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牆 第九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開眼睛,就看到盛開的花朵飄落。

  昌浩不由地往後退。

  「這」

  這畫面實在太刺激心臟了。

  他慢慢往後退,把視線從紫色櫻花移開。

  儘管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不想看到這種畫面無預警地冒出來。

  「沒辦法,夢本來就不能自己掌控。」

  昌浩垂下肩膀喃喃自語,漫無目的地跨出了步伐。

  說好在夢裡見,所以昌浩一回到家就睡了。

  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刻回到家的。

  總之就是很晚了,所以父母都睡著了。

  想到連晚餐都錯過,讓他一時有點沮喪。但回到房間,就看到裡面擺著用竹葉包起來的飯糰。

  母親對他的關懷,讓他開心到好想哭。

  去祖父的房間時,看到平時都躺著的勾陣,難得爬起來了。

  昌浩問她不用睡覺嗎?她說神氣慢慢復原了。

  可能是因為祖父醒來了,所以神氣不會再被屍櫻的世界剝奪了。

  漫無目的地走著的昌浩,閉緊了嘴巴。

  對,就是屍櫻。

  九條宅院那條通道,是暫時的連接吧?

  與柊子談完,要離開宅院前,昌浩又去水池確認過一次。水全部流光的水池被撞出一個大洞,凹陷下去,露出了下面的土。因為過了一段時間,所以顏色都變了。

  變化就只有這樣,感覺不到邪念的妖氣和怪物的妖氣。

  因為布設了桃子的結界,所以也不可能有妖氣殘留。但結界內的水池,如果再與屍櫻世界連結,一定會再出現異樣的氣息。

  稍微觀察一會後,昌浩對水池施行了法術。

  他畫出四縱五橫網,把網固定在空間裡。有了這個網,即使世界相連接,那邊的東西也會被阻擋,無法過來這邊。同樣的,這邊的東西也去不了那邊。

  也就是封鎖了通道。

  昌浩認為,既然有人刻意鋪設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那麼阻斷這條通道,就是自己身為陰陽師的責任。

  通道的連結絕對不是什麼好事。跟其他世界沒有交集,才能維持均衡。一旦連結,就會破壞均衡,發生什麼事。

  走了一會,昌浩覺得有水聲,停下了腳步。

  不是在屍櫻世界聽到膩的液體淌落聲。

  是不斷拍打海岸的波浪聲。

  「海……?」

  不知不覺中,屍櫻森林已經很遙遠,遠到回頭也看不見了。

  即使沒有亮光,屍櫻的花朵也會朦朧地浮現,如果沒什麼事情發生,看起來真的很美。

  「不過,會變成紫色就是被污染了,所以從變成紫色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有事情發生了。」

  昌浩聳聳肩膀,不自覺地跟著波浪走。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比黑夜還要漆黑的黑暗空間無限延伸。

  輕輕拍打海岸的波浪聲扎刺著耳朵。

  水的氣味輕刺鼻尖。

  「啊……」

  昌浩眨了眨眼睛。

  一定是因為現在是在夢裡,再昏暗也看得清。

  他想起以前去過波浪拍打海岸的地方。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追逐送葬行列,奪回了棺材。

  那時候的送葬行列有多到嚇死人的鬼,由美得令人驚嘆的女人帶領,走向這樣的岸邊。

  這裡是夢殿的盡頭嗎?

  是非常安靜、非常安穩的空間。

  不絕於耳的波浪聲,忽近忽遠。黑暗又深又濃,越來越沉重。

  昌浩的腳踩進了水裡。

  啪唦一聲,水花濺到了臉上。

  他擦拭掉冰冷的水,發現有點黏稠、有點重。

  感覺最好不要泡在這裡面。

  他往後退,但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波浪起伏的水中央了。

  水不知何時滿了起來,他都沒有察覺。明明他待在這裡的時間並沒有那麼久。

  有沒有哪裡可以爬上岸呢?他四處尋找。

  在黑暗中東張西望時,有個聲音從斜上方傳來。

  「水很快會漲到腰部,快上來吧。」

  昌浩屏住氣息,悄悄抬頭看。

  因為有些距離,所以沒發現。而因為黑色的水融入黑色之中化為一體,所以看不見黑色的岩石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在黑暗中,那個人穿的衣服白得宛如燈火。

  他的心頭一震,眼角發熱,鼻子發酸。

  應該是看到了昌浩這個樣子。

  悠然坐在岩石上往下看的那個人,雙眼興致盎然地笑著。

  被那個眼神惹惱的昌浩,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爺爺。」

  祖父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很快就堆滿了笑容。

  「喂,再不上來會淹死,快啊。」

  「是、是。」

  昌浩喳噗喳噗踢開水前進,祖父說得沒錯,剛剛才淹到腳踝的水,現在快淹到膝蓋了。

  找到適宜的岩石斜坡,才剛爬上去,波浪就打過來了,仿佛追著昌浩跑。

  爬到岩石頂上時,水又比剛才高出了許多。

  穿著白色狩衣的祖父拍拍自己身旁的岩石表面,叫昌浩坐下來。

  昌浩一屁股坐下來,轉向旁邊說:

  「可以說一句話嗎?」

  「什麼話?」

  「你大可不必變成年輕的樣子來啊。」

  年輕模樣的晴明,聽到孫子這麼說,苦笑起來。笑到後來,忍不住把手按在額頭上,顫抖著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昌浩皺起眉頭,心想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好不容易忍住不笑的晴明,邊擦拭眼角邊說:

  「高淤神說你很好玩。」

  「啊?」

  「真的呢,你雖是我孫子,我卻也猜不透你會說什,真的很好玩。」

  這算是稱讚嗎?

  很遺憾,昌浩並不這麼覺得。

  晴明拍拍繃著臉的昌浩的肩膀,為了安慰他,改變了話題。

  「京城的狀況怎麼樣?聽神將說你非常努力。」

  昌浩心想是哪個神將說的呢?沒想到是他以為一直在睡覺的勾陣,原來勾陣雖然昏睡的時間比較多,還是有醒來的時候。

  只是昌浩大半時間都待在皇宮裡,所以沒能見到她而已。

  「京城……陰氣很濃,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這麼起個頭後,昌浩道出了種種事。

  黑蟲之事、自己的臉頰和耳朵被下卵之事、樹木枯萎與污穢之事、陰氣沉澱凝結之事。

  與屍櫻世界相連結之事、邪念與妖怪出現之事。

  還有眾榊之事、白色魂蟲之事。

  邊聽邊一一應和的晴明,聽到眾榊的事,表情也緊繃了起來。

  「榎……?」

  昌浩點點頭。

  「小怪說出榎岦齋的名字,對方就點了點頭。」

  說到這裡,昌浩稍作停頓。

  偷偷觀察晴明的神情。

  年輕的晴明把視線從昌浩身上移開,望向遠處。

  祖父有昌浩不知道的過往。神將們也與祖父共有那個過往,每當聊到以前的事,昌浩就有點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不過,那只是昌浩自己的錯覺,他們就是想跟昌浩共有那些記憶,才會聊起以前的事。

  但小怪說出來的那個名字,昌浩不太認識。

  只有在這個夢殿親眼見過一次。

  當他痛苦難過時,那個人曾伸出援手,拉了他一把。還有,在追逐黃泉送葬行列時,也出手幫過他。

  在播磨時,他一睡著,那個人就陪他一起修行。不對,應該說是被那個人逼著修行。

  昌浩只認識這樣的榎岦齋。

  他緩緩環視周遭。

  這裡是夢殿。

  「他們會不會出現呢?」

  晴明知道昌浩說的是誰,平靜地搖著頭說:

  「他們兩人都不太會來這裡。一個要看心情,另一個被無聊的罪惡感困住,不敢來。」

  昌浩眨了眨眼睛。

  說到後者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而祖父的語氣特別粗暴。

  「所以他幾乎不會出現。不過,我們這樣交談時,他一定會躲在哪裡偷聽。對了,譬如說……」

  凝目望著黑暗彼方的晴明,指著聳立在稍遠處的岩石說:

  「譬如攀附在那邊,屏息凝神偷聽。」

  忽然,從某處傳來身體緊繃起來的氣息。

  「……」

  難道被祖父說中了?

  昌浩啞然無言,晴明毫不在意地指著其他岩石說:

  「還有,躲在那個稍微凹陷的地方也不奇怪……然後,被猜到躲藏的地方,他就會慶幸自己穿著跟黑暗同樣顏色的黑衣,慌忙輕手輕腳地游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響起了喳噗的水聲。

  「……」

  昌浩默默往下看。

  黑色衣服的確很容易跟黑色的水和黑色的岩石融為一體。

  昌浩看到有一團像是波浪的東西,在岩石周遭悄悄移動,也只能當做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會把臉探出水面一半,屏息凝神偷聽我們說話。」

  從昌浩斜後方傳來尷尬僵滯的氣息。

  「哦……」

  昌浩邊把視線移向那邊隨口應和,晴明毫不介意,若無其事地下了結論。

  「現在他正全力把『沒有啦,其實我……』這句話吞下去,靠一個忍字熬過水的冰冷與重量。」

  「……」

  昌浩心想:

  既然你這麼了解,就不要再裝傻,叫他快點上來嘛。

  不過,是不是沒有冥官的許可,他就不能接近我們呢?

  如果取得了許可,以那個男人的個性,大概會理所當然地踩著輕快的步伐走過來,開心地告訴我們所有的事吧?

  這麼想的昌浩,摸了摸後腦勺。

  曾幾何時 ,對那個人的印象變成這樣了?

  他可是很厲害的陰陽師,也是昌浩的恩人呢。

  「昌浩。」

  「什麼事?」

  被叫喚的昌浩抬起頭,祖父一臉正經地說:

  「我跟岦齋並不是好朋友。」

  「咦?!」

  「……」

  有個聲音搶先大叫,昌浩慢了半拍。

  他不禁往那裡望去,看見顯然不知所措的一團波浪,在岩石邊飄蕩。

  他心想乾脆就大大方方地走出來嘛。

  晴明憤然合抱雙臂說:

  「因為他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好朋友,卻幾乎不告訴我重要的事。沒錯、沒錯、那傢伙就是這樣的人。有時看起來在笑,眼神卻沒在笑;有時裝出很開心的樣子,眼神卻是死的;有時候裝出很高興的樣子,眼神卻冷冰冰。」

  「爺爺……您就饒了他吧。」

  那應該是重重的一擊了。

  對於昌浩的懇求,晴明冷哼一聲說:

  「我只是說實話而已。就算波浪里有團黑色的東西,也只是一團波浪而已。那團波浪就算沉沒了、淹死了,也跟我沒關係。」

  「就算是波浪,沉沒或淹死也很慘,請不要再說了。」

  昌浩煩惱地抱著頭。

  「爺爺,您是怎麼了?這樣很像小孩子耶,你又不是我。」

  「喲,會說這種話,可見你也大有成長了。」

  晴明是打從心底讚嘆。昌浩半眯著眼睛回應他說:

  「是啊,我是成長了。」

  儘管難以釋懷,但希望成長能獲得認同的小小願望,在無預期中實現了。

  可是,這樣對嗎?為什麼覺得不是很開心呢?

  晴明面對兩眼發直的昌浩,突然改變了說話的語氣。

  「他說……他會戰勝件的預言。」

  整個空氣都變了。

  不只晴明,連在岩石邊飄蕩的波浪,都蒙上了沉重的氛圍,凝固了。

  「那傢伙被件的預言困住了。後來,他曾說他會戰勝預言。」

  然而,預言最後還是應驗了。

  晴明閉著眼睛好一會,喃喃低語:

  「被屍櫻囚禁,醒不過來的期間……」

  神將們的神氣也不停地被櫻樹吸走。

  因為絕不能讓那棵櫻樹枯萎。

  有晴明本身的生氣、神將們的神氣,櫻樹就不會徹底沾染污穢,也不會被污染到倒下去的程度。

  但是……

  「有人站在花的面前。」

  抬起眼皮的晴明,目光嚴厲。

  「那個人帶著件,我還聽到了件的預言。」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還有。

  ——放你回去吧,安倍晴明。

  男人低沉的聲音,融入了櫻花的漩渦里。

  晴明的記憶到此為止。

  然後,他聽見了十二神將太陰錐心刺骨的叫喊。

  「封印……?」昌浩喃喃低語。

  晴明尖銳地詢問:

  「柊的後裔說榊的任務是什麼?」

  昌浩搖搖頭說:

  「她說唯獨這件事不能告訴我。」

  她是柊的後裔,也是眾榊的最後一個人。

  如果說了,昌浩就必須接手眾榊背負的任務。

  她不能讓沒有心理準備的人接手。

  她還說了下面的話。

  ——我有個妹妹。她還活著的話,在我之後就是由她接手,但四年前,我妹妹沉入了海底,屍體沒有浮上來。

  ——榎恐怕也一樣。現在榎滅絕了,我必須守護榎岦齋來京城完成的任務,也就是守護他鋪設的道路。

  「她說智輔很可能是在尋找榎鋪設的道路,所以操縱黑蟲來擴散死亡的污穢。」

  但昌浩怎麼樣都想不通。

  為什麼尋找道路會需要擴散死亡的污穢呢?

  晴明閉上眼睛深思。

  「凝聚之牆嗎……?」

  邪念圍繞著那道牆吵鬧喧囂。

  跟它們一起出現的妖怪,把充斥屍櫻世界的陰氣也帶來了。

  神氣可以防止櫻樹沾染污穢,現在晴明醒了,也斷絕了神氣的補充。

  而後,在不久的將來,屍櫻會因為沾染死亡的污穢而枯萎。

  沉默許久的晴明,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

  「你知道我曾經跟屍櫻合為一體吧?」

  昌浩無言地點點頭。

  「那時候,我親眼看見屍櫻封住的東西,也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無論如何都要咲光映這個活祭品。

  昌浩不知不覺地握緊了雙手。

  那個觸感還殘留在手中。少年臨終前的笑容閃過腦海。

  晴明伸出手,疊放在昌浩的右手上。

  「你做了陰陽師該做的事,做得非常好。」

  昌浩大感意外,屏住了氣息。

  緊繃許久的神經,猛然斷裂了。

  但他還是硬撐著,硬是把持住自己,抬頭朝上,不停地眨著眼睛。晴明刻意不去看那樣的他。

  「屍櫻在吸取污穢的同時,也負起了封印的使命。」

  昌浩腦中閃過一個問題。

  屍櫻會吸取污穢,那麼,是從那個世界的哪裡產生了那樣的污穢呢?

  屍櫻的污穢是死亡的污穢。

  陰氣與陽氣同樣都會循環。吸取污穢,讓花綻放,花謝時就能清除污穢。

  花朵徹底枯萎的陰氣,累積到極致時就會轉化為陽氣。

  所謂屍櫻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或者是自己想錯了?

  濃烈的陰氣顯然超出了正常狀態。

  「污穢是來自土裡。」

  晴明平靜的聲音,使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可以說是陰氣凝聚體的邪念,不久前才剛從九條宅院的土裡噴出來。

  「隱藏在地底下,在支撐巨大屍櫻的根部深處。屍櫻的根部比枝幹更長更粗大,向四處分歧,層層交疊擴散。」

  根部縱橫交錯,讓邪念無法逃逸。

  那些邪念被封鎖在地底下,經過了漫長的歲月。

  屍櫻的櫻樹是魔性之樹。沒有人會不知死活,去對抗散發妖氣的大樹。

  「那棵櫻樹必須沾染魔性,再靠魔性去封鎖更強大的妖魔。」

  所以,不論櫻樹對鮮血有多饑渴、不論是否沾染了魔性、不論是否必須獻出活祭品,都不能讓櫻樹枯萎。

  「屍櫻封鎖的東西……究竟是……」

  昌浩好不容易從乾巴巴的喉嚨里擠出了聲音。

  晴明俯視著岩石的邊緣。

  「屍櫻……榎……封鎖著什麼。」

  不知何時,黑色的水鼓了起來。

  那人儘管穿著黑衣,還是看得出來背對著他們。

  「這裡是暗昧的底部。」

  是波浪聲永遠忽遠忽近地響個不停的暗昧的底部。

  光線照不到這裡。現世所背負的一切、命中注定的一切,都到不了這裡。

  過去,能到達這裡

  的,只有那比光線更刺眼,人類想像的具體呈現。

  在這裡,一定會被允許。

  因為只是把活著時不能說的任務,丟進黑色水裡,融化在波浪里。那些話也只會沉入更深的底部,然後粉碎消失。

  況且,在這裡的人……

  是即使沒有意願,也註定要背負起沉重任務的——陰陽師。

  想起呸鏘水聲。

  「——門。」

  只有這麼一句話掉進水裡,黑衣便濺起大大的水花,深深沉入水底了。

  在水的波動平靜下來之前,晴明和昌浩都沒說話。

  片刻後,晴明平靜地站起身來。

  「神將們會擔心我。」

  昌浩動作生硬地抬起頭,年輕晴明對他微微一笑說:

  「睡太久沒醒來,神將們會非常擔心……你也該走了。」

  這裡是暗昧的底部,是妖怪沉沒、污穢墜落的黑暗盡頭。

  通常沒有人能來到這種地方。

  但不來這種地方,他絕對不會說。

  所以晴明明知有危險,還是選擇了這裡,把昌浩叫來。

  不同以往,晴明現在有回到現世的堅定意願,昌浩也有把他拉起來的人。

  所以,他們絕對不會被暗昧吞噬而沉沒。

  晴明的手輕輕地推了昌浩一把。

  失去平衡的昌浩,面朝上墜落,沉入了水裡。

  他看到水花濺起。

  四周如此漆黑,卻可以清楚看見每一粒水花的大小。

  這時候,他突然想到:

  以後不管作多少夢,都不會再來到這裡了。

  看著昌浩逐漸沉沒的晴明,平靜地低喃:

  「我們從來就不是好朋友。」

  那個厚臉皮又難應付的男人,被任務束縛、被預言束縛,但儘管心底深處有如此沉重的壓力,卻從未捨棄過希望。

  ——你好過分,晴明,竟然對好朋友的我說那種話!

  ——誰是你的好朋友?誰啊?岦齋,說夢話也等睡著後再說!

  我們從來就不是好朋友。

  絕對不是。

  「……我們之間,不是那麼簡單一句話就可以形容的……」

  ◇   ◇   ◇

  張開眼睛,看到的是無限延伸的黑暗。

  心臟狂跳,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在耳里吵鬧不休。

  呼吸急促。

  他擦拭額頭冒出來的汗,感覺全身濕透、發冷、身體特別沉重。

  他慢慢爬起來,轉動眼珠子環視周遭。

  「……」

  這裡是自己的房間。

  昌浩顫抖著吐出氣息,吐到肺部清空,垂下肩膀。

  做好幾次深呼吸,等待心情平靜下來。

  這時,響起嘎噠一聲。

  他轉頭看,是小怪稍微拉開通往外廊的木門,把頭探了進來。

  「喲,你醒了啊……昌浩?」

  察覺不對的小怪,驚慌失色地跑過來。

  「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昌浩擠出僵硬的笑容,望向看著自己的夕陽色眼眸。

  「我做了夢……」

  「夢?」小怪疑惑地低喃後,「啊」一聲,點著頭說:「你去見晴明了嘛,結果怎麼樣?難道是晴明出了什麼事?」

  小怪又驚慌失色了,不過跟剛才的驚慌不太一樣。

  昌浩緩慢搖搖頭對它說:

  「沒有,爺爺很好……他使用了離魂術,是以前的模樣。」

  「什麼?」

  使用法術會嚴重耗損靈力。

  「那傢伙才剛醒來耶……啊,是夢。」

  「對,是夢,所以沒關係。」

  為了讓緊張的小怪放心,昌浩這麼回應。

  離魂術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但是在夢裡就不會。

  昌浩抱起小怪,讓它背對著自己。

  小怪動了動耳朵。每次昌浩這樣抱著它,都是心裡有什麼事的時候。

  為了安慰他,小怪用白色尾巴,以固定的速度砰砰拍著昌浩的手。

  「我想起……以前做的夢。」

  昌浩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個字一個字仔細思考,不讓畏縮的喉嚨顫抖起來。

  「在那個世界……我跟小怪、跟紅蓮失散了……」

  道反女巫出現,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不……可……以……

  那時候,昌浩以為她是說「不可以帶那兩個孩子來道反聖域。」

  然而,並不是那樣。

  她是說……

  ——不可以打開那扇門。

  活祭品逃走,屍櫻就會枯萎。一旦枯萎,深深埋藏在櫻樹底下的門,就會從魔性的封鎖得到解脫。

  發現這個危機的巫女,拼命呼喚待在其他世界的昌浩。

  「我都沒察覺……」

  昌浩把臉埋入了白毛里。小怪一臉老實樣,思索著該說什麼。

  「不可能察覺吧?」

  「可是……」

  「你又聽不清楚,會察覺才怪。」

  「可是……」

  「不可能啦,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沒有那種什麼都會的人。」

  昌浩緩緩抬起頭,但很快又垂下來了。

  「門會打開……」

  小怪默默聽著。

  光聽這句話,小怪就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在許許多多的世界裡,都各自有兩扇門,那是絕不能打開的門。一打開,就會釋放死亡的污穢。

  以前,被稱為黃泉瘴氣。

  屍櫻世界的那扇門快打開了,就是這麼回事。

  小怪不知道昌浩做了什麼夢,也不知道昌浩跟晴明說了什麼。但它不會選在這時候問他。

  重要的不是他們的談話內容。

  「門一打開,就會釋放死亡的污穢……所以,非阻止不可。」

  無論如何,都必須再鋪設通往那個世界的道路,預防沾染污穢的櫻樹倒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