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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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音無

  錄入:kid

  在國中三年級的升學意願調查中,其他學生都寫了心目中第一志願的高中校名,只有我在欄位上寫了「Euglena(綠眼蟲)」。

  班導一開始似乎認為我是以「Euglena」這個職業為目標。

  畢竟就像「Fashion(時尚) Designer(設計師)」或「大Financial(理財) Planner(顧問)」一樣,世上可能存在著名為「Euglena」這種英文頭銜的職業。

  直到他發現「Euglena」是指眼蟲門裸藻綱眼蟲目的單細胞生物之後,我就在放學後被叫進教職員辦公室了。

  「我當老師已經十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交出這種答案的學生。」

  我的班導──猩爺這麼說道,手指還神經質地一直敲著桌面。

  「非得拖到截止日前才肯交件,好不容易等到你交上來了,居然寫『想成為綠眼蟲』這種鬼答案……蘆屋,你當我是白痴嗎?」

  他露出宛如野獸般的銳利目光,看起來超恐怖的。我平常是個不太會惹人生氣的小老百姓,所以感覺更害怕。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真的想成為綠眼蟲啊。」

  我嚇到用假音死命辯解。

  我沒有說謊。我不是為了惡搞或譁眾取寵才故意寫這種答案。

  「變成綠眼蟲之後,就可以靠行光合作用攝取營養了不是嗎?這樣一來,就算不出去工作也可以養活自己,只要整天在緣廊下將棋就好了。而且綠眼蟲不用結婚交配也可以自行分裂繁殖,這樣也能讓爸媽放心啊。」

  其實分裂繁殖產生的後代,將會跟我是完全相同的個體就是了。不過可以爽爽過生活這點真的超讚。

  「……真受不了,明明才十幾歲而已,居然講出這種老頭子般的心愿。」

  「鮟鱇魚的雄魚也不錯呢。和雌魚融為一體後,就能化身成雌魚身上的突起物度過餘生。以人類來說就像小白臉一樣。」

  「……我看你真的沒救了。你都沒有什麼夢想嗎?」

  「呃,夢想啊……啊,我想中樂透。把中樂透的錢拿去買房,再靠收租養活自己。」

  「喂,你是多想坐享其成啊!」

  猩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記得你還在棒球隊的時候不是這副德性耶。以前還會每天在球場上熱血地大吼大叫不是嗎?」

  「我突然覺得就算付出努力也不見得能獲得回報,那還不如爽爽過生活比較開心啊。」

  即使付出心血,也幾乎都得不到回報。

  那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努力。要是自己毫無才能,就靠運氣和人脈過活,這絕對才是最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無須在乎過程云云,只要能得到完美的結果就行了。

  揮汗打拚四十年賺到的三億圓,跟路過彩券行買樂透中獎的三億圓,根本就沒有差別。

  這樣一想,完全不努力,只靠運氣就入帳三億圓這條路的CP值簡直高到破表。

  「……總之,你回去重寫吧。好歹寫個高中的校名再交。」

  「我知道了!」

  「答得還真積極啊,我看你也只有這句回答可取了。」

  只要結局是好的,中間的過程根本就不重要。

  對於如今已經邁入十六歲的我,依舊秉持著這個理念。

  「──同學。」

  昏暗的意識中浮現出一絲聲響。

  原本模糊不清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可聞。

  「──同學,蘆屋同學!」

  「呼啊?」

  我從桌面上抬起頭來,一道朦朧的身影映入眼帘。那道人影雙手扠腰,鼓著雙頰,看上去氣呼呼的。

  「真是的!蘆屋同學,你又打瞌睡了對吧!」

  我伸手揉了揉變得沉重無比的睡眼,發現眼前的人不是猩爺。

  生得一張感覺有些不幸的娃娃臉、柔順的頭髮,以及和纖瘦身型不成正比的胸部,要是沒穿套裝,搞不好會被誤認成學生。眼前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姐,是今年四月剛到這所布瀨高中任教的筱原梢老師。

  ……啊,原來我剛才是在作夢啊。

  現在已經是高中一年級的四月了呢。

  「嗚嗚……我的課真的這麼無趣嗎?」

  筱原老師雙手食指互抵,圓滾滾的大眼睛變得水汪汪的,就像被丟棄的幼犬一樣。

  唔,糟糕,感覺周遭同學們的視線變得好刺人。

  「……不、不是這樣!並不是老師的課無趣,而是我自己在每堂課都會睡成這樣!所以請不要太過沮喪喔!」

  我手忙腳亂地試圖圓場,然而──

  「原、原來如此……太好了──呃,不對!哪裡好啊!真是的,蘆屋同學,不好好聽課的話,你會沒辦法吸收課程內容喔!」

  「對不起……」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好,那就來測試你的理解能力。你來解解看黑板上這道題目吧。」

  筱原老師伸手指向黑板,上面寫著一道函數方程式的題目。

  她肯定覺得我解不出來吧。要是答不出來,放學後一定得接受課後輔導。我才不要呢。比公務員還早回家可是我信奉的圭臬。

  我輕嘆一口氣,接著雙手互扣,並將下巴靠在手背上說道:

  「……很簡單,答案是二吧。」

  我立刻給出了答案,周遭緊接著就騷動起來。

  「天、天啊,蘆屋居然秒答耶。」

  「竟然做出天才般的舉動!」

  「看似在打瞌睡,其實是在進行睡眠學習法嗎!」

  「哎呀,你們說得太誇張了啦~~」

  平常很少被人稱讚的我,忍不住害臊了起來。

  「對啊,各位同學,你們太誇張了。」

  筱原老師面帶微笑地這麼說道。

  「因為他答錯了呀。」

  整間教室籠罩著疑惑的氛圍。

  「而且老實說,跟正確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

  剛才那些讚美的話語,下一秒就變成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批評和謾罵。

  「蘆屋你這混帳!原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喔!」

  「把我剛才的讚美還來!」

  「我反而想問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答案的啊!」

  「哎喲,數學題不是很常出現『二』或『二分之一』這種答案嗎?我就想說搞不好能歪打正著嘛。看來隨便回答果然猜不出正確答案呢。哈哈哈……」

  我試圖以傻笑矇混過關。

  我根本不知道這題要怎麼解。畢竟我都在睡覺,完全沒在聽課,所以也不意外就是了。這雖然是我的壞習慣,但我就是凡事都要拖到最後一刻才肯動工的那種人。

  一直以來,不到八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我都不會去碰暑假作業。考試也只會在前一天晚上通宵苦讀。就連高中大考我也是到考試前一周終於領悟到「再不看書我就慘啦」,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提起身子去讀書。但不管怎麼想都來不及了。

  老實說,連我都覺得真虧自己能考上高中啊。

  因為答案卡是采劃記式,遇到不會的題目,我就用轉筆的方式決定答案。看來也只能認為是出現了有如神跡一般的命中率吧。

  從那天起,我就相信這世上有神存在。

  「蘆屋同學,今天放學後就和我一起好好惡補吧。」

  「嗚呃……拜託饒了我吧……」

  和美女老師來一場課後輔導──

  光從字面上來看,這的確很讓人小鹿亂撞,但請不要奢望能和筱原老師發生什麼事情。

  雖然這只是聽來的,但在念女子大學時的筱原老師,據說是看了熱血教師連續劇之後就立志要為人師表。她的課後輔導,就是極其殘酷的斯巴達式教育。然後在課程結束之際,似乎還要上演一場兩人相擁而泣的熱血戲碼。簡直就像黑心企業的研習嘛。

  正因為聽說了這樣的傳聞──

  「蘆屋,太好了呢。居然可以跟小梢獨處,真羨慕你耶!」

  「該死的傢伙,跟我交換啦!」

  聽到同學們這些話,我也完全高興不起來。

  應該說,如果能找別人代替我上陣的話,拜託請讓我這麼做吧。這樣放學後我就可以直接回家,悠悠哉哉地睡午覺了耶。

  「……算了,就算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人生嘛,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更重要的是,為了儲備課後輔導的體力,我得從現在開始補眠才行……」

  一

  直昏昏沉沉的話,或許就沒辦法集中精神參加課後輔導,這樣也無法吸收上課的內容了嘛。我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躲在前面那個同學的背後,偷偷低下頭準備補眠。就在此時,教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下個瞬間,整間教室突然被一股險惡的氣氛所籠罩,宛如萬里無雲的晴空轉眼間被沉重的烏雲覆蓋了一般。

  我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九點二十分。

  啊啊,原來如此。已經到了那個人要登場的時間啦──

  盤踞在我腦海中的困意蒙上恐懼的陰影,瞬間煙消雲散了。

  「柳、柳戶同學……」

  筱原老師喊了那個人一聲。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第一堂課上到一半,有個遲到的女學生終於來了。

  她有著一頭炫目的耀眼金髮,以及宛如模特兒般的姣好身材。

  水手服胸前的領帶未系,裙子短到讓大腿若隱若現,腰上還綁著一件連帽外套。

  外表已經十足搶眼,容貌卻遠遠超乎其上。這個女生就是這麼美。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她的發色、襯衫鈕扣、過短的裙子,全都違反了校規和風紀制度。

  即使如此,她──柳戶希美仍是一副問心無愧,理直氣壯的態度。不僅如此,她那淺桃色的薄唇間還吐出了葡萄色的口香糖泡泡。

  「早安啊,老師~~」

  她還用一臉嬌羞的模樣,故意拋出這種話。

  乍看之下,那是個魅力十足的舉動,彷佛她的雙眼中會飛出星辰一般。但若只論當下的情況,這完全就只是在挑釁而已。

  我雖然偶爾會在課堂上打瞌睡,或是忘記寫作業,但我可沒膽量做出這種嚴重違反校規的事。一般來說,光是做了這種事,肯定會被臭罵一頓,然後被抓進學生輔導室吧。

  「唔、嗯……早啊……你來得有點晚呢……」

  然而在遲到的柳戶面前,筱原老師卻只能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既然是憧憬熱血教師才走上教師一途的筱原老師,遇上這種違反風紀和校規,還公然遲到的學生,應該一拳就招呼過去了吧。

  但她之所以沒這麼做──應該說辦不到的原因,是因為柳戶希美在國中時期是地方上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女。關於她的諸多傳奇軼事,只要是國中時就讀這一帶校區的學生,應該多多少少都有耳聞。

  聽說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街道上流連,只要有人靠近就會慘遭她的毒手,和她對到眼的都會一個個被送進醫院,是個超級危險分子。

  聽說她的男女關係很亂,常和附近那些不良少年搞在一起,甚至還下海援交,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超級賤女人。

  聽說……聽說……她的傳說簡直多到不勝枚舉。

  只是傳言畢竟都會被加油添醋。分明沒有親眼見識過,但只要聽到傳言,大家基本上都會不假思索地接受。說不定柳戶其實沒有這麼壞啊……我雖然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得知在開學典禮那天,柳戶把警告她不准留金髮的生活輔導老師打個半死,為此停學一周的可怕事跡,我就覺得她百分之百就是個不良少女吧,跟我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本該像平行線一般各走各的我們,卻因為就讀同一所高中而有了交集,至於能不能和平相處就又另當別論了。

  無論在教室中,還是整間學校里,柳戶都顯得格格不入。

  「……喂,柳戶那傢伙又遲到了耶。」

  「她肯定是玩到早上吧。然後直接從男朋友家來上學。」

  「聽說她在學校也有搞援交耶。一次兩萬圓就能上她。」

  「她也會抽菸,身上還有刺青吧?」

  旁邊的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個不停。喂喂喂,要是不小心被柳戶聽到該怎麼辦啊?不過,她每天都固定在第一節課中途才到校,彷佛算準了時間似的,這一點確實讓人有些在意。她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才會這麼做呢?

  難道就像大家謠傳的那樣,真的是在男朋友家玩到早上才來上學嗎?……若是如此,那簡直就像遙遠國度的戰爭一樣,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事情。

  柳戶把書包背在肩上,準備走向自己的座位時──

  「柳、柳戶同學!等一下!」

  筱原老師拔高音量喊住了柳戶。她大概覺得還是要對遲到的學生念個幾句才行吧。

  「哦哦!」全班同學小小聲地發出了讚嘆。

  「啊?有什麼事嗎?」

  柳戶轉過頭,用銳利無比的眼光瞪向筱原老師。

  「你要跟我說什麼?我洗耳恭聽喔。」

  被笑得目中無人的柳戶狠狠一瞪的瞬間──

  「對、對不起。沒事!沒什麼啦!」

  筱原老師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開始鞠躬謝罪。

  「唉……」全班同學見狀,又小小聲地發出失望的嘆息。不過,我覺得光是能開口叫住柳戶,就很了不起了。如果我是老師,我敢保證自己絕對不敢跟柳戶搭話。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反被她亂咬幾口就慘了。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大概就會嚇得不敢吭聲了吧。

  不過……當柳戶經過我身邊時,我還是偷偷瞄了一眼她的側臉。

  柳戶真的很漂亮。她有一對水潤的細長雙眸,五官就像用尺畫過一般工整,再加上纖細修長的手腳。如果她走在街上,被星探挖去當雜誌的讀者模特兒也不足為奇。

  我好歹也是個男人,看到美少女自然會多看幾眼,但我壓根不想和柳戶有更進一步的接觸。畢竟她很恐怖嘛。而且我跟她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要和她聊些什麼。

  到畢業為止,我跟她肯定不會講上半句話吧。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午休時間一到,教室里的緊繃氣氛瞬間緩和,大家紛紛和朋友們並桌,一起享用午餐。

  我們也一如往常,擠在同一張桌子一起吃午餐。

  「……拜託,真是糟透了。本來以為上高中之後終於能迎來和平的日子,沒想到又跟柳戶同班。」

  坐在我對面的田邊對著我如此碎念。我一邊仔細地把果醬麵包撕成小塊,邊聽他抱怨。

  「……話說回來,那傢伙為什麼能考上這間高中啊?這裡好歹算是升學高中耶,不良少女應該考不進來吧?」

  「是說,田邊,你國中的時候跟柳戶同班喔?」

  「對啊。蘆屋你聽我說,那傢伙真的超恐怖的。平常本來就很少來上課,難得來學校一趟,就一定會惹事生非。有一次啊,其他學校的小混混集結了三十幾個人來學校堵她耶,那時候真是嚇死我了。」

  「天啊。那就是要干架吧?」

  現實世界裡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喔?我還以為只有不良題材的漫畫才會出現。

  「結果呢?最後怎麼樣了?」

  「最後啊……你仔細聽好嘍。柳戶那傢伙一個人就把所有人都擺平了耶。她咻咻咻地把那些混混踹到地上,簡直就是開無雙。最精彩的來嘍,她就像這樣──」

  田邊彷佛要重現當時的場景般,說著說著便站起身來。正當他打算用力揮出右腳時,腳卻突然抽筋了。「咕啊啊!」他尖叫一聲摔倒在地,像只被打上岸的金魚般全身抽搐起來。

  「誰教你筋骨那麼硬,還勉強自己亂來。」

  我把撕成小塊的果醬麵包放入口中。

  「不過,三十個男生襲擊柳戶一個人啊,這場面還真誇張耶。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好事,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啊?」

  「我哪知道。說不定是男女關係喔。」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跟柳戶扯上關係比較好……但我們也沒什麼機會跟她扯上關係就是了。」

  畢竟我們跟柳戶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

  把撕碎的果醬麵包全都塞進嘴裡後,我從座位站了起來。

  「喂,蘆屋,你要去哪啊?」

  「餐廳啦。我有點口渴,想去買個飲料。」

  我從四樓的教室,走向位在校園角落的餐廳。

  餐廳前有兩台自動販賣機。

  我往右手邊的自動販賣機投入百圓硬幣後,按下乳酸茶飲的按鈕,再用力轉了轉投幣口上方的轉盤。

  只要湊齊相同的數字,就會免費贈送一瓶。我活了十六年,但從來沒有中獎過,也沒看過有人中獎。這就跟祭典上的抽獎一樣,雖然會激發人們期待,實際上根本不可能中獎。

  這時,轉盤的最左邊停在「7」的位置。過沒多久,正中間也顯示出「7」。

  咦?難不成……該不會要被我遇到了吧?就在我腦中浮現出這個想法時,最右側轉個不停的數字也停下來了。

  我膽顫心驚地往那裡看去──是「7」。機器發出音效,本來已經熄滅

  的飲料燈號又亮起來了。

  「哦哦,這就是中獎了嗎……」

  我都不知道耶。真是意想不到的發現。

  「不過,還真不想把運氣用在這種地方啊……」

  我覺得運氣這種東西是看機率的。

  幸和不幸,應該各占百分之五十。

  如果碰上好事,就一定會碰上壞事。反之亦然。

  運氣的機率到最後應該會打平,所以不會一年到頭都只碰上好事或壞事。我認為就是因為有這個理論,我才能考進這間原本不可能考上的高中。

  也就是說──

  「在這裡用掉了好運,就有可能招來同等的惡運。而且原本為了中樂透累積至今的好運,現在都浪費掉了嘛……」

  所以,就算能免費多拿一瓶飲料,我也沒有覺得很開心。

  話是這麼說,既然都中獎了,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於事無補,總之先選一瓶咖啡歐蕾吧。

  「但一個人也喝不完兩瓶啊……算了,這瓶就給田邊吧。」

  偶爾這樣也不錯啦。說不定田邊還會懷疑我有什麼企圖呢。

  走逃生口的樓梯回教室比較快,於是我就繞到校舍後頭去。那裡平常沒什麼人,而且還一片陰暗,有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

  那裡也是掩人耳目的絕佳場所。我想起剛入學的時候,某一天我也是像這樣路過,結果不小心撞見高年級的情侶在那裡激情舌吻。「哇喔……」那股難以言喻的尷尬讓我完全招架不住……簡直就是地獄。不知為何,和他們對上眼的時候,我居然反射性向他們點了個頭。等我走過那對情侶身邊之後,還聽見他們爆笑的聲音,讓我體會到非比尋常的羞恥感。

  但我剛剛看了一下,今天那裡好像沒有人在。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想在那裡待太久,還是趕快回教室吧──呃,哇啊!」

  走到逃生梯附近時,我被嚇個正著。

  因為在上鎖的校舍後門前方──一般人不會特別留意的安靜小角落裡,柳戶希美就立著單膝坐在那裡。

  我和她瞬間四目相對。

  「……」

  「……」

  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互相凝視。也因為這樣,我覺得自己快要被柳戶那雙琉璃色的眼眸給吸進去了。因為恐懼又混亂,我沒辦法移開視線,就這樣驚慌失措地呆站了一陣子後,柳戶才輕輕地笑出聲來。

  「啊哈哈!幹嘛一副晴天霹靂的表情啊?」

  她如此說道,隨後又補上一句:「其實我也沒實際看過就是了。」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傾聽柳戶的聲音。她的聲音清亮又悅耳,和這個陰暗又潮濕的校舍後門有點格格不入……不對!

  柳、柳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你怎麼僵住啦?啊,還是你有話想跟我說?要是拖著不講也讓人很在意,你就趕快說出來吧。」

  我腦海中的警鈴大作,警告我「快逃啊!」。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完全沒把這聲警告聽進去。

  柳戶緊盯著我的雙眼,有點傻眼地開口:

  「你現在可能是在傳送心電感應吧?但我看不懂耶。不要用眼睛傳話,好好用言語表達出來行不行?」

  誰在跟你傳送心電感應啊。

  「……好吧。」

  柳戶好像有點不耐煩了,說完便站起身子。

  「既然你不動,那隻好換我走過去嘍。」

  接著,她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慢悠悠地朝我走來。

  「嗚……嗚哇!」

  「啊哈哈!開口第一聲居然是尖叫啊?沒事啦,你別急著逃啊。」

  柳戶每走近一步,我就跟著往後退一步。其實我應該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但當下的我可沒有這種勇氣和膽量。

  正當我不斷往後退時,背後突然撞上了堅硬的觸感。

  慘啦!這種感覺是……

  「太~~可惜啦。後面是校舍牆壁,沒得退嘍~~」

  柳戶輕聲笑了起來。

  無路可逃的我,和柳戶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和我拉近距離的柳戶伸出了手。當我想著「要被她揍了!」於是繃緊全身時,柳戶的手卻沒有碰觸我的身體,反而越過我肩上的位置,抵上了牆壁。她以手為支點,逐漸將臉湊近,直到能感受到彼此吐息為止。

  「吶,你知道嗎?這就叫『壁咚』喔。有沒有覺得心臟怦怦跳的啊?」

  我當然知道壁咚啊──但這應該是男生對女生做的事情吧,而且這也跟一般壁咚的意思不太一樣。還有,雖然我的心臟確實在怦怦跳,但不是因為害羞,純粹是被嚇到心跳加速。

  柳戶一雙眼緊盯著我,隨後忽然睜大眼睛,好像發現了什麼事情。

  「──喂,怎麼,你是我的同班同學嘛。」

  「──唔!」

  「雖然你都窩在角落,超沒存在感的,但我對你有點印象。」

  我的本性被她看穿啦!

  不對,仔細想想都已經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一個月了,至少會記得同學的長相或名字吧。

  但她居然說我都窩在角落,還很沒存在感……也是啦,我覺得這種風平浪靜的生活才好啊,不如說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但像這樣特地被拿出來講,我也無可反駁。總覺得有點受傷。

  「哦~~是喔,原來如此。同班同學啊……」

  柳戶將手指抵上小巧的下顎,一邊喃喃細語。

  好、好像有股不祥的預感……

  下個瞬間,她猛地將臉往前逼近到彼此的鼻頭都快碰上了。柳戶從唇間吐出葡萄色的口香糖泡泡,泡泡轉眼間就膨脹到臨界點,啪的一聲破開來,像蜘蛛絲一樣黏在我的臉上。

  「咦……」

  我啞口無言。葡萄的甜美香氣充滿了我的鼻腔。

  柳戶依舊緊盯著我不放。

  「你們這些人,好像都在背地裡亂講我的壞話嘛。什麼援交啊,玩到早上才回來,身上有刺青之類的。」

  她果然發現了!

  是說,柳戶居然知道大家是怎麼說她的啊!

  「可、可是我沒有……那樣說……」

  我沒有說謊。明明沒有親眼目睹,就亂傳一些奇怪的謠言,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想無端被捲入麻煩。所以就算聽到班上同學在對柳戶說三道四,我也始終保持旁觀者的立場。

  可是──

  「這種歪理行不通啦。你這樣基本上也有連帶責任。」

  我立刻就被她擊沉了!

  「……我超火大的。居然在當事人背後竊竊私語,這樣算什麼男人啊。你說是不是?」

  「就、就是說啊……」

  「所以說,你就來驗證看看吧。」

  「咦?要驗證什麼……」

  「證明我是清白之身啊。總而言之,只要讓你看看我身上有沒有刺青就行了吧。」

  柳戶這麼說完,就毫不猶豫地當場脫起了襯衫。當我發現她掀起的衣襬下方隱約可見白皙肌膚和可愛的肚臍時──

  「等等!你、你幹嘛突然脫衣服啊!」

  就連我也忍不住出聲阻止她。

  柳戶停下動作,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說:

  「嗯?要脫衣服才知道身上有沒有刺青啊。」

  「不不不!話不是這麼說吧……呃,咦?現在難道是要我確認你的身體嗎?」

  「所~~以~~說,我一開始不就這麼講了嗎?」

  她這麼說道,好像覺得我很遲鈍一樣。

  「也就是說,那個……連背部跟胸部都要嗎……?」

  「沒錯,全部都要檢查。如果之後又被你們亂傳我真的有刺青,我也會很頭痛啊。別擔心,這裡不會有人經過,別人不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問題不在這裡吧!你、你難道都不會有所抗拒嗎?」

  「與其繼續被大家亂傳謠言,這樣做還比較好。不是有句話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嗎?我現在就是那種心情啦。」

  就在柳戶剛剛那句「所~~以~~說」之後,我的右手腕就被她牢牢抓住了。雖然我急忙想甩開,卻一動也不能動。這根本就不是女孩子該有的握力吧!我的右手完全違背自身的意志,被抓去壓上柳戶的胸前……咦咦咦?

  「用你的眼睛仔細看看,好好確認一下我的身體吧。」

  「不、不是啊……就算你這麼說……」

  實際碰觸從襯衫內側隆起的胸部曲線之後,才發現遠比想像中要大上許多。將手掌牢牢吸附的柔軟度,和彈力十足的張力彼此共存──不對!這不是重點!

  「這、這種事!我辦不到啦!」

  我發出了帶著哭腔的可恥哀號。因為我沒力氣甩開自己的手,只能試圖喚醒柳戶的良心。真是悲慘。

  看到我一直百般哭喊,柳戶大概也覺得沒辦法逼我就範了吧,於是她放開我的手腕,惡狠狠地瞪著我瞧。

  「……真沒出息。」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用啊……

  突然被要求確認別人身上有沒有刺青,怎麼可能馬上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就乖乖照辦啊。

  「不過如此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咦?」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現在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你就代替所有人,讓我消消氣吧。」

  「為、為什麼!這樣說不過去吧!」

  「我不接受任何異議。」她一句話就推翻了我的抗議。「好啦,你把兩手放在頭上,轉到後面去吧~~」

  「…………」

  「快一點啦。再過不久,午休就要結束嘍。」

  被她這番不容分說的口吻催促後,我只好轉身面向校舍的牆壁。看著四處斑駁龜裂的牆壁,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我勸你不要講話比較好喔,搞不好會咬斷舌頭。」

  居然說會咬斷舌頭……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啊!

  我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但在緊要關頭被這句話嚇得連忙噤聲。可是我的雙腿彷佛被抽走了一根螺絲釘般,完全止不住顫抖。

  「等我開始倒數的時候,就要開始嘍,做好心理準備吧。」

  這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聽起來更恐怖了。

  我的呼吸不禁就急促了起來。

  「好,我要上嘍。三、二、一──」

  「嗚哇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住手啊!」

  我反射性地緊閉雙眼,準備迎接即將襲來的劇痛。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心中不禁產生疑惑。

  ……怪了。等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有感受到痛楚?

  我膽顫心驚地睜開眼,回過頭往後面看去。

  結果看到柳戶露出一臉惡作劇成功的笑容,對著我舉起某個東西搖了搖。

  ……呃,那不是我剛剛在自動販賣機中獎的咖啡歐蕾嗎?

  「啊哈哈!嚇到了吧?我就收下這瓶飲料作為懲罰嘍。」

  柳戶開心地咧嘴一笑,接著將吸管插進飲料瓶中。她吸了幾口之後,心滿意足地讚嘆道:「啊~~真好喝!」

  我看著眼前的光景,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咦?你說的懲罰……就只有這樣?」

  「啊哈!難道你以為會被我痛扁一頓嗎?才不會呢。不然我又會被停學了耶,那樣可就虧大了。我只是想捉弄你一下,順便給你一點忠告而已。你可以走啦。」

  「真、真的嗎……?你要放我一馬嗎?」

  「我剛剛不就這樣說了。難道你希望我狠狠揍你一頓嗎?這樣的話,我也是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喔。」

  「不不不!不用麻煩了!已經夠了!」

  我也搞不懂是哪裡夠了。

  不過,我本來以為會被她整得更慘,聽到她說沒收咖啡歐蕾就能了事,我的確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不行,要是因為順利解脫就放鬆戒心,等我轉身背對她之後,她說不定會趁機偷襲我。想到這點,我就越來越不敢離開這裡一步。結果我一直呆站著跟柳戶四目相對,總覺得現場氣氛尷尬了起來。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了某人接近此處的腳步聲。

  「好啦,你快走吧。」

  柳戶像在趕蒼蠅一樣,說著「去去去」並催促我離開。

  「要是被撞見跟我待在一起,說不定連你也會被亂傳一些奇怪的謠言。你也不想和朋友決裂吧?」

  語畢,她露出藏有一絲寂寥的笑容說:

  「……雖然我獨來獨往的,但畢竟你不是這種人啊。」

  「咦?」

  「沒什麼。好啦,你要待到什麼時候啊?我這個人很反覆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反悔,衝過去揍你喔。」

  「啊,嗯,對不起!那我先走了!」

  我慌張地低下頭行禮,連忙轉頭拔腿就跑。跑了一陣子,才因為喘不過氣而停下腳步。將手搭上膝蓋的瞬間,剛才被柳戶逼上絕路的恐懼又排山倒海而來,讓我不禁當場腿軟坐倒在地。

  剛、剛才超危險的……如果沒有奉上那瓶咖啡歐蕾獻祭,搞不好我會吃不完兜著走。

  話雖如此,實際近距離這麼一看,我覺得柳戶真的很可愛……不過就僅止於此,我還是覺得她很可怕。剛才真的是天降神跡,我才能撿回一條小命。我以後一定要低調一點,絕對不要再跟柳戶扯上關係了。就這麼做吧。嗯。

  就在此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響了。

  啊啊,要趕快回教室才行,要是遲到會被罵。

  我打算起身,結果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奇、奇怪?不、不會吧……?」

  可能是瞬間從恐懼中解放的緣故,我整個腿都軟了。

  最後我還是遲到了。

  下午的課堂上,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因為只要一開始打瞌睡,被柳戶纏上的記憶就會立刻竄回腦海,害我忍不住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搞得我滿身冷汗,還被老師用課本敲頭,簡直糟透了。

  剛才的經歷,已經讓我產生心理陰影了。

  我今天真的很倒楣耶……

  不過也是有一件好事。筱原老師臨時要出公差,原本說好的課後輔導也就取消了。「真對不起,明明是我先跟你約好的……」筱原老師一臉歉疚,雙手合十地向我道歉時,我笑著回答:「不不,真的沒關係。」一邊在心中狂比勝利手勢。爽啦!這樣我就能直接回家了!

  放學時間一到,我便一馬當先地衝出教室,並用音樂電影裡常見的那種輕快步伐,小跳步走向校門。

  既然心情不錯,那就稍微玩一下再回去吧。打定主意之後,我便繞到車站前的某間電子遊樂場去。

  推開店頭的雙開門後,才發現傍晚時間沒什麼客人。

  穿過最前面的夾娃娃機和投幣式機台後,我走向街機遊戲專區。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嗯?是誰打電話來嗎……?搞什麼,是遊戲通知啊。」

  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遊戲體力全滿的通知。也是啦,仔細想想,現在班上同學應該都在忙社團的事,不太可能會有人打來……咦?但平常好像也沒什麼人會打給我耶……

  「……算了算了,不要再想了,幹嘛逼死自己啊。」

  只是徒增傷悲而已。

  「別管這些了,得先消耗遊戲的體力才行。」

  我往機台前的座椅一坐,便用大拇指滑開手機螢幕,準備來消耗累積的體力。雖然最近結合轉珠和猜謎那種多元化的遊戲越來越多,但我這個人只會專注於一種遊戲。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正當我專心地用大拇指滑動螢幕時,忽然有個人叫住了我。

  我抬頭一看,結果嚇一大跳。

  因為我眼前出現了一位超級美少女。

  天啊,好像妖精喔……

  那個女孩子真的好漂亮,讓我忍不住浮現出這種有點奇幻的感想。

  她那修剪整齊的頭髮散發出耀眼的光澤,白皙的肌膚則宛如初雪一般,不禁讓人懷疑她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曬過太陽。身上一襲以白色為基調的飄逸服裝,看上去非常時髦。

  是說,這種美少女找我有什麼事啊?

  難不成是對我一見鍾情嗎……不,怎麼可能。

  「真是的~~你這樣不行啦。既然坐在這裡,就要接受挑戰才行啊。」

  「咦?挑戰?」

  那個女孩氣呼呼地鼓起雙頰。只見她伸手指向遊戲機台的畫面。

  螢幕上寫著「徵求挑戰者」這幾個字。

  啊,她剛剛正在玩我對面那台格鬥遊戲嗎?可能因為我坐在這裡,所以遲遲沒有人接下這個挑戰。

  ……哇啊。看在其他人眼裡,我應該是個超級大白目吧。

  「對、對不起!我礙到你了吧!我馬上讓位!」

  我急忙從椅子上起身,手忙腳亂地想要逃離現場。然而──

  「請等一下。」

  她忽然從背後緊抱住了我。

  「────什麼?」

  因為實在毫無預警,我忍不住這麼回應。

  「啊。對、對不起。我……」

  那個女生像是突然回過神般,將手摀在嘴上,立刻從我身邊退開。她的雙頰染上了一抹

  淡淡的紅暈,視線慌張地四處亂飄。

  我也搔搔脖子,視線游移不定地等待她開口。我實在沒辦法正眼看向眼前這個美少女的臉龐。

  「我、我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玩一局。這個電子遊樂場人很少,都找不到人跟我對戰,所以才會……」

  「咦?啊,嗯。畢竟現在的家機也都可以連線對戰了嘛。可能是因為這樣,會特地來電子遊樂場的人才越來越少吧。」

  而且近幾年來,老年人的人口感覺也比年輕人多上許多。

  「但我覺得有個對手在旁邊一起玩,比較有臨場感,這樣很有趣。可是我都找不到跟我一起玩的人,只能一直跟電腦玩……」

  「喔喔。這樣就跟在家裡玩差不多嘛。」

  「所以我才想跟你對戰……不行嗎?」

  她揚起視線這樣懇求我。哇啊,好可愛喔。

  「不,可是……我平常沒在打格鬥遊戲,只會玩那種即使失敗了,也會跳出『要直接通過本關,繼續下一關嗎?』這種指令的親切遊戲。我覺得應該會辜負你的期望耶。」

  「沒關係!我會從零開始慢慢教你喔!」

  美少女抓過我的手,對我展現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和我一起玩格鬥遊戲吧……可以嗎?」

  「我、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嗯,那就來玩吧。」

  「真的嗎?太棒了!」

  她在原地跳呀跳的,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呃,雖然我沒想太多就答應了,但被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拜託成這樣了,應該沒有男生會忍心拒絕吧。至少我是辦不到啦。如果她跟我說「這是會招來幸福的壺喔,花一百萬圓把它買下來吧」,或是「告訴你一個穩賺不賠的賺錢法,這叫作老鼠會……」,我大概都會點頭答應。

  「那個,畢竟機會難得,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呃,我叫蘆屋……蘆屋優太。」

  在講出全名之前,我稍微頓了一下,因為有點害羞嘛。

  「哦哦。是優太先生呀,真是個好名字呢。我叫花宮由利,你可以直接叫我由利喔,不用客氣♪」

  「啊,嗯。請多指教,花宮小姐。」

  「……唔。優太先生,你很壞心眼耶。」

  不,不是這樣吧。我哪有做什麼壞心眼的事情啊。

  我只是很不想對初次見面的女孩子直呼名字罷了。那些現充怎麼隨隨便便就能做出這種事呢?

  「不說這個了。看你身上的制服,是布瀨高中的嗎?」

  「咦?啊,是啊。」

  「我讀布瀨高中附近的國中。也就是說,我是小妹妹喔。所以不用叫我花宮小姐,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啦。」

  什麼?這個女孩還只是國中生啊?她看起來很文雅,所以我沒發現。

  「呵呵。不過,能交到可以一起玩遊戲的朋友,我好開心喔……話不多說,我們就趕快開始玩吧!」

  「喔,好。」

  我被花宮推上機台前的座椅。

  「第一次就讓我出錢吧……嘿!」

  她從我後方探出身子,往投幣孔投了一百圓進去。接著她伸出左手,放在我握著搖杆的左手上頭。咦?

  「我是覺得一起玩會比較容易學啦……你不喜歡這樣嗎?」

  「不、不會啊,怎麼會呢?」

  反而我才想問這樣沒問題嗎?我沒有出錢耶。

  「那麼,就先從移動角色的方式開始吧──」

  我一邊聽從花宮的指導,一邊操縱畫面上的角色。

  但我完全沒辦法專心玩遊戲。

  畢竟被柔嫩又光滑的手握住,我們還貼得緊緊的,花宮身上更是傳來甜美無比的香氣。不行不行!要集中注意力才行!要是花宮發現我被她迷得團團轉,那實在太丟臉了。

  「優太先生,那裡我剛才教過嘍。」

  「喔,喔喔。抱歉,我分心了。」

  「你的注意力好像中斷了呢。這樣的話……」

  就在我疑惑她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時候──

  「魔法由利之力!充~~電~~♪」

  她雙手環住我的脖子,從背後緊緊抱了過來。

  碰到了!碰到了啦!那個軟軟的胸部碰到我了!

  「開玩笑的啦~~嘿嘿……打起精神了嗎?」

  「啊,嗯。有喔。我現在超有精神。」

  與其說是充電,不如說我的腦子都快要燒壞了。我現在心跳超快,完全靜不下來。

  這樣不行。我要拋棄雜念,集中精神玩遊戲才行!於是我傾身往前緊盯著機台螢幕。就在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咦?是說這個角色……感覺好像有點眼熟……」

  呃……我之前是在哪裡看過……

  「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是某個深夜動畫的角色吧?」

  「優太先生也知道嗎?我超喜歡那部動畫耶!」

  花宮的聲音立刻飆高。

  「遊戲改編的動畫常常礙於劇情長度問題,品質會降低許多,但動畫製作團隊中有人很喜歡這個遊戲,所以非常忠於原作喔。我真的太愛這部作品了,不止圓盤,我還買了原聲帶和角色CD喔!」

  「圓盤?圓盤是什麼?飛盤嗎?」

  「就是藍光光碟啦。這可是常識喔。」

  「是、是喔。」我都不曉得。

  「順帶一提,優太先生最喜歡哪一集呢?」

  「因為是很久以前看的,所以記不太清楚了,不過,主角身邊不是有個沒什麼才能的夥伴嗎?他大顯身手的那一集,我覺得超讚的。」

  「啊,那是第八集。」

  「那個動畫的角色各個都能力高超,讓人很難感同身受,但看到普通人鹹魚大翻身的時候,真的很感動耶。」

  「如果你喜歡那種題材的話,我有好幾部作品可以推薦給你喔。像是──」

  後來花宮滔滔不絕地跟我大聊她喜歡的動畫、遊戲等等次文化的話題。

  她好熱情喔。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花宮感覺聊得很開心的樣子,我也忍不住聽得入迷。因此當我瞥向掛在牆上的時鐘時,才發現已經超過下午六點了。

  「呃,哇啊!完蛋了!我該回去了。」

  「你還有其他事要忙嗎?」

  「我得回去幫我妹做晚飯。」

  老實說,我還想在這裡待久一點。

  但千夏還餓著肚子在家裡等我,我得快點回家才行。再說了,要是讓她自己下廚,結果引發火災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

  「這樣啊。不好意思,還讓你陪我這麼久。」

  花宮低下頭向我道了聲歉,接著揚起一抹微笑。

  「不過,和優太先生聊天真的好開心喔。我說不定是第一次遇到可以像這樣自在聊天的男生呢。」

  咦~~聽到這種話,我會不小心愛上她耶。

  話說回來,如果現在跟她要聯絡方式,她會給我嗎……

  不不不!要是抱有無謂的期待,小心後果不堪設想喔。還是就此打住吧,絕對不能有雜念。雖然覺得很可惜,但我還是就此淡出她的生活吧。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那個,方便的話,可以跟你交換聯絡方式嗎?」

  「咦?」

  對方居然主動問我了?真的假的?

  「可、可以嗎?」

  「可以啊。我還想像今天一樣跟你一起玩遊戲。除了遊戲之外也……啊,我這樣是不是讓你很為難……?」

  「不不不!怎麼會呢!一點也不為難!我反而很高興呢!」

  我連忙打斷她的話如此否定道。聞言,花宮看似悲傷的緊繃神情,此刻如花朵一般綻放出笑容。

  「……太好了。還好我有鼓起勇氣問你。」

  花宮將手抵在胸前,彷佛放下心中大石般微笑起來。就算再怎麼揀選字彙,也只有可愛一詞可以形容她。她是天使嗎……

  「那麼,這是我LINE的帳號。」

  花宮從掛滿了動物玩偶的手拿包中拿出記事本,提起筆寫了寫,再將紙片遞給我。紙上是以渾圓的字體寫成的LINE帳號,旁邊還畫了一個可愛貓咪的圖案。

  「就算家裡發生火災,我也會死守這張紙的。」

  「呵呵。隨時都可以聯絡我喔。我等你!」

  咦?難不成今天就是我的死期嗎?

  居然碰上這麼好的事,讓我覺得有點恐怖。但願我在回家路上不會被大卡車輾過。

  當我滿心雀躍地走出電子遊樂場時,外頭已夜幕低垂。

  我將寫有花宮聯

  絡方式的紙片抱在胸前,一邊哼著不太熟悉的旋律,一邊小跳步走出店外。就在此時──

  我突然撞上了某個人。

  哎呀,我好像太興奮了,走路時沒注意到前面。真是失敗。

  正當我依舊帶著愉快的心情,準備抬起頭時──

  「餵。」

  一陣低沉嚇人的嗓音傳了過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近在眼前的這個人一身凌亂的工業高中制服,頭上還剃出了幾個花紋。他的眼神極其銳利,身上散發出揮之不去的菸味和暴戾之氣。

  方才雀躍的心情,連同我的血色一起瞬間褪去。

  「對、對不起!是我走路不看路!」

  我趕緊像個小弟般低頭謝罪。腰還彎成九十度。

  畢竟是我有錯在先,總之得趕快道歉才行!如果他能感受到我這股誠心懺悔的心情,應該會手下留情吧。

  「……你這王八蛋,剛剛是不是跟花宮搭話了?」

  但他卻突然丟了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咦?花宮?」

  看來我好像沒有聽錯。

  「為什麼現在會提到這個名字……」

  「那傢伙是我的女人啊。沒有我的同意,誰都不准接近她。」

  「……什麼?」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他、他說「我的女人」……也就是說……我遇到那種事了嗎?也就說花宮已經有男朋友嘍!咦?為什麼?

  此刻閃過我腦海的是「仙人跳」這三個字,就是俊男美女設局陷害魯蛇的那種事。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仔細想想,從出生到現在都不受女性歡迎的我,怎麼會突然有個美少女來跟我要聯絡方式呢?的確很奇怪。說是中了美人計還比較自然,也比較說得過去。

  也就是說,我被花宮騙了啊……依照仙人跳的固定模式,我等等就會被她的男朋友榨個精光……

  「……花宮?沒有耶,我不太清楚你在指誰……」

  我試著佯裝成不知情的樣子,打算瞞混過關。

  但就在下一秒,我的視線猛烈地搖晃起來。

  鼻樑遭受到強烈的衝擊,彷佛被人用石頭狠狠砸中一般,頭頂上傳來鈍重的聲響。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一屁股跌坐在地了。

  滴答……有股溫熱的液體流出了我的鼻腔,我急忙壓住鼻頭。拿下手掌一看,上頭被赤紅色的液體沾得濕淋淋的。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我被揍了。

  「你這臭小子給我閉嘴……」

  他用充滿血絲的怒目向下瞪著我,一邊啪嘰啪嘰地扳著手指。雖然我沒有預知能力,但用膝蓋想也知道我接下來會遇上什麼好事。

  「……我要殺了你!」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跳了起來,轉身背對他奮力沖了出去。

  「喂!別想逃!別以為我會讓你活著回去!」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我用盡全力驅動雙手雙腳,好想索性放聲大哭。

  我本來還以為今天運氣滿好的,結果根本就爛透了嘛!不僅被柳戶纏上,還被仙人跳,完全就是衰到極點的災難日啊!

  如果是跑直線距離的話,依照我和那個人的運動能力差異,應該會被他追上。於是我在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梭,看能不能把他甩掉。

  我壓著被揍的鼻子一邊往後察看,沒想到他居然緊追在後,讓我不禁陷入恐慌。要是被他逮到,我就真的吃不完兜著走了。

  肯定會上演一場快打旋風。可是──

  「我這輩子從來沒跟人打過架啊!怎麼可能打得贏啦!這裡是法治國家,所以我們有話好好講嘛!要我付和解金也行啊!所以拜託你把拳頭收回去啦!好不好!」

  「少囉嗦!」

  完了!這傢伙講不通啊!話說回來,花宮那個女生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怎麼會跟這種野蠻人交往啊!像柳戶那種不良少女也就算了,要是連清純少女都被小混混拐走,這世上還有夢想和希望可言嗎!

  我一邊發牢騷一邊奔跑,忽然有座公園映入眼帘。

  好,就躲到那裡去吧!

  我衝進林蔭大道旁邊的公廁里,躲進隔間後將門上鎖。一鎖上門,我將背靠上門板,手抵著胸口暫時鬆了口氣。

  沒事的。他應該沒發現我躲進來了。

  這樣應該能甩掉他……

  咚咚咚!

  「──!」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幾下,彷佛那股衝擊是直接敲在心頭似的。

  「喂!我知道你躲在裡面!」

  完蛋了!被他發現了!可是怎麼會這樣!

  那傢伙應該沒看見我跑進廁所啊!

  「我隨便抓個在廁所附近閒晃的小鬼,問他有沒有看到一個廢物高中生逃到這裡來,他馬上就全招了。」

  有問必答這一點的確值得嘉許,但唯獨這一次我希望你乖乖閉上嘴啊!

  「我現在就要跟你做個了斷!」

  「呀啊啊啊!會壞掉!門會壞掉啦!」

  他粗暴地用力捶打,導致承受重擊的門板內側開始龜裂。

  再這樣下去,門遲早會被他撬開。

  「可、可惡,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剛才和花宮的邂逅,就已經用盡我的好運了。說到底,要是我沒繞去電子遊樂場,而是直接回家的話,也不會碰上這種事了。

  我再次深切地體會到,今天真的是倒楣透頂──但再怎麼後悔都太遲了。

  人無法回到過去,只能朝著未來前進。

  就在此時,門板終於被踹破了。在破裂四散的門板木片之間,殺紅眼的男人像猛獸一般怒吼著,一舉朝我撲了過來。

  完全走投無路了!我要被殺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我抱頭蹲下,用力閉上雙眼。就在這個瞬間──

  我的視線歪曲變形,地板上的木紋輕飄飄地晃動起來。宛如積聚成灘的水被開栓的排水口吸引而入似的,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怎、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完全無法理解自身所處的現況,就這麼墜入深深的黑暗之中。這時,腦海中的某處響起了「喀鏘」一聲。

  那聲音就像某種開關被開啟了一般──

  而我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這裡了。

  「──嚇!」

  一睜開眼,我已是滿身大汗。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和煦的朝陽自窗邊灑下,遠處還能聽見小鳥鳴啼的聲音。

  我好像睡在房間裡的床鋪上頭。

  「……呃,怎麼會?我應該在公廁裡面才對啊……」

  剛才的景象在腦海中歷歷在目。

  我遭設局仙人跳,被花宮的男朋友追殺,才躲進公廁裡面。結果他發現我躲在廁所隔間,破壞門板後還衝了進來。所以我現在應該正在被他狠狠地海扁才對。

  但此刻的我,卻仰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而且奇怪的地方還不只如此──

  「……身體完全不會痛。」

  我嘗試坐起身子,也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痛楚。

  「鼻血好像也止住了……」

  被揍歪的鼻樑理應還流著鼻血,現在也完全止住。我輕輕將小指伸進鼻孔里,指尖也沒沾上任何血跡。一般來說,應該會沾上乾涸的黑色血塊才對。

  ……不管怎麼想都很詭異。

  「難道那全都是一場夢嗎……?」

  被柳戶威脅、之後在電子遊樂場遇到花宮、被花宮的男朋友追打……難道這些全都是夢境,並沒有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嗎?

  這樣一想,姑且是說得通,只是──一般會夢到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嗎?

  即使如此,我也想不到其他類似的理論就是了。

  「……也罷。總之平安無事,繼續深究也沒意義。應該說,如果剛才經歷的全是一場夢,我就該謝天謝地了。」

  我沒有被仙人跳,也沒有被花宮的男朋友痛扁一頓。這些麻煩全都被我躲掉了,就結果來說確實是件好事。

  只是有個疑惑始終在我心裡揮之不去。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急急忙忙地衝上樓後,在我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下一秒──

  伴隨著「砰!」的一聲,房門被人用力打開。

  「哥哥~~!早安!」

  從房門邊偷偷探出頭來的妹妹──千夏尖

  銳的嗓音,響徹了我的腦海。

  「已經早上嘍!快起床快起床!嘿嘿嘿!」

  小學四年級的妹妹也不顧現在才一大清早,就情緒高昂地掛起滿臉笑容。她真的很活潑,我們明明是兄妹,個性怎麼差這麼多呢?不只我,就連爸媽和附近鄰居也搞不懂這點。

  千夏往這裡衝過來後,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一踏,對準呈現仰躺姿勢的我的肚子用力撲上來。

  「咕呃!」

  「滾滾喵~~滾滾喵~~」

  她在我肚子上滾呀滾的,想把我叫起來。肺部受到壓迫真的很難受,於是我忍不住一大早就放聲怒吼。

  「喂!千夏!你看仔細點!我早就起床了啦!」

  「……哎呀?」

  千夏馬上停下動作,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難得耶。哥哥平常都會睡到最後一刻的說。」

  「……呃,是沒錯啦,但我偶爾也是會早起啊。不說這個了,拜託你趕快起來,我快不能呼吸了。」

  「嗚喵~~哥哥,你要去一樓的話,背人家一起過去嘛~~」

  「才沒幾步路,你自己走啦。」

  「拜託嘛~~這是人家這輩子唯一的請求~~」

  「這句話你昨天也講過了吧。請問你轉世投胎幾次啦?」

  昨天我洗完澡正在吃冰的時候,千夏拜託我讓她吃一口,當時她也講了這句話。在這個家裡,千夏大概每三天就會用一次「這輩子唯一的請求」。或許她隔三天就會脫一次皮呢。

  「那我要先走了。」

  「啊~~等等我嘛~~」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心軟──雖然我狠心將纏人的千夏丟著不管,但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還是因為擔心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千夏依然躺在房間地板上,依依不捨地凝望著我。

  「……受不了,真拿你沒轍耶。下不為例喔。」

  「真的嗎?太棒了!我最喜歡哥哥了!」

  我這個哥哥真的太寵她了。

  「嘿嘿嘿~~哥哥的背好寬,好溫暖喔~~」

  我背著千夏,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來到客廳後,將她放在桌邊的椅子上,接著準備張羅早餐。

  因為爸媽出差不在,因此煮飯、洗衣、打掃這些家事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本來覺得麻煩想丟著不做,但要是讓千夏負責家事,後果可能更加不堪設想。

  「好啦千夏,吃早餐吧。」

  我往玉米片裡倒入牛奶之後,端給千夏。

  「哇~~我最喜歡吃脆脆的玉米片了~~!」

  就連這種簡便的食物,千夏都會吃得津津有味,我倒也樂得輕鬆。應該說,只要是食物,千夏基本上都很喜歡吃,因此即使是不太會煮飯的我,千夏也會大讚「哥哥煮飯超好吃!」搞得我好像很賢慧似的。事實上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是說,不覺得今天很熱嗎?感覺就跟超過三十度一樣……難道地球真的開始暖化了嗎?」

  光是坐著不動,皮膚也沁出了細小的汗珠。

  居然這麼熱,實在很不像四月的氣溫。

  我不禁思索,還是開冷氣吧。可是現在才四月耶。如果現在就開始開冷氣的話,到時候電費會飆漲,到夏天就更耐不住了。

  好,忍耐吧。忍耐。

  嗶。

  「啊,哥哥開冷氣了!」

  「沒辦法。我發現自己不適合忍耐這兩個字。」

  我這個人沒什麼定性。

  照這樣看來,明天大概也會開冷氣吧。

  「哇!今日貓貓要開始了!」

  千夏說完,就放下湯匙衝到電視機前,端正坐姿緊貼著螢幕看。早上的新聞節目最後有個「今日貓貓」的單元,收看這個單元似乎是她每天早上的樂趣。

  「貓貓好可愛喔~~好想摸摸喔。摸摸。」

  「貓啊……可是我覺得要養的話,肯定是AIBO(※註:機器寵物犬)比較好耶。既不用花錢買飼料,也不用每天帶它出去散步。」

  「AIBO是機器,而且是狗耶。」

  是沒錯。

  順帶一提,AIBO也已經停產了。

  「啊啊~~之前哥哥撿回來的那隻小貓好可愛喔。」

  「我撿了小貓回來?」

  「嗯~~那隻小貓被丟在河邊,所以你就把它撿回來啦。唔~~好想養它喔~~」

  就算千夏這麼說,我也完全沒有印象。

  千夏這傢伙是不是弄錯什麼啦?比如把現實跟最近看過的電影或連續劇混淆之類的。

  但千夏其實意外頑固,要是繼續追究,感覺她一定會奮力主張「人家沒搞錯!」最後鬧得一團亂。不要過問太多才是上策。

  只要我忍住不問,不要引發爭論,就萬事太平了。要上學這件事本來就讓人提不起勁了,我可不想再額外浪費體力。

  「好……好熱……我已經想回家了……」

  我駝著背無精打采地走在上學路上,忍不住如此低喃。頭頂上的大太陽閃耀著刺眼光芒,讓我一直誤以為現在已經是夏天了。要是在人孔蓋上打個蛋,搞不好可以煎出荷包蛋。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我不解。

  「為什麼大家都穿夏季制服?」

  路上那些和我同高中的學生們,大家就像串通好了一般,都換季穿上短袖襯衫和長褲。

  「照理來說,應該要到六月才會換季啊……這樣只有我一個人乖乖穿冬季制服,豈不就像個超認真的乖寶寶嗎?」

  真要說的話,我應該要歸在不認真的那一類才對。

  穿過校門後,還要走一段林蔭大道才會抵達校舍。當我精疲力盡地走在宛如綠色隧道的林蔭大道中時──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一陣聲響忽然如雨點般傾注而下。

  嗯?怎麼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

  我循聲望向樹幹處,結果嚇了一大跳。

  「咦?是、是蟬!」

  盤踞在樹幹上的生物居然是蟬。

  現、現在才四月耶!再怎麼說,現在也不是蟬鑽出地表的時期吧!難道是今天真的太熱,所以連蟬也搞錯時節了嗎?

  我帶著這股難以釋懷的心情,換上室內鞋跑向教室。

  我的座位在窗邊最前排,坐下來之後,我終於能稍微喘口氣了。多虧冷氣房裡強力吹送的空調,我一身汗水立刻消褪無蹤。

  「啊啊,太舒服啦……簡直是無上的奢侈……」

  感覺稍微涼一點之後,我看見田邊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不知為何,他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眼裡還充滿血絲。

  「喂,蘆屋!你在幹嘛啦!想死嗎!」

  「咦?怎、怎樣啦?幹嘛突然這樣講啊?」

  難道我不小心犯了什麼足以致死的大錯嗎?我只不過是走進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已啊?

  「你還問我怎樣!那是柳戶的座位喔!」

  「……咦?」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狀況。

  「……不不不,這是我的座位吧。柳戶不是坐在講桌前面嗎?」

  就是因為這樣,老師們才會被她嚇得不要不要的,大概每三個老師就有一個人沒辦法好好上課。所以我絕對不可能記錯。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啦?早就換座位了啊!」

  田邊說了聲「你看」,便用大拇指指向後方。「你的座位在窗邊最後一排啦。這裡是你四月坐的地方啊。」

  「…………什麼?」

  「話說回來,蘆屋,你今天怎麼又穿回冬季制服啊?在減肥嗎?」

  我環視周遭,發現大家果然都換季了。

  只有我像白痴一樣,還穿著一身厚厚的冬季制服。

  完全不像四月的高溫、林蔭大道的蟬鳴,以及在不知不覺間換季的學生制服……儘是諸如此類的怪異現象。

  今天果然哪裡怪怪的。

  不,不對。

  奇怪的不是其他人,是我。

  而且,剛才我好像還聽到一個難以置信的詞彙。

  彷佛要完全顛覆我的認知似的……

  「田……田邊。」

  「幹嘛?」

  「……今天是幾月幾日?」

  「啥?怎麼突然問這個啊?你在裝傻嗎?」

  「別管那麼多啦!快點回答我!」

  或許是被我嚴肅的態度嚇到了吧,田邊露出些許尷尬的神情,有點惱怒地喃喃道:

  「這種事,你自己看黑板不就得了。」

  聞言,我用最快的速度,看向寫在黑板右側的今日日期欄。看到日期的那一瞬間,我的意識

  有點恍惚,差點當場昏倒。

  喂喂餵……再怎麼說,這也太扯了吧……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啊。」

  六月十五日。

  距離我認知中的「昨天」,居然已經過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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