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卷 虛假之門 第三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藤花把布料重新捲起來,觀看寢殿的狀況。

  寢殿的主人不在,屋內鴉雀無聲。

  藤花把布料放回整理盒,蓋上防塵布,站起身來。

  「怎麼了?」

  小怪猛然豎起一隻耳朵,張開一隻眼睛問,藤花淺淺一笑說:

  「我想去打掃主屋,插上迎接的花。」

  「哦。」

  小怪要爬起來,藤花對它揮揮手說:

  「你待在這裡就行了,我打掃完馬上回來。」

  小怪甩甩尾巴回應。

  藤花出去沒多久,板窗外就傳來了聲音。

  「怎麼了?騰蛇。」

  小怪悄然無聲地爬起來,跳到拉開的上板窗的邊框上。

  穿著侍女服裝的風音,弓起一邊膝蓋坐著,背靠在柱子上。

  小怪翩然跳落到她旁邊。

  「你一大早就突然跑來,一直待在藤花旁邊……不用守在昌浩附近嗎?」

  小怪約在辰時剛過就來到這裡,現在已經快進入申時了。

  「不用,是他要我來的。」

  「昌浩嗎?」

  小怪大略說明了昨天發生的事。

  側耳傾聽的風音,臉色逐漸變得嚴峻。

  「你說菖蒲……?」

  風音滿臉緊張,小怪也回以犀利的眼神。

  「是的。」

  帶著件的女人,真的是柊子的妹妹嗎?老實說,他們並不知道。

  但他們認識另一個同名的女人。

  小怪的紅色雙眸宛如從燃燒的夕陽擷取下來般,閃過厲光。

  「我是來確認這裡的菖蒲,跟那個女人有沒有關係,但是……」

  它是來看侍女菖蒲有沒有奇怪的地方、有沒有任何跟邪念或黑蟲相關的蛛絲馬跡。

  不是很確定也沒有關係,只要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它就要馬上報告昌浩,思考對策。

  但是,意氣風發來到這裡的小怪,卻大受挫折。

  竹三條宮冷冷清清,勤勞工作的雜役、侍女比平時少多了。

  寢殿沒有人,空空蕩蕩。

  連那幾隻聒噪的小妖都不見蹤影。

  小怪深深嘆口氣,瞪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說:

  「喂,既然修子不在,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仿佛在回應它般,一道神氣降落,十二神將六合現身了。

  「你問我為什麼?我哪有機會告訴你啊。」

  「有吧?前天。」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

  小怪說的是前天在九條的藤原文重宅院相遇的時候。

  六合心想那時候哪有那種時間呢?但說了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要來找內親王啊。」

  聽到他淡淡的語氣,小怪兩眼發直。

  「我不是來找內親王,如果知道命婦和菖蒲也跟著她進宮了,我就不會特地跑這一趟啦,你有點大腦嘛。」

  「——」

  向來面無表情的六合,難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小怪的要求也太不合理了。

  「怎樣?」

  接二連三發生太多事情,連騰蛇都無法保持從容了。

  「沒怎樣。」

  六合搖搖頭,風音替他說:

  「你來了,藤花很開心,這樣也不錯啊。」

  小怪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

  這跟那是兩回事嘛。

  不過,小怪沒有馬上離開,一直待在附近,藤花雖然覺得很奇怪,但確實很開心。而且,小怪沒待在昌浩身旁,表示昌浩現在沒有在做危險的事,所以,感覺得出來藤花非常放心。

  她溫暖的眼神不時悄悄地投向蜷縮在旁邊的小怪,像是在確認這件事。

  小怪閉著眼睛也感覺得到。

  怎麼可能不做危險的事呢?

  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即便有危險的徵兆,小怪也不會一整天跟在昌浩身旁。必要時,它會離開昌浩,單獨行動。

  但藤花還不知道這個狀況,所以思考方式跟以前一起生活時一樣。

  沒有把實際情況一一告訴藤花,是因為昌浩這麼希望的。昌浩不想讓她太擔心,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再告訴她任何事了。

  「昌浩還好嗎?」

  接二連三發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對這些事可以做好萬全準備的陰陽師,身心也會耗損。

  小怪嘆口氣,對擔心的風音說:

  「昨天他抖得太厲害,我看不下去,替他準備了火盆,結果他抱了好一會。」

  「現在是夏天耶。」

  連風音都大為驚訝,小怪卻滿不在乎地說:

  「是啊,他也跟你說了同樣的話。」

  ——現在是夏天沒錯吧。

  昌浩蓋著好幾件外褂,抱著火盆好一會,就那樣睡著了。

  「不過,睡了一晚後,叫我來這裡,他就去工作了。」

  「是嗎?那就好。」

  鬆口氣點著頭的風音,露出思考的表情。

  「帶著件的女人啊……」

  那究竟是什麼人呢?

  小怪把視線從神色凝重的風音拉開,仰望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覺得陰霾的天空更低垂了。天色看起來快下雨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回安倍家。

  自己是無所謂,但沒準備雨具就出門的昌浩萬一淋濕就麻煩了。

  雖然是夏天,淋到雨還是會冷。光是陰氣瀰漫,身體就很容易發冷了,最好儘量避開外來的涼意。

  身體發冷,心也會發冷。視野會因此變得狹窄,思考也會變得遲鈍。不時時警惕,就不會察覺自己變成那樣。

  小怪想起昌浩爬上墊褥前抱著火盆的樣子。

  身體碰觸到陰氣會發冷,是因為被奪走了生氣。人活著才有熱度。死去的人會逐漸冰冷。屍體冷得像冰一樣,是因為被死的污穢包覆了。

  季節也一樣。夏天時,氣溫上升,活著的生物都欣欣向榮。秋去冬來,被寒冷困住的生物,動作會變得遲緩,熱度被剝奪,逐漸變得冰冷。就那樣不動的話,也可能導致死亡。

  就是因為沒有陽光照耀的冬天會瀰漫陰氣。

  陰氣瀰漫,心情就會變得滯塞。寒冷會對人心造成傷害,所以人會想要火,會想要溫暖。

  不過就算現在是盛夏,也經常會因為太熱而消耗體力。

  不論熱或冷,太過度都會導致傷害。凡事適度最好。

  神將們不怕季節的寒暖變化,但還是會受陰氣或妖氣的影響。充斥屍櫻界的邪念也是陰氣之一。神將們因為神氣被邪念連根拔除,吃盡了苦頭。

  穢氣和陰氣都會侵蝕有生命的東西 。

  若不靠堅定的意志守住心靈,很容易就被侵蝕了,尤其一般人更容易被侵蝕。

  因此才需要陰陽師。

  聽陰陽師念咒語就能安心,堅定地守住心靈。看到陰陽師注入了靈力的靈符、念過咒語的器物,就會相信有那些東西就沒問題了。

  人們擁有那些東西就覺得沒問題了,那麼,陰陽師要擁有什麼東西,才會覺得沒問題呢?

  「……」

  小怪搔著脖子一帶,深深嘆了一口氣。

  什麼東西會讓昌浩覺得,有這個東西就沒問題了?

  因為有某個東西,所以沒問題。因為有某個人在,所以沒問題。

  對昌浩來說的某個東西、某個人,當然不是小怪也不是紅蓮。

  往吉野方向望去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那個人什麼都不必做。只要待在那裡就行了。只要活著就行了。

  光是這樣,昌浩就會有勇氣,心靈就會堅強起來。

  多麼希望那個人可以早點回來。

  大家嘴巴不說,心裡其實都是這麼期盼著。

  不是想依賴他,只是需要他待在這裡。

  「……」

  小怪甩甩頭,轉向風音說:

  「對了,修子為什麼突然進宮?」

  而且聽說是瞞著殿上人,偷偷去的。

  風音眨眨眼睛,臉色沉重。

  「四天前的晚上,收到通報說皇上的狀況不太好。」

  「皇上?」

  小怪瞪大了眼睛,風音壓低嗓音說:

  「這件事不能張揚,只有少數人知道。」

  修子收到通報,匆匆梳理整裝,便由命婦和菖蒲陪同,搭乘侍女們平時使用的八葉車④進宮。

  那是使者來通報時搭乘的車子。據使者說,是藤壺中宮為了不引起注意,特別安排的。

  命婦再

  三交代留在竹三條宮的人,不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

  皇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會對皇宮造成很大的衝擊。現在是人心很容易滯塞的時候,再發生那種大事,人心會更加狂亂。

  看到修子臉色發白,一句話都不說,三隻小妖擔心地說:「我們必須安慰她。」小妖們擺出罕見的嚴肅表情,並排坐在修子搭乘的牛車的車棚上。

  「等等,也就是說……」

  小怪低聲沉吟,風音點個頭說:

  「是的,菖蒲跟公主一起進宮了,這幾天都不在這裡。」

  小怪來這裡,是為了確認侍女菖蒲前天早上在不在竹三條宮。

  既然她進宮了,就沒辦法確認她當時在做什麼了。

  出現在昌浩他們面前的女人,長得很像剩下半邊臉的柊子。

  同時,昌浩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被柊子稱為菖蒲的女人,也長得很像在竹三條宮工作的侍女。

  「侍女菖蒲是哪裡人?」小怪問。

  風音聳聳肩說:

  「不知道,我對這種事沒興趣,所以沒問過。不過,可以想辦法探聽。」

  「拜託你了。」

  聽著他們兩人交談的六合,黃褐色的眼睛十分柔和。他知道他們兩人不是忘了過去的事,而是逐漸跨越了。

  雖然小怪和風音不會對著彼此笑,但周遭的空氣不再充滿荊棘,這是值得開心的改變。

  忽然,小怪眨了眨眼睛。

  「啊,對了。」

  「怎麼了?」

  「在吉野的晴明清醒了……啊,六合告訴你了吧?」

  風音默默微笑著。六合知道她很擔心晴明,怎麼可能不告訴她呢。

  「是啊,我聽說了,真的是太好了。」

  昌浩說為了讓晴明清醒,可能要借用她的力量,但現在似乎沒有必要了。

  「是昌浩想辦法讓晴明醒過來的吧?」

  聽到風音這麼說,小怪的表情有點苦澀。

  看來六合併沒有詳細說明,晴明是怎麼醒來的。

  「哦……嗯……」

  小怪半眯起眼睛沉吟,風音詫異地看著它。

  「騰蛇?」

  「你稍後問六合吧。」

  風音正要再問它怎麼回事時,從門外傳來好幾個聲音,還響起了開門聲。

  風音站起身來。

  「他們好像回來了。」

  修子把宮中侍女替她準備的衣服脫下來,換上自己的單衣,喘了一口氣。

  這件穿習慣的衣服是藤花做的。

  「還是藤花做的衣服最好穿。」

  藤花停下折衣服的手,眯起眼睛說:

  「這件衣裳也是最高級的染色和編織呢。」

  修子困惑地歪著頭說:

  「那是藤壺的中宮替我準備的衣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穿著那件衣服就覺得好疲倦。」

  她與中宮之間並沒有隔閡。

  修子沒帶什麼東西就趕來,住在皇宮期間所需要的東西都是中宮竭盡心力為她準備的。

  當修子陪在皇上身邊時,中宮就會待在藤壺,以免打攪他們。看準時機送上來的膳食,也排列著很多修子喜歡吃的東西。

  臨時趕製的衣服,顏色非常適合修子。能為自己做到這樣,修子也很感激藤花的心意。

  雖然擔心父皇的病情,但是能見到好久不見的敦康和媄子,看到他們成長了不少,修子還是很開心。

  皇上的臉頰凹陷消瘦,面無血色。

  呼吸很淺,連白天都半睡半醒,精神恍惚。偶爾清醒時,看到陪在身旁的修子,就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笑得很開心。

  父皇說母后每天晚上都會來夢裡見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那個表情太過幸福,修子反而覺得害怕。

  她好怕父皇就這樣去了母后那裡,心情不安到了極點,胸口整個糾結起來。

  修子陪在皇上身旁時,命婦和菖蒲不能進入作為皇上寢宮的夜殿,都待在隔著早餐間的外廊候命。

  她們兩人會待在看得見修子,或是聽得見聲音的地方,隨時準備回應叫喚。

  想必命婦和菖蒲都比修子更疲憊。

  「我叫命婦和菖蒲去休息,她們有沒有好好休息呢?」

  藤花點點頭,對擔心的修子說:

  「有,她們剛才都回房間了。」

  命婦說修子累壞了,對藤花和雲居千交代萬交代,才步履滿跚地回房間。

  倒是另一個人——菖蒲,有點令人擔心。

  修子的眉間蒙上了陰霾。

  「待在皇宮時,菖蒲就咳得很奇怪,拿些對喉嚨好的湯藥去給她吧。」

  「是。」

  總管發現菖蒲的身體微恙,已經派人去請藥師了。

  「待在不習慣的皇宮那麼久,一定累壞了,所以我叫她們休息一段時間。」

  這時候,有個聲音插進來說:

  「就是啊,為什麼皇宮那種地方,會讓人那麼不舒服呢?」

  說話的是悄悄跟著修子進宮的猿鬼。

  修子的床上鋪著墊褥,上面蓋著外褂,三隻小妖躺在外褂上。

  「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在看,說有多煩就有多煩。」

  「而且,到處都有不怎麼樣的妖怪,還會嚇唬我們呢,真的煩死了。」

  它們的抱怨很好笑,藤花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怪們會覺得不舒服,是因為陰陽師在皇宮裡布設了好幾層用來保護皇上的結界。多虧有以前晴明給的「辟袚除」,它們才進得了皇宮。

  不管是走到哪都有人在看,是因為有那麼多的侍女和雜役在宮裡工作。

  即使有結界守護,裡面有那麼多人,還是難免會產生妖怪之類的東西。它們會嚇唬小妖們,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愛嚇唬人的變形怪。

  「辛苦啦。好了,公主要休息了,你們讓開點吧。」

  看到占據墊褥中央的小妖們被驅趕,修子張大了眼睛說:

  「我沒事啊。」

  藤花搖搖頭說:

  「不行,命婦交代過,一定要讓公主休息。晚飯前,請好好躺著。」

  「命婦太會操心了。」

  修子鼓起了腮幫子,但看到藤花可怕的表情後,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內親王啊,這都是為了你好,你要明白。』

  聽見自天而降的聲音,修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嵬。」

  停在橫樑上的烏鴉,張開雙翅,翩然飛舞而下。

  飛進修子伸出來的手裡的嵬,咕嚕咕嚕地清了清喉嚨。

  『那個命婦和侍女不是也回房間休息了嗎?你身為主人,要做他們的榜樣才行。』

  「榜樣?」

  修子歪著脖子問,嵬張開翅膀滔滔不絕地說:

  『沒錯,意思就是看到主人休息了,服侍的人才能安心地休息。所以,內親王啊,就算你不覺得累,也要聽藤花的話,在晚飯前好好躺著。當然,你可以不必睡覺,只要上床就完成當主人的任務了。』

  修子乖乖點著頭說:

  「知道了,既然這是主人的任務,那就沒辦法了。」

  『嗯。那邊的小東西們。』

  被一隻翅膀指著的小妖們,發出了抗議聲。

  「小東西?小東西是什麼意思!」

  「真沒禮貌,我們可是歷史悠久的京城妖怪呢!」

  「不准口出惡言!」

  『住嘴!我要你們保護內親王,所以統統給我從外褂下來,排在床帳前!』

  被大聲斥喝的小妖們儘管嘀嘀咕咕發牢騷,還是乖乖照做。

  嵬看到他們圍繞在墊褥的床帳前坐下來,才催促修子說:

  『好了,內親王,上床吧。』

  修子雙手抱著嵬,點點頭說:

  「我要嵬陪我。」

  『什麼?』

  沒想到修子會這麼說,嵬露出詫異的表情。

  修子皺起了眉頭。

  「在寢宮時,一直覺得好冷,現在身體裡面好像也有點發冷。」

  吃驚的藤花取得許可,輕輕觸摸修子的手,發覺她的皮膚的確比平時冰冷。

  修子嘆了一口氣。

  「父皇的病情不太好,所以大家的表情都很灰暗……每個地方都冰冰冷冷,一點都不像夏天。」

  光是父皇身體不好,這裡就會變得這麼晦暗嗎?很久沒進宮的修子,不由得心裡發毛。

  除了藤壺中宮附近比較明亮外,其他地方都像蒙上了陰影,特別昏暗。可能是一直陰天,太陽沒出來,所

  以這種感覺更強烈。

  修子現在才知道,即使是夏天,太陽沒出來,也會這麼冰涼。

  「嵬好溫暖。」

  修子把頭埋入了毛色光潤的翅膀里,烏鴉完全拿她沒轍。

  『只好這樣了……』

  烏鴉沉重地低喃,修子抱著它鑽進了墊褥。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裡喔。」

  「是,遵命。」

  笑著回應的藤花,把折好的衣服收進唐櫃,放下了床帳。

  她稍微拉開床帳,沒把床帳完全拉緊。然後,在從床帳里也看得見自己的外褂下擺的地方坐下來。

  確定看得見藤花的衣服後,抱著烏鴉的修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忽然,從喉嚨深處湧上般的咳嗽冒了出來。

  「……喀……喀……喀……」

  咳了一會,等這一波靜止時,呼吸變得很困難。

  疲勞頓時一擁而上,修子閉上了眼睛。

  「公主,你還好嗎?」

  聽見持續了一會的嚴重咳嗽,藤花擔心地叫喚。

  沒有回音。

  她悄悄從床帳縫隙往裡面看,看見修子抱著烏鴉側躺,閉著眼睛。可能是咳嗽時動到了身體,外褂滑落到腰的地方。

  龍鬼以動作制止正要伸出手來的藤花,輕輕把外褂往上拉。

  猿鬼接著把外褂拉到肩上,獨角鬼拉住外褂的一角,以免嵬被蓋住。

  它們爬上外褂,依偎在修子的腳邊、背部。

  沒多久便聽見四個打呼聲。

  在完全拉緊床帳前,藤花往裡面瞧了一眼,看到被緊緊抱住、動也不能動的烏鴉表情複雜,半眯起了眼睛。

  藤花遵守與修子的約定,沒有離開那裡,一直坐在床帳旁。

  到了晚餐時刻,廚房的人應該會來通報吧?

  暫時回不了房間,小怪會不會生氣呢?

  想到這裡,藤花默默地搖了搖頭。

  修子回來了,所以小怪一定知道她必須照顧修子。

  即使什麼都沒說,小怪也總是可以把沒說出來的部分都看透透。

  過了一會,白色毛團悄悄然地出現了。

  夕陽色的眼眸,帶著「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眼神,輕輕聳起了肩膀。

  猛然抬起下巴的動作,是在說「我要走了」吧?

  藤花點點頭,動動嘴唇表示「對不起」。

  小怪豎起耳朵,似乎在說不用介意。

  「……」

  藤花把「昌浩」兩個字吞下了喉嚨深處。

  然而,小怪似乎從藤花的眼眸里看到了什麼。

  點著頭的小怪,表情看起來好柔和。

  白色異形咚地往外廊地面一蹬,轉眼間就不見了。

  目送它離去的藤花,覺得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沒事……」

  她的雙手在膝上輕輕交握。

  修子不在時,左大臣又來了,留下了給公主的珍貴畫卷和扇子。

  左大臣是少數知道早上龍體欠安的殿上人之一,明知修子不在,卻趁這時候來訪。

  表面上當然是送畫捲來給修子。

  順便把寫著詩歌的扇子帶給藤花。

  這件事不久就會傳入命婦耳里吧?

  恐怕會被冷漠地對待一陣子。

  藤花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意。身為父親,難免會顧慮她的幸福。

  父親並沒有錯,只是道長的願望與藤花的心愿大相逕庭。

  ——藤花,你要一直待在那裡喔。

  剛才修子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雖然知道她說的不是那種意思,但藤花還是輕聲低喃:

  「是,我會永遠待在這裡……」

  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不論怎麼期待,都不可能去了,所以她要永遠待在這裡。

  總有一天,左大臣也會死心吧?

  她這麼期盼。

  聽到夜晚的蟲鳴聲,修子猛然張開眼睛。

  床帳外一片漆黑。

  她急匆匆地爬起來,躺在墊褥上的小妖們都骨碌骨碌掉下去。

  「啊,對不起。」

  草草道歉後,她鑽出床帳,看到正在點亮燈台的藤花。

  「藤花。」

  燃起的橙色火光,照亮了藤花的臉。

  「你醒了啊?公主。」

  修子點點頭說:

  「幫我準備硯台和紙張。」

  「公主?」

  突然接到這樣的命令,藤花困惑地歪起了頭。

  修子只穿著單衣,走向了矮桌。

  「我要寫信,寫完後,馬上派人送信。」

  怕剛起床的修子著涼,藤花先幫她披上外褂,再去準備硯台和新的紙張。

  點燃矮桌旁的燈台,照亮整間主屋後,藤花重新替修子整理衣服。

  「公主,你要寫信給誰?」

  修子邊打開硯台盒,邊正經八百地回答:

  「我要送到吉野給晴明。」

  聽見這想也想不到的回答,藤花瞪大了眼睛。

  ◇ ◇ ◇

  閉著眼睛的菖蒲,聽見房間外的叫喚聲,抬起了眼皮。

  她一回應,同樣是侍女的藤花就拿著蠟燭打開木門進來了。

  她將蠟燭放在燭台上,正坐在墊褥旁。

  「你的身體還好嗎?菖蒲。」

  菖蒲枕邊有個托盤,上面擺著一個碗,那是白天時藤花送來的湯藥碗。

  碗已經空了。

  「對不起,藤花,我好像累壞了……」

  說到這裡,菖蒲背過臉去,用手掩住了嘴巴。

  響起重重地咳嗽。

  菖蒲咳得像是要把卡在胸口的東西咳出來。藤花拍著她的背,擔心地斜眼看她。

  「如果很嚴重,我就拜託總管去請藥師……」

  菖蒲徐徐搖著頭。等一波咳嗽過去,她才滿臉倦容地喘口氣,坐起上半身。

  「只是偶爾會咳個不停而已,不是很嚴重。」

  藤花並不知道,皇上也咳得很嚴重,每次都會咳到耗盡體力,全身癱軟。

  在隔著早餐間的外廊候命時,菖蒲不時聽見皇上的咳嗽聲。

  「命婦和公主呢……」

  藤花微微一笑,對擔心的菖蒲說:

  「請放心,她們兩人也都有好好休息。」

  命婦還沒有走出房間,想必是累壞了。去探視的侍女叫她,也都沒有回應。

  為了謹慎起見,藤花請小妖們去房間裡看看,小妖們說命婦發出深沉的打呼聲,睡得很熟,不必擔心。

  修子的食慾不太好,所以吃完晚餐後,馬上被趕上了床。

  不只藤花,連風音都要她上床,她又抱著嵬,很不甘願地鑽進床帳里。

  「現在是什麼時刻呢?」

  菖蒲因為一直躺著,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感覺。

  「我想……過戊時很久了吧。」

  「我睡了很久呢。」

  藤花搖搖頭,對皺著眉的菖蒲說:

  「請你繼續休息,我只是來拿托盤而已……啊,還是我幫你拿什麼來?你一直在睡覺,也沒吃晚餐吧?」

  「不用了,謝謝。」

  微笑的菖蒲忽然噗哧笑了起來。

  「我見到了藤壺中宮呢。」

  突然冒出的這個名字把藤花嚇得心臟狂跳。

  「咦……」

  看到藤花啞然失言的模樣,菖蒲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很驚訝吧?我也沒想到中宮殿下會跟我說話,嚇得說不出話來。」

  中宮的確跟她說話了,但是,身為后妃的中宮當然不可能親口跟她說,是隨身侍女轉達了中宮說的話。

  菖蒲緊張到全身僵硬,是命婦落落大方地替她回話。

  「中宮殿下說因為我把公主侍奉得很好,所以皇上非常高興……稱讚了我呢。」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很驕傲的菖蒲,臉上泛起了紅暈。

  藤花卻是滿臉蒼白、緊繃,勉強點著頭。

  「是……嗎?」

  「藤花?怎麼了?你的氣色……」菖蒲擔心地問。

  藤花勉強擠出笑容說:

  「沒想到有這種事,我太驚訝了……你是說……藤壺中宮跟你說話了?」

  像是再次確認般,藤花一個字一個字咬的很清楚,菖蒲用力點著頭。

  「中宮殿下打開扇子遮住了臉,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是她那雙眼睛又美麗又清澈。」

  忽然,菖

  蒲眨了眨眼睛。

  「仔細看,你的眼睛好像跟中宮殿下有點像呢。」

  「咦……」

  心頭一驚,趕緊撇開眼睛的藤花,極力裝出鎮定的樣子。

  「哦,是嗎?我怎麼可能像中宮殿下呢,太不敢當了……」

  聽到藤花說得那麼謙虛,菖蒲呵呵笑了起來,邊笑邊輕輕咳嗽。

  「對……對不起,一放鬆就不行了。」

  菖蒲呼地喘口氣,躺下來了。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的眼睛跟中宮很像。」

  雖然用扇子遮住了半張臉,還是藏不住艷光四射的美麗,仿佛從衣服下也透出了光芒。

  「好羨慕你跟那麼漂亮的人長得像。」

  打從心底這麼想的菖蒲又說了一次,藤花苦笑起來。

  「我覺得你也很美啊,菖蒲。」

  「哎呀……藤花,謝謝你。」

  菖蒲嘻嘻笑著回應。

  「我是說真的啊,菖蒲。」

  「我也是真的那麼想啊,藤花。」

  兩人彼此強調後,終於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

  「我去拿對咳嗽有效的藥。」

  菖蒲的臉色有點疲倦,對拿著蠟燭準備走出去的藤花點點頭。

  關上木門的藤花,按著胸口,喘了一口氣。

  突然聽到那些話,她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

  不知道是不是矇混過去了?幸好現在是晚上,燈台的光線比白天的陽光紅,把她失去血色的臉照紅了。

  即便如此,還是被說氣色不好,可見當時的臉說不定慘白到比白紙還白。

  藤花站在渡殿,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看來她很好呢……」

  悄悄低喃的藤花,微微笑了起來。

  藤壺中宮健健康康地活著呢。

  那是她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面的同父異母的姊妹。

  「太好了。」

  藤花的喃喃自語消失在混濁的陰霾天空。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④八葉車:車廂上有八葉花紋的車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