怪舉高到自己的臉前。

  「是非常、非常標準的基礎訓練,沒什麼特別意外就不會死。」

  夕霧稍作停頓,又補上了一句話。

  「不過,他要是致命性地缺乏天分,那就另當別論了。」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小怪用右前腳的食指指著夕霧,橫眉豎目地說:

  「你可不要小看昌浩哦!那小子可是掛保證的沒有吹笛子天分!」

  「為了慎重起見,請容我做個確認,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說聲名狼藉,而不是掛保證?」

  還有前面那句「不要小看」,也值得商榷吧?

  對於夕霧的指教,小怪莫名地抬頭挺胸說:

  「以前說他沒天分到超凡入聖、值得大大讚賞的人,可是以橫笛師為業的人呢。所以,把他說成聲名狼藉,也太委屈他了、太委屈他了。」

  夕霧眨個眼睛,直盯著小怪。

  「借問一下……」

  「問啥?」

  小怪伸個大懶腰,不知為何看起來一副跩樣。

  「你們是看準昌浩的實力,希望他在這裡修行會有飛躍性的成長,沒錯吧?」

  「我們由衷希望他可以更飛躍、更進步、更強勁,還有,基於現實問題,最好能學會以一擊八的武術,這樣我們就多少能放心了。」

  眯著眼睛的小怪,甩著尾巴。

  「順便一提,他也非常不擅長武術類,從來不動手。結果在這裡也都遭到了報應。如果在這方面也能學有所成,我和晴明就能稍微放心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真心話。

  小怪不可能隨時守在他身邊。遭遇敵人時,沒有神將的護衛,也有足夠的能力自已應付,才是真正的陰陽師。

  實際上,年輕時候的安倍晴明和榎岦齋,都有武鬥派的一面,不要神將們出手協助。

  不過,比起晴明年輕的時候,現在幾乎沒有那種不知死活的人,敢直接攻擊安倍家的陰陽師。

  也因為這樣,晴明沒有強烈要求昌浩學習拳術、武術。他說既然昌浩本人沒有興趣,強迫他學習也只會令他厭惡。

  成親和昌親都有學到某種程度,只有昌浩可以不用學,原因之一是他有過人的靈力。但事實上最大的理由是,他三歲時被封住了靈視能力,因此必須耗費原本不需要的勞力,所以沒有餘力學習拳術、武術。

  看不見的人,要提升靈術精度,不是件容易的事。晴明的教導自然會往那方面集中,因此有了偏頗。

  晴明原本期待,他會慢慢向神將們或是哥哥們學習。沒想到因緣際會,變成在這裡向神祓眾學習。

  必要的事,不管經由什麼管道,一定會到來。因為太過偏頗,所以在具有冷酷的一面、完全沒有所謂親人情分介入的陰陽師集團神祓眾之下修行,就某方面來說,是合乎道理的。若是在修行中喪命,這些人也會強調要怪就怪本人不夠成熟。不想死,就得把命拼了。攸關生死,就不會心存僥倖。

  姑且不論生命安危,單就這方面來說,的確很有效率。

  昌浩的身體能力算是不錯。至今以來,都是靠與生俱來的身體機能勉強度過危機,但也幾度陷入了險境。可以平安活到現在,純粹只是運氣好。

  「只鍛鍊靈力、靈術太過片面。昌浩的目標是超越那個安倍晴明成為最優秀的陰陽師,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為什麼要吹笛子呢?請說明。」

  威嚇一下,年輕人的眼神就開始漂移,像在思索措詞。

  「不是直接必要……」

  「什麼?」

  小怪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夕霧說:「啊,也不是啦。」那模樣像是在思索比較明確的委婉說法。

  蹙眉思索了一會後,他喃喃說道:

  「陰陽師不是樂師,所以完全沒有笛子的天分,或是致命性地缺乏,實際上也都不成問題。」

  「不要說致命性地缺乏。」

  小怪可沒說糟到那種程度。

  夕霧在心中暗自嘀咕:「沒差多少吧?」輕輕皺起了眉頭。

  「我叫他吹笛子,是為了加強感覺。」

  美麗的音色就是諧和。笛子的聲音融入自然,相互和鳴,就有可能由自己推動所有事物。

  能操縱諧和就能呼風喚雨,預知樹木的成長動向、水的流向,進而操縱這些東西。

  那麼,何謂操縱諧和呢?那就是意味著自身的靈力,能與大自然共鳴到什麼程度。

  以前,昌浩為了喚起這樣的現象,會念誦咒文,借用神的力量。這麼做也沒有問題。

  但是,請神非常消耗體力。與強大的敵人對峙時也就罷了,如果連對付算不了什麼的小角色也要一一把神請來,效率就太差了。

  只要磨練自身的靈力,再培養出符合靈力的思考方式、人性,不必仰賴那種大牌的神,光是驅使金木水火土各自的精靈,就足以成事了。

  吹笛子是用來磨練靈力的

  砥石。

  而且砥石不只一個。

  「我每天都會教基本動作,但昌浩的視野似乎比較狹窄,往往只能專注一件事,這樣很容易讓人有機可乘。」

  「唔。」

  小怪露出被戳中要害的表情。

  這是小怪也經常思考的事。

  昌浩就是這種個性,專心做一件事,就會疏忽其他事,反應變得遲鈍,因為這樣,好幾次被逼入了絕境。

  那也是一種優點,但換個角度來看,優點也會變缺點。在肉搏戰時,這種性格尤其危險。

  「往好處想,放鬆肩膀,以最低限度所需的力量,發揮最大的效果,是神祓眾的作戰方式。若是對瑣碎的動作完全沒轍,只要提升到不擅長的程度就行了。」

  「唔唔唔唔。」

  小怪無法反駁。

  夕霧把小怪往下丟,雙臂合抱胸前說:

  「昌浩畢竟是那個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擁有那樣的實力,再怎麼樣都不會搞得太慘吧?」

  被往下丟的小怪翩然落地,半眯起眼睛抬頭看著夕霧。

  「太慘是什麼意思?」

  雖然不太想問,但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

  「啊,笛子是很有趣的東西。美麗的音色可以除魔,但攪亂諧和的雜音,有時會破壞現場的波動,引來不好的東西。」

  「哦……」

  小怪的臉有些緊繃,夕霧沒理它,又深思地接著說:

  「昌浩正在練習的溪流底下,有性格惡劣的水妖棲息。讓那隻水妖永久沉睡,也是我們代代相傳的任務。」

  「啊?」

  「沒什麼大意外的話,它是不會醒來的。不要讓它一直聽不太美麗的聲音,就不必擔心。」

  「什麼?」

  「自然的諧和被攪亂,那東西就會氣得醒過來。偶爾會有剛開始修行,還不成熟的人被攻擊……」

  「喂,等等。」

  「哎呀,萬一發生什麼事,昌浩也不會有問題啦。不過,不小心被拖下水是有點麻煩。」

  「這種事要早說嘛!」

  慌張的小怪正要轉身離去時,被夕霧抓住脖子拎了起來。

  「十二神將,你們已經把他的修行交給了我們,就別再插手了,昌浩也這麼說過吧?」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怪只能低聲叫嚷。

  夕霧深深嘆口氣,打開木門走到庭院,把小怪放在鋪石上。

  「啊,還有……」

  聽完夕霧接下來說的話,小怪滿臉苦澀,跟他交談幾句後,短短回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躺在床鋪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螢,忽地張開眼睛低吟。

  「啊……」

  是從封壺裡跑出來的那隻妖怪。

  螢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快速沖向了企圖攻擊懷孕的山吹的妖怪。

  靠結手印展開防禦與攻擊。

  只要不適用靈力,就不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因為一直躺在床上而感覺多少有些復原的體力,又被連根拔除了。

  同時,胸口深處發出慘叫聲,一回神,已經吐出了大量的獻血。

  確定山吹沒事後,螢的意識就沉入了黑暗中。

  那東西是不是被抓到了呢?長老們應該都在本宅,他們其中的某人會把它降伏吧?最好能再把它封起來。

  萬一還放任它到處亂跑……

  「它會來找我嗎……?」

  虛弱的人類是最好的獵物。螢曾在它面前喀血,所以它說不定會再找上螢。

  是不是該找人陪在附近呢?

  可是……

  「我不希望……是夕霧之外的人……」

  只有唯一的現影可以陪在她身旁。

  但她已經把夕霧借給了昌浩,所以不能說任性的話。

  她平靜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用交叉的雙臂蒙住眼睛,努力把嘴唇做成微笑的形狀。

  悲哀的是,不用看鏡子也知道,那個笑容一定變了形。

  ◇ ◇ ◇

  渾濁的綠色激流底下,有東西蠢蠢鑽動。

  突然,水面爆開,水往上噴。

  水面上的大洞,很快就被水流淹沒了。

  沒多久,從濺起飛沫的激流狹縫間,猛然伸出了一隻手。

  一個快溺水的身影,好不容易抓住坐鎮在河流里的岩石,爬了上來。

  「還……」

  靠一隻手臂奮力攀上岩石的昌浩,手、膝蓋著地,痛苦呻吟。

  「還以為……死定了……」

  纏住腳的東西是什麼?究竟是什麼?老實說 ,昌浩不太清楚。因為濁流連一寸遠的地方都看不見,他又是突然被拖下去,連呼吸都很困難。

  他拼命掙扎,只能憑著逐漸靠近的妖氣瞄準目標、結起手印。然而,在水裡叫喊也只會發出咕嘟咕嘟聲,沒辦法念成咒文。

  最後,他是用手上的笛子毆打纏在腳上的東西,把那東西剝開,總算逃走了。對陰陽師來說,那是非常丟臉的做法。

  好不容易把頭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氣,腳又被纏住了。

  ——謹請此處水神……!

  雖然又被拖進了水底,但水神聽見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念誦的召喚詞。

  他以凌厲的氣勢揮下刀印,用靈力把那東西彈開,水神的助力也帶來驚人的爆裂,水往上噴射。

  昌浩瞪著右手上的笛子,吁吁喘著氣,肩膀上下起伏。

  在這一瞬間,他好想大力稱讚在那種狀態下也沒放開笛子的自己!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那究竟是……」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昌浩,環顧四周。

  恐怕是被衝到了很遠的地方。

  「呃……菅生鄉是在……」

  他必須趕快回到那片岩石地。

  「為什麼……一開始沒告訴我……有那種東西……」

  雖然春天已接近尾聲,山裡的氣溫還是很低。

  被捲入激流而凍僵的昌浩,全身濕透透地吹著風,冷得牙齒都不能咬合了。

  「好、好冷……」

  無論如何,非回去不可。

  快到夕霧來叫他回去的時間了。沒看到正在練笛子的他,夕霧一定會擔心。

  「不……」

  昌浩搖搖頭。

  擔心還好,就怕夕霧以為他是厭倦修行跑掉了,那就沒臉見人了。

  為了名譽也為了賭一口氣,他非回去不可。

  從他爬上去的岩石到岸邊,有將近一丈的距離,但應該還跳得過去。

  「加……加油啊……」

  他硬撐起發抖的身體,動員全身的力氣。先往下爬到靠近岩石邊緣的地方,助跑後全力跳起來。

  但是……

  「哇!」

  凍僵的身體萎縮得比想像中嚴重,跳躍的距離遠不如預期,昌浩又濺起飛沫沉入了激流中。

  差點溺水,沉沉浮浮地游到岸邊,奮力爬上岸的昌浩,嘎噠嘎噠發抖,久久沒辦法動。

  「好……好冷……」

  這時候如果有小怪在,就可以用來當圍巾。

  不對, 應該先用紅蓮的灼熱鬥氣把濕透的衣服烘乾。要不然,沒開玩笑,絕對會凍死。

  凍到牙齒無法咬合,滿頭都響著嘎嘰嘎嘰顫抖聲。

  這種時候,有沒有什麼好法術呢?應該有,趕快想起什麼咒文、神咒、真言或咒語啊。

  他好幾次甩動冷到意識逐漸模糊的頭,絞盡腦汁思考,但已經快到極限了。

  然後……

  「……」

  夕霧為了尋找失去蹤影的昌浩,沿著溪流往下走,看到在岸邊手和膝蓋著地不停地發抖的昌浩,想起了小怪說的話。

  淙淙水聲響徹山中,聽不見突出那之外的聲響。

  平時悠閒而沉穩地流動的空氣,透著刺人的緊張感。完全沒有被風吹動的樹葉婆娑聲、鳥叫聲,太奇怪了。不但沒有鳥叫聲,連鳥的氣息都沒有。

  看樣子,是很久沒醒來過的水妖醒來了。

  夕霧探索氣息,得知水妖又潛入水中,回到了被打斷的睡眠中,但憤怒的氣息還飄散各處。

  位於溪流中的岩石,被濡濕了。夕霧猜測,昌浩是被拖入水裡,再爬上岩石,想從那裡跳到岸上,結果沒跳到,又掉進了誰里。

  他應該是擊退了水妖。夕霧知道他有那樣的實力。

  但也更清楚知道,他雖然會使用靈術,基礎部分卻仍有太多的不足。

  夕霧注視著從遠處都看得出來在發抖的昌浩,發現他的右手還緊握著那支竹笛

  ,露出讚嘆與驚訝參半的表情。

  3

  待在草庵屋頂上的勾陣,看到登登走過來的小怪臉色很難看,疑惑地偏起了頭。

  這裡是昌浩借住的小草庵。

  前幾天下大雨,屋頂漏水,泥地玄關積滿了水。

  鋪木板的房間沒事,所以昌浩並不怎麼在意。但是,半個泥地玄關都泡在水裡,還是會有問題。

  小野家允許他們在借住期間隨意使用房子。昌浩出門修行,十二神將們就沒什麼事可做,所以決定來修補屋頂。

  小怪去借修補屋頂的工具,卻空著手回來,勾陣覺得很奇怪,從屋頂跳下來。

  「騰蛇,你很慢耶。」

  「哦。」

  「工具呢?」

  「啊。」

  如果勾陣沒問,小怪還真忘了這回事。

  用兩隻前腳靈活地搔著頭低聲咒罵的小怪,被勾陣一把抓起來,拎到她的視線高度。

  「你在幹嘛?」

  「螢昏倒了,引發一陣騷動,所以我忘了,對不起。」

  「哦……」勾陣眨眨眼,往本宅的方位望去,說:「有奇怪的氣息從裡面飄出來,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簡單扼要地做了說明,勾陣的眼神更加嚴峻了。

  「還好吧?」

  「你是問哪個?」

  是問封壺裡的妖怪?或是咯血的螢?或是在有水妖沉睡的溪流吹笛子的昌浩?或是夕霧交代的修行?

  勾陣眨了一下眼睛。

  「這種時候應該是問全部吧?」

  「老實說,我也是這麼想。」

  這些全都令人擔憂,但神將只能靜觀其變。

  昌浩說過,他們想回去的話可以回去,修行也交給神祓眾全權處理了。

  輪不到神將們出場。待在這裡毫無意義也是事實,乾脆回到晴明身旁也是一種選擇。

  小怪和勾陣先回京城,晴明也不會責怪他們。

  但他們還是選擇留下來,因為他們想看昌浩成長的過程。

  回去後好一五一十說給晴明聽。

  不能插手干預,總可以從遠處觀看吧?但是,感覺變得敏銳後,會察覺他們看著他吧?這樣會成為分心的重要原因。

  小怪搖晃長長的耳朵。

  「螢的時間不長了,情況看起來不太好。」

  勾陣半垂下眼睛,隨手把小怪拋向了屋頂。

  小怪穩穩地降落在屋頂上,勾陣也輕輕跳躍跟上去。

  「不要突然把我扔上來嘛。」

  「因為我們要開始談不好讓神祓眾聽見的話啊。」

  附近沒看到任何人影,但隨處都可能有他們的耳目,因為神祓眾可是個陰陽師集團。

  小怪用右腳搔搔脖子一帶。

  「話是沒錯,但他們也都心知肚明,不然不會每天開會,討論怎麼樣延長螢的壽命。」

  被蟲吃得百孔千瘡的臟腑,受損狀況一天比一天嚴重。壞死的肌肉潰爛,在體內出血。用法術壓抑也已經到了極限。

  小野家的直系族人,除了現任首領的老人外,現在只剩下螢一個人。山吹肚子裡的孩子出生後,就會有兩個人。螢想要活下來,把那個孩子培養成神祓眾的首領。但前提是要保住性命,否則再怎麼樣盡心竭力,軀殼壞了也就完了。

  螢的現狀是體力、靈力、氣力都已經撐到極限,就像在危險邊緣走鋼索。

  小怪和勾陣望著本宅,心情好鬱悶。

  螢的生命即將結束的未來,最好來得越晚越好。

  說實話,即使她在這幾天斷氣,神將們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打擊。

  人類的壽命非常短暫,至今以來,他們經歷過太多的別離。

  他們與螢的緣分不算淺,但屆時他們只會為她的死哀悼,並不會長期處在悲傷與哀嘆中。

  神將自知,在這方面他們是無情的。

  只有安倍晴明與他的直系親人,才能真正撼動他們的心。

  但他們還是會擔心螢的身體。

  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昌浩一定會很傷心、大受打擊。他們不想看到昌浩這樣子。所以希望螢可以活長一點。

  這是他們真正的心意。

  「不知道孩子什麼時候出生呢。」

  勾陣喃喃說道,小怪面有難色。

  「聽說是夏天,可是我不知道是夏初、盛夏還是夏末。」

  聽到這樣的答案,勾陣苦笑起來。

  孩子出生後,小怪就不會再靠近小野家本宅了。就像它在安倍家那樣。

  小怪搖搖頭說:

  「夕霧希望我不要把螢的狀態告訴昌浩,等他判斷有必要時,會看時機告訴昌浩。」

  「哦……」勾陣臉色陰沉地回應:「因為昌浩那傢伙如果聽到這件事,一定會擔心到沒辦法修行吧。」

  看到勾陣深有所感的樣子,小怪半眯起眼睛說:

  「如果只是那個理由也就罷了。」

  「啊?」

  勾陣不由地反問,小怪把臉拉得更長了。

  「他是說……昌浩的視野太過狹窄,心有牽掛時,那種傾向更加明顯,所以聽到螢的事,很可能在修行中突然想起來,因此死於非命,太危險了……」

  勾陣連眨幾下眼睛,半晌後才說:

  「的確是……」

  多悲哀啊,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好可怕的神祓眾,居然在短短几個月內,就摸清了昌浩的性格。

  ◇ ◇ ◇

  太陽完全下山後才回來的昌浩,打開門踏進泥地玄關一步, 就往前倒下。

  「昌浩?!」

  慌張的小怪和勾陣趕緊衝過去,看到昌浩趴在泥地玄關,呼呼打著鼾。

  「恐怕到早上都不會醒來了。不過我已經拜託人家幫他準備了晚餐,等會兒過來拿吧。」

  探頭進來的夕霧,交互看著神將們。

  「明天要去洞窟閉關苦修,大約去五天。這期間,螢就拜託你們了。」

  沒想到夕霧會說這種話,神將們啞然失言。

  「首領不在時,動不動就會有異形侵入鄉里。鄉里的人都是練家子,但我擔心原本有義務要保護他們的螢,搞不好會打頭陣出戰。」

  自己在的時候,可以成為她的盾牌保護她。但閉關苦修時,萬一有什麼事,要花點時間才能趕回來。

  「只有你們可以讓螢認為不必她親自出馬。」

  神祓眾的陰陽師們都很強。為了統領他們,已故的小野時守不斷修行,儲備出類拔萃的實力。螢希望對哥哥有幫助,所以也練就了一身卓越的功夫。

  身為首領、統領,當然要有足夠的實力,壓倒所有的神祓眾,帶領他們。反過來說,連小野家直系的人都贏不了的人你,對其他神祓眾而言,就是拼了命也贏不了的可怕敵人。

  小怪甩一下尾巴說:

  「現在誰陪著她?」

  「冰知。」

  那個男人以前是時守的現影,犯了重罪,但螢原諒了他的一切。

  但他對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感到羞愧,所以退居幕後,過著潛沉、不被注意的生活。神將們聽說他都是低調從事內務方面的工作。

  「你無所謂嗎?」

  這麼問的是勾陣,夕霧回答得清楚明了。

  「除了我之外,在這個鄉里,沒有人比冰知更強,但螢又比冰知強。」

  意思就是,比螢強的人只有夕霧嘍?

  太好了,昌浩,老師非常重要呢,你想變強,就要拜強者為師。

  小怪在心底深處,對累到一進草庵就倒下來的昌浩,訴說著這些充滿慈愛的話,只是不知道昌浩會不會開心。

  「明天我會在天亮前來帶他。」

  送走舉起一隻手道別的夕霧後,勾陣把兩手伸到昌浩下面,把他抱起來。往下垂的雙手在泥地玄關拖行,沾滿了灰塵。

  這時候,小怪去把捲起來立在牆上的草蓆攤開來。在京城,睡覺時是蓋著大外褂,在這裡是蓋把布封起來再塞進稻草的東西。

  要走上鋪木板的房間前,勾陣先拍掉了昌浩衣服上的灰塵。把睡到不省人事的昌浩放在草蓆上,再替他蓋上塞滿稻草的布。

  昌浩完全沒有醒來的徵兆,但仔細聽,會聽見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

  「嗯,我還是去拿晚餐吧。」

  說不定他半夜會餓到醒過來。到時候沒東西吃,就很可憐了。

  「說得也是。」

  勾陣欠身而起,小怪制止她,自己走下了泥地玄關。

  「還是我去吧,我也想去看看螢。」

  小怪可以沒

  有顧忌地進入本宅,只有在孩子出生前,所以勾陣默默送它出去。

  昌浩借住的草庵,在小野家本宅的土地內,這塊地的面積非常大。

  京城的安倍家也很大,但小野家又比安倍家大三倍。

  菅生鄉的背面是山,稍微往南前進就是海。

  昌浩練習吹笛子的溪流岩石,是在離菅生鄉徒步走約兩刻鐘的山裡面。小怪猜測,用來閉關苦修的洞窟,應該是在更裡面的地方。

  菅生鄉與其他鄉里、村莊也有往來,男人販賣雕刻品、除魔物、靈符等道具,女人則販賣織好的布、從山裡采來的山菜、果實等等,換取需要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陰陽師的案件如雪花飄來。

  就像很多案件會找上晴明那樣,也有很多人仰賴神祓眾。

  神祓眾也有武鬥集團的一面,所以不只對付變形怪,也經常與人類作戰。

  鄉里的孩子們從懂事以前就開始練武,所以個個都是高手,現在的昌浩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

  夕霧非常了解這一點,所以把修行的重點擺在基礎上。

  最近,昌浩都是回到家就昏迷,一覺睡到天亮。回想起來,也幾乎沒有時間交談。

  成長痛似乎不再困擾他了,但也有可能只是睡魔凌駕於疼痛之上。

  小怪想起昌浩的睡顏,唉地嘆口氣。

  「加油啊。」

  登登向前走的它,這麼低聲嘟囔。

  夢境的視覺殘留影像,在逐漸清醒的意識角落迸裂消失。

  抬起眼皮,就看見搖曳的橙色光芒照亮著昏暗的房間。那是把芯剪短以減弱火勢的蠟燭的光芒。

  在竹筒四周貼上和紙的燭台,擺在房間的角落。蠟燭的火焰透過和紙,把透明竹子的模樣映在牆上。

  那是竹籠眼的圖騰。

  螢定睛注視著宛如在牆上跳舞的竹籠眼,輕輕開口說:

  「你一直陪著我啊?冰知。」

  在橙光照不到的地方,屏息凝氣待命的白髮年輕人,默然垂著頭。

  「不要待在那麼遠的地方,過來一點嘛。」

  螢苦笑著叫喚,冰知才默默膝行過來。

  到了枕邊,冰知坐下來,看著地面,視線不敢與螢交會。

  「冰知,看著我的眼睛。」

  語氣並沒有命令那麼強烈,冰知的肩膀卻微微顫抖起來。

  很久不曾與螢四目相對的冰知,仿佛在等待螢的處罰。

  螢看著他好一會,緩緩舉起左手說:

  「絕對不要想代替我哦,冰知。」

  年輕人的眼睛有了反應。

  螢在心中暗忖果然是這樣,嘆口氣說:

  「不行哦,因為我的痛苦、悲哀,都是我的。冰知,我還有很多事要拜託你去做。」

  她豎起舉起的那隻手的食指,望著天花板,一件件列舉。

  「首先,你要代替忙著幫昌浩做修行的夕霧,每天向我報告長老們談了些什麼。」

  「是。」

  「鄉里發生的事,不管多瑣碎,都要向我報告。」

  冰知默然點頭。

  「偶爾去看看騰蛇他們,有沒有缺什麼、需要什麼,關照他們。」

  雖然覺得他們會說什麼都不缺,但螢不管。

  最重要的是讓冰知有事做。

  「還有……」螢把視線轉向年輕人,平靜地說:「你要代替我和哥哥,保護大嫂和孩子。」

  冰知倒抽了一口氣。

  螢淡淡笑著說:「剛才我做了夢。」

  「做了夢?」

  「是啊,」螢點點頭,悲戚地眯起眼睛說:「哥哥出現在夢裡,跟我說了好多話。」

  從那天下雪的日子以來,時守就沒有在她的夢裡出現過。

  他的神情沉穩,以非常平靜的口吻說著話。

  沒辦法愛螢的時守,其實只是自以為沒辦法愛,在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心底深處,明明深愛著螢。

  否則,不會在最後一刻為她而哭吧?

  一再向螢道歉的時守,嘴巴說現在道歉也太遲了,卻還是不停地道歉,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不已。

  時守已經被供奉為神。在夢裡出現的,有可能不是時守本身,而是螢太想見到他,所以渴望以具體形狀出現在夢裡。

  即便如此,螢還是想再見到他。還是想再見到身為人類的時守,而不是成為神的時守。只要能再見一次就好。

  她心想說不定是祖先幫了這個忙,但很快又改變了想法,覺得那個祖先應該不會對她這麼好。

  這時她忽然想起,最近都沒見到那個人了。

  其實,他不用來見螢,螢也很快就要去他那裡了,所以他可能只是認為沒必要自己跑來。

  「喂,冰知。」

  「是。」

  螢看著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我能不能……看孩子一眼呢……」

  冰知動著嘴唇叫喚「螢小姐」,但沒有發出聲音。

  「會是小少主還是小公主呢?我總覺得會是小少主。」

  「那麼,一定是那樣,是您的侄子殿下。」

  螢的直覺幾乎沒有失靈過。

  冰知想到時守也是這樣,許多畫面閃過腦海。

  倘若他們不是兄妹、只要他們不是兄妹,當時守成為首領,威風地統領神祓眾時,螢就會成為他的左右手,獲得他絕對的信賴。

  「嗯……」

  回應的螢,輕聲笑了起來。

  「會不會像哥哥呢?」

  還是會像母親山吹呢?

  希望能跟自己的長相有相似之處,哪怕是一絲絲也好,算是任性嗎?

  她多麼希望在自己往生後,那孩子還會記得有個名叫螢的血脈相連的親人。

  「另外,那孩子的現影還沒誕生,所以……」

  閉著眼睛的螢,淡淡地接著說:

  「在那之前,你要當他的現影……這是哥哥說的。」

  「——」

  白髮的年輕人默默低下了頭。

  小怪在木門外聽著這些話。

  它無意偷聽,只是剛好經過,聽見螢的聲音,又察覺到冰知的氣息,所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不是對冰知有戒心,它知道冰知現在不可能再做什麼。

  「…………」

  它搔搔耳朵下方,悄悄離開了現場。

  廚房在哪裡呢?四處張望的小怪,忽然聞到風中有變形怪的氣味。

  它動動耳朵,目光嚴厲地環視周遭。

  菅生鄉不愧是陰陽師集團的住處,有好幾重的防護。然而,並非整個菅生鄉都籠罩在結界裡,只在幾個重點施行法術。

  有時會有東西鑽過結界,闖入鄉里深處。當然,這些東西最後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知道自己踏入的是怎麼樣的地方。

  安倍家沒有做到這麼徹底。

  「是不是該向他們看齊呢?」

  不是學他們不布設結界,而是學他們處置入侵者。

  順道一提,這時候小怪腦中浮現的是少根筋的小妖們。最近,那幾個傢伙越來越不知道節制了,要好好管管它們才行。

  晴明和昌浩說歸說,對它們都很寬容。雖然目前無害,但小怪不會忘記,它們過去曾經被敵人操縱,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晴明和昌浩好像都忘了……」

  小怪覺得,搞不好連陷入險境的當事人彰子本身,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個可能性不容否認,而且機率恐怕也很高。

  包括螢在內,人類這種生物為什麼都這麼輕易原諒、遺忘呢?

  晴明和昌浩都輕易地原諒了自己和岦齋。

  不是只有他們是這樣。

  凡是經歷過嚴重創傷的人,在克服創傷後,都會變得更溫柔、堅強

  用手帕幫他擦汗的小怪這麼喃喃說著,昌浩沒有回嗆不要叫我孫子,但眉間蹙起了很深的皺紋。

  小怪和勾陣看到他那樣子,都強忍住了笑。

  4

  被召來竹三條宮的安倍晴明,在主屋跟脩子面對面。

  脩子下令清場,把臉湊近晴明,近到兩人的膝蓋快碰在一起了。

  「晴明,我今天又作夢了。」

  「哦,作了什麼夢呢?」

  下意識地環視周遭,確定沒有其他人,脩子才小聲說:

  「我夢見了母親。」

  晴明微微張大了眼睛。

  幼小的內親王不停地眨著眼睛。

  「在這間主屋……有母親、敦康、媄子與我四個人。」

  大家逗弄著剛出生的媄子。」

  附近都沒有侍女,竹簾和板窗都拉起來,十分明亮的陽光照著外廊和廂房。涼爽的風舒適宜人,她和弟弟兩人去摘庭院綻放的花朵,拿給母親和妹妹。

  「這時候,父親來了……」

  父親用雙手把脩子和敦康分別抱在左右邊,笑得很開懷。

  父親開心,脩子也很開心,抱住了父親的脖子。弟弟也學她,抱住父親的脖子。父親苦笑起來,說他們抱得那麼用力他會呼吸困難。

  跟父母、弟妹一起的時光,持續到太陽下山,最後父親帶著弟、妹離開了主屋。

  只剩下她和母親兩人後,主屋突然變得昏暗了。

  到處輕輕飄起灰白色的亮光,看起來很奇怪,給人寂寞、悲哀的感覺。

  「然後……母親站起來了……」

  她緊緊抱住脩子,悲傷地說她必須走了。

  於是,母親從階梯走下庭院,邊頻頻回頭看脩子邊走向遠處。

  脩子想追上去,但腳不能動。她好悲傷、好悲傷,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次又一次叫喚……母親卻還是走了……」

  脩子的眼眸動盪搖曳,但幼小的她絕不掉淚。

  「晴明,你說母親現在怎麼樣了?」

  夢中的母親看起來好悲傷。那令人心痛的臉,扎刺著脩子的胸口,久久不散。

  「聽說人死了以後,會渡過一條很深、很黑、很大的河。」

  「是的。」

  這麼回應的晴明,腦中閃過停留在漆黑河岸的那張臉。

  「在現世與幽世之間的河流……是兩個世界的界線。」

  脩子滿臉認真地逼近晴明。

  「母親是不是渡過了那條河……」

  從這句話可以聽出她想再見母親一面的熱切心情,晴明瞬間屏住了氣息。

  脩子抓住老人的袖子,表情扭曲變形。

  「母親……」她咬一下嘴唇,接著說:「是不是……平安渡過了河川?」

  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的脩子,垂下了頭。

  「我很擔心……會不會因為……我太傷心……所以,一直把母親……拖住了……」

  母親會不會因為自己太悲傷,所以非走不可卻還是留在這裡呢?

  晴明好心疼連這種時候都在壓抑自己的脩子,思索著該怎麼說,才能減輕她的心理負擔。

  「人在渡過河川之前,會在所愛的人的夢裡,出現最後一次。」

  脫離軀殼的靈魂,會暫時在現世與幽世來來去去,在狹縫裡飄蕩。在即將踏上旅程渡過界線河川之前,與所愛的人在睡眠中做最後的告別。

  「那段時間稱為七七四十九天……皇后殿下只是停留在這裡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大概是為了守護公主殿下吧。」

  她看著脩子回到京城、看著皇上見到女兒後多少恢復了氣力,她才渡過河川去了那個地方。

  「那麼,母親現在是不是會笑了呢?」

  晴明顯得有些困惑。沒有經過確認,他猶豫該不該說是。

  這時,小妖們鑽過竹簾進來了。

  「沒問題啦。」

  「對、對,小公主殿下有我們陪伴啊。」

  「她一定會笑眯眯地渡過了河川。」

  三隻小妖圍繞著脩子,幫她打氣。

  「真的嗎?」她先盯著小妖們喃喃道,再轉向晴明說:「晴明,真的嗎?」

  晴明嗯嗯低吟,雙臂合抱胸前。

  「傷腦筋呢,界線河川那邊的事,晴明我也不清楚呢……」晴明稍作停頓,抿嘴一笑說:「公主殿下,今晚睡覺前,我教你念道咒文吧?」

  脩子疑惑地偏起頭。

  「你們幾個,快去請在那裡待命大雲居大人準備筆和紙。」

  「哦。」

  「交給我們。」

  「餵———」

  小妖們才鑽過竹簾,在外廊待命的風音就站起來了。

  「不用叫得這麼大聲,我都聽見啦。」

  語氣中帶著苦笑。

  暫時退下的風音,很快把硯台盒與紙張拿來了。

  從風音手中接過那些東西的小妖們負責運送。

  晴明在紙上流暢的寫了些什麼。

  「念完這個咒文再睡覺,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脩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晴明又接著說:「這個咒文只有死了好幾年的人才聽得見。」

  脩子頓時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小妖們趕緊安慰她。

  晴明慈祥地眯起眼睛說:

  「所以,你前幾天夢見的那個把外衣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就聽得見。那個男人一定知道河川那邊的事,你可以問問他。」

  晴明的語調十分爽朗,眼神卻有些閃爍。

  風音從竹簾那邊,對歪頭思索的脩子說:

  「晴明大人說得沒錯,今晚你就念那個咒文看看吧。」

  那個人一定會告訴你答案。

  脩子察覺風音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了的笑意。

  「知道了,我試試看。」

  看到她點頭答應,晴明笑得更樂了。

  晴明離開後,脩子直盯著咒文看。

  陪在她身邊的藤花,想起晴明臨走前與風音四目交會,意味深長地笑著,

  與其說意味深長,還不如說是有什麼企圖的表情。

  晴明不可能會做什麼對脩子不好的事,但藤花還是很想看看那個咒文。

  「公主殿下,我可以看看晴明大人教你的咒文嗎?」

  她惶恐地詢問,脩子抬起頭,蹙著眉頭說:

  「可以,不過……」

  「怎麼了?」

  「你看。」脩子遞出紙張。

  藤花看著脩子手裡的紙張。

  上面寫的字很漂亮,用幼小的脩子也能看得懂的注音寫著咒文。

  夢殿之神、夢殿之神,請速速讓我看見那個還算可以的陰陽師。

  看到藤花猛眨眼睛,脩子認真地思考起來。

  「還算可以的陰陽師……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道耶……」

  脩子與困惑的藤花面面相視,心中滿是疑惑。

  回到安倍家的晴明,聽見十二神將天一說藤花把信交給了她。

  「哦?不是說要拜託嵬大人嗎……」

  在伊勢時,都是飛鴉傳書,把信交給嵬,讓它飛去京城找昌浩。

  是有聽說,自從被天狗撞飛後,它就不願意送了。可是,被風音諄諄教誨後,好像又開始送了。

  端坐的天一,煩惱地偏著頭。

  「因為聽說昌浩大人目前不在京城,嵬不知道詳細住處。」

  藤花還交代,如果要交給昌浩有困難,直接撕毀也沒關係。

  晴明合抱雙臂。

  「嗯……」

  晴明知道住處。在播磨國赤穗郡的菅生鄉。嵬也知道,但不清楚菅生鄉的詳細位置。晴明也只能猜測大約位置,還沒有實際去過。

  要把信交給昌浩並不難,問題是昌浩有沒有時間閱讀送到的信。

  昌浩是為了修行留在播磨,生活方式等等都跟在京城時不一樣。

  題外話,神祓眾的首領曾直接告知安倍家的吉昌,必須有所覺悟,一旦決定修行,他們就不會手下留情,昌浩也可能因意外事故而喪命。

  從伊勢回來的晴明,從兒子那聽說這件事,很驚訝昌浩做了這麼斬釘截鐵的決定,也不禁感嘆他真的長大了,但又覺得有點寂寞。

  從此以後,昌浩將逐漸脫離晴明,踩著自己的步伐往前走。就像曾經年幼的成親、昌親,長大成人那樣。

  天一低下頭說:

  「對不起,晴明大人,因為是彰子小姐的拜託,我就把信收下來了,著實有欠思慮。」

  天一沒考慮到昌浩的現狀而道歉,朱雀在她身旁現身,半眯起眼睛看著晴明。

  在心中嘀咕「我是你主人耶」的晴明,接過天一遞出來的信,露出思索的表情。

  「不用介意,我也想知道昌浩的狀況。」

  小怪和勾陣都在菅生鄉。有他們在,不必擔心,但晴明還是很有興趣知道昌浩做了哪些修行。

  如果首領的話不誇張,那麼,昌浩應該是每天都在拼命。

  「請白虎或太陰……」

  晴明正要說請他們把這封信送去,十二神將六合就在他旁邊現身了。

  「我去。」

  晴明張大了眼睛。

  「啊?」

  「有什麼問題嗎?」

  面無表情的六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反問

  ,晴明搖搖頭說:

  「沒有,你願意的話,當然好……」

  六合嘆著氣對訝異的晴明說:

  「不只彰子小姐,風音也擔心昌浩,所以嵬要我直接去確認狀況。」

  現場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睛。

  「原來是嵬……」

  「是的。」

  這麼回應的六合,臉上似乎透著些許疲憊的神色。晴明會有這種感覺,應該不是太多心。

  大約可以想像,他們之間有過怎麼樣的交談。不過,說交談嘛,八成也是六合沉默不語,只有嵬片面說個不停,根本沒給六合插嘴的機會。

  雙臂合抱胸前的朱雀,鄭重地點著頭,一副打從心底同情他的樣子。

  「有個監督人也很辛苦呢,六合。」

  六合沒回應,似乎無意反駁朱雀的話。

  「太好了,天貴,你事後可以告訴彰子小姐,信順利送到了。」

  「是啊,謝謝你,六合。」

  六合以沉默回應微笑的天一。這種時候,如果是其他人這樣回應天一,朱雀就會兇巴巴地說:「我的天貴向你道謝,你的態度這麼冷漠是怎樣?」但六合平時就是那副德行,所以朱雀什麼也沒說。

  「那麼……」

  六合正要接過信時,傳來吉昌的詢問聲。

  「父親,現在方便嗎?」

  「嗯,進來吧。」

  晴明一應聲,天一便行個禮隱形了。朱雀也是。六合往後退,也隱形了。室內只剩六合的神氣,天一和朱雀都回異界了。

  吉昌在父親前面坐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要一來就嘆氣嘛,我做錯了什麼嗎?」

  吉昌對眯起眼睛的老人搖搖頭,蹙起了眉頭。

  「我在想……彰子小姐的事該怎麼處理。」

  晴明收斂了表情。

  還待在伊勢時,晴明收到來自左大臣道長的信。表面上是通知他皇后定子逝世的事,但內容其實不只那件事。

  信上說,等彰子回京城後,他會把彰子從安倍家移到其他宅院。然後替彰子改名字,把她嫁給家世、財力都無可挑剔的貴公子,請晴明轉告彰子。

  這封信不是問彰子願不願意,而是通知已經決定的事。

  左大臣的命令是絕對的,所以晴明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彰子。

  聽到這件事,她繃起臉倒抽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後,她說出了出人意料之外的話。

  ——我要繼續當侍女,侍奉公主殿下。

  晴明知道那是苦肉計。

  違背父親的命令,不只彰子本身會有事,連安倍家都會受到牽連。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父親決定的結婚對象。

  她曾經接受命運,但命運改變了。

  於是,她有了一個願望。她想繼續待在安倍家,希望有那麼一天,這裡可以成為自己真正的家。

  然而,現在她才知道,那是不該有的願望。

  所以,今後要怎麼生活,她自己做了選擇。

  只有脩子首肯,她就要當侍女服侍脩子。對方是內親王,左大臣道長也不敢隨便採取行動。

  最重要的是,彰子本身也有不想離開脩子的強烈意願。這是她毫不虛假的心意,而脩子也希望她這麼做。

  晴明把彰子的選擇與意志告訴了道長。道長說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不過,晴明使用了一個權宜之計。

  他說在他轉達左大臣心中的內容之前,彰子就已經向脩子表明回京城後也要繼續當侍女服侍她,脩子也允許了。現在,若彰子遵從道長的命令,就會變成彰子對脩子撒了謊。

  這個權宜之計立即奏效了。

  彰子非常擔心晴明會不會惹惱道長,晴明卻老神在在地說:

  ——唉,晴明我都八十多歲了,記憶力不太好。實在不記得我告訴你左大臣的信中內容,是在你說要成為公主殿下的侍女之前還是之後……

  快哭出來的彰子,看著裝傻的老人,竊竊笑了起來。

  「也要囑咐昌浩才行……」

  晴明也不禁沉下臉來,深深嘆息。

  倘若,他們兩人還是小孩子,就能繼續做夢。然而現在已經過了可以做夢的時光。

  垂下眼睛好一會的吉昌,把視線轉向了六合。

  「六合,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沉默寡言的神將靜悄悄地現身了。

  吉昌端正坐姿,有點痛苦地說:

  「請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轉告昌浩。」

  不能寫信。信會留下痕跡。有什麼萬一時,可能被誰看見。

  六合以視線回應。

  吉昌平靜地選擇措詞。

  他說了左大臣的意思、彰子決定離開安倍家的理由。

  聽完後該怎麼做、什麼才是最好的選擇,他要昌浩自己思考做出結論。

  彰子自己結束了可以天真無邪地做夢的時光,接下來換昌浩這麼做了。

  六合隱形,神氣逐漸遠去。

  對自己的選擇與做法深感絕望的吉昌,虛弱無力地說:

  「我是個差勁的父親。」

  到這關頭才逼兒子斷念,選擇放棄這條路。

  聽到兒子難過的心情,晴明苦笑著說:

  「我比你更差勁。」

  所以,讓我連你的份一起承受吧——老人眯著眼睛這麼說。

  吉昌露出想笑卻笑不出來的表情,歪著嘴說:

  「我也讓六合扮演了差勁的角色。」

  「沒關係,那也是我的式神。」

  而且,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六合,一定是最適合扮演這個角色的人。

  5

  睡了一晚,稍微恢復體力的螢,使力地撐起身體。

  「餵、喂,好好躺著嘛。」

  來探望她的小怪挑起了眉毛。

  螢拱起肩說:

  「我從以前就覺得……騰蛇,你太過保護了。」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啊,抱歉,你生氣了?」

  「沒有。」

  表情像咬碎了幾百隻苦蟲慢慢品嘗的小怪,低聲嘟囔:

  「昨天夕霧也說了類似的話。」

  螢張大眼睛,強壓下湧上喉嚨的笑。

  「這樣啊,那麼,在這裡修行對你們彼此都好吧?」

  「也許吧。」

  小怪坦然回答。現在不放手的話,有什麼萬一時,受害的將是昌浩。

  「那麼,可以借我拜託一下嗎?」

  「什麼事?」

  「好像還沒找到從壺子逃走的那傢伙呢。如果你發現它,把它封鎖或殲滅,就是

  幫了我大忙,不用特意,順便就行了。」

  小怪聳聳肩,眯起眼睛說:

  「封鎖或殲滅哪能順便呢?」

  只能專程去做吧?

  被指正的螢,哈哈笑得好虛偽。

  看到她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小怪眯起眼睛,誇張地嘆口氣說:

  「我會注意……」

  「謝謝。」

  小怪說聲再見就走了,螢目送它離去,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勾陣沒來,是因為擔心酷烈的神氣,可能會對螢的身體造成傷害吧?

  「我覺得應該不會啊……」

  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藉由變成那個白色異形的模樣,把神氣徹底壓住了。相

  對於它,勾陣即使隱形也會溢出些許神氣,因為太強烈了。

  想起逃出京城時,還因此吃了不少苦頭,螢噗哧笑了出來。

  去京城見昌浩,至今還不到一年,感覺卻像是很遙遠的事了。

  昌浩和神將們都像是認識已久的知己,她的周遭也出現了劇烈的變化。

  「好想再活久一點……」

  好想跟大家在一起。即將誕生的孩子應該是男的,也要替他想個名字。最好是能

  從「時守」選一個字,再跟山吹討論,也聽聽長老們的意見。

  啊,對了。

  「希望哪天也能見見昌浩非常在意的那個女孩……」

  他說過他們不能結婚。一定是有怎麼樣也無法解決的隱情。至於是什麼隱情,螢

  就不得而知了。

  她張握雙手好幾次。

  大概只能再使用法術兩、三次吧,超過的話,身體會撐不住。

  聽冰知說,夕霧與昌浩從今天起五天,要進入洞窟閉關苦修。

  那是很嚴酷的修行。

  「加油啦,昌浩。」

  他們要五天

  後才會回來。

  在那之前,要讓體力多少恢復一些才行。

  他們花了三個時辰才爬到了半山腰,那裡有個洞窟,上面有顆雨傘般的岩石覆蓋

  下來。

  狹窄的入口,就像好幾顆岩石交織而成的迷宮。進到比較寬闊的地方,光線就完

  全照不到了。

  進入洞窟前,昌浩就聽從指示,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夕霧也一樣。

  雖然完全漆黑也看得見,但真的很暗。

  豎起耳朵傾聽可以聽見水聲,在很深的地方。

  也有水的氣息。洞窟內的空氣有些潮濕,由此可知經常有水。

  「呃,是泉水……?」

  用手摸著牆壁的昌浩喃喃低語,夕霧點點頭說..

  「這邊。」

  他們往洞窟裡面走。凹凸不平的地面很硬,只要偏離夕霧的腳印,草鞋的鞋尖就

  會碰觸到水。似乎是微小的高低差距形成的河流。

  什麼都沒帶就來到這裡,應該是要邊絕食邊修行吧?有水湧出來,所以不必擔

  心,但肚子餓到沒辦法忍受時怎麼辦呢?

  既然有水,就一定有生物。忍到極限時,或許可以抓來吃吧?應該可以。

  光想像,胃一帶就騷動起來了。真不想忍到極限。只喝水,人類可以撐多久呢?

  這倒是個好機會,何不挑戰極限看看呢?

  空氣變得井常沉重,應該走到很裡面了。

  「我們要在這裡待五天,這期間,不能說任何話。」

  「咦?」

  昌浩驚訝地叫出聲來,夕霧淡淡地說..

  「那也算是說話。」

  「咦咦?!」

  那麼,要沉默五天嗎?

  夕霧似乎看出昌浩心裡在想什麼,又接著說..

  「光沉默還不行,也不能在心裡說話。」

  昌浩疑惑地皺起眉頭。

  「呃,意思是……?」

  「大腦也不能思考任何事。」

  「…………」

  昌浩心想:

  不可能吧。

  而言之,就是連現在這樣想「不可能吧」都不行嗎?

  「可是,沒辦法停止思考吧……」

  「做別的事啊。」

  在夕霧的指示下,他儘可能找到乾燥、平坦的地方坐下來。

  夕霧也坐在他附近。

  「就是一直念大祓詞。把精神集中在某件事上,就沒有餘力在心裡說話。」

  「哦……可是,念祝詞也是說話吧?」

  昌浩這麼質疑,夕霧點點頭說:

  「祝詞例外,因為是神的語言,這個修行是禁止說人類的語言。」

  「哦,原來如此。」

  衷心讚嘆的昌浩,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

  「咦?要一直念嗎?」

  「對。」

  「念到什麼時候?」

  傳來泉水滾滾湧出的聲音。

  「傾聽大自然的聲音,就會知道該念到什麼時候。」

  「…………」

  昌浩心相:

  要我做這種修行,我還寧可去練笛子呢。

  但他不能發這種牢騷,所以跟著夕霧在黑暗中閉起眼睛,開始念大祓詞。

  專心地念著念著,頭腦就逐漸放空了。

  持續念了好一會兒的昌浩,覺得盤坐的腳好像碰到什麼,微微拾起了眼皮。

  會是什麼呢?

  有個白色的東西在視野角落隱約搖曳。

  咦?

  不由得張大眼睛的昌浩嚇得大叫。

  「唔哇哇哇?!」

  洞窟里的岩石表面,長出幾百、幾千隻白色的手,像漂浮在水裡的海藻般搖來搖去。

  很大聲的嘆息,貫穿了全身僵硬的昌浩的耳朵。

  「唉……」

  數不清的手突然消失了。

  糟糕,叫聲也是說話。

  板著臉的夕霧開口說:

  「這種修行一定會有那種陷阱。」

  「唔……」

  沒錯,早該想到,卻掉進了陷阱里。

  合抱雙臂的夕霧,似乎在思索什麼。

  沒多久,他站起來,催昌浩走出洞窟。

  聽從指示走出去的昌浩,覺得光線很刺眼,眯起了眼睛。才進去短短的時間,眼

  睛就適應了黑暗。

  昌浩猛眨著眼睛,夕霧站在他旁邊,指著更峻峭的山說:

  「那是生人勿近之山。」

  「生人勿近……?」

  那座山很特殊,氣場混亂。據說以前有星星掉落,攪亂了方向感,所以進入的人

  都會遭遇神隱,再也回不去。

  菅生鄉和其他鄉里的人,都被告誡不可以進去。

  但是,既然禁止進入,表示那裡保存了豐富的山產美味,所以,還是有不少人偷

  偷入山。

  最近,這樣偷偷入山的人,遇到發出可怕叫聲的妖怪,勉強撿回一條命逃之天天

  的事件,頻頻發生。

  附近鄉里的人都嚇得發抖,塵怕那隻妖怪會下山進入鄉里,所以,幾天前正式委

  托神祓眾消滅妖怪。

  「這件事很嚴重呢。」

  夕霧看著表情嚴肅的昌浩,浮現複雜的眼神。

  「長老們提議把這個案子交由你處理。」

  「咦?」

  大感意外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們說正好用來鑑定你的能耐。」

  但夕霧認為那麼做是占昌浩的便宜,要求他們改成去洞窟苦修五天。

  沒想到,昌浩緊緊握起雙拳說:

  「我願意去消滅妖怪,我會盡全力。」

  與其待在那種洞窟不停地念咒文,昌浩寧可去消滅妖怪。

  夕霧默默看著昌浩。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早就知道昌浩會那麼說。

  他嘆著氣說:

  「可以在黃昏前處理完畢嗎?」

  昌浩確認太陽的位置。

  剛入夏的太陽,還在很高的位置。深山裡的氣溫較低,大約再三刻鐘太陽就會下

  山了。

  「我不太確定能不能在黃昏前處理完畢。」

  要看能不能順利碰到那隻妖怪。

  「但是,我想我能完成這件事。」

  昌浩點點頭,抖抖雙盾,意氣風發地沖了出去。

  夕霧目送勇往直前的昌浩離去,喃喃低語:

  「他的身體靈活多了……」

  距離比想像中遠,所以,花了一刻鐘的時間才進入山里。他必須學會,更精準地

  計算目測距離與實際距離的差距。

  憑著走在整頓過的京城的感覺走在山裡,就會受到慘痛的教訓。

  昌浩從樹木的縫隙間觀察太陽的位置。找出妖怪再消滅,大約需要一刻鐘的時

  間,即使拖延了,也只需一刻半鐘。

  「問題是……」

  在這麼遼闊的山裡,要怎麼找到那隻妖怪?

  「走到太裡面,又怕出不來……」

  那是一隻會發出可怕叫聲的妖怪。既然是妖怪,應該是在夜晚出沒吧?

  這麼想的昌浩,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不,等等……是來山里摘野菜的村人碰見了妖怪吧?」

  摘野菜會在太陽下山之前。也就是說,妖怪是在白天出沒。

  「很少見呢……」

  妖怪大多是夜行性。

  「呃,若是來自隔壁的鄉里,應該是從這邊進來。」

  他猜測著方向前進,看到幾條野獸曾經走過的獸道。他隨便選擇一條,往裡面走去。

  路是陡坡,路面又不好走,一個不小心就會摔落山下。他快速判斷出紮實的路面

  移動腳步,沿著野獸留下來的腳印前進。

  「啊,那是山藥嗎?秋天來摘吧。」

  昌浩從藤蔓和葉子的形狀判斷是山藥,眼睛亮了起來。來菅生鄉後吃過幾次。去

  皮磨碎,撒在糯米飯上很好吃。

  鄉里的人說過,是自然長出來的,所以要去山裡摘采。既然被稱為生人勿近之山,

  即便多少有人入侵,一定還有很多地方沒人碰過,有豐富的野菜。

  從藤蔓的粗細來看,那些山藥應該很大,必須記住地點。

  「是不是最好纏上布當記號呢……」

  修行真的很辛苦,吃飯是唯一的樂趣。但有時連吃

  飯的時間都沒有,餓到半昏倒

  的日子也不少。

  將來會有可以安穩吃飯的日子嗎?

  「唔,妤像很遙遠……」

  昌浩完全沒發現,在喃喃自語中,已經從崎嶇山路輕易地走到這裡了。

  這兩個月來,他的體力已經進步到超越了他本人的想像。

  他邊選擇可能有野菜的地方向前走,邊搜尋氣息。太陽逐漸西斜了。

  「什麼都沒有呢。」

  一路走來,只看到野鳥、狐狸、鼬鼠、兔子。可能也有鹿和山豬,但他只有看到

  它們的腳印和糞便。

  額頭開始冒汗了。他停下來用袖子擦汗,抬頭往上看,確認太陽的傾斜度。傾斜

  度越來越大了。

  這樣下去,還沒找到妖怪,就到黃昏了。

  他心想乾脆用法術引它過來吧?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妖怪,所以必須儘可能保留體

  力和靈力,但這樣下去只會無意義地消耗時間。

  「好。」

  昌浩拍手擊掌,調整呼吸。

  就是在這個時候。

  從裡面傳來震撼胸口的低沉嘶吼聲。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樹木縫隙間有黑色東西怱隱怱現。

  昌浩擺好架式,調整氣息。他知道有團東西撥開草和葉子,朝他衝過來了。

  響起野獸的吼叫聲。

  同一時間,一大團東西從樹叢里衝出來。

  「山豬……?」

  衝出來的是身軀比昌浩龐大的山豬,應該可以稱為山頭霸王吧。

  山豬吼叫著衝過來,簡直就是橫衝直撞。

  昌浩轉身閃過山豬的衝撞,再重新整頓姿勢,準備防禦接下來的攻擊。

  但是……

  「咦?」

  山豬卻目不斜視地衝下山了。

  「餵——?」

  彷佛不把昌浩放在眼裡。

  「好像有東西在追它?」

  它到底要逃開什麼呢?

  疑惑的昌浩回頭看山豬衝出來的地方,看到有東西探出來。

  「————」」

  昌浩不由得愣住了,猛眨眼睛。

  那是鼻頭。

  從樹叢里采出來的鼻子,聞聞氣味後,又縮回去了。

  然後……

  灰色團塊發出吼叫聲,從樹叢跳了出來。

  想往後退的昌浩,腳後跟絆到樹根,往後仰倒。

  灰色團塊撲向了他,他反射性地結起了手印。

  「嗡……」

  昌浩開始念咒文的聲音,卻被響亮的哭聲掩蓋了。

  「嗚嗚嗚嗚嗚嗚——」

  「咦……?」

  不是吼叫聲,而是哭聲。

  大團塊在昌浩上方嗚咽哭泣。

  「不是吼叫,是哭泣……?」

  昌浩仔細看仰起頭壓在自己身上的團塊,眨了眨眼睛。

  好眼熟。

  灰色的毛、尖尖的鼻子、三角形的耳朵、大爪子、長尾巴、四隻腳、人類可以乘

  坐的大身軀。

  嗚咽哭泣的聲音也很耳熟。

  「多由良……?」

  昌浩難以置信地叫喚,灰色妖狼就淚眼汪汪地猛點頭。

  「太好了!居然可以遇見你……真的是、真的是……」

  「呃,你……」

  「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簡直就是大蛇神顯靈!」

  「喂,你很重耶。」

  昌浩想推開嗚咽哭泣的多由良,但笨重的妖狼文風不動。

  「快走開啊,我不能呼吸了!」

  多由良眨眨眼睛說:「哦,是嗎?」從他身上移開。

  「你也常常這樣把比古壓在下面嗎?」

  「怎麼可能,把比古壓扁就糟了。」

  昌浩半眯起眼睛,心想把我壓扁就沒關係嗎?

  昌浩仔細端詳多由良,覺得它比以前瘦了,疑惑地問:

  「多由良,你怎麼會在這裡?」

  妖狼搖搖頭說:

  「昌浩,先告訴我這是哪裡吧。」

  「咦……?播磨的赤穗郡啊。」

  聽到昌浩的答案,多由良驚叫一聲,豎起了耳朵。一直頹喪地趴在地上的它,猛

  然跳了起來。

  「播磨?赤穗?怎麼會這樣!」

  多由良說它本來是待在奧出雲。

  幾天前,強烈龍捲風來襲,它怕比古被捲走,就叫比古躲進岩石與岩石之間,自

  己盤踞在入口處擋住風。

  風太強,把它的身體卷了起來,它慌張地揮動手腳,想抓住附近的樹木或岩石,

  但沒抓到。

  「醒來時,周遭一片漆黑……」

  不知從哪來了一隻小白龜,對它說這個地方不對哦。

  昌浩眨了眨眼睛。

  「白色烏龜?」

  多由良歪著頭說:「你知道?」

  「嗯,大概……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光線,因為一心想趕回比古那裡,就往那裡沖,不知道為什麼就變

  成在這座山里了。」

  在它後面的烏龜好像很慌張,但心急的多由良沒理它就跑了。

  昌浩搔搔頭說:「哦,那是……」

  那隻白烏龜會把誤闖界與界之間的狹縫的人,帶回原來的地方。

  多由良很可能是跑錯了出口。烏龜想阻止它,但沒來得及。

  妖狼沮喪地說: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想下山嘛,繞來繞去也都在同樣的地方。偶爾會碰到人,

  但那些人都慘叫著跑走了……」

  「嗯……我想也是……」

  突然跑出這種妖狼,鄉里的人當然會飛也似地逃跑。

  夕霧說氣場混亂,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能是當條件齊聚時,這座山就很容易跟界與界之間的狹縫相連。

  所以被當成了生人勿近之山。

  「我要回去比古那裡……他一定很擔心。」

  妖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它不管往哪裡走,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昌浩輕

  拍它的脖子,笑著說:

  「我知道了,跟我走吧,應該可以出得去。」

  「真的嗎?」

  「大概。」

  昌浩推測,多由良出不了這座山,可能是菅生鄉為了不讓來歷不明的人進入鄉

  內,所以施加了法術。

  有各式各樣的人會誤闖界與界之間的狹縫,施法是為了讓這些不知來自何處的

  人,不能下山進入鄉里,儘可能回到自己原來的地方。

  「啊,不過,你再經過界間狹縫,說不定就可以回到奧出雲了,你決定怎麼做?」

  多由良打了個哆嗦。

  「沒關係,與其穿過不知道會跑去哪裡的界問狹縫,我寧可沿著陸路回出雲。」

  雖然花時間,但多由良作了可以確實回到家的選擇。

  昌浩要往前走時,多由良叫他坐上來,他感謝地坐上去了。

  「就從這條路直直下去,不過路很陡峭,要小心。」

  「不用擔心,出雲有很多更陡峭的路。」

  說得也是,昌浩想起那時候的事。

  「比古怎麼樣?還好嗎?」

  昌浩詢問敏捷地走下斜坡的多由良。

  妖狼點點頭說:「他很好,有時道反的守護妖會來看看他。」

  與奧出雲鄉的人們,也慢慢有了交流。

  「比古比那時候長高了許多呢。」

  多由良說得很自豪,昌浩也不認輸地說:

  「我也長高了啊o」

  多由良停下來,回頭看坐在它背上的昌浩。

  「不,比古還是比你高大。」

  「不站在一起比看不出來吧?」

  「不,一定是比古比較高大,要不然就太奇怪了,當然是我們的大王比較高大。」

  固執己見的妖狼,臉色越來越難看。

  昌浩怕這樣下去可能會惹惱它,被甩下去,只好很不情願地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九流王比較高大。」

  「知道就好。」

  多由良高傲地點點頭。

  在他們交談之間,不覺中已經走出了生人勿近之山。

  多由良回頭看走過的路,張大眼睛說:

  「我之前走得很辛苦呢……」

  昌浩從它披滿硬毛的背部

  下來,拍拍它的脖子,苦笑著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呃,出雲在西邊,所以是……往那邊吧?」

  確認太陽位置的昌浩,看到東方天際逐漸迎向夜晚,有點慌張。

  「哇,我得在黃昏前回去呢,糟了。」

  「你趕時間嗎?那麼,我載你到目的地吧?回謝你的幫忙。」

  「真的嗎?……啊,還是算了。」

  剎那間受到誘惑的昌浩,想到這種妖狼突然出現,恐怕神祓眾們會不分青紅皂白

  就發動攻擊,所以搖搖頭說:

  「你還是快回去比古那裡讓他放心吧,他一定很擔心你。」

  妖狼用力甩動尾巴說:

  「好,你有什麼話要轉告比古嗎?」

  昌浩眨眨眼睛,陷入沉思。

  想說的話很多,但真要他說,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跟他說哪天見個面吧……」

  「知道了。」

  多由良回應後,轉身疾馳而去。

  目送妖狼在出雲方向消失的背影離去,昌浩唉地嘆口氣。

  看到它那樣哭著跑出來,一般人當然會被嚇跑。

  「總之,不是什麼麻煩的妖怪,實在太好了。」

  他要趕快回到菅生鄉,報告事情的詳細經過。

  「也要跟小怪他們說。」

  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

  想到可以跟很久沒交談的小怪和勾陣說說話,他的心情就輕鬆多了。每天每天每

  天都忙著修行,所以他一直以休息為優先,顧不得跟他們交談。

  「唔,肚子好餓……」

  想起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水,昌浩深深嘆了一口氣。

  同時,又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是鄉里……?」

  有股危險的氣息,出現在翻越山嶺後的鄉里方向。

  6

  回溯到昌浩進入「生人勿近之山」前的時間。

  螢在小野家本宅的房間,猛然張開了眼睛。

  「…………」

  又作夢了。

  身體好像舒服多了。

  「你醒了啊?螢小姐。」

  在角落待命的冰知,察覺她醒來,出聲招呼她。

  螢點點頭說:

  「嗯……是不是有什麼事?」

  冰知淺淺一笑:心想她還是這麼敏銳。

  「不是什麼大事。剛才夕霧回來過,又去山裡了。」

  「咦,洞窟的修行呢?」

  冰知把昌浩被派去「生人勿近之山」消滅妖怪的經過告訴驚訝的螢後,滿臉嚴肅地說:

  「聽說等昌浩回來後,會重新安排修行課程,長老們正在討論接下來要讓他做什麼。」

  螢抬頭看著天花板的橫樑,皺起了眉頭。

  「嗯……他們是想讓他做無言的修行吧?」

  「是的。」

  「那麼,山裡的神社怎麼樣?」螢提議。

  冰知點點頭說:「那麼,我去轉告他們。」

  螢叫住剛站起來的冰知,從床上爬起來。

  「我可以出去吹吹風嗎?」

  冰知面有難色。

  「我只出去一下子,在宅院周邊走走而已。」

  一直躺在床上,腰腿會逐漸萎縮,而且她也想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

  冰知聽她這麼說,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要在天空變色前回來哦。」

  當太陽西斜,暮色開始低垂時,氣溫就會下降很多。

  「嗯。」

  等冰知出去後,螢才換掉被汗水濕透的單衣。

  天氣不冷不熱,但討人厭的汗水還是流個不停。

  螢在剛洗過的單衣上,穿上好久沒穿的小袖②,走下庭院。自然風涼爽宜人,她悄悄吸了一口氣。

  走沒幾步,就看到山吹蹲在地上,摘用來裝飾室內的花。

  「啊,大嫂。」

  她不敢跑步,慢慢走過去。山吹看到螢很驚訝,趕緊站起來。

  「螢大人,你要躺著休息啊。」

  山吹臉色鐵青,螢對她淺淺一笑。

  「感覺好些了,所以出來散步。」然後,螢看著山吹大起來的肚子說:可以摸一下嗎?」

  「嗯,請摸。」

  螢像要摸易碎物般,輕輕伸出了手。她一摸,肚子裡的孩子就動了,像是在回應她。

  「啊,動了。」

  螢張大了眼睛,山吹微微一笑說:

  「這孩子一定知道是螢大人。」

  「是嗎?希望是這樣。」

  螢閉上眼睛,在心裡喃喃說著:「可不可以早點出生呢?要不然,我怕我們會見不到面。」又悄悄念了咒語:「要健康、平安地出生哦。」

  「螢大人,風漸漸轉涼了,請回房吧。」

  山吹擔憂地說,螢苦笑著對她點點頭,反問她說:

  「你呢?大嫂。」

  「我要再去摘一點花。」

  山吹稍微提高竹簍給螢看,裡面裝滿了庭院的野生紫斑風鈐草。

  「我也去,可以散散心。」

  「不行,冰知會罵我。」山吹緊張地搖搖頭,微微豎起了眉毛。「螢大人,你還要好好把這孩子撫養長大呢。」

  神祓眾的山吹,知道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是什麼樣的處境。她雖是母親,但撫養孩子的人將不會是她,因為這孩子是小野家未來的繼承人。

  小孩要交給小野家撫養。她已經作好心理準備,自己只能照顧孩子,沒有任何權利。時守很愛她,也給了她未來的承諾,但是在向眾長老報告這件事取得同意前,時守就死了。

  傳出時守被殺的消息時,山吹也想隨他而去。但發現有了孩子,就打消了念頭。正在煩惱沒有人可以商量時,冰知悄悄帶著時守的遺物來找她.

  她把懷孕的事告訴了冰知。萬萬沒想到,這件事會促使冰知行兇。

  直到一度被趕走的夕霧回來,揭開時守死亡的真相,她才知道所有的事。

  知道是自己的言行促使冰知犯罪,她很想以死謝罪,但想到孩子,又不能那麼做,所以自暴自棄了一段時間。

  螢不但決定把她當成時守的妻子,迎回小野家,並宣布哥哥的遺孤將成為神祓眾的下屆首領,自己會當孩子的監護人,負起責任把孩子撫養長大,還說服了眾長老。

  螢告訴過山吹,所謂撫養,也只是意味著會把孩子鍛鍊成陰陽師、神祓眾的首領,並不是要把孩子從她手中奪走。螢甚至低頭求她說:「孩子已經沒了父親,希望身為母親的你,起碼可以陪在孩子身旁。」

  因為這樣,山吹有了覺悟。她告訴自己,她只是代理孕母,生下孩子的人是她,但這孩子是小野家的下屆首領。她絕不能走到幕前,也沒有那樣的立場。

  螢把沒有正式結婚的山吹稱為大嫂,對她非常照顧。她覺得這樣就夠了,甚至好得有點過了頭。

  「撫養孩子的人還是大嫂啦,我只是負責鍛鍊而已。」

  螢苦笑著說。不管山吹怎麼想,她都是母親。養兒育女是母親的責任,而不是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的自己。

  「那麼,請協助我,光靠我絕對照顧不來。」

  「咦,我不太會哄小孩耶,因為身邊都沒有小孩……」說到這裡,螢啪地拍一下手說:「啊,對了,有個人很會照顧小孩,改天我問問那個人願不願意幫忙。」

  神祓眾一直在觀察安倍家的動靜,所以螢非常清楚,安倍晴明的小孫子是怎麼成長的。

  聽見烏鴉的叫聲,螢抬頭看著天空。

  好幾隻黑鳥的身影,橫越過逐漸轉為橙色的西邊天空。

  那是宣告一天結束的聲音。

  烏鴉的聲音帶來了冷風。

  「大嫂,花明天再摘,進屋裡去吧。」

  身體著涼就不好了。現在雖是夏天,但吹到夜風還是會冷。

  菅生鄉群山環繞,除此之外,也還有很多因素會使氣溫下降。

  「螢大人,你先回去,我從後面繞過去。」

  「知道了。」

  螢不動,山吹也不會動。在這方面,山吹很堅持。

  為了讓她快點進屋內,螢匆匆離開了現場。

  看到螢從外廊進入屋內,山吹才鬆口氣走向後門。

  小野家很大。螢的房間朝南,採光最好。但她休息時,總是把木門、板窗通通關上。冰知說是因為吸到戶外的空氣不好,但山吹知道螢是不想讓家人看見她痛苦的樣子。由此可見,她已是風中殘燭了。

  首領不只是地位,也是神祓眾的精神支柱。

  然而,年老的首領因為時守之死,喪失了氣力。時守不在了,現在所有的重擔都落在螢單薄的雙肩上。

  「不知道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山吹希望多少可以回報螢。

  她把竹簍放在檐前,用桶子汲來一點水,輕輕灑在花上。這些花要用來插在好幾個房間的花器里。

  「配點綠葉會更好看、更漂亮。」

  山吹走到庭院深處,尋找綠色葉子。她選擇了花朵跟自己同名③的樹木,正在選枝椏時,察覺奇怪的氣息,不經意地往那裡看。

  有細細的黑影在她腳下延伸。

  當她低頭看時,從黑影噴出黑繩子般的東西,纏住了她。

  「啊————!」

  山吹嚇得失聲驚叫。

  進入房間的螢,搖晃地蹲下來,輕微的暈眩讓她無法站立。

  「我真沒用……才出去一下就……」

  她擦去額上冒出來的冷汗,打算躺下來休息,把手伸向腰帶時,從外面傳來了尖叫聲。

  她還來不及思考,就先衝出了房間。

  赤腳跑下庭院,四處張望。

  「大嫂!」

  從被庭院樹木遮住的地方,飄來異樣的氣息。

  螢認得這個氣息,是從那個壺子逃出來的妖怪。

  封鎖被解除後,那隻妖怪不知道是養精蓄銳,還是力量復原了,散發著比記憶中更強大的妖氣。

  形狀還不固定的黑色妖怪,在棣棠花樹附近蠢動,猶如好幾條繩子延伸的妖體纏繞著山吹。她系閉著眼睛,拼命扭動身體,試圖用雙手保護肚子。

  「大嫂!」

  聽見螢的叫聲,山吹猛然張開眼睛。

  「不可以,螢大人!快來人啊……!」

  螢用右手結起手印。

  「這是什麼東西?」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勉強來說,就像山海經里描寫的太歲吧。一大團扭曲的東西,到處凸起延伸。展開的身體邊緣有腳,像水母般搖來搖去,纏住樹木,把葉子扯下來,吞進身體內。

  不像是在吃葉子,感覺是碰到什麼就把什麼吞進去。

  小袖的下擺會纏住腳,不方便行動,螢心想再麻煩也該穿水干服④來。

  響起啵叩啵叩的聲音,妖怪全身出現了好多條裂縫。仔細一看,是無數的眼睛。

  那些眼睛同時注視著螢。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在壺子裡變了樣嗎……」

  那個小壺子裡應該封鎖了很多隻妖怪,可能是漸漸融合成了一隻妖怪。

  難怪從來沒見過。

  異樣的妖氣越來越強烈,妖怪的眼睛炯炯發亮。

  長長的腳翻騰地蠕動著,把被抓到的山吹舉起來。

  「住手!」

  高舉著刀印的螢,聽見心臟在胸口劇烈跳動,本能對她喊著不可以!

  妖怪揮起腳來,襲向了螢。她想往後跳開,腳卻被小袖的下擺纏住,頓時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妖怪的腳追上來,螢翻滾著閃開時,聽見刺耳的尖叫聲。

  她驚慌地倒抽了一口氣。

  被妖怪抓住的山吹,露出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的抽搐表情,彎曲著身體。

  「唔……啊……」

  按著肚子、全身顫抖、邊冒冷汗邊喘息的山吹,腳下流著液體。

  螢大驚失色。

  難道是要分娩了?

  出吹發出微弱的叫聲,扭動身體。妖怪把她緊緊勒住了。

  螢咬住嘴唇:心想為什麼這時候夕霧不在附近呢!

  「恭請奉迎……」螢舉起手印大叫:「天滿……」

  心臟怦怦狂跳,如錐子鑽刺的劇痛襲來,螢屏住了氣息。

  無法呼吸、步履蹣跚的螢,按住了嘴巴。從她發出咻咻聲響、吸入空氣的嘴巴,噴出了鮮紅的水霧。

  閒著沒事幹就打掃草庵的小怪和勾陣,望著擦得乾乾淨淨的地板,滿足地點著頭。

  「很好,明天來洗木門。」

  用兩隻前腳叉著腰的小怪這麼宣布,勾陣回它說:

  「不是擦而是洗?」

  「是啊,拆下來洗,再順便洗牆壁。」

  昌浩不在,所以門戶大開、任憑風吹雨打都沒關係。

  「那麼,你應該在擦地之前先洗牆壁和木門吧?」

  「無所謂啊,反正多得是時間,在昌浩回來之前打掃完就行了。」

  聽小怪這麼說,勾陣沉思了一會說:

  「哦,也是啦……」

  不全然同意,但時間的確多得是。

  「大掃除結束後要做什麼?」

  「修屋頂。」

  「修完後呢?」

  「磨外牆。」

  「磨完後呢?」

  「拔外廊前面的草啊。」

  「接下來呢?」

  「修剪庭院樹木。」

  「然後呢?」

  勾陣淡淡地問,小怪嗯嗯嗯嗯地低吟。

  「好閒吶……」

  閒到沒事可做。

  合抱雙臂的勾陣歪著頭說:

  「去問神祓眾可不可以去看昌浩的修練狀況吧?」

  小怪面有難色地說:

  「不行啦,打擾他不好吧。他可是拼了命呢,我們也抱定了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的覺悟……到底要做什麼呢?」

  勾陣點點頭,同意它說得一點也沒錯。這時,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出現了可怕的妖氣。

  小怪的耳朵直直豎起。

  「這是……」

  沒錯,是從壺子逃走的妖怪,但感覺比當時強大了許多。

  勾陣嘖嘖咂舌。

  菅生鄉的地氣特別強烈。妖怪恐怕是吸食地氣,增強了原有的妖力。

  小怪和勾陣衝出了草庵。

  妖氣籠罩四周。

  妖怪是為了不讓任何人介入,築起了妖氣的保護牆吧?膝蓋彎曲蹲下來的螢恍惚地思忖著。

  胸口好熱。每吐一次血,手腳就越冰冷。

  按著嘴巴的雙手,漸漸被染成了紅色。

  勉強張開眼睛的螢,看到山吹邊痛苦掙扎邊拼命護著肚子。

  啊,我要救他們,他們是哥哥的妻子和孩子。

  淚水從眼角滑落。全身虛脫。意識逐漸模糊。

  她拼命想站起來,但胸口紛亂,恍如有好幾根錐子在鑽刺。她覺得呼吸困難,膝蓋無力地彎下來。

  妖怪忽然放開了山吹。

  咚唦摔落地面的山吹,掙扎著逃開,儘可能遠離妖怪。

  一大團的妖怪朝向螢移動,似乎想先收拾瀕死的獵物。

  螢竊竊一笑。

  很好,朝著我來吧。快點來。我要趁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時,擊破妖氣的保護牆。

  起碼要讓山吹逃出去。

  家裡的其他人應該也察覺這個騷動了。只要趁隙擊破保護牆,接下來冰知就會想辦法解決。

  不過,真沒想到妖怪會躲在這麼近的地萬。

  山吹爬向了妖氣的保護牆邊緣。

  螢強吞下湧上喉頭的東西,使出了全身的力量。

  「星星之……祓……」

  妖怪逼近了螢。

  「恭請……五方……」

  螢緩緩結起血淋淋的刀印。

  數不清的眼睛凝視著螢。

  「唔……」

  熱熱的東西湧上喉頭。

  螢用刀印畫出了五芒星。

  「祓除……!」

  螢朝著妖氣的保護牆而不是妖怪,正要把刀印揮出去時,像黑繩般的妖怪的腳從死角伸出來,纏住了她的手。

  瞠目而視的螢,發現妖怪的無數隻眼睛裡,有一隻盯住了山吹。

  看到妖怪的眼睛喜悅到變了形,螢試圖甩開黑色繩子,但繩子動也不動。

  妖怪緩緩抬起腳,把螢的身體倒吊到半空中,抖動著龐大的身軀,大大張開正中央的嘴巴。

  山吹發出了嘶啞的尖叫聲。螢的眼角餘光看見纏住山吹的腳的黑繩。山吹的身體被拖行,拖向了妖怪的身體。

  妖怪的腳纏繞螢的全身,慢慢勒緊,螢的頭往後仰。

  忽然,聽見有人叫喚。

  她拼命移動視線,看到冰知、長老們還有小怪和勾陣,都站在妖氣的保護牆外。

  勾陣推開要結手印的冰知,高高舉起了雙手。螢看到從她雙手間冒出來的鬥氣,鬆了一口氣。

  啊,沒事了,大嫂和孩子都會獲救。

  趁妖怪看著自己時,快行動、快行動啊。

  被妖氣包覆的全身,逐漸冷得像冰一樣。在這樣的感覺中,她動起了嘴唇。

  好想再見夕霧一面啊。

  忽然,勾陣的動作在螢的視野角落靜止了。

  她秀麗的臉龐愕然凝結。

  同時,螢的耳邊響起呼嘯的風聲。

  銀光一閃,纏住螢的身體的妖怪的腳就全被砍斷了,有人抱住了她失去支撐而往下墜的身體。

  螢看到妖氣保護牆外的勾陣,雙眸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笨蛋——」

  眼皮顫動的螢,緩緩抬起頭,看到一張精悍的臉帶著嚴峻的表情。

  「枉費你是我的後裔,居然輸給這種程度的妖怪,真是可嘆。」

  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措詞,都只給螢親切的感覺。

  螢泫然欲泣的臉皺成了一團,忍了又忍,一直壓抑到現在的情緒,在非人的鬼面前崩潰了。

  「篁公……!」

  一身黑衣的冥府官吏,單手抱住用虛弱無力的手抓住自己的螢,揮出了右手的劍。

  「別再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你要渡過河川或鑽過那扇門都還嫌早。」

  男人抱著倒抽一口氣的螢,把視線轉向了妖怪。

  「忘記原來模樣的妖怪,我會馬上葬了你,開心吧!」

  就在冥宮傲然放話的同時,妖怪發出了嘶吼聲。

  「這麼開心啊?」

  無數隻眼睛炯炯發亮,凝視著冷笑的男人,從全身伸出來的黑繩,猛然發動了攻擊。

  但冥官的動作更快。

  轉眼間,男人的劍尖已經突破妖怪的防守範圍,刺進了妖怪大張的嘴巴。

  把螢整慘的妖氣從根部被斬斷,垂死般的吼叫聲震動地面。

  妖氣的保護牆瞬間潰決粉碎。

  意識模糊的螢,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氣,往那裡望去,看到不只妖氣的保護牆,連冰知、長老們都被炸飛了,所有人堆疊在一起。

  唯獨鬥氣四射的十二神將站在那裡,用兇狠的目光射穿了冥官。

  「————」

  勾陣緩緩拔出腰間的筆架叉。

  冥官斜眼看著勾陣的舉動,把插進妖怪身體的劍橫向一劈,起舞般砍斷了妖怪。

  劍光一閃便祓除了妖氣,妖怪的身體也化成沙子瓦解了。

  就在勾陣蹬地躍起的同時,冥官也轉過身去。

  被他抱在懷裡的螢,頭髮飄起來,身體感受到輕微的衝擊,剎那間,武器相互撞擊的尖銳聲貫穿了耳朵。

  展開肉搏戰的勾陣,散發出不折不扣的殺氣,令螢屏住了氣息。

  她似乎曾經被這個男人害得很慘,螢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激動的模樣。

  胸口一陣紛擾,螢皺起了眉頭。

  勾陣的鬥氣扎刺著皮膚。胸口的傷勢隱隱作痛,引發悶疼,宛如慘叫般不停地蠢動。是勾陣過強的神氣,攪亂了螢體內的氣的循環。

  螢彎曲著身軀,屏住了呼吸。勾陣又舉起了一度放下的筆架叉,冥官看螢一眼,便正面迎了勾陣的目光。

  「你有何貴幹?十二神將。」用劍身輕鬆擋住勾陣全力砍下來的筆架叉的冥官,漆黑短髮在鬥氣的風中飄揚,傲然笑著說:「我沒時間陪你玩。」

  冥官的雙眸閃過酷烈的光芒。

  「要我陪連這樣的妖怪都抓不到、還來得這麼慢的沒用的人玩,我就更沒時間了。」

  金色雙眸更加激動了。

  螢屏住氣息,閉緊了眼睛。

  這個男人絕對是在逗弄勾陣。

  十二神將們為什麼那麼敵視冥官,螢似乎稍微知道原因了。那種措詞、趾高氣揚的態度,多少會把人惹火。

  何止是多少,十二神將簡直是氣到把冥官碎屍萬段都不夠,因為冥官曾隨心所欲地操控他們,徹底粉碎了他們的自尊。也就足說,他們曾被那傢伙一個人隨意擺布,直到現在誰都不知道真正詳情。也因此,更滾滾燃沸了他們的憤怒、焦躁、敵意與殺機。

  從勾陣的嘴唇逸出怨懟的嘶吼。

  「我要把欠你的東西如數奉還,你感激地收下吧。」

  「不用。」

  冥官冷冷回應,擋開了筆架叉。收回來的劍砍斷了勾陣的幾根頭髮,將筆架叉的刀尖從死角往上頂。

  勾陣有兩把武器。冥官輕易閃過以螢的頭髮為掩飾,直刺喉頭的刀尖,眯起眼睛說:

  「我說了,我沒時間陪你玩。」

  遊刃有餘的態度更激怒了勾陣。強度加劇的神氣漩渦狂亂,捲起了沙土,化為沙塵暴。

  刀劍一交鋒,便會噴出鬥氣,強風將庭院的樹木吹倒、撼動地面。與武器同時被揮出的神氣,爆裂開來。

  這樣下去,整個鄉里都會被牽連,導致嚴重損害。

  神祓眾們合力築起了結界。

  冥官似乎在等這一刻,從全身迸出了悽厲的鬥氣。

  神祓眾們被氣的漩渦彈飛出去,再也站不起來。劇烈的鬥氣龍捲風讓他們呼吸困難,只能傾注全力保住結界。

  冥官的雙眸清澈地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把武器的劍尖對準了勾陣的要害。勾陣計算距離,逐漸逼近。

  冥官稍稍往後退,放低重心,擺出應戰姿態。

  「喀……」

  忽然,微弱的咳嗽聲震動了冥官的耳朵,他挑動了一下眉毛。

  【插入圖片】

  雙手掩住嘴巴的螢,臉色慘白,拼命壓住了咳嗽。看見紅色液體從她指尖滲出來,冥官的眼皮微微顫動。

  冥官把劍尖稍微朝下。

  勾陣反握右手的筆架叉,纏住冥官的劍,揮起了左手。

  筆架叉的刀尖擦過冥官的右臉,劃下一條紅色血痕。

  收回刀刃的勾陣,正要往冥官的脖子的要害砍下去時,有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臂。

  雙手都被困住的勾陣,對著在她背後繃著臉的凶將大叫:

  「不要阻礙我!」

  「勾。」

  勾陣不理會勸阻的叫喚,又重複說了一次。

  「不要阻礙我!」

  看到位置比自己高的雙眸冷冷笑著,勾陣吊起了柳眉。

  她使盡全力想擺脫束縛,但紅蓮不但文風不動,還把她從冥官身旁拉開。

  「騰蛇……!」

  勃然大怒的勾陣要破口大罵時,僵硬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你仔細看。」

  勾陣反咬紅蓮說:「看什麼啦!」紅蓮蹙著眉頭說:「你是十二神將勾陣,居然看不見?」

  帶著嘆息的話語,瞬間緩和了勾陣的鬥氣。

  金色雙眸的光芒熄滅,恢復深邃的黑曜石色。

  在冥官懷裡的螢,呼地喘了一口氣。鬥氣消失,緊壓在身上的壓迫感也解除了。

  看到喀喀咳嗽時鮮血便從指尖滲出來的螢,勾陣倒抽了一口氣。

  紅蓮放開勾陣的雙臂,走向前與冥官對峙。

  「冥官,放下她,快滾吧。」

  「你沒資格命令我。」

  冷冷撂話的男人,把螢塞給紅蓮。

  「不過,我也沒閒到可以一直待在人界。」

  冥官把劍收進腰間刀鞘,轉身離去。

  螢緩緩張開眼睛,揚起滲出血的嘴角,微笑著說:

  「公……再見……」

  扭頭往後看她一眼的冥官,聳聳肩,怱地消失了蹤影。

  捲起漩渦壓制全場的氣,向四方散去,神祓眾的人終於可以動了。

  紅蓮把螢交給大驚失色跑過來的冰知,回頭看雙手緊握筆架叉握到手指發白的勾陣。

  「勾。」

  沒有回應。微低著頭的勾陣,臉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

  即便看不見,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沖天的怒氣。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是上策呢?在越來越緊張的沉默下,絞盡腦汁思考的紅蓮,忽然聽到驚慌失措的狂叫聲。

  「咦,紅蓮?為什麼?」

  紅蓮趕緊變回小怪的模樣,對跑過來的昌浩說:

  「你的修行呢?」

  「我是正在修行啊,但擔心這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

  昌浩邊回答邊悄悄觀察勾陣的模樣。

  「呃,發生了什麼事?」

  起初,他感覺到有股危險的氣息,然後噴出了非比尋常的鬥氣,後來甚至出現了酷烈的通天力量。

  勾陣的柳眉跳動了一下。

  「我去看螢怎麼樣了……」

  昌浩和小怪都莫名地緊張起來,目送突然轉身走開的勾陣

  離去。

  她走過的地方,庭院樹木折斷了、地面掀起來了,慘不忍睹。來這裡的路上會看見的灰泥倉庫處處龜裂,籬笆也傾倒了,根部一半外露。

  昌浩下定決心開口說:「喂,小怪。」

  「為了你好,最好別問。」先發制人的小怪甩一下尾巴,半眯起眼睛說:「我只能告訴你,那個男人突然出現了。」

  「這樣啊……」

  昌浩的語氣不由得恭敬起來。

  小怪說的話毫無要領可言,不可思議的是,昌浩光聽這樣,就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況八成糟透了。

  又往勾陣離去方向望去的昌浩,突然想起她說的話,眨了眨眼睛。

  她說她要去看螢怎麼樣了。

  「小怪,螢是不是……」

  昌浩才說到一半,就有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他的衣領。

  「嘓!」

  凶神惡煞般的夕霧不發一語,把有如青蛙慘叫的昌浩拖走。

  夕霧回頭對目瞪口呆的小怪短短說了一句:

  「我要鍛鍊他的武術基礎。」

  「哦……」小怪啪噠啪噠揮舞前腳,低聲說:「加油啦,晴明的孫子。」

  被抓住衣領拖著走的昌浩,脖子被勒住,手舞足蹈地掙扎著,沒聽見小怪說的話。

  小怪環視周遭一圈,唉地嘆了一口氣。

  真的很悽慘。要不是神祓眾們拼了命築起結界,整個鄉里都會受到牽連,導致嚴重的災害。

  事實上,勾陣對妖氣的保護牆發出最初的一擊時,小怪就被颳起的暴風吹到比神祓眾們更遠的地方,摔倒在地上了。

  等它再回來時,已經築起了結界,不管它怎麼叫:「放我進去、打開結界」,奄奄一息蹲在地上的神祓眾們都沒看見它,看到冥官就激動得渾然忘我的勾陣,甚至連冥官懷裡的螢都看不見。

  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傢伙沒使出全力……」

  發現螢吐血,他刻意接下了原本可以避開的勾陣的那一刀。看在小怪眼裡是這樣。不過,接下的那一刀,也只是擦過臉頰的程度。

  「會不會是對當時那件事有點歉意昵?」

  這麼低喃的小怪,用力甩了甩頭。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不會,絕對不會。那個男人不可能有這麼值得稱讚的想法。沒錯,說得也是,不可能。」

  就是在這個時候,有股神氣忽然降落在自言自語的小怪背後。

  張大眼睛的小怪回頭看,幾乎同一時間,六合也現身了。

  「六合。」

  六合對出聲叫他的小怪點個頭,訝異地環視周遭。

  「這是……?」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小怪,啞然無言,半眯起了眼睛。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②小袖:窄袖便服。

  ③同名:棣棠花的日文是山吹。

  ④水干:狩衣的一種。

  7

  螢一張開眼睛,看到倚牆而站的身影是個稀客,有點驚訝。

  「真難得呢。」

  一直垂著眼睛的勾陣,很快回看她,直視著她說:

  「對不起……」

  螢笑了。

  「居然可以聽到十二神將斗將一點紅說對不起,真的太難得了。」

  咯咯笑出聲來的螢,沒多久就用雙手掩住了眼睛。

  「好討厭……被大家看見了。」

  壓抑許久的感情被看見了。一見到篁,她就無法克制了。

  篁是小野的祖先,儘管毫不講情面、性格和嘴巴也都不太好,但還是有他溫馨的一面。

  這個男人在生前、死後,都是當冥府的官吏到處行動。

  不知道為什麼,螢非常喜歡這個人人都害怕的男人。說不怕他是假的,但螢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總是在不講情面中透著柔和的光芒。

  今天他也沒說半句溫柔的話,螢卻覺得在他臂彎里就安全了。

  她將要去那個男人所在的冥府。想到有那個男人在,她就不怕死。她怕的是心愿未了還有眷戀、怕的是不能守護首領的直系地位直到最後。

  怕的是因為還不想死、不想丟下大家、想跟大家永遠在一起,而緊繃至今的心的絲線會應聲斷裂,很丟臉地被大家看到自己楚楚可憐的樣子。

  「被我看見就沒關係嗎?」

  現在這樣展現出快崩潰的樣子是為什麼呢?

  螢用交叉的雙臂掩住眼睛,輕笑著說:

  「你那麼憤怒,卻突然停止了攻擊,是因為被騰蛇說了什麼吧?」

  勾陣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要害。

  「你肯定他,也希望他肯定你,他卻對你感到失望,你的心很痛吧?」

  螢平靜地吁口氣,放下手臂,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也是。為了讓冰知等所有人,肯定我可以協助哥哥,我一直努力到現在。」

  螢破涕為笑說:「那個人真的很差勁呢。」

  ——別再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你要渡過河川或鑽過那扇門都還嫌早。

  既然死亡的裁定者那麼說,可見是死不了吧?

  他叫螢不要來,說螢還不可以去他那裡。

  他說螢不該有死亡的覺悟,即使一場胡塗、狠狽不堪、一無是處、沒辦法再努力,也要抱持活下去的覺悟。

  冰冷的話語背後,才是他真正的心意。

  「丟臉也沒關係吧……」

  在陷入沉默的房間裡,勾陣和螢同時動了起來。

  從屋子深處隱約傳來了嬰兒出生的哭聲。

  勾陣回到草庵,看到小怪跪坐在摺疊的紙張前,沮喪地垂著頭。

  「騰蛇?」

  小怪抬頭看著訝異地叫喚它的勾陣,搖搖耳朵說:

  「六合帶來了這東西。」

  在小怪旁邊跪坐下來的勾陣,覺得寫在紙張中央的字很眼熟。

  是彰子的字。

  「小姐寫的?」

  小怪默默點頭,嘆了一口氣。

  「還有吉昌的口信。」

  六合說完口信就回京城了。

  勾陣聽到這樣,有點受不了地說:

  「那傢伙還真忙呢。」

  「因為有個囉唆的監督人。」

  「對哦。」

  想起黑烏鴉,勾陣與小怪不由得相對而視。

  想必六合也很辛苦吧?但他選擇了那樣的對象,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時,響起拉開門的聲音。

  具體呈現筋疲力盡模樣的昌浩,步履蹣跚地走進來。

  「我……回來……了……」抬起頭的昌浩,看著小怪和勾陣,虛弱地笑著說:「好久不見……」

  打開門可以看見小怪他們,究竟是多久前的事了?

  嗯嗯響應的小怪,輕輕招著手,叫昌浩過來。

  「昌浩,來一下。」

  「嗯?」

  「我有話跟你說。」

  看到小怪一臉正經的樣子,昌浩的胸口宛如蒙上一層冰冷的陰影,屏住了氣息。

  當晚,晴空萬里。

  看得見星星,接近圓滿的月亮高掛天空,皎潔地照亮四周。

  昌浩坐在外廊,呆呆仰望著天空。

  在月光下讀完好久不曾收到的信後,把信擺在旁邊,他什麼也沒說、身體也沒動一下。

  表情有點惆悵,只是呆呆地凝視著月亮。

  ◇ ◇ ◇

  隔天,昌浩和夕霧一起去越過兩座山頭的神社閉關修行。

  「開始十天無言的修行。」

  昌浩默然點頭。

  跟在那個洞窟的修行一樣,不能說話。

  不使用人類的語言,只使用神的語言,據說可以增強靈力。

  因為有了覺悟,所以這次平安度過,迎接了最後一天的早晨。

  昌浩察覺夕霧走出去的動靜,半睡半醒地爬起來。

  背後有聲音對他說:「早。」他也無意識地回答:「啊,早。」

  回答後,他全身僵硬。

  這間神社只有夕霧跟自己,夕霧剛才出去了。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到女人的頭從天花板倒吊下來,女人與他的視線一交會,便露出奸笑,又縮回去了。

  「啊啊啊啊……!」

  居然到這個階段,還是掉進了最後、最後的陷阱。

  回來的夕霧,看到抱著頭呻吟的昌浩,似乎察覺是怎麼回事,手按著額頭嘆了一口氣。

  看起來比平時更筋疲力盡的昌浩回到住處時,夜幕已深深低垂。

  儘管眼

  皮快掉下來了,昌浩還是儘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到木地板間,打開預先幫他備好的硯台盒。

  他必須在眼睛還張開的時候,儘快把回函寫好。

  彰子在信上說,要在竹三條宮當侍女侍奉脩子,還說沒告訴他、沒通知他,自己決定這麼做,非常抱歉。

  他要回復彰子,自己才是什麼都沒告訴她。所以,請她不必放在心上。

  「…………」

  小怪和勾陣著到昌浩握著筆動也不動的背影,悄悄從旁邊偷看。

  問候、道歉與關心她之類的話正寫到一半,大概是思考該怎麼寫,眼皮就掉下來了。

  還坐著呼呼打鼾。

  值得讚嘆的是,握著的筆沒掉下來,也沒弄髒信紙。

  「這樣什麼時候才能回信呢?」

  小怪嘆著氣把筆從昌浩手中拔出來,在信上流暢地添加了幾句話。這時候,勾陣讓昌浩躺下來,幫他蓋上了布。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它大略說明了昌浩的現況,最後要註明「昌浩寫到一半睡著了,所以由我僭越代筆」時,它停下了手。

  「怎麼了?騰蛇。」

  面有難色的小怪,冷不防地轉頭對勾陣說:

  「勾,你來寫。」

  「不是寫完了嗎?幹嘛這時候要我寫?」

  「你來寫是我寫的,再順便簽上你的名字。」

  「啊?」

  聽不懂它在說什麼的勾陣,眼神更加疑惑了。

  小怪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說:

  「我寫『我』也沒人知道我是誰,若要報上名字……」

  既不能寫騰蛇也不能寫紅蓮,當然更不能寫小怪。

  終於明白它在說什麼的勾陣,看著眼神百感交集的小怪,無奈地答應了。

  在他們後面頻頻翻身的昌浩,表情顯得有些苦悶,不時低聲呻吟。

  最近都是這樣,所以小怪和勾陣已經不再擔心了。

  「最後要寫我的名字嗎?」

  「對。」

  「寫十二神將就行了吧?」

  「那樣也行,但為了萬全,還是把名字寫上去吧。」

  「回想起來,這樣寫上名字寄給什麼人,還是第一次呢。」

  「嗯,好像是……」

  幾天後,神祓眾的式飛到了安倍家。

  然後由天一轉交給藤花的信,有昌浩、小怪、勾陣三人寫的字,看起來很稀奇。

  ◇  ◇  ◇

  內親王脩子正經八百地直接切入了主題。

  「我又作夢了。」

  晴明鄭重地點點頭說:

  「作了怎麼樣的夢呢?」

  脩子雙手托住臉頰說:

  「就是那個把外衣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啊。」

  「是。」

  「那個黑色可怕的男人啊。」

  「是。」

  脩子壓低嗓門說:

  「不要吃驚哦,晴明……昌浩出現了。」

  這實在很難不吃驚,晴明張大了眼睛。

  「昌浩嗎?」

  在竹簾外不經意地聽著他們談話的藤花、風音和小妖們,聽到晴明的說話聲,彼此相對而視。

  脩子微微點個頭,似乎在記憶中搜尋,眉間蹙起了皺紋。

  「那個可怕的男人,在對把外衣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和昌浩下命令。昌浩的表情非常非常痛苦,一直道歉說對不起、沒辦法。那個黑色男人的表情很可怕,只是一直笑。把外衣從頭上披下來的男人,表情很溫柔但也很疲倦,笑著把昌浩拖走,不知道拖去哪了。」

  脩子停頓一下,又歪著頭說:

  「那到底是什麼夢呢……」

  晴明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好似有深刻領悟、又好似沉穩、又好似溫馨。

  「夢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昌浩可能是在夢殿,跟那個笨蛋一起被那個可怕的男人叫去做什麼。

  也就是說,他醒著時在菅生鄉累積修行,睡著後也在夢殿被鍛鍊。

  太好了,昌浩,不管發生什麼事,爺爺我都會去幫你收屍。

  晴明打從心底鼓勵昌浩,但他本人當然聽不見。

  「有時會看到以前的事,有時會看到心裡期望的事,也可能看到未來的日子,或是意義不明的詭異的東西。所以,夢是很有意思的東西,有時有深刻的意義。」

  「對了,」脩子點點頭說:「今天早上我作了很奇怪、很美的夢呢。」

  「哦。」晴明回應。

  脩子目光閃閃地說:「有花從唐櫃飄出來呢。」

  「啊?」一頭霧水的晴明眨眨眼睛。

  脩子開心地眯起眼睛說:

  「花瓣像暴風雪從很大的唐櫃飄了出來呢,很不可思議,也很漂亮。」

  晴明在腦里描繪她作的夢,也浮現出慈祥的微笑。

  「想必是很美的畫面吧。」

  「是啊,晴明,你想這個夢只是一般的夢嗎?還是我哪天真的會看到那樣的情景呢?」脩子滿臉認真地說:「因為在我的記憶里,從來沒看過花從箱子裡飄出來啊。」

  晴明用手指按著下巴思考。

  「這個嘛……晴明我也不清楚呢。」

  「晴明也不知道嗎?」

  脩子意外地張大了眼睛,老人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呢。就是因為看不到未來,所以作夢是件快樂的事呀,公主殿下。」

  而可以作夢的期間,是幸福的。

  藤花送晴明離開後,跟小妖們和風音端坐在外廊上。

  晴明告訴脩子,可以把作的夢記在日記里,所以脩子準備了筆記本,正在記載剛才說的夢。

  坐在外廊隨時等候叫喚的藤花,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對了,不久前我也作了奇怪的夢。」

  小妖們都豎起耳朵聽。

  藤花托起了臉頰。

  「好像是黃昏吧……」

  在帶點橙色的亮光中,她坐在某棟宅院的外廊,眺望庭院。

  可能是在不覺中打起了盹,她猛然驚醒過來,所以知道自己差點睡著了。

  會驚醒是因為有人叫她。

  一個年輕人從裡面走出來。臉可能是沒看到,所以不記得了。

  「那個人笑著說……」

  ——終於睡著了呢……

  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躺在他懷裡,發出香甜、健康的鼾聲。

  獨角鬼張大了眼睛。

  「那是誰啊?藤花。」

  「感覺很耀眼,看不清楚。」

  「那是哪裡啊?藤花。」

  「那是什麼時候啊?藤花。」

  龍鬼和猿鬼咄咄逼問,藤花苦笑起來。

  「我就說是夢嘛,很奇怪、很朦朧……幾乎遺忘了,剛才聽到晴明說的話才想起來……」

  然後她霍地拾起頭仰望天際。

  聽到晴明說的話,她心想:

  那個夢一定是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作夢是被允許的。唯獨作夢,誰也不能阻撓。

  臉看不清楚,不太記得了。但是,那個年輕人說不定是……不,一定是。

  想到這裡,她就打住了。

  不能說出他的名字。那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能作夢就很幸福了。

  光是這樣,她就滿足了。

  當晚,小妖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風音正好經過,差點踢到它們,趕緊把腳縮回去。

  「喂,不要聚在那種地方嘛,我差點踢到你們啦。」

  「好險哪,」差點被踢到的獨腳鬼抗議:「我可不是用來踢的球。」

  「是啊……」

  原來它也知道自己長得像球啊?風音不禁讚嘆。

  猿鬼從風音的衣服下擺爬上去。

  「欸、欸,你不是知道未來嗎?」

  風音眨眨眼說:

  「有些知道……」

  「那麼,知道藤花和昌浩的未來嗎?」

  早料到它們會這麼問的風音,在心中暗自嘆息,蹲下來說:

  「很遺憾,我不知道。」

  這樣的答案,引來小妖們爭相抱怨。

  好差勁,你真不夠朋友,枉費我們對你這麼好。

  風音心想我可不記得你們對我好過,但還是安撫它們說:

  「是、是,都是我不好。不過,很不可思議,我就是看不見昌浩的事。」

  看到風音誠懇的表情,小妖們也知道她絕對不

  是在敷衍它們。

  三隻小妖板起臉,又彼此面對面,唧唧咕咕商量著什麼。片刻後,它們排成一列說:

  「我們現在要去貴船。」

  沒想到它們會這麼宣布,風音張大了眼睛。

  「啊?」

  龍鬼挺起胸膛說:

  「既然你看不見,表示未來還沒成定局吧?」

  「這個嘛……很難說呢……」

  風音答得支支吾吾,獨角鬼舉起一隻手發言。

  「所以,我們要去拜託貴船的龍神,讓昌浩和藤花得到幸福。」

  「———」

  風音啞然無言。

  「那麼,我們走嘍。如果公主醒來要找我們,就說我們早上會回來。」

  風音默然點頭。

  由猿鬼帶頭,獨角鬼和龍鬼跟在後面,蹦蹦跳跳地跳走了。

  「貴船很遠呢。」

  「沒關係,我們有強力的支持者。」

  「沒錯!」

  三隻小妖一起跳過瓦頂板心泥牆,邊放聲大叫:

  「餵———車子———!」

  它們的身影消失在牆外沒多久,便從某處傳來逐漸靠近的嘎啦嘎啦輪子聲。

  牆外隱約可見灰白鬼火,車聲逐漸遠去。

  感覺氣息完全遠去,風音才喃喃說道:

  「去完伊勢,又要去貴船祭拜……」

  她感慨良多地嘆了一口氣。

  「也太白目了……」

  為什麼與昌浩相關的事,它們都這麼有興趣呢?這是個謎。

  接近圓滿的月亮高掛夜空。

  在晈潔的月光下,風音驟然眯起了眼睛。

  「真的看不見呢……」

  怎麼樣也看不見昌浩的事。

  是未來還沒成定局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恐怕誰也不知道。

  風音瞥藤花的房間一眼,閉起了眼睛。

  「起碼作夢的時候對自己誠實一點嘛。」

  不必連在夢裡都那麼曖昧、那麼疏遠。

  晴明不也說了嗎?

  不知道的事多得是。就是因為看不到未來,所以作夢是件快樂的事。

  所以,長埋藏在心底一定也沒關係吧?

  已經過了可以天真無邪地作夢的時光。

  皓皓明月俯瞰著告別作夢年紀的他們迎接下一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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