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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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流族的比古與神祓眾的冰知是在贊岐與阿波的國境相遇,在一個樹木枯萎得特別嚴重的谷底。

  為了汲水爬下谷底的比古和多由良,在水邊遇上了同樣來汲水的冰知。

  比古和多由良都太樂觀了,以為這樣的深山裡應該沒有人住。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的眼裡,妖狼族是非常可怕的野獸,所以他們都儘可能不靠近村落,躲躲藏藏地行進。

  即使這樣,偶爾、真的是非常偶爾,也會撞見入山的獵人或來深山修行的僧侶。通常這些人都會嚇得雙腿發軟,慘叫著逃之夭夭。

  但冰知不一樣。

  看到多由良,冰知面不改色地發動了攻擊。

  彼此表明身份後,才知道冰知以為巨大的狼要攻擊年輕人。

  全力殺過來的冰知,攻擊力十分強大。多由良四處竄逃,比古跟在他們後面追。

  他記得他邊拚命叫著「那隻狼沒有危險」,邊在深山裡狂奔了半個時辰以上。

  最後用靈術困住了冰知的腳,但瞬間就被冰知破解了。

  後來,為了避免互斗,彼此逼問出對方的身份,知道起碼目前不是敵人,才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逃得飛快的狼又折回來了。

  狼爽朗地說:「剛才我在想,如果你攻擊比古,我就一口咬斷你的脖子。」

  冰知表情複雜地看著這麼說的狼。

  多由良說在逃跑途中發現了一個無人的村子。

  他們就跟著狼去了那個村子。

  雖然沒人,但房子還在,可以遮風避雨。若水井還能用,就有水喝。

  季節性的食物不至於缺乏。太陽快下山了,今晚就住在這裡吧?

  兩人都沒說出來,但自然就決定這麼做了。結伴同行前往村子,是為了彼此交換情報。

  走在前面的狼停下來,回頭笑著對他們說快到了。

  果然如它所說,再向前幾步就看見好幾間房子。

  「這間不錯吧?」狼指的房子旁邊有棵大柊樹。

  它甩著尾巴說:「那裡應該有水井,我去找找看。」

  突然,它的身體被拋飛出去。

  稍晚一步,冰知和比古也被驚人的力道彈飛出去。

  事出突然,頭腦一片混亂,只記得聽見了笨重的聲響。

  直到現在,比古都還想不起來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

  唯獨一件事,他想起來了。

  將他們甩出去的衝擊。

  是靈壓。

  比古知道,有一個人可以自由地操縱那樣的力量。

  他還知道,攻擊他們的力量,有著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的男人的靈氣。

  沒錯。

  在強烈的頭痛中,比古終於想起了這些片段。

  「……為什麼……」

  打擊太大而跪下來的比古,再也站不起來,忍不住大叫。

  「為什麼!你要對我、對多由良……」

  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的男人,默默地微笑著。

  比古覺得他的眼睛透著困惑的神色。

  其實,比古一直不相信。

  不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活在某處,有什麼苦衷躲起來了,一定是這樣。

  因為──

  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他、看見他們停止呼吸。

  「真鐵,為什麼……!」

  淨是無法理解的事,比古覺得頭暈想吐。

  即使如此。即使扯開嗓門吼叫、即使對莫名其妙被打傷感到憤怒、即使對重要的狼差點被殺死感到憤怒。

  即使如此。

  比古的心底最深處,還是開心的。

  他還活著。又見到他了。

  這件事讓比古無比開心。

  好開心、好開心,好想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比古不禁掩面哭泣。

  「真鐵……真鐵……你都跑哪去了……為什麼……」

  強烈的頭痛時強時弱,像波浪一樣變化。呼吸越來越快,身體感覺格外沉重。

  努力說著話的比古,訝異地發現一語不發的昌浩悄悄走到了前面。

  昌浩的樣子很奇怪。

  比古抬起頭,在昌浩的背部看到強烈的敵意。

  「昌浩?」

  喃喃低語的比古,胸口深處有股被刺穿般的疼痛。

  他覺得呼吸困難,血壓唰地往下降。

  這時他才想起自己身受瀕死的重傷,靠止痛符和法術才能勉強行動,其實是處於必須絕對靜養的狀態。

  還有毛色偏深灰的狼,受的傷比自己更嚴重。

  他把還沒醒來的多由良留在神祓眾的鄉里。

  比古和多由良會去菅生鄉,是因為冰知邀請過他們。

  冰知說等解決樹木枯萎的相關事情後,可以去菅生鄉玩玩。

  至於詳細地點,冰知說以後再說,多由良卻挺起胸膛驕傲地說它知道地點。

  比古驚訝地問它為什麼知道,它不肯說,只是支支吾吾地說著沒什麼啦。

  比古決定等它醒來,一定要問個清楚。他會這麼想,是因為多虧神祓眾的救治,多由良的傷勢已經穩定了。

  是的,多由良背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自己,不知道怎麼從這個阿波國越過大海,跑到了播磨國赤穗郡的菅生鄉。

  多由良本身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片刻不停地奔馳。

  它的聲音在比古逐漸模糊的意識角落縈繞迴響。

  ──茂由良把你交給了我,我怎麼可以讓你這樣死去!

  比古的心臟像是被踹了一腳,狂跳起來。

  多由良的左眼被毫不留情的攻擊打爛了。

  隔著昌浩的身體,比古看到真鐵扯下披在身上的衣服,拔起了腰間的佩劍。

  心跳加速,怦怦狂響,呼吸急促。

  沒錯。

  搶走比古佩戴的那把鐵劍、甩掉劍鞘、揮下刀刃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真鐵。

  「……真…鐵……」

  茫然低喃的比古,耳朵突然被昌浩尖銳的聲音刺穿。

  「你是誰!」

  真鐵和他身旁的女人都笑了。

  比古的思緒好亂,心想昌浩在說什麼呢?

  那個人怎麼看都是真鐵啊。下落不明的真鐵,終於找到了。

  四周響起拍翅聲,濃密厚重的陰氣向這裡延伸纏繞。

  比古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

  「回答我,智鋪祭司,你是誰……!」

  昌浩的語氣粗暴。

  智鋪祭司?那是誰?是在說誰?

  比古的眼皮震顫。

  等等,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對了,我在找真鐵。他行蹤不明,我在冰知的協助下──冰知?

  笨重的拍翅聲,時而靠近耳朵,時而遠離,就像拍岸的波浪。

  在頭腦深處、在心底深處,響起重重疊疊的拍翅聲,震盪耳膜。

  層層塗抹、牢牢塗抹。

  冰知。冰知。冰、知。那是──

  「……誰……?」

  就在比古用呆滯的聲音茫然低喃時,怒吼聲震響。

  「滾──!」

  捲起爆炸性的龍捲風,把飛來飛去的黑蟲全都吹走了。

  比古被風壓推得搖搖晃晃,有隻強壯的臂膀撐住了他的背部。

  他張口結舌地轉移視線,看到表情緊繃的高?年輕人,眼神很可怕。

  這個人是誰呢?比古思考了一下。

  「……十二神將。」

  旁邊還有個吊起眉梢、外表年幼的女孩,纏繞著神氣,飄浮在半空中。

  「六合、太陰。」

  比古喃喃低語,閉上眼睛,甩甩頭。

  剛才自己是在想什麼呢?思考是不是被莫名地扭曲了?

  自己居然會忘記冰知。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差點忘記了。再怎麼樣,都不該發生這種事。

  神祓眾的冰知幫他和多由良阻擋敵人的追擊,爭取逃走的時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比古在記憶里一一搜尋。

  每搜尋一次,比古的血色就褪去一些。

  冰知會成為他們的盾牌,是因為他和多由良看到出現的敵人都呆住了。

  因為不相信,所以行動、思考都停止了,只能注視著那張臉。

  靈壓襲過來、劍劈過來、劍尖刺過來,他們都沒採取行動。感覺就像在作夢,沒有真實感。

  他不敢相信,把他們凌虐到遍體鱗傷的男人居然淡淡笑著。他覺得這絕對不是真的。

  所以認為是夢。如果是夢,就是惡夢。

  他們的心都凍結了,失去了抵抗力。所以,冰知挺身而出,協助他們逃走。

  心臟狂跳。

  對了,這不是夢,絕對不是。

  這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被太陰的龍捲風吹走的黑蟲,又發出沉沉的拍翅聲聚集起來。

  昌浩瞪著外表是真鐵的男人,問了第三次。

  「你是誰……智鋪祭司,你該不會是……!」

  浮現昌浩腦海的是四年前的情景。

  在通往道反聖域的千引磐石前,昌浩與智鋪宗主對峙。

  被稱為宗主的人是榎岦齋的骸骨。智鋪把早已死亡的男人的骸骨,用來當外殼。

  昌浩的心臟跳得好快。

  眼前這個男人被稱為智鋪祭司。菖蒲這麼叫他,所以這個男人毋庸置疑就是智鋪祭司。

  可是,昌浩認識這個男人。

  他是九流族的後裔;是在奧出雲讓大妖八岐大蛇在這世上復活的男人。

  昌浩扭頭往後一瞥,看到比古茫然地站在那裡。

  被稱為祭司的男人是比古的族人,也是比古最信賴的表兄弟真鐵。

  外表的確是真鐵。但男人散發出來的靈力、纏繞全身的氛圍,跟真鐵並不一樣。

  昌浩知道,跟被稱為智鋪宗主的男人一樣。

  握緊拳頭的昌浩低嚷:

  「你把他的骸骨當成了外殼嗎?智鋪……!」

  從動靜可以知道,站在後面的比古聽到骸骨兩個字,全身僵硬了。

  「那是……什麼意思……」

  從背後傳來比古虛弱的聲音,昌浩的臉都歪了。

  比古現在怎麼想呢?昌浩只能猜測,因為比古的心情只有比古知道。

  但他知道,智鋪眾踐踏了比古的心。

  「那是真鐵。」

  「比古……」

  扭頭往後看的昌浩,對上了狂亂搖著頭的比古的眼睛。那是依賴、煎熬折磨的眼神。比古看著持劍淡淡微笑的男人。

  「喂,祭司大人。」菖蒲用撒嬌嫵媚聲音央求:「我可以先帶著這隻蟲離開嗎?您就……」

  把抓著蝴蝶的手擺在胸口的菖蒲,歪著頭,笑得天真無邪。

  「使喚它們吧。」

  她把空著的手指向了朽木。

  這時候,昌浩全身的寒毛應聲豎起。

  黑蟲的拍翅聲更響亮了,震盪了風、撼動了朽木。

  飄蕩四周的屍臭味逐漸增強。

  菖蒲一離開祭司身旁,一群黑蟲就嘩地圍向了她。她高高舉起雙手,像是在迎接黑蟲。

  昌浩大吃一驚。

  跟剛才智鋪祭司出現時一樣,聚集的黑蟲又做出了通往其他地方的門。

  看起來像是被凝聚的陰氣穿透,撬開了通往其他次元的門。

  菖蒲的身影一溜煙消失在門後。她抱著魂蟲,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昌浩反射性地衝上前去。

  「等等!」

  智鋪祭司冷眼看著昌浩毫不猶豫地衝進快關上的門,沒有阻止他。

  次元就快關閉了。

  「這裡交給你了!」

  太陰踢飛黑蟲和拍翅聲,對著同袍大叫,跟在昌浩後面,鑽進了門裡。

  剎那間,黑色團塊四散,數不清的黑蟲瘋狂地飛來飛去。

  在濃密的屍臭味、無限蔓延的朽木與黑蟲大軍的包圍下,十二神將六合凝視著真鐵面孔的男人。

  六合放開攙扶比古的手,走到前面護住比古。

  飛來飛去的黑蟲散播的陰氣,以及陰氣凝成而成的污穢,從頭上傾瀉而下。

  污穢就像水滴般淌落,籠罩的陰氣也濃烈到令人窒息。

  六合猛然想起主人安倍晴明和同袍們說過的屍櫻界。

  他們說那裡有污穢的櫻花和黑膠的邪念,還有不斷重複的絕望話語,在耳邊縈繞不去。

  忽然,不知從哪傳來水沉沉搖晃般的噠噗聲。

  詭異的陰氣從腳底爬上來,感覺有神氣和體溫都會被連根拔除的危險。

  在那個世界蔓延的黑膠的邪念,是會奪走生命體的精氣直到死亡的污穢。

  吸著充滿陰氣的空氣,又持續接觸滲入了污穢的大地,心就會扭曲變形,逐漸崩壞。

  名叫屍的男孩的心,就是在屍櫻世界被扭曲了。

  聽說神將們也一樣。但沒有一個神將察覺自己的思考已經扭曲了。

  忽然,六合瞠目而視。

  這個世界樹木枯萎、氣枯竭、沾染了污穢。

  莫非也出現了與屍櫻世界相同的現象?

  持續接觸陰氣、持續被污穢浸染,不久後心就會扭曲傾斜,逐漸狂亂。思想會被重組、記憶會被更換,再也感覺不出哪裡不對。

  有著九流族的真鐵的面孔的男人盈盈笑著。

  成群的黑蟲在他背後飛來飛去,黑蟲後面有東西搖搖晃晃地聚集過來。

  六合感覺甜膩的屍臭味更濃烈了。

  跟隨真鐵聚集過來的是穿著破爛衣服的白骨,屍臭味就是來自它們。

  數不清的黑蟲向白骨聚集,漸漸改變了形狀。

  皮膚像屍蠟般的傀儡,把沒有眼球的眼窩一起朝向了六合。

  這時,六合感覺神氣從接觸地面的腳底被急速抽離。

  淌落地面的污穢響起噠噗的聲音。

  精神還恍恍惚惚的比古,呆呆望著遮住自己視線的神將的背部。

  半晌後,突然不可思議地清醒了。

  層層拍翅聲如永無止境的波浪滾滾而來。時強時弱的聲音,會在不覺中把人心帶到其他的某個地方。

  比古發覺不可以聽那個聲音。

  拍翅聲沒有停過。剛開始一直在耳邊繚繞的聲音,聽久了就不太會去注意,但只是沒注意而已,其實還是一直聽得到。

  比古不停地甩頭。頭腦里好像有一片昏暗的薄紗,逐漸覆蓋了思惟,把思考扭向與原來的道路迥然不同的方向。

  比古幾乎完全忘了神祓眾的冰知。拍翅聲的波動,扭曲、攪亂了意識與記憶,把虛假往上層層塗抹,鞏固起來。

  靠止痛符壓住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回神一看,傷口正慢慢滲出血腥味,刺激著鼻腔。貼上符咒再用布纏繞的地方,從衣服上面觸摸是濕的。

  因為動作太大,快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

  想到可能會被昌浩罵,就忍不住想笑。

  死去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

  再怎麼期盼、再怎麼思念,他連夢裡也沒出現過一次。

  「──珂神比古……不,比古。」

  令人心如刀割的懷念聲音,刺穿了比古的耳朵。

  在十二神將背後聽見的聲音,與記憶中的聲音分毫不差。

  「比古,對不起。」

  比古清楚聽見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的喧躁聲。

  聲音跟真鐵一樣的男人,說話的語氣跟真鐵一樣,抑揚頓挫也一樣。

  「我一直沒回去,你和多由良一定很傷心。」

  比古瞠目結舌,屏住了呼吸。

  六合察覺比古快要被說動了,背對著他說:

  「不要聽,那是陷阱。」

  懷念的聲音與神將的語尾交疊了。

  「比古,我會打傷你,是有原因的,你願意聽我說嗎?」

  「不要被魅惑了!」

  黑蟲在附近一帶猖狂地飛來飛去,沉沉的拍翅聲越來越強烈。

  甜膩的屍臭味仿如滲入肺部,從體內開始侵蝕身體。

  「冰知還活著。」

  「住口,智鋪!」

  神將的低嚷敲打著比古的耳朵。

  「比古,那個男人是叫冰知吧?」

  「廢話少說!」

  比古按住了胸口。

  心臟怦怦狂跳,怎麼也靜不下來。

  「珂神,你聽我說。」

  令人懷念的聲音幾乎燒盡他的心,他抵死抗拒。

  不可以看對方的臉。知道不可以,還是會被拖著走。明明知道不可以,還是會去聽。

  從神將全身冒出來的鬥氣,把深色靈布和茶褐色頭髮吹得狂烈飄揚。

  隱約聽見拍翅聲中似乎混雜著悄悄靠近的躂躂腳步聲。

  乞求的聲音悄悄溜進了被腳步聲吸引的比古耳里。

  「請聽我說,求求你──瑩只比古。」

  猛烈狂跳的心臟,突然靜下來了。

  比古推開六合的背,蹣跚地走到前面。

  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名字。

  拍翅聲好吵。

  「……真鐵?真的是你……?」

  比古喃喃低語,真鐵苦笑著點點頭。

  「比古!」

  六合的斥喝直接跳過了比古的耳朵。

  被無數黑蟲包圍,因而看不清楚的外圍,似乎有幢幢黑影。

  但比古顧不了那些黑影,視線怎麼樣都離不開真鐵。

  「……真……」

  才剛要開口,強烈的頭痛又襲向了比古。劇痛直貫腦際,比古屏住呼吸,眼前白茫茫一片。

  同時,靠止痛符壓住的身體疼痛又復發了。

  比古痛到不能呼吸,蹲下來用手按住疼痛的地方。

  隔著衣服,可以摸到血正漸漸滲出來。比古在模糊的意識中思索,寫在符咒上的咒文,可能是因為再度出血,失去了抑制的效用。

  他感覺有好幾個腳步聲,混雜在黑蟲的拍翅聲中靠近。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不到神將的氣息了。

  「……比…古……!」

  平時沉默寡言的神將的怒吼聲,聽起來好遙遠。

  周遭的氣溫似乎驟然下降了。

  激烈的拍翅聲中,夾雜著水滾沸般的噠噗聲,甜膩的屍臭味濃度增高,向這裡涌了過來。

  比古強忍著頭痛,抬起頭,把眼皮往上推。

  眼前有隻手伸向了他,手的後方有張令人懷念的面孔。

  「……鐵……」

  記憶就到他想握住那隻手為止。

  感覺長期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情感,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角落爆發了。

  真鐵。真鐵。真鐵。

  不可能,他不可能死了。

  那個真鐵不可能丟下我們去任何地方。

  不可能,大家都在說謊。

  即使大家都那麼說;即使他真的被沙土淹沒了。

  他也一定從那裡逃開了,現在還活在某處。

  畢竟──

  我並沒有親眼看見。

  他只是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真相。

  我、唯獨我,相信他還活在某處。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相信。

  所以──

  不管是以何種形式、發生任何事,

  能再見到他、能再聽見他的聲音,

  我真的、真的開心到很想哭。

  在沉沉拍翅生中奔馳的昌浩和太陰,回過神時已經來到一片靜寂的黑暗中。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非常非常微弱的水聲。

  定睛凝視的昌浩,發覺黑色水面正逼向腳邊。

  他警覺地遠離水面,搜尋菖蒲的身影。

  昌浩,你還好吧?

  聽到擔心的語氣,昌浩疑惑地歪著頭問。

  什麼好不好?

  為了配合昌浩的視線高度而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摸著自己的脖子說:

  剛才那些黑蟲……它們的陰氣,害我喉嚨有點嗆……

  話還沒說完,太陰就彎起身體,咳了好幾聲,是那種沉沉的悶咳。

  感覺很像敏次的咳嗽,讓昌浩心驚肉跳。

  我還好,沒怎麼樣。

  昌浩確認喉嚨,肺部的狀況後回答,太陰安心地喘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剎那,兩人的耳朵都被微弱的水聲敲響。

  視線反彈似的掃視的昌浩,看到黑色水面掀起好幾圈的波紋。

  菖蒲佇立在水面上。

  高高舉到胸口的右手,抓著白色蝴蝶。

  菖蒲把頭一歪,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跟你說哦,這隻蝴蝶的翅膀,能脆弱呢。

  像唱歌般說著話的女人,把另一隻手伸向白色蝴蝶,眼睛眯得更細了。

  「你知道嗎?翅膀破碎了,就不能復原了。」

  女人邊摸著翅膀邊看著昌浩。

  看到她的雙眼閃爍著陰暗的光芒,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所以……」

  伸向蝴蝶的右手指,不假思索地扯下了一片白色蝴蝶。

  「你再阻撓祭司大人,我就破壞你們想要回去的蝴蝶。 」

  紛紛飄落的翅膀,映出某人扭曲變形的臉。

  昌浩憑直覺判斷,那不是敏次的魂蟲、也不是皇上的魂蟲也不是他認識的其他人的魂蟲,是沒見過的臉。

  然而,不管那是誰,被扯掉的翅膀都不可能復原了,那麼這隻魂蟲的主人會怎麼樣呢?

  菖蒲看著血氣唰地往下降的昌浩,用溫柔的手勢小心地拔掉蝴蝶的翅膀。

  白色碎片紛紛飄落水面,就那樣沉入了水底,看不見了。

  觸角和腳也沉入了水裡,最後掉下去的是被撕成兩半的身體。

  菖蒲把空蕩蕩的手揮給昌浩看,嗲罄嗲氣地嘻嘻笑了起來。

  無情地撕毀一隻蝴蝶的女人,在水面上以舞蹈般的步伐滑行前進,輕盈地走到水邊。

  看著她前進方向的昌浩,發現黑暗中藏著什麼東西?。

  菖蒲一靠近,黑色東西就嘩的散開,露出,剛才被遮住的白色東西。

  那是……什麼……?

  太陰訝異地問,昌浩默默地搖著頭。

  撫摸著白色的東西,把臉靠過去的菖蒲,回頭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悄悄向前走。原本以為會被菖蒲喝止,沒想到她只是淡淡笑著,什麼也沒說。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顆很大的透明球。看起來白白的,是因為球裡面塞滿了白色的束西。

  白色的東西翩翩舞動著。

  「是魂蟲……」

  喃喃低喃的昌浩覺得喉嚨乾渴。

  裡面有數不清的魂蟲。應該不只是在京城被黑蟲攻擊而死的人的魂蟲。

  昌浩想起智鋪眾創造了種種奇蹟,例如治病、療傷、讓死人後生。

  就像文重乞求讓死去的柊子活過來。

  會希望死者後活的人,通常是死者的家人、戀人等非常親密的人。他們與死者關係密切,非常清楚死者是怎麼樣的性格、會有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死者就活在他們心中。

  那些記憶都擺在魂蟲裡面。死者就是以此為核心,復活成原來的樣子。

  那麼那些沒有為自己乞求的人,會怎麼樣呢?

  正這麼胡思亂想的昌浩,耳朵突然被「呀」的短短慘叫聲刺穿。

  轉頭一看,張大眼睛的太陰正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太險?」

  昌浩疑惑地皺起眉頭,太險默默指向了球。

  塞滿白色蝴蝶的透明球,直徑有六尺多,非常大一顆。以昌浩的身材,不用彎腰也可以輕鬆轉過去。

  昌浩定睛凝視太陰指給他看的是什麼東西,半晌後倒抽了一口氣。

  球底下積滿了紅色的液體。

  魂蟲每動一下翅膀,球就會微微動。球動起來,紅色的液體就會跟著動。

  從成群的白色魂蟲中間,淌落看似紅色水滴的東西,掉到球底下。

  呸鏘。

  響起不注意聽就不會聽見的微小聲音。

  「是血……」

  喃喃低語的昌浩,心臟突然狂跳起來。直覺比意識更早明白,那裡面有什麼東西。

  菖蒲放在球上的手,像撫摸表面般動了起來。

  魂蟲們對她的動作產生反應,喀喳斷成兩半。

  心臟在胸口重重地跳動。

  「冰……知……?」

  跟魂蟲一起被關在球裡面的,毋庸置疑就是冰知。

  全身血淋淋,穿的衣服也破破爛爛,能保住形體算是奇蹟了。現影特有的白髮也沾滿了血,緊貼在被染成紅黑色的臉上。

  冰知的身體似乎是飄浮的,沒有任何東西撐住他。在他周圍的無數魂蟲,看起來像是支撐著他,但其實並不是。

  察覺冰知模樣的昌浩,發現球裡面充斥著陰氣。

  被關在裡面的魂蟲,虛弱地拍著翅膀。以陰陽來說,它們是屬於陰,所以陰氣會逐漸衰弱,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同理可證,被關在裡面的冰知也一樣。

  昌浩瞪著把身體靠在球上的菖蒲。

  「把冰知放了。」

  菖蒲眨一下眼睛,像個孩子般歪起頭。

  冰知,你是說這個外殼嗎?

  外殼?

  昌浩不由得回問,菖蒲帶著天真的眼神說。

  是啊,他是祭司大人選出來的外殼。不過,大概很快就會壞掉了。

  什麼?

  回看昌昌浩的菖蒲,把眼睛細眯成一條線。

  可是,沒關係,因為有

  兩個可以替代。

  開心的語氣令昌後毛骨悚然。

  太陰悄悄抓住了他的肩膀。

  昌浩。

  昌浩的視線沒有離開菖蒲,只是動了動肩膀,這樣就能傳達意思了

  我來引開他的注意力,你趁機破壞那顆球,把冰知和魂蟲放出來。

  話一說完,太陰已經糾纏著風飛走了。

  哎呀……

  眨著眼睛的菖蒲低聲叫嚷。太陰一舉飛進攻擊距離,在高舉的雙手之間做出了一團風壓,神氣之風發出了咆哮聲。

  看招!

  菖蒲高高跳起來,閃過了被拋出來的一團風壓。

  昌浩趁機奔向了透明的球。

  喝!

  就在吶喊的同時,昌浩揮出了高舉的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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