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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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鱷冢為了見委託人,來到東京灣岸四下無人的倉庫街。

  「在這種地方見面更顯眼就是了。」

  指定這裡會面的是委託人。鱷冢喜歡去服務員徹底受到保密訓練的高級餐廳,可惜委託人似乎囚禁於不實際的奇妙主觀。

  鱷冢本來不會和這種客戶見面。以他的作風別說接受委託,甚至會避免聽對方說明。不過這次基於奇妙的緣分決定和對方見面。

  委託人叫做貝冢英吉。在中堅電力公司掛著課長的頭銜。

  雖然接下來才要聽委託內容,但內容已經預先調查。

  是暗殺的委託,目標對象是「司波達也」。貝冢是岩切與赤石的夥伴,在這個事件繼赤石之後成為下一個聯絡窗口。

  負責暗殺的小西蘭離奇死亡的事件,在昨天的階段就成為新聞,加入小西教團的女信徒也同時有五人下落不明,這兩件案子使得警方大舉調查「人本生活與社會促進協會」,在這種狀況當然無法期待暗殺委託遂行。

  他們和小西的關係曝光的可能性明明不是零,貝冢卻立刻接觸下一名殺手,不知道是大膽還是瞧不起警察。

  貝冢接觸的是亞貿社。

  亞貿社表面上(意指黑暗世界的表面)是獨立獨行的政治暗殺業者。

  實際上卻位於黑羽家旗下。

  既然黑羽家下任當家黑羽文彌的意向是阻止司波達也的暗殺計劃,他就不能接這個委託。

  同時,他也不能冷漠拒絕。

  既然對方主動接觸,亞貿社基於立場也不能毫無反應了事。

  至少態度上要對黑羽家盡到道義。如此判斷的公司高層,將這個委託交給鱷冢全權處理——也可以說是扔爛攤子給他。

  處理的結果就是這次的會面。

  從約定時間一小時前開始等待的鱷冢,在預定時間五分鐘前聽到車輛接近的聲音而下車,就這麼倚靠在愛用的廂型車旁等待。

  不久,一輛大眾房車停在他面前。

  (……終究還是有點常識,知道要選擇不顯眼的車種嗎?)

  即使內心瞧不起對方,卻也沒外行到被人從表情看透。鱷冢掛著誠懇生意人的表情等待貝冢下車。

  (負責監視的人確實在看吧。)

  如同鱷冢一小時前就來到這裡,貝冢的手下(或是協助者)也是三十分鐘前在不遠處駐點。剛抵達就匆忙以望遠鏡看向鱷冢時,鱷冢好不容易假裝沒察覺。

  岩切、赤石與貝冢,在公司里確實是犯罪專家也不一定。

  不過亞貿社幹部與鱷冢是在黑暗社會生活的真正專家,就他們看來,這三人只是「業餘聯盟的頂尖好手」。

  下車的貝冢獨自走向鱷冢。大概是強調此行遵守鱷冢所開出「一對一見面」的條件吧。至於部署在周圍倉庫的監視人員,鱷冢假裝沒察覺,因為這樣也正合他的意。

  「是亞貿社的人嗎?」

  「是的。您是貝冢先生吧?」

  貝冢被叫到本名也很乾脆地承認,鱷冢對此只覺得「哎,就是這麼回事吧」。對方姑且是上櫃公司的正式職員,應該是覺得只要調查就會立刻被查明身份而看開吧。

  (好啦,任務開始。)

  鱷冢為即將到來的衝擊做好準備。

  ◇ ◇ ◇

  貝冢安排的監視人員,位於倉庫小窗旁邊或起重機駕駛座。

  沒人帶著狙擊槍。那麼監視人員的職責究竟是什麼?想必是在本次會面有陷阱的時候事先發現,警告貝冢必須中止會談吧。

  就有希看來真的是不上不下。她俯視倒在腳邊的監視要員屍體,不屑般哼了一聲。

  「Shell,準備好了嗎?」

  聽到有希以十天前剛決定的代號呼叫,奈穗留心別叫錯,不是回應「是,有希小姐」,而是「是,Nut」。

  奈穗移動到窗戶前面。鱷冢和貝冢交談的場所,這裡的垂直距離約二十公尺,水平距離約五十公尺。直線距離是五十五公尺左右。在奈穗狙擊魔法的射程內。

  「為了消除風的影響,會使用強一點的魔法。想子感應器可能會偵測到。」

  「逃走計劃交給我吧。」

  有希包辦逃走手段,奈穗向她點了點頭,將L字型握把的陽傘朝向窗外。

  前端開孔的傘頭像是步槍的槍口,稍微從窗戶突出。

  「不願赴黃泉,百般不願赴黃泉。憶君恩情深似海,不願赴黃泉。」

  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忠勝的辭世詩。

  奈穗詠唱閃憶演算的關鍵句,眯細雙眼。

  緊接著,陽傘前端噴出以反物資護盾包覆的液體,在鱷冢背上綻放鮮紅花朵。

  鱷冢往前倒下。

  有人在面前中槍倒下。看見這幅光景的貝冢雙腿嚇到動彈不得。

  「沙場戰兮永不歸,瞭然於心。梓弓響兮成英烈,且留吾名。」

  接著詠唱下一段關鍵句。楠木正成的兒子,小楠公——楠木正行的辭世詩,使得奈穗的記憶領域輸出不同於剛才的啟動式,讀入她的魔法演算領域。

  在詠唱關鍵句的過程中,從握把充填到傘柄的水滴包覆一層魔法護盾。

  覆蓋護盾的水滴獲得超越金屬包覆彈的貫穿力,在傘柄內部加速之後,沿著魔法設定的直線軌道直馳而去。

  水滴子彈從側邊鑽入貝冢脖子,魔法隨後解除。

  作用在水滴的魔法是反物質護盾與軌道固定魔法。飛行速度來自傘柄內部進行的加速,從傘頭射出之後是水滴本身擁有的物理量。

  魔法護盾解除,水滴因而回復為原本的脆弱構造,在貝冢皮膚下方迸開。

  速度的動能轉換為滲透的壓力,壓迫貝冢的身體組織。

  水滴爆發撕裂貝冢的頸部血管、頸椎的椎間板與頸椎內部的神經,他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就立刻死亡。

  ◇ ◇ ◇

  逃離倉庫街平安抵達自家的有希與奈穗正在稍做休息時,告知客人來訪的鈴聲響起。

  「有希小姐,鱷冢先生找你。」

  「真快。讓他進來。」

  「知道了。」

  奈穗前往玄關迎接,鱷冢在她的帶領之下出現在飯廳。染血的外套已經換成乾淨的衣服。

  「看你這個樣子,應該是沒請回收小組幫忙就解決了。」

  「嗯。貝冢的手下扔下主人的屍體爭先恐後逃走了,所以不必等到三十分鐘。」

  剛才在他背上綻放的紅色花朵,確實是以他自己的血畫出來的。然而不是從他身體流出來的血。奈穗射向貝冢的子彈是普通的水,射向鱷冢的子彈則是事先抽取他的血混合抗凝血劑製成。

  奈穗對鱷冢與貝冢使用不同的魔法。

  對鱷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質護盾是在中彈前解除。

  對貝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質護盾是在中彈後解除。

  他們擬定的作戰是先讓鱷冢看起來被狙擊,不讓對方懷疑亞貿社背叛他們。

  進而射殺貝冢。

  如果貝冢安排的監視眼線早早消失,鱷冢就自行脫離現場。如果監視眼線留下來很久,就請亞貿社派出回收小組,鱷冢就這麼假扮成屍體離開現場。

  一切程序如上所述。

  「可以說進行得很順利吧?」

  「說得也是。不過要看剩下的四人怎麼行動……」

  委託暗殺司波達也的集團以七人組成。有希事前就暗殺其中一人,兩人由奈穗奪走性命。

  如鱷冢所說,剩下四人。

  「我想,應該會就此收手。」

  有希以相當滿意又隱約鬆一口氣的樣子點了點頭。

  「而且奈穗的氣色看起來也比上次好。」

  有希看向奈穗,奈穗不好意思般別過頭。

  「雖然過程中遇到各種麻煩,不過最終算是完成委託了。」

  有希這番話引得奈穗傻眼轉身看過來,但她對於有希的總結沒有意見。

  ◇ ◇ ◇

  橫濱市山下町,通稱「中華街」的街道一角有一間高級酒樓。店內深處,顧客禁止入內的老闆專用房間裡,外型秀麗的青年嘆了口氣。

  他的名字是周公瑾。雖然像是令人聯想到三國志英雄的假名,但當事人表示是本名。

  「他們決定收手了嗎?」

  這裡說的「他們」是岩切工作上的夥伴。

  約一小時前,還活著的四人開會決定放棄暗殺司波達也。周公瑾早早掌握到這個情報。

  「應該不必處理掉吧。畢竟或許可以利用在別的機會。」

  周公瑾這次只是引介小西,他自己完全沒損失。

  小西蘭差點招出他的事,所以他費了一些工夫派使魔處理掉,但這不是岩切夥伴們的責任。

  「不過,司波達也的背後到底是誰撐腰?」

  襲擊小西教團的手法,就周公瑾看來也非常漂亮。國防軍的情報部也做不到那種程度吧。

  「棘手的少年……」

  對於周公瑾來說,司波達也雖然礙事,卻也不是非得除掉的對象。

  至少,目前是如此。

  至少,就現在所知是如此。

  不過周公瑾的直覺告訴他,一定要現在馬上抹殺司波達也。

  否則或許總有一天會為他們,為他自己帶來毀滅。

  周公瑾有這種感覺。

  「不過,現在應該最優先處理的,是沒查出真面目的『摩醯首羅』及其一族。」

  周公瑾將思緒朝向他們心目中的最大障礙,某個魔法師以及某個魔法師勢力。

  對於司波達也的處置,他在意識之中暫且擱置。

  ◇ ◇ ◇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中階刑警(巡查部長)梶谷,為接連接到的懸案傷透腦筋。

  「說真的……要拿什麼怎麼做,才能用這種方式殺人?」

  他百思不解的是昨天在無人倉庫街遇害的公司職員被何種兇器奪命。

  從傷痕形狀得知是被槍之類的武器射殺,但是關鍵的子彈找不到。即使找遍現場每個角落,即使徹底解剖受害者屍體,也找不到任何一塊金屬片或樹脂碎片。

  「尾山他……被派去『小西教團』那邊嗎?」

  總是和他搭檔的搜查一課年輕刑警,以幫手身份參與「人本生活與社會促進協會」,通稱「小西教團」的搜查行動,調查代表離奇死亡又有五人失蹤的案件。

  「如那傢伙所說,是魔法犯罪嗎?感應器偵測不到的犯罪魔法師?這玩笑不好笑。」

  尾山所提出「感應器偵測不到的犯罪魔法師」的假設,梶谷硬是以玩笑話帶過,再度抱頭開始低聲呻吟。

  ◇ ◇ ◇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六夜晚。

  有希被文彌叫去,前往和之前同一間飯店的同一間總統套房。

  今天的文彌維持文彌的樣貌。

  雖然是個頭有點小的清秀少年,不過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是「男生」。

  實在不令人覺得和那個「美少女」是同一人。

  「辛苦了。坐吧。」

  聽到文彌搭話,有希全力驅除雜念,若無其事坐下。

  「向小西教團提出暗殺委託的集團,確認已經完全放棄計劃。本次的事件就此結束。至今辛苦你了。」

  有希不發一語,微微點頭回應慰勞的話語。她沒有因為解決一份工作而喜悅。

  「原本想發獎金給你,但這次和懲罰抵銷。知道我說的意思吧?」

  「知道。沒有不滿。」

  這裡的「懲罰」不必多說,是她被小西的邪眼操縱,意圖殺害亞夜子與奈穗的行為。那是即使當場被肅清也在所難免的失態。如果只以沒收獎金了事非常划算。有希真心這麼認為。

  「要說代替獎金也不太對,不過你在意的那件事情查出來了。」

  「我在意什麼事?」

  她不是裝傻,是真的聽不懂文彌在說什麼。

  「山野哈娜的母親在半年前,正確來說是在六個月又三星期前死於橫濱。」

  「橫濱?六個月又三星期前?喂,那不就是……!」

  「沒錯。是橫濱事變的犧牲者。」

  「……這也是原因嗎?」

  「與其說也是原因,不如說是臨門一腳。當時的戰鬥由戰鬥魔法師首當其衝。山野哈娜的母親可能是被魔法師部隊與侵略軍的戰鬥殃及。」

  「難怪她會憎恨魔法師吧……」

  對於有希說出的感想,文彌沒多說什麼。

  「山野哈娜的父親是國防軍的非法特務。任務是出售武器給己方勢力,對抗接受大亞聯盟支援的共產游擊軍,妨礙該國的秘密滲透行動。確認他已經死亡。」

  「父母雙亡嗎……」

  「她也沒有兄弟姐妹。真的是舉目無親。」

  「即使死了也沒人難過……你想這麼說對吧?」

  對於有希的詢問,文彌也堅守沉默。

  「……文彌,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如果我能回答。」

  「哈娜提到的安娜……歸化日本的魔法師朋友,知道她的消息嗎?」

  「知道。」

  「告訴我吧。」

  文彌立刻回應有希的要求。

  「日本姓名『仲間杏奈』的她,四年前歸化日本,隔年進入國防軍。」

  「突然就進國防軍?沒上大學或防衛大學?」

  「以魔法師的出路來說並不稀奇……後續的經歷也想知道嗎?」

  看文彌一副猶豫的態度,可以推測沒什麼好下場。

  「說給我聽吧。」

  但有希不想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

  「入伍的第二年,也就是距離現在兩年前,軍方表示仲間杏奈因為演習意外而殉職。」

  「軍方表示?」

  「是的,實際上不是這樣。她被送進軍方的魔法師研究設施,至今也依然是白老鼠吧。」

  「……對外謊稱死亡,如今是白老鼠嗎?」

  「不一定是被逼的,也不一定是被騙的。自願的魔法師不算少喔。像是苦惱於己身魔法力不足的戰鬥魔法師。」

  有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把文彌的補充說明聽進去。

  「安娜對外謊稱死亡,成為研究所的白老鼠。哈娜沒能成為日本人,卻至少度過兩年和平的大學生活。」

  有希視線從文彌身上移開,茫然注視虛空。

  「誰才是幸運的一方呢……」

  有希的自言自語,文彌不做回應。

  文彌也沒告訴有希,哈娜因為母親在橫濱事變犧牲,所以早已獲准歸化做為補償。

  (司波達也暗殺計劃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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