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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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百度貼吧

  錄入:陰陽寮製作組

  話語是言靈。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第一章

  被宣告的話語,稱為預言。

  坐落各處的平房,幾乎都熄燈了。

  現在是即將邁入另一天的時刻。

  某處響起的嬰兒呱呱落地聲,鑽過了夜晚的黑暗。

  小屋的小窗子透著燈光,傳出洪亮的哭泣聲。

  地爐里點燃的火焰照亮了產房,橙色的朦朧火光,從半開的板窗灑出來。

  離地爐稍遠的木地板房間疊著好幾張草蓆,上面鋪著陳舊的布。

  幾個米袋疊放在草蓆的一端,穿著白色單衣的女人背靠著米袋。白髮老婆婆單腳跪在女人旁邊,懷裡抱著一個用全新的布包住的新生兒。

  「你看,清洗乾淨了。」

  老婆婆把剛出生的嬰兒交給了女人。嬰兒才剛泡過在地爐里燒開的新生兒洗澡水,滿臉通紅地哭泣著。

  嬰兒的父親和祖父坐在女人旁邊,看著終於生下來的孩子,眉開眼笑。

  老婆婆是產婆,被請來幫女人接生。哭泣的嬰兒的父母親,也是她接生的。

  在這個榎之鄉,沒有一個人不是她接生的。然而,她已經決定,這個孩子將是她接生的最後一個嬰兒。

  她年紀大了,眼睛、耳朵都不靈了,腰也彎了許多。

  最後一個接生的是村長的孫子,對老婆婆來說是幸運的機緣。

  這次是嚴重難產,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沒救了。沒想到,經過很長的時間才從母親肚子裡生出來的嬰兒,竟然哭得比老婆婆接生過的任何嬰兒都大聲。

  聽到嬰兒的哭聲,感覺到強韌的生命力,奄奄一息的母親才鬆了一口氣。

  「是個充滿活力的繼承人呢。」

  產婆細眯起眼睛看著嬰兒。

  首領一家人都淚眼婆娑地點著頭。

  統領榎一族的首領,輕輕把手伸向了他的第一個孫子。

  這時候,有人衝進了產房裡。

  「不好了!」

  是村子的年輕人。這個男人家裡有隻懷孕的牛,聽說傍晚左右要分娩了。

  榎之鄉是靠近土佐與阿波國境的深山裡的小村落,村里所有人都很照顧種田時需要的牛。

  不久前死了一隻老邁的母牛。有小牛出生,可以增加勞動力,減輕種田的辛苦,所以村人都很期待。

  首領還來不及開口問怎麼回事,臉色蒼白的男人就先說了。

  「件……!」

  在場的所有人的臉都僵住了。

  剛剛出生的嬰兒在詭異的氛圍中,哭得更大聲了。

  年輕人的話出人意料之外,首領愕然地說:

  「件……?」

  那是妖怪。

  年輕人臉色蒼白地點點頭,瞥了一眼似乎因為恐懼而哭泣的嬰兒。

  「件說了什麼?」

  首領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僵硬了。

  凡是榎一族的族人,都知道件是怎麼樣的妖怪。

  件一出生落地就會說人話、說未來。

  會宣告被稱為預言的話語。

  表情緊繃的年輕人,看著滿臉慌張的首領一家人和產婆,張開了嘴巴。

  這時,背後有個黑影晃動。

  年輕人嚇得倒抽一口氣,轉身往後看,步履蹣跚地撞上了產房的牆壁。

  那個黑影慢慢地、無聲地進來了。

  牛身人面、人工製造般的臉、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睛。

  嬰兒哭得更厲害了。

  女人倒抽了一口氣。妖怪的眼睛不是正注視著自己懷裡的孩子嗎?

  男人也注意到了,正要把妻子和孩子擋在背後時,響起了嚴肅的聲音。

  『你會背叛好友。』

  空氣應聲凍結。

  件看一眼嚎哭的嬰兒,說起了未來。

  『然後,你會死於非人之手。』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嬰兒。

  被宣告了預言的孩子,將來會成為榎的首領。

  在誕生的瞬間,他就背負了隱藏門的使命。

  身為統帥所有族人的首領,必須與所謂的背叛完全無緣。而且,他是要隱藏門、保護門的榎的榊眾,絕不能死於非人之手。

  榎的首領若是死於妖怪等非人之手,就表示門一定會被開啟。

  所有人都啞然失言。宣告預言的妖怪,猙獰地嗤笑起來。

  它的身體慢慢傾斜,在倒地之前就化為一陣煙消失了。

  現場只留下毫無血色的大人們,以及著火般嚎啕大哭的嬰兒。

  ◇  ◇  ◇

  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閉著眼睛。

  卷上來又退去的波浪聲不絕於耳。

  這裡是夢殿的盡頭。

  「……」

  出生於首領家的他,擁有無愧於這個血脈的力量。

  因為神賜給了他背負使命所需的資質,所以他不只擁有力量,也很聰明。

  為他接生的老婆婆,每次見到他都會摸著他的頭,說他是個伶俐的孩子。然而,老婆婆的眼神卻十分悲哀。

  聰明的他也注意到了,但沒問緣由,因為覺得不該問。

  總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緣由。明明不清楚詳情,卻茫然地這麼想。

  從懵懂無知時,他就聽說了榎的使命,因此每天致力於修行。

  虛歲七歲時,也就是從神之子成為人之子那一年①,他被祖父叫去。

  祖父對他說,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件宣告了預言。

  「……你……」

  你會背叛你的好友,最後死於非人之手。

  雖沒親眼見過,但祖父形容的件的模樣、聲音,卻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於是,他決定鍛鍊自己的心志,更全力投入修行。

  為了不要背叛好友、為了不要死於非人之手。

  大約是剛過十歲的時候吧,他想到不要跟任何人成為好友不就行了?

  不要直接跟妖怪接觸,也不會被妖怪殺死。有式神就行了,把危險的事都交給式神去做,這樣,自己就安全了。

  為了顛覆預言,他不計一切,發瘋似的培養能力、磨練自己,終於擁有了不輸給村里任何人的實力。

  最後,他以「要完成榎的使命」為由,離開了村子。村裡的人都是從他出生以來就陪在他身邊,其中也有同年紀的人,要避免與他們親近,會很寂寞也很痛苦,但他更不想背叛形同親人的他們,所以只能離開。

  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有一個可以稱為朋友的人。

  他覺得這樣就行了。

  所以,對那個嘴巴上說是好友的人,他其實從來沒有敞開過心房。

  他想對方應該沒有察覺。因為那個男人對其他人都沒興趣,也覺得他很煩人、很討厭,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他。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纏著那個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有任何顧慮。

  凡是「如果有朋友,我想這麼做」的事,他都對那個人做了。

  不管那個人擺什麼臉色、對他說了什麼,他都不在乎。被討厭也無所謂。

  因為那個人絕對不會在意他,所以他可以這麼做。

  在死亡之前他從來不知道,最難如自己所願的,就是自己的心靈深處所想。

  為了不輸給預言,他拼命抵抗,結果還是被預言吞噬了。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死後他才領悟到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他稍微掀開從頭披下來的衣服,望向黑色波浪的遠方。

  就在這時候。

  「——你在做什麼?」

  扎刺背部的聲音,嚴肅中帶著將風勢劈開的酷烈,榎岦齋嚇得跳起來。

  「啊哇哇哇哇哇!」

  他驚慌地轉過身來,看到穿著黑衣的冥官傲然佇立在那裡。

  「我命令你去做什麼了?說啊。」

  岦齋的視線不由得飄忽起來。

  「唔……呃……要找到柊子臨死前藏在夢殿裡的蝴蝶,保護起來。」

  冥官揚起了一邊嘴角。

  「喔,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

  「那麼,你現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

  「——」

  岦齋顫抖著繃起臉來,閉上了嘴巴。

  外表年輕、五官端正的冥府官吏,冷冷地笑著。

  「對不起,我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

  沒意義的追憶嗎?」

  居然被說成了沒意義。

  「是的……」

  「然後沒意義地後悔嗎?」

  哇,連後悔都被一口咬定是沒意義。

  「……您說的是。」

  冥官說得沒錯,但字字句句都扎在岦齋的心上,扎得好痛。

  冥官傲然俯視把手按在胸口忍受疼痛的岦齋。

  岦齋的心情就像吞下了黃連,苦不堪言。不用看也想得到,冥府官吏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那之後將近六十年了,為了贖罪,岦齋在冥官手下工作,看盡了許多事。

  偷看人界的狀況不會被譴責,但禁止干涉。很多事情發生時,岦齋都心驚膽戰地看著晴明。

  以前,他不想與任何人成為好友。

  而那傢伙絕對不會跟他成為好友,所以沒問題。

  可以放心地說想說的話、做想做的事。被討厭也無所謂。知道對方不可能喜歡自己反而覺得輕鬆。

  岦齋沒有察覺,自己動不動就在內心不斷重複這些話。

  會這樣再三提醒自己,就是因為他們早已成了無可取代的朋友。

  柊的後裔柊子,或許也跟岦齋一樣。

  她不交值得珍惜的朋友,打算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死去,讓使命、 責任和所有一切都到她這裡為止。

  然而,如同岦齋遇上了晴明和若菜那般,柊子也遇上了文重。

  「——污穢將至。」

  聽見冥官的話,岦齋驚訝地抬起頭。

  黑暗的前方,冒出侵肌透骨的寒氣,慢慢地擴散開來。

  「我走了。」

  岦齋轉過身,從岸邊拔腿奔馳,濺起了水花。

  側耳傾聽,感覺有重重拍翅般的聲音,震盪著空氣。

  「糟了,要趕快找到才行……」

  柊子的魂蟲在這個夢殿裡。

  岦齋看著柊眾的最後一個人走向了死亡。

  椿、榎、楸都滅絕了。在人間的生命已經結束的岦齋,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身為榊眾之一,他無法不看著他們。

  他都會向冥官報備。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情他,這種時候,冥官絕不會交代他去做其他事。

  柊子死的時候是冬天。

  被侍女們包圍的她,無力地閉上眼睛躺著。

  她的呼吸穩定,雖然沒有血色,但表情平靜。侍女們都在竊竊私語,說她今天的狀況好像還不過。

  不料急劇惡化了。柊子突然「嘶」地倒吸了一口氣。

  驚慌失措的侍女們似乎看不見,但岦齋全看見了。

  不知從哪跑進來的黑蟲,從柊子微張的嘴唇飛進了體內。

  柊子激烈地扭動身體,咳得非常嚴重,幾乎沒有時間呼吸,所以恐怕連侍女們叫喚她的聲音都沒聽見。

  沒多久,她吐了大量的血。侍女們尖叫連連,大喊著快找藥師來。

  柊子吐了好幾次血。血量多到令人懷疑她的體內是不是全空了,墊褥和外褂也瞬間染成了紅色。

  柊子猛然向後仰,咳得更重更沉了。然後,跟著血一起吐出了白色蝴蝶。

  看到從自己體內跑出來的魂蟲,柊子似乎領悟到什麼,把顫抖的手指伸向半空中,畫下了什麼。

  侍女們看不見魂蟲,應該也不知道夫人在做什麼。

  白色蝴蝶拍振淌著血的翅膀,輕輕飛起來,在柊子身邊繞來繞去,最後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色翅膀緩緩開合的蝴蝶,俯視著柊子的臉龐。

  那對白色翅膀,隱約浮現某個圖騰。

  岦齋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柊子的手指畫過的地方,出現了柊葉形狀的黑洞。

  從那裡飄出來的風,正是夢殿的風。

  同時,沉沉的拍翅聲逐漸增強,越來越靠近。

  柊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著什麼,白色蝴蝶就被連接夢殿的那個洞,咻地吸進去了。

  柊子呼地喘口氣的同時,洞也關閉了。

  突然,她的臉扭曲起來。黑蟲撬開她沾著血的嘴唇,爬出來了。柊子強撐著用沾滿鮮血的手抓住黑蟲,一把捏碎。

  就在這一瞬間,數不清的黑蟲不知道從哪入侵,圍向了柊子。

  侍女們看不見的黑蟲,沒有咬碎她的身體,而是從沾著血的嘴唇侵入了她的體內。

  蟲在體內大鬧,柊子痛苦掙扎,身體扭來扭曲,滿地翻滾。勉強發出來的微弱氣息,被沉沉的翅膀聲掩蓋了。

  最後。

  柊子在侍女們面前,掙扎再掙扎,痛苦地死去了。

  當時,岦齋被冥官罵得狗血淋頭,責怪他為什麼看著柊子死去,卻沒把魂蟲抓回來。

  柊眾的後裔臨終時做的事,一定有某種意義。

  白色蝴蝶是魂蟲,是柊子的魂的一部分。被放入夢殿的魂蟲,除非有什麼意外,否則絕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她會這麼做,表示魂蟲裡面有什麼。

  被冥官指責,岦齋才想到這個可能性。

  那之後,他一直在尋找魂蟲,但魂蟲不知道躲哪去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魂蟲究竟還在不在夢殿呢?會不會飛到夢殿之外的地方了?

  這裡是夢殿。夢是現實,現實是夢。想像會成為力量,想像會塑造出形體。

  一般人或許做不到,但柊眾有可能把什麼注入魂蟲,或是把自己心的一部分託付給魂蟲。

  會這麼想,是因為岦齋也有這樣的技術。

  唯一知道門在哪裡的女人,在臨死前放走了魂蟲。

  雖然被黑蟲逼迫吐出了魂蟲,但她用盡了她所有的力量,沒有讓魂蟲落入任何人手中。

  岦齋可以理解。

  她是為了保護門。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放棄榊眾的使命、責任。

  「魂蟲在哪裡?」

  在黑暗中奔馳的岦齋,耳朵掠過沉沉的拍翅聲。

  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

  到處都是矮塔般的岩石。不覺中,水聲消失了,放眼望去都是乾燥的沙子。

  不知從哪吹來與夢殿不一樣的風,鑽入體內,讓他冷得快凍僵了。

  夢殿的盡頭,是與黃泉之間的狹縫。

  定睛凝視的岦齋,看到散布各處的岩石之中,有一個上面趴著白色片狀物般的東西。

  「是那個……?!」

  正要向前跑時,有笨重的聲音敲響了岦齋的耳朵。

  他飛也似的向後退,那是無意識的動作,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像是蟲的黑色東西,嘩地飛過來,淹沒了岦齋剛才所在的地方。

  「黑蟲……」

  安倍昌浩似乎把人界的黑蟲看成了馬蜂。其實,黑蟲並沒有固定形狀。

  只是非常小的蟲聚集在一起,做出類似那樣的形狀。

  夢殿的黑蟲是很小、很小的黑色橢圓形,身上有四片翅膀。這應該就是黑蟲真正的模樣。

  介入魂蟲與岦齋之間的黑蟲,像黑色旋渦般蠕動著拍打翅膀。聲音層層交疊,嗡嗡嗡地歪斜龜裂。

  「不會輕易放我過去嗎……」

  低嚷的岦齋,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起來,冷靜地吸口氣。

  水滴淌落的聲音,在沒有水的盡頭微微地迴響。

  呸鏘……

  ◇  ◇  ◇

  聽見一疊紙掉落的聲音,十二神將勾陣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

  身體不自覺地動了一下,趴在她盤坐的大腿上的白色怪物的頭就滑下去了。

  是什麼時候睡著了呢?

  勾陣把小怪的頭擺回大腿上,輕聲嘆息。

  身體算是復元了,但一放鬆,就會昏睡。

  幸好是在主人的結界內,即便意識不清也不會出事。如果是在那個屍櫻世界,勾陣和小怪恐怕沒命了。

  橙色火焰在視野角落搖曳。

  仔細一看,是偷偷爬起來把衣服披在肩上的安倍晴明,在燈台的火光下攤開了有摺痕的紙張。

  剛才的聲音是晴明不小心掉落書籍的聲音。

  勾陣皺起了眉頭。

  「晴明,躺下來。」

  依靠著憑几的晴明,把視線從紙張拉開,看著勾陣。

  「一開口就說這種話,勾陣,你越來越像宵藍了。」

  「別拿我跟他比,就算是玩笑,也太惡質了。」

  語氣很認真,但她也不想說這種話。

  晴明眨一下眼睛說:

  「你竟然這樣說自己的同袍。」

  「我怎麼可能像他呢。」

  「不用這樣強烈地抗

  議吧?」

  晴明受不了似的歪著頭,勾陣撥起劉海對他說:

  「不要轉移話題,快回墊褥躺著。」

  主人不知何時爬起來了,勾陣卻完全沒有察覺。若不是晴明掉了書,即使他走出房間,勾陣一定也還在睡覺。

  勾陣抓住躺在她大腿上動也不動的小怪的耳朵,蹙起了眉頭。

  說起來,都要怪這小子。錯就錯在自己動了同情心,想說起碼分給它一點體溫。神氣完全枯竭的十二神將的最強斗將,在沒有意識時更不客氣、更不留情。害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倦怠感襲向全身,連思考都變得很費力,所以思緒經常中斷。

  老是在昏昏沉沉中失去意識,過了一會又猛然張開眼睛。

  這幾天都是這樣的重複。

  而且,昏睡的時間有越來越長的趨勢。又長又深沉,所以才糟糕。

  幸好是完全壓抑神氣的小怪模樣,才沒有把她的神氣吸得精光。

  「——」

  勾陣無言地盯著小怪,晴明警告她說:

  「喂,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著紅蓮,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麼,你這樣子叫遷怒。」

  被老人這麼一說,勾陣半眯起了眼睛,但沒有反駁或埋怨。

  她自己也知道老人說得沒錯。

  她深深嘆口氣,甩了甩頭。

  「晴明,你在做什麼?」

  老人稍微舉起手上的紙張,回神將說:

  「我把信又重看了一次。」

  那是白天送來的兩封信,寄信人分別是陰陽頭和內親王脩子。

  遣詞用字各自不同,但是,要轉達給晴明的意圖是相同的。

  都是希望晴明可以救活快病死的皇上,以維持國家的安寧。

  陰陽頭在信上指示,要把徘徊在生死邊緣的陰陽寮寮官當成替身。

  脩子在信上悲痛地泣訴,如果連父親都走了該怎麼辦。

  晴明對照兩封信上各自陳述的文章,眉間蒙上了陰霾。

  殿上人的判斷,向來冷靜、透徹且正確。

  為了大義,必須犧牲某些東西。皇上的存在很重要,年輕寮官獲救的可能性卻一天比一天小。既然沒救了,就該多少為國家盡點力,這才是為朝廷工作的官吏應有的表現。

  脩子傳達的心情也令人心痛。聰明、成熟的公主,終究還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繼最愛的母親之後,再失去父親這個心靈依靠,是她最恐懼的事情。

  但是,這兩封信的內容,都有引人疑竇的地方。

  目送昌浩去播磨國和阿波國,是在天亮前。

  與十二神將六合、太陰一起出發的昌浩,先繞到菅生鄉,順利見到了九流族的比古。將近傍晚時,收到太陰送來的風,說比古和多由良遍體鱗傷,狀況非常不樂觀,但現在已經復元到沒有生命危險的程度了。

  加入了比古的昌浩一行人,在傍晚到達四國。直到進入阿波國時,都有向晴明報告,但入夜後就杳無音信了。

  再擔心也無濟於事,所以晴明天黑就上床了,但怎樣都睡不著。

  他數著時間等待睡意到來,卻怎麼樣都沒有睡意。那也就算了,頭腦還很清醒,覺得周遭一帶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閉上眼睛大概快一個時辰的時候吧,眼底忽然浮現兩封信的內容。

  這兩封信都有引人疑竇的地方。文章寫得有條有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字裡行間洋溢著寫信人的思緒。晴明覺得哪裡不對,並不是文章有問題,而是充塞信中的情緒。

  夜幕低垂後已經過了很久,眼睛逐漸習慣沒有光線的室內,可以大約看出東西的輪廓了。

  確定靠牆而坐的勾陣沒有任何動靜,還發出了規律的鼾聲,晴明便悄悄點亮燈台,攤開兩封信,一看再看。

  看著看著,手肘撞到堆疊的書,掉了一本。

  就是這個聲音吵醒了勾陣。

  勾陣邊聽晴明說話,邊交互看著他手上的信和燈台,嘆口氣說:

  「那麼,你發現哪裡不對了嗎?」

  晴明沉下臉,把兩封信放到桌上。

  橙色火焰裊裊搖曳,晴明的影子也隨之起舞。注意力被那光景吸引的勾陣的耳里,鑽入了老人低沉的聲音。

  「我在意的是……為什麼會想到要使用替身。」

  勾陣明了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晴明看著陰陽頭寫來的信,深思地說:

  「以前我的確救過某間佛寺垂死的上人,但我懷疑的是,為什麼有人會正好想起這件事,又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反對用陰陽寮的寮官來當替身的決議。」

  據陰陽頭的來信說,與政治關係密切的殿上人都參加了今天的朝議,一個也不缺,全場一致通過了這個決定。

  勾陣不解地歪著頭說:

  「既然攸關皇上性命,對貴族們來說這不是極為正確的選擇嗎?」

  位居政治中樞的人都知道,皇上是國家安定的鎖鑰,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然而,勾陣一說完,老人的表情就更為嚴峻了。

  「信上說一個也不缺,那麼,身為參議的行成大人應該也在場。」

  「那……」

  原本想說「那又怎麼樣」的勾陣,忽地張大了眼睛。

  藤原行成與敏次是親戚,在敏次懵懂無知時便認識他了。建議敏次進陰陽寮的人,就是行成。

  在朝廷上,就屬行成最相信他的才能,對他特別關照,期待他的成長。

  敏次吐血,心臟一時停止跳動,雖然做了緊急措施,但這樣下去,遲早會撒手塵寰。

  行成也收到了這個通知。聽說是身為陰陽博士也是他好朋友的成親,派了使者去通知他。

  最近都臥病在床的行成,今天早上想必也強撐著進宮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行成大人怎麼會贊成把敏次大人當成替身。」

  沒有任何人反對決議。那麼,表示行成也同意了。

  他也贊成為皇上獻出敏次的生命嗎?是為了大義,下了無情的決斷嗎?

  然而,那麼做不像是晴明所認識的行成的為人。

  「行成大人很聰明,即使不能完全推翻,也會暫緩決議,甚至可能會派人來問我有沒有其他辦法。」

  或是殿上人都認為皇上性命危急,必須爭取時間,所以他連那樣的事都無法思考了?

  脩子信上的內容,也在晴明心中烙下了陰影。

  文中痛切的、一心一意地祈求父親的病癒,懇求晴明救救父親。從她凌亂的筆跡可以看出,若不能如願,心靈將會被壓垮的恐懼與不安。

  太過激烈地情感波濤,反而讓晴明覺得哪裡不對。

  太唐突了。

  回京後,因為沒辦法自由行動,所以晴明會到處放式探查情況。

  除了式的所見所聞外,也會從經常來玩的小妖們說的種種傳聞、京城的狀況,儘可能掌握哪裡是怎麼樣的狀況、發生了什麼事等等。

  不久前昌浩才查出充斥寢宮裡的強烈陰氣就是皇上的病因。

  有結界包圍、必須保持清淨的清涼殿,充斥著由樹木枯萎所引發的污穢轉化而成的陰氣。

  連皇上的寢居都這樣了,可見黑蟲到處出沒的京城應該更污穢。

  京城的居民在不覺中習慣了隨著時間逐漸擴大的污穢。

  連對污穢十分敏感的神將也是這樣。

  脩子居住的竹三條宮也出現了樹木枯萎的現象。聽說,某天命婦還差點殺了藤花。

  就像是著了魔。

  難道有風音在、有昌浩去拜訪關注,污穢還是悄悄潛入了竹三條宮?

  「——」

  勾陣對神色凝重、沉默不語、邊看信邊沉思的晴明說:

  「要我去看看內親王怎麼樣了嗎?」

  晴明吊起一邊眉毛說:

  「嗯……去看看比較好吧?」

  「你都寫在臉上啦。」

  勾陣緩緩站起身來。

  「這傢伙交給你了。」

  把抓著脖子拎到半空中的小怪交給晴明後,勾陣就倏地隱形了。

  晴明無奈地嘆口氣,把勾陣塞給他的小怪放到地上。

  「自己不能動,實在很懊惱,對吧?紅蓮……」

  老人帶著嘆息的話,落在動也不動的小怪背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①從神之子成為人之子:日本古時候認為七歲前的孩子,都是神之子,因為七歲前比較虛弱不好養,隨時可能被神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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