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陰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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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浩望著神將們消失的天空,晴明對著他的背說:

  「可以把門關上了。」

  「啊,對不起。」

  門一直開著,不僅會灌入夜氣,燈台的光線也會引來蟲子。

  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間的昌浩,思索了一會後,走進晴明的房間,關上了木門。

  「爺爺,您的身體怎麼樣了?」

  昌浩在墊褥旁一坐下來,依靠著憑几的晴明便低聲埋怨說:

  「你們一個個都是這樣……我可不是病人!」

  看到晴明板著臉,大為不滿的樣子,昌浩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昌浩。」

  「您不是病人,可是跟病人差不多吧?因為您爬不起來啊。」

  「現在在你面前爬起來的人是誰?」

  「那是因為有憑几才爬得起來吧?好了,快躺下吧,勾陣的眼神好可怕。」

  「唔。」

  被孫子那麼一說,晴明移動視線,就看到勾陣靠著牆不發一語,那個眼神更恐怖了,晴明不禁低叫一聲。

  昌浩把用來替代蓋被的外褂,拉到不甘心地推開憑几躺下來的晴明的胸口後,漫不經心地環視屋內。

  這是他很熟悉的房間。有很多的書籍和捲軸,施法用的道具,一疊疊的紙張,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什麼東西該放在哪裡,由晴明決定,但平時應該都是神將在整理。

  「對不起。爺爺。」

  昌浩誠懇地致歉,躺著的晴明張大了眼睛。

  「怎麼了?這麼老實。」

  「是、是,我以前是小孩子,現在會承認自己的錯了。」

  晴明抿嘴一笑,對滿臉苦澀垂著頭的昌浩說:

  「嗯,你長大了呢。」

  「怎麼聽爺爺這麼說,就覺得生氣呢……」

  坐在牆邊的勾陣聳聳肩,看著半眯起眼睛的昌浩,以及浮現戲謔笑容的晴明。

  在她膝上昏睡的小怪,宛如沒有骨頭,全身軟趴趴,毫無防備,任人擺布。在這種狀態下遭到攻擊,很快就會被殺了。

  回想起來,勾陣之前也是這樣。

  神氣被連根拔除,透支到生死邊緣,真的是很可怕的狀態。

  安培家有晴明與天空的結界保護。所以,說「可以放心」是有點奇怪,但的確是可以放心地,安全地昏迷,直到自然康復為止。

  小怪癱成一團,動也不動。勾陣扯著它的耳朵,思索剛才的事。

  晴明會派太裳、白虎、玄武去天狗們的異境之鄉,是因為事情嚴重到了那種地步。

  勾陣原本以為,天狗若要求協助修復封印,晴明應該會派她去。

  她的神氣幾乎完全復元了。雖然耐力衰退許多,但只是協助修復封印,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

  然而,晴明卻選擇了那三名神將。

  白虎和玄武在屍櫻界被櫻樹吞噬過。雖然靠昌浩的法術回來了,但有段時間持續地櫻樹吸走神氣,所以消耗得很嚴重。

  但比起被邪念和櫻樹的奪走神氣的勾陣和青龍、朱雀,他們的狀態還算好。

  因為在櫻樹里,他們的神氣雖然被剝奪,但還不到被連根拔除的地步。

  聽復元後的玄武說,那是因為被櫻樹吞噬的晴明,使盡僅有的力氣,一直在保護他們。

  太裳沒有戰鬥能力,但防禦能力僅次於天空。他布設的結界,比天一和玄武布設的結界還要優異。

  派防禦力勝過戰鬥力的神將去,應該是為了修復封印後,在異境之鄉布設比以前更堅固的封印,做好層層封鎖,讓天狗口中的惡神絕對逃不出來。

  那個聖域封鎖著絕不能放出來的東西。

  雖然形式不同,但跟用來隱藏不能打開之門的「留」,有相似之處。

  小怪用光力氣的經過,昌浩大約告訴過勾陣,但真的只是概略而已。

  五天前,天快亮時,昌浩說詳細情形以後再說,就把小怪扔給勾陣,匆匆忙忙趕回皇宮了。

  勾陣扯著小怪的耳朵,心想這傢伙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這時候,忽然察覺昌浩的語氣變了,就把視線轉向那裡。

  「爺爺,你不睡覺可以嗎?」

  「喂,你用那種表情說這種話對嗎?」

  「咦,什麼表情?」

  昌浩不由得按住自己的雙頰。

  「就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啊。你有話要跟我說吧?那就趕快說完,趕快去睡覺。」

  明天回陰陽寮,就要輪班看守書庫,又有一段日子不能回家了。

  為了讓他可以毫無負擔,身心都得到休息,吉昌特地安排他回家一趟。結果跟晴明說完話後,一點都沒有消除疲勞。

  「喂,昌浩。」

  「是。」

  晴明看著位置比以前高很多的小孫子的眼睛說:

  「把送入京城陰氣的屍櫻界供奉為神,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吧?」

  昌浩默然點頭。

  是的,對自己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老人細眯起眼睛。

  「那麼……不管異境或異界發生什麼事,都是沒辦法的事。」

  這句話出乎昌浩意料之外,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這是沒辦法的事……?」

  晴明若無其事地回答驚訝的昌浩:

  「是啊,這是沒辦法的事。做什麼事,就會發生什麼事。不可能所有事都盡如人願。」

  晴明的語氣里,絲毫沒有安慰昌浩的溫柔。

  那是老後也沒把曠世大陰陽師的名氣讓比任何人的晴明的真心話。

  「為了保護京城、為了不讓屍櫻世界崩壞,你選擇了最好的方法。不過,一般陰陽師即使想這麼做也做不到,你是因為有紅蓮,所以確定自己做得到,也得到了你想要的結果。」

  但也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結果。

  所以,昌浩保住京城、保住屍櫻界的安心感、成就感,都被徹底粉碎了。

  「昌浩,這種時候……」

  「是……」

  晴明擺出陰陽師大前輩的臉,對著垂頭喪氣的昌浩說:

  「你要把發生任何事都視為理所當然。」

  「哦……」

  「唔,你好像很不以為然呢。」

  昌浩半眯起眼睛,對蹙起眉頭的晴明說:

  「總覺得這樣很沒責任感。」

  「沒責任感有錯嗎?根本做不到,還要硬背起所有責任,才叫沒責任感。」

  說得一點都沒錯,但昌浩無法認同。

  忽然,晴明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消除什麼事,就會在哪個地方發生同樣的事,這就是哲理。不可能把已經發生的事完全消除。那麼做,勢必會在某個地方產生歪斜。」

  總之,就是原本會發生在人界和屍櫻世界的事,在異界與異境發生了,就只是這麼回事。

  「會發生的事,早就成定局了,所以,只要先想好發生時該怎麼處理就行了,就只是這樣。」

  晴明眨個眼,抿嘴一笑。

  「還有,你要決定哪件事最重要。了解自己能守護多少事物、能守護到什麼程度,也很重要。」

  「是……」

  昌浩跪拜叩首,站起身來。

  「晚安。」

  「嗯,晚安。」

  晴明眯起眼睛,目送昌浩走出木門,經由庭園回到自己的房間。

  其實,剛才晴明說的話,昌浩也早就明白了。

  只是他跟異境之鄉關係匪淺,實在無法當成是「沒辦法的事」。

  對神將們居住的異界也是這樣。

  晴明望著天花板的橫樑,嘆了一口氣。

  昌浩已經知道榎的使命。以他的性格,一定會想代替已故的岦齋、代替跟他有了交集的柊子,守住那個門。

  四年前,昌浩親眼見識到門打開會是什麼結果。

  當時,幸好在造成無可挽回的遺憾之前,及時把事情解決了。

  然而,昌浩付出的代價是失去靈視能力。

  晴明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幾天前,背負著種種重擔卻不曾逃避,掙扎到最後的那個男人,出現在夢裡。

  他是瞞著他的上司冥官,偷偷來見晴明的。

  他插科打諢地說,他也知道死掉的人不該動不動就溜出來,但他很久沒出來了,這次只是補回以前可以出來的次數而已。

  --我並不想讓你的孫子背負起那種使命。

  從頭上披下來的衣服下面,傳出了低吟聲。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

  但決定聽他說、決定背負使命的,是晴明自己、是昌浩自己。

  晴明嗆說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衣服下面那臉便皺成了一團。

  他自稱是很厲害的陰陽師,卻一次也沒讓晴明見識過他的實力。

  --我不是不讓你見識,是沒辦法讓你見識,因為被「留」困住了。

  男人反駁表示不滿,晴明問他:

  所以,你就被智輔宮司趁隙而入,被慫恿了嗎?

  從衣服縫隙瞬間看到的那張臉,晴明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從男人的雙眸,晴明看到悔恨、憤怒、悲哀,以及這些形容詞也不足以表現的沉重、冰冷的情感波濤。

  看到這些情感,晴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男人落寞地對啞然無言的晴明說:

  --不是被趁隙而入……應該是我自己想變成那樣……

  說到這裡,男人就消失不見了。

  晴明無法理解他真正的心情。即使聽他說了,也沒辦法理解那份沉重、痛苦,沒辦法體會他的感受。

  他也知道是這樣,所以沒再多說。

  但晴明還是希望他說。或許太遲了,但說不定現在可以多幾分理解。

  起碼晴明知道一件事。

  即便形式不同、立場不同、境遇不同、背負的使命不同。

  唯獨這件事,一定是相同的。

  喂,岦齋。

  你一定很想從那裡逃脫吧?

  唯獨這件事,我能理解。

  因為我也一樣--

  ◇ ◇  ◇

  呸鏘。

  ——以此骸骨為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呸鏘。

  呸鏘。

  呸鏘……

  「——妳回來了啊?」

  不覺中擴展開來的黑色水面,掀起波紋,一個修長的女人從中間浮出來。

  女人輕輕拍掉頭髮和布上的水滴,從水面走到岸邊。

  件不知何時佇立在她剛才出現的地方。

  牛身人面的妖怪,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女人,和女人前面的人。

  女人脫掉披在身上的布,跪在那個人前面列。

  「祭司大人,請看這個。」

  女人伸出來的左手上,停著一隻蝴蝶。

  祭司瞥了一眼翅膀輕輕開合的蝴蝶。

  伸手一指的祭司,指向了飄浮的透明大球,裡面有無數的白色蝴蝶聚集。

  女人把蝴蝶關進了球里。

  被關進去的蝴蝶,虛弱地張開了翅膀。

  上面的圖案是一張痛苦的臉。

  如果昌浩在場,會馬上看出那隻白蝴蝶就是敏次的魂蟲。

  「真的門呢?」祭司低聲問。

  女人搖搖頭說:

  「對不起,我姊姊怎麼樣都不肯說……」

  祭司看著女人。女人感覺藏在布下面的雙眼盯著自己,陶醉地笑了。

  「柊的後裔嗎?」

  「是的……她是我非常喜歡、非常溫柔的姊姊。可是……」女人眉頭深鎖地說:「好奇怪……不管我有什麼要求,姊姊都應該會答應才對,為什麼無論如何都要隱瞞真正的門呢……」

  菖蒲看起來真的很詫異,祭司平靜地對她說:

  「只要我們承接柊的使命,你姊姊就可以解脫了呢。」

  「是的……啊,都是我的錯。」

  「怎麼了?」

  菖蒲慌張地站了起來。

  「我忘了跟姊姊說,祭司大人是為了救我們,所以她才會……」

  祭司伸出手,撫摸菖蒲的臉。

  「這樣啊,那麼,你告訴她,她和她的丈夫都可以得救。」

  然後,祭司把臉湊近菖蒲的耳朵,呢喃細語。

  感覺到呼氣的菖蒲,神魂顛倒地閉上了眼睛。

  「……去吧,去請求她,菖蒲。」

  「是……」

  用失焦的眼睛注視著祭司的菖蒲,開心地點點頭。

  轉過身去的女人,用腳尖碰觸水面。水面掀起波紋。

  女人的身影被波紋吸進去不見了。

  響起呸鏘水聲。

  牛身人面的妖怪,凝視著用布纏繞身體的祭司。

  黑色水面上開始映出種種的畫面。

  有個肌膚猶如死人的年輕人,在布設結界的書庫里,墜入深沉睡眠。

  有個女人,穿著用高貴人家才買得起的上等布料做的單衣,形容枯槁到令人心疼。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男人,眼睛泛著絕望的神色。

  有無數的人,圍繞著入口左右分別擺著獅子與狛犬②的豪華大床。有個女人打開床帳,趴在墊褥上,哭得唏哩嘩啦。

  臥病在床的男人,面如土色,那樣下去,不知道還能支撐幾天。

  水面掀起幾道波紋,往外擴散。

  忽然,剛才那些畫面都被消除了,又出現新的人影。

  是個躺著的老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

  「安倍……」

  祭司喃喃低語,緩緩抬起了頭。

  件與祭司的眼神交會。

  「安倍晴明的力量被削弱了,但是……安倍的陰陽師仍然是威脅。」

  水面搖曳,所有映在水面上的畫面,都在波紋中暈開,消失不見了。

  站在黑色水面中央的件,緩緩張開了嘴巴。

  『--阻礙道路的煩惱根源,將會全部斷絕。』

  響起呸鏘水聲。

  被好幾道波紋攪亂的水面,很快平靜下來,宛如一面黑色鏡子。

  「--」

  從布的縫隙隱約可見的嘴巴,淡淡笑了起來。

  ◇ ◇  ◇

  天未亮時,有人來敲竹三條宮的門。

  起初,宮裡的人都不耐煩地皺起眉頭,覺得這個來訪者太沒常識了。但知道是皇宮派來的人後,臉都白了。

  在竹三條宮工作的下人都知道,皇上的龍體欠安。

  總管對下人們下了禁口令,所以不用擔心消息外泄。但竹三條宮的女主人內親王,經常進宮探望。

  再加上長久以來的惡劣天侯,以及京城樹木不明原因的枯萎。

  附近居民開始議論紛紛,會不會是天子發生了什麼事。

  使者請脩子儘快進宮。他說自己會在這裡等著,請脩子立刻做好準備,搭乘他備好的車一起出發。

  在主屋床上睡覺的脩子,被嘈雜聲吵醒了。

  走出床帳,就聽見小妖們圍在一起,唧唧咕咕說著悄悄話。

  「怎麼了?」

  「啊,公主!」

  踮著腳尖跑過來的猿鬼,指著門那邊說:

  「剛才總管去了那邊,正在談話。」

  「差不多要來叫公主了。」

  「啊,來了。」

  獨角鬼和龍鬼爭相說完,就聽見慌張的腳步聲向這裡靠近了。

  脩子原本想回到床上,但想想還是算了。既然腳步聲是往這裡來,最好還是站在這裡等。

  而且,在這種不合常理的時間派使者趕來,只有一個理由可想。

  「……」

  脩子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

  沒多久,有個人拿著蠟燭走進廂房,在四圍都放下了竹簾的主屋前跪下來。

  「請恕我在這種時間叫醒您,公主殿下。」

  「我醒著。」

  聽見脩子的回應,總管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又接著說:

  「告公主殿下,剛才有皇宮派來的使者到達。侍女已經來了,請您做好進宮的準備。」

  脩子做個深呼吸說:

  「我知道了。」

  總管退下,換風音和藤花進來。

  脩子抱住了風音。

  「……」

  風音溫柔地拍拍抱著自己什麼話也沒說的脩子的背。

  不只母親,還可能失去父親的恐懼,幾乎要把脩子壓垮了。

  看到她無助的樣子,風音才猛然想起她還只是個九歲的純真小孩。

  「公主……」

  風音實在說不出「絕對不會有事」這種話。

  她是道反大神的女兒,所以某種程度可以知道人類的壽命。就她所知,皇上的壽命還沒有到盡頭。

  然而,想到京城的污穢、蔓延全國的樹木枯萎、智輔的意圖等許多事,就覺得這時候皇上的命運出現變化也不奇怪。

  風音想起件對昌浩宣告的預言。

  ——以此骸骨為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其實,風音並不認為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件宣告了預言

  。昌浩判斷那個預言是針對敏次。

  但真是那樣嗎?風音感到懷疑。

  這裡的骸骨是指誰呢?件總是選擇模糊不清的言辭,感覺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

  風音甩甩頭,告訴自己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來,快準備吧,妳父皇在等妳。」

  脩子輕輕點個頭,放開了風音。

  用手上蠟燭的火點燃燈台的藤花,再轉過身來時,脩子已經戴上了身為內親王應有的嚴肅的假面具。

  她穿上藤花選的衣服,坐上了來接她的車子。由風音陪同。脩子已經決定,絕對不讓藤花進宮。

  風音也贊成這個決定,因為怕會有風險。

  坐在前往皇宮的牛車裡,風音打開車窗,觀察京城的狀況。

  被昌浩淨化後,已經沒有明顯的污穢。

  牛車在天將亮之前的短暫時間行進,這時候最寧靜,天空也最昏暗。

  「……命婦和菖蒲都還沒好嗎?」

  脩子忽然想起她們,風音點點頭說:

  「好像累壞了,有點發燒,一起床就頭昏。」

  上次脩子進宮時,是由命婦和菖蒲陪同。

  住在皇宮那幾天,好像把她們兩人累壞了。

  那之後一直躺在房間,也沒什麼食慾。同樣也會不時咳得很嚴重。每天晚上喝藥劑師調製的湯藥,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菖蒲也就算了,命婦是定子在世時隨侍在側的侍女,住過寢宮,竟然也會在幾天內就累成那樣,太令人驚訝了。不過,也可能是太擔心皇上的病,風音最後下了這樣的結論。

  但是,跟脩子一起踏入寢宮一步,風音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怎麼會這樣……」

  位於皇宮深處的寢宮,環繞著一層又一層的結界。

  陰陽頭等陰陽師們,時時刻刻守護著皇上的寢宮。

  沒有人可以入侵結界,沒有得到允許,誰也進不來。

  但是,這樣的寢宮還是有妖魔鬼怪存在。這些大多不是來自外面,而是在寢宮裡誕生的。

  位於皇宮最深處,是國家中樞的寢宮,裡面有種種思緒交錯,纏繞著感情的漩渦。

  妖魔鬼怪就是從那些思緒、情感衍生出來的。

  因為被結界包圍,所以它們只能永遠留在寢宮裡。

  雖是妖魔鬼怪,但因為在這裡出生,所以不會做出多麼大逆不道的事,起碼到目前為止沒發生過。

  因此,風音以為今後也不會有多大的危險,結果出乎她意料之外。

  脩子有侍女開路,風音跟在她的稍微斜後方,小心觀察外圍狀況。

  垂下的帘子、並排的屏風後面,可以看到很多侍女躲在那裡。她們都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著突然進宮的脩子。

  可以確定的是,她們都很擔心脩子和皇上。

  忽然,後面響起尖叫聲。

  「什麼事!」

  走在前面的侍女停下來,大聲詢問。

  從帘子後面傳來好幾個回答的聲音。

  「對不起。」

  「有人太害怕,昏倒了……」

  「只是這樣而已,公主殿下請繼續往前走。」

  嘈雜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沒多久,從某處傳來了啜泣聲。

  女人們再也忍不住了,顫抖著肩膀哭了起來,哭聲此起彼落。

  已經支撐到最後極限的均衡,因為一個侍女昏倒而瓦解了。

  皇上命在旦夕。

  這個事實竟然會如此攪亂、撼動人心。

  「公主殿下,請往這邊走。」

  帶路的侍女繼續往前走 。

  默默點頭的脩子,瞄一眼風音,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捉住唯一一個陪她來的侍女的衣服的袖子。

  但是,風音也只能陪她到夜殿外面。更前面的地方,命婦和菖蒲也進不去。

  她們兩人只能跟其他侍女們,一起待在隔著早餐間的外廊,豎起耳朵聽著裡面的交談聲、衣服摩擦聲。

  跟命婦她們一樣坐在外廊的風音,注視著進入夜殿的脩子的背影,嘶地吸了一口氣。

  可能是被結界包圍的關係吧。

  寢宮尤其是環繞清涼殿的一隅,盤據著強烈的陰氣。現在是夏天,卻冷得像晚秋或初冬。

  侍女們可能都已經習慣了。在超越涼爽程度的寒冷中,她們似乎也不覺得哪裡不對勁。

  風音將兩邊袖子交疊,放在膝上,在袖子裡結印。

  好重的陰氣,若不想辦法處理這種稱為污穢也不為過的濃烈空氣,可以治癒的病也治不好。

  她曾聽說過,怎麼樣也查不出造成皇上命危的疾病的真正原因。

  當然查不出來。皇上的身體虛弱,並不是因為生病。只是污穢與陰氣造成的身體虛弱,看起來像是得了什麼病而已。

  吃藥、養生都沒有意義。真要說的話,離開這裡,去一個空氣真正清淨、充滿蓬勃朝氣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恐怕才是康復的捷徑。

  但是,以現狀來看,不可能這麼做,因為沒有人可以認清這個事實。

  偶爾陪內親王來一次的侍女說的話,不可能有人會聽。

  既然這樣,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清除漂浮在這附近的污穢與陰氣,保住皇上的性命。

  侍女們個個面色沉重、蒼白,還有人哭到眼睛都紅腫了。

  她們的情緒那麼低落,一定也是不斷被陰氣侵蝕的結果。

  「坐鎮高天原之神……」

  風音用他人聽不見的聲音,開始平靜地、真誠地念誦。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②狛犬:類似獅子的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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