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卷 召喚之音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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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應該已經離開陰陽寮的安倍昌浩,藤原敏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昌浩大人,你怎麼了?」

  今天,昌浩說有事要辦,比平常早一點離開了陰陽寮。

  剛才,響起了報時的鐘聲。那的確是通報酉時的聲音。

  「啊,敏次大人。」

  昌浩看見他,跑起來。

  「剛才沒有好好問候你,失禮了。」

  「沒關係,你……」

  敏次忽然背過臉去,用手捂住嘴巴,開始強烈地咳嗽。他把身體彎成く字形,不停地劇烈咳嗽,臉部都扭曲變形了。

  「敏次大人,你最好去那邊坐。」

  昌浩建議敏次去坐在通往外廊的階梯上,但敏次輕搖著頭拒絕了。他舉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事,蒼白著臉繼續咳嗽。

  沒多久,因為缺氧,有點搖晃地抬起頭。

  他擦去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臉色蒼白地喘口氣。

  「對不起,咳嗽怎麼樣都好不了。」

  「去看過藥師了吧?」

  「看過了,可是藥師也說找不出原因。」

  拿了幾貼止咳的藥,可是吃了也不覺得有什麼用。每天只能多加注意,儘量不要讓咳嗽發作。

  敏次用左手按住背部右側的肩頭處,皺起了眉頭。

  「那裡痛嗎?」

  昌浩問,敏次嘆著氣點點頭。

  「咳太久就會痛,真是的……」

  擔心的昌浩皺起眉頭說:

  「你最好暫時向陰陽寮請假吧?把身體狀況完全調好再來,要不然很可能影響學業、職務。」

  事實上,在陰陽博士成親的課堂上,敏次也有好幾次咳到不能呼吸,看到敏次咳到臉色發白,身體彎曲,成親好幾次催他趕快回家。但敏次總是說咳完就沒事了,不用替他擔心,堅持待到下課時間。

  「沒想到會輪到我被昌浩大人這麼說……」

  看到敏次鬱悶的樣子,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以前還是孩子的時候,因為很多原因經常請假。昌浩聽得出來,敏次是暗指那時候的事。

  「托你的福,在播磨修行的日子,讓我變得強壯了……啊,現在不是聊那種事的時候,我先告辭了。」

  「你要去哪?」

  敏次發現匆匆轉身的昌浩,是轉向了寢宮的方向,詫異地問他。

  昌浩停下腳步,只把頭轉向了敏次。仔細一看,昌浩兩手端著一個扁平的布包。

  「我要幫公主殿下送信給皇上。」

  「哦。」

  敏次點頭表示了解,昌浩向他行個禮就跑了。

  目送他背影離去的敏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確定旁邊都沒有人,他便躲進了隱蔽處。吸口氣,喉嚨便響起討厭的咻咻聲,他用雙手捂住嘴巴,開始劇烈地咳嗽。

  他總是裝出沒事的樣子,其實一直強忍著猶如從體內深處噴出來的咳嗽。

  每次咳嗽都會覺得身體逐漸冰冷。

  他知道陰陽寮的同僚們,還有身為上司的成親和吉昌都很擔心他。前幾天成親還建議他,要不要在家休養,直到找出身體不適的原因,加以改善。但他認為不能為小小的咳嗽,給寮官門添麻煩,所以堅持不肯。

  好不容易熬過持續一陣子的咳嗽,等發作般的症狀緩解時,敏次已經全身癱軟了。

  他不禁驚嘆,原來光是咳嗽都可以耗費這麼大的體力。睡著時好像也會咳,母親因此非常擔心。

  「唔……」

  咳嗽停止了,就換肩頭處疼痛。他用左手按摩那裡,等待疼痛的波浪過去。

  他並不是經常咳,肩頭處也不是經常痛。都沒事時,還是非常健康,所以更令他焦躁不安。

  他心想應該沒事了,便從隱蔽處走出來,踏上歸途。

  邊走邊想起往寢宮跑的背影。

  長得比自己高的後輩,儘管體型變得像大人了,一些小動作和表情卻還是沒有改變。要說風格,這就是他的風格。

  聽到他應內親王修子的強烈要求,成為竹三條宮的御用陰陽師,敏次既驚訝又懊惱。但是,他確實在播磨的修行中,培養出了那樣的實力。

  相對於自己,雖然付出所有努力,得到了陰陽業生的地位,卻還沒達到自己理想中的境界。

  「晴明大人什麼時候會回京城呢……」

  敏次望著南方天際喃喃低語,不只京城居民,連陰陽寮的寮官,都把安倍晴明當成了最後的希望。

  「說不定晴明大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咳嗽的原因了,然後,他一定會鐵口直斷說要這樣、那樣治療。」

  自言自語的敏次,自己嗯嗯點著頭。

  昌浩要是聽到他這麼說,肯定會反駁他說:「你對我爺爺太過期待了。」雖然他看不見,但神將若聽見他這麼說,肯定也會是同樣的反應。

  然而,對敏次和陰陽寮所有人來說,晴明就是這麼萬能、這麼令人憧憬的對象。

  「等他回來,可以請他退居家中,好好地監督我們。」

  附帶一提,「請他退居家中」這句話,是成親說的。

  正走向皇宮大門,要離開皇宮的敏次,中途被人叫住了。

  「敏次大人,你聽說了嗎?」

  「啊?」

  叫住敏次的人,是比敏次大十歲左右,與敏次熟識的官僚。他在中務省工作,知道很多殿上人的事。

  「一隻鞋那件事。」

  聽到這句話,敏次就覺得背脊一陣寒慄,表情下意識地緊繃起來。

  他神情凝重地點個頭,中務省的省官就壓低嗓門說:

  「前天傳說下落不明的殿上人,昨晚回到家了。」

  這半個月來,走夜路時看到一隻鞋的人都下落不明這件事,在皇宮裡甚囂塵上。可是,調查有哪些人不見了,卻一個都沒有。

  當然是這樣,因為過幾天後,消失不見的人就會回到家裡。但都會說身體不舒服,臥病在床,暫時不能入宮工作。

  似乎要花些時間才能好起來,所以有人五天、一周,甚或十天以上都不見人影。

  看到一隻鞋的人都會消失的傳聞,就是這樣來的。

  「那太好了。」

  敏次點點頭,省官也邊點頭回應,邊推翻他的話,說:

  「好是好,可是,好像說了令人疑惑的話。」

  「什麼令人疑惑的話?」

  「說出現了來歷不明的怪東西。」

  那是一隻鞋之外的怪東西。

  走夜路時,覺得氣氛不對,好像有東西在那裡,但舉起火把一看,什麼也沒有。

  連日來都是陰天,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能仰賴火把的亮光。火焰可以照亮的範圍不大,所以,可能只是「有東西但看不見」而已。

  「京城的空氣一直很沉重,殿上人都說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招來了什麼……」

  「是嗎……」

  省官對一臉嚴肅的敏次點點頭說:

  「近日內,說不定陰陽寮會收到降伏妖怪的聖旨。」

  「那麼,皇上也聽說了?」

  省官用眼神回應,敏次繃起了神經。

  聽說皇上長期龍體欠安,心靈也很脆弱。但即使臥病在床,還是會聽到傳聞吧?

  若查明真相,知道與笑話般的「一隻鞋事件」不一樣,真的有妖怪出現,就要趕快處理,不然,等有人受害就來不及了。

  「在朝議①時,有人提議安排衛士②、檢非違使③和陰陽寮的人巡視京城。」

  「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

  「拜託你了。」然後,省官露出擔心的神色說:「身體怎麼樣了?聽說你咳得非常嚴重。」

  他跟陰陽寮的安倍成親也很熟,成親曾經對他發牢騷說,勉強敏次休假好像也有點霸道,不知道該怎麼辦。

  敏次臉上帶著苦笑說:

  「大家都很擔心我,令我惶恐不安。不過,我還撐得住,所以請大家放心。我一直都是這麼說,但大家還是……」

  「因為大家都很擔心你啊,敏次大人,你還是聽大家的話吧。」

  敏次面露難色,想到一個妥協的方案。

  「那麼……」敏次豎起左手的食指,鄭重宣布:「等一隻鞋的傳聞平息、把妖怪殲滅後,我就聽從大家的建議,在家休養。」

  省官半無奈地笑了起來。

  「唉,就這麼辦吧。」然後,省官望向陰陽寮說:「安倍大人也真辛苦,還要擔心夫人的事。」

  敏次繃緊了臉。

  省官揮揮一隻手走了。敏次行禮目送他離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聽說成親的夫人懷了第四個孩子,但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一天比一天瘦弱。

  成親自己什麼都沒說,所以寮官們在他面前絕口不提這件事。但是,從成親的神情,可以知道不知從哪傳出來的消息恐怕是事實。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拿誰來出氣,這樣的他更令人心痛。但成親本人不說,大家也不好提,所以陰陽寮最近都飄蕩著過度緊繃的氛圍。

  昌浩當然也知道這件事,但在成親面前絕不會表現出他知道的樣子。見到相同血脈的弟弟,成親的心情似乎會好一點,表情也會變得比較柔和。

  兄弟真令人羨慕啊,敏次由衷地這麼想。

  要跨出步伐的敏次,覺得胸口一陣疼痛,臉部扭曲起來。他用手按住胸口,儘量小心地呼吸。

  鑽刺般的疼痛,在幾次深而細長的呼吸後,漸漸緩和了。

  「呼……」

  確定疼痛消失後,敏次鬆了一口氣。他的臉色蒼白的嚇人。

  但是,沒有人經過,所以敏次也沒察覺自己的臉色,就那樣走出了皇宮。

  ◇   ◇   ◇

  「宴會?」

  坐著的小怪叫出聲來。

  剛回到家的昌浩,邊把直衣換成狩衣,邊說著今天發生了這件事、那件事。

  他把手伸向烏紗帽,原本想摘掉,後來想想又算了,放下了手。小怪疑惑地抬起頭,對這樣的昌浩說:

  「在哪辦?」

  「在竹三條宮,說是會從某個地方抓來螢火蟲。」

  「抓來?」

  「對,大帥會去抓。」

  「為什麼會想這麼做?」

  「想給她看吧?」

  「給誰看?」

  昌浩轉向眼睛逐漸半眯起來的小怪,拱起肩說:

  「公主殿下吧?」

  「那又為什麼要選擇螢火蟲?」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昌浩把視線轉向天花板的橫樑。

  ◇   ◇   ◇

  他奉命去竹三條宮收修子的信,是在快申時前。

  修子說還沒寫完,叫他再等一下,他爽快地答應了。

  陰陽寮的工作,他都快速完成了,所以現在沒有其他事。

  他坐在修子寫信的房間的外廊,望向庭院,看到四處翻滾嬉戲的小妖們。

  它們向他啪答啪答揮手,但沒跑過來,又繼續玩它們的遊戲。

  可能是怕會吵到修子吧,因為它們真的很聒噪。

  種在庭院裡的樹木,都不太有精神。他每次看到,就會念修袚的神咒,可是數目太多,念也念不完。

  不剷除根本原因,就沒有意義。

  正思考該怎麼做才好時,背後傳來悅耳的聲音。

  「快好了。」

  他扭頭往後看,藤花就坐在竹簾前。

  「嗯,沒關係。」

  藤花前面,是面向桌子認真揮筆的修子。

  她的筆跡還很稚嫩,但有著不拘形式的豪邁與力道,同時又有宛如流水般的美麗。修子的性情都反映在筆跡上了吧?宛如流水般的美麗,暗示著在她成長時一定會是那樣的容貌。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真的還很小呢。

  昌浩懷念地看著她時,侍女菖蒲走過來了。

  她說命婦請他過去,有事要跟他談。

  訝異的昌浩先跟藤花說一聲,便走向了寢殿,看到命婦端坐在廂房內。

  昌浩在隔著廂房與竹簾的外廊坐下來,行了個禮。

  「請問有什麼事要跟我談呢?」

  「安倍大人。」

  命婦的聲音洪亮如常,昌浩暗想而且很有魄力呢。

  「是。」

  「你會用召喚蟲子的法術嗎?」

  正在行禮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

  還沒得到允許,昌浩就擅自抬起了頭。

  坐在竹簾前的命婦,表情非常認真。

  「咦,蟲子?呃,對不起,這是什麼意思……」

  昌浩真的被出乎意料之外的話,攪得一團混亂。

  沒想到命婦會說出這樣的話。

  命婦面有難色地說:

  「是這樣的,剛才回去的伊周大人……」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伊周小的時候,有個為父親道隆工作的男人。這個人去了阿波國當首長,最近回到了京城。

  他也跟定子很熟,定子入宮時,他送了很多賀禮。

  發生種種事,伊周失務後,受過道隆恩惠的他,還是維持一貫的態度,都沒有變。這次回京城,也馬上去拜訪了伊周。這個男人說,有東西要獻給定子留下來的孩子修子,那是他從四國帶回來的東西,若定子還活著,原本是要獻給她的。

  伊周想為這個男人,在竹三條宮舉辦宴會。他對命婦說,想在音樂聲中聊聊以前的回憶。

  命婦說不一定要在竹三條宮辦,委婉地拒絕了,但伊周說:

  那個人前往阿波赴任時,皇后殿下正好跟現在的公主殿下同年,如果能謁見公主殿下,他一定會很懷念、很開心吧。

  然後,伊周還接著說:

  ——月亮、星星都被烏雲遮蔽很久了。為了撫慰心靈,我想在這裡的庭院放螢火蟲,邊聽音樂邊欣賞螢火蟲的光芒。

  昌浩完全了解怎麼回事了。

  「原來如此,所以……」

  所以需要召喚蟲子的法術?

  命婦嘆口氣說:

  「伊周大人說要去賀茂川抓螢火蟲回來,可是我想萬一抓不到,就請安倍大人用法術把蟲子叫來。」

  「哦……」

  昌浩邊敷衍地回應,邊認真地思考起來。

  蟲子的法術,應該是有吧。

  好像在哪見過,一定有吧?沒記錯的話。

  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試過。因為迄今還沒遇過需要使用那種法術的狀況。

  再者,嚴格來說,蟲子的法術應該是使喚蟲子的法術,而不是召喚蟲子的法術。

  啊,不過,使喚前也要先召喚出來吧?既然這樣,就能辦到。啊,不對,這種場合召來的蟲,算是蟲嗎?

  法術使喚的不是蟲,而是蟲吧?蟲與蟲不同。蟲跟一般隨處可見的蟲子不一樣,性質與幽靈、妖怪相同,是屬於妖魔鬼怪。或許可以召來長得像螢火蟲的蟲,但命婦和伊周會接受嗎?更重要的是,看著蟲會覺得美嗎?

  很難吧?

  不說就沒關係吧?不知道的話,看起來就像一般的螢火蟲。

  咦,可是,等等,根本問題是,除非有靈視能力,否則不用想也知道,一般人看不見蟲吧?

  那麼,召來了也沒用。

  嗯——嗯——怎麼辦呢?

  看到昌浩面有難色地思考的模樣,命婦似乎想通了什麼。

  「做不到也沒關係,我可以命令家裡的雜役,去哪裡……對了,去抓貴船的螢火蟲。」

  「咦……」

  出乎意料的昌浩,把眼睛朝向命婦,看到合上扇子的她,合抱雙臂,不知道為什麼猛點著頭。

  「貴船的螢火蟲很有名,比賀茂川的螢火蟲更美吧?我要跟伊周說,叫他直接去貴船抓。」命婦對自己想到的點子非常滿意。「貴船是螢火蟲的名勝地,想必……」

  昌浩不由得打斷了還要繼續往下說的命婦。

  「有、有召喚蟲子的法術。」

  命婦眨了眨眼睛,昌浩拼命接著說:

  「這種法術可以召來比賀茂川、比貴船都漂亮的螢火蟲。有這種法術。只要把祖父的藏書拿來看,就可以把超越命婦期望的螢火蟲召來這裡,一定可以!」

  命婦被昌浩一長串的話嚇到,啞然失言,但很快便調整呼吸,露出了微笑。

  「那麼,我就期待你的螢火蟲了。」

  「是!」

  向緩緩點頭的命婦伏地叩拜的昌浩,盯著外廊的木板接縫,猛眨眼睛。

  召喚蟲子的法術,可以比賀茂山,比貴船更漂亮的螢火蟲召喚來這裡。

  然後,螢火蟲會在宴會裡優雅地飛來飛去,讓大家開心地觀賞。

  很抱歉,沒聽過這樣的法術。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①朝議:朝廷上的商議。

  ②衛士: 宮中警衛。

  ③檢非違使:在京城負責取締犯罪、風化業等警察業務的法規外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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