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久違地作了一個夢,夢到了國中還在棒球隊時的事情。

  別看我這樣,我也曾經參加過社團活動。

  我這個人一直以來做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學習新事物也都撐不過一個月,所以我自己和爸媽都不屑一顧地認為,我應該很快就會放棄棒球。但棒球比想像中還要有趣,我大概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投入在某件事情上。

  雖然我沒什麼才能就是了,但那也無所謂。

  「蘆屋同學,你還在練習啊?」

  練習結束後,我留在操場旁邊練習揮棒。這時,球隊女經理上前來跟我搭話。

  「嗯。」我點點頭。「我得靠努力來補齊才能不足的份啊。」

  「哦,讓我看看你的手掌。」

  那個身穿紅色夾克的女孩走近我之後,便將我的手拉了過去。其實我私底下對她有點好感,所以忍不住小鹿亂撞。

  「了不起!你真的很努力耶!」

  「……還、還好啦。這又沒什麼。」

  我覺得很害羞,忍不住回得有些粗魯。青春期才會這麼愛面子。如果站在客觀角度來看,感覺根本就遜到極點了。

  「蘆屋同學,你雖然說自己沒有才能,但我不這麼想喔。」

  「咦?」

  「肯努力下工夫這一點,也是很厲害的才能呀。」

  「是、是嗎?」

  「嗯。我覺得蘆屋同學真的很帥氣呢。」

  她的微笑宛如剛被陽光烘乾的床單一般,如此純潔無瑕。

  站在她面前的我一動也不能動。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呀。」

  「咦?」

  女經理握緊我的手,接著說道: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那麼,我先回去嘍。」

  我開口喊住了往校門口走去的那道背影:

  「經理──!」

  她轉過身來,而我努力鼓起勇氣喊道:

  「我會加油的!我們一起打進全國大賽吧!」

  「嗯!我很期待喔!」

  現在想想,這根本就是小屁孩才會說的台詞。

  不過當時的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我要比平常更勤加練習,打進全國大賽讓她瞧瞧。

  肯努力也是一種才能。我覺得只要下了苦心,一定能得到回報。

  直到那傢伙出現為止──

  三年級的四月轉來了一個新隊員,那傢伙是個天才。

  之前得過全國少年棒球大賽冠軍的他,平常都不好好練習,是個成天在街上閒晃的不良少年。但他卻能一直轟出全壘打,而且幾乎沒有人能打到他投出的快速球,簡直就像活生生從漫畫裡跳出來的人。

  我也因為他而丟掉了正式球員的名額。那傢伙明明一次也沒有認真參加過練習……

  但我並沒有因此放棄。

  只要肯努力,總有一天能得到回報,總會有人看見我的辛勞。我深信這個道理,每天都帶著一股傻勁,持續練習揮棒。

  而且我還認為──只要他加入球隊,進軍全國也不是夢想。

  但最後的結局是我們國中最後的夏天,在初賽吞了敗仗後就落幕了。

  一直到第七局為止,他都沒有讓對手打出任何一球,這樣一來等於是勝券在握了──就在我們和對手都浮現出這個想法之際……

  「大輝同學~~加油~~」

  這時觀眾席上忽然傳出了某個女孩的聲援。因為這一聲,一切都變了調。

  原本以精準無比的控球能力為傲的他逐漸失控,沒一會兒工夫就讓對手搶得了逆轉的先機。根本是自己逼死自己。

  最後,他居然在中途擅自走下投手丘,丟下一句「我要走了」,就丟下手套,背起運動包,直接從板凳區走了出去。

  後來我代替他上場,雖然用盡了全力,始終還是無法拉近比數,輸掉了比賽。

  雖然是事後才得知的,但聽說當時他已經在跟經理交往了,卻腳踏兩條船,同時跟那個從觀眾席上為他加油的女孩子交往。而這件事在比賽中被經理發現了,他才會慌張成那樣。

  什麼嘛。真是蠢斃了。

  不只他,經理也一樣……而最蠢的人,就是我。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

  經理那句話是騙人的。她眼裡就只有那個最不努力,但最有才華的人。

  ……什麼努力,什麼下苦心就有回報,簡直蠢到極點。肯努力也是一種才能?這根本是個世紀大謊言。

  到頭來,每個人只看重結果而已。

  只要有才華,只要結果圓滿,過程中的種種努力都毫無意義。

  當時哭到聲音都嘶啞的我,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從今以後我不再努力,也不打算認真看待每一件事。

  反正就算竭盡全力也得不到回報,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如果沒有才華,就仰賴運氣和人脈生存下去。

  這樣一來,也不用經歷這麼慘痛的回憶了──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哭,而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流淚。

  周遭依舊籠罩在被墨水暈染般的晦暗之中。

  隔著牆的另一側響起了輕快的滴答聲。遲了好一陣子,我才知道那是雨聲。

  「作惡夢了……」

  心情跌落谷底。

  我搔了搔睡亂的頭髮,往放在枕邊的鬧鐘看去,時間是下午四點。但因為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讓人有種又似白天又似夜晚的錯覺。

  奇怪?呈現仰躺狀態的我,這時才發現有哪裡不對勁。

  「沒看過的天花板……」

  在眼前延展來的天花板,和我的房間不一樣。

  一發現這件事,殘留在我腦海中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坐起上半身環視周遭後,我頓時感到渾身發冷,心中的疑惑也轉變為確信。

  「果然沒錯……這不是我的房間。」

  這裡應該是公寓裡的某個房間吧?

  這間房的正中央有張圓桌,上頭雜亂地堆滿了遙控器、面紙盒、吃完的零食包裝袋等物品。這大概就是不會打掃的人的房間吧。雖然我也是個懶散的人,但覺得收拾很麻煩,所以房裡本來就沒放什麼東西,跟這個房間的主人不一樣。

  圓桌後方的柜子上頭放了一台大型液晶電視,家用遊戲機集合了不分新舊的各種款式。從GameCube、任天堂64,到Dreamcast和Saturn都一應俱全,可見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個遊戲狂。

  「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不是我的房間,也不是希美的房間。

  那會是哪裡呢?而且說到底,我怎麼會在其他人的房裡醒來?

  為了讓和希美借CD這件事不了了之,我應該只試圖跳過一天而已啊?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在此時,棉被忽然竄動了起來。

  有人在裡面嗎!

  「呼哈……」和下意識繃緊身體的我完全相反,一邊發出可愛的呵欠聲,一邊緩緩從棉被裡探出頭來的人竟是──

  「啊,早安呀,優太先生。你已經起床啦?」

  「花、花宮!也就是說,這裡是……」

  「是呀,這裡是我住的公寓。你還沒睡醒啊?優太先生昨天不是在這裡住了一晚嗎?」

  「住、住了一晚?」

  「昨晚我們玩得很開心呢。」

  花宮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什麼玩、玩得很開心啊,你不要故意捉弄我……」

  我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膽顫心驚地問:

  「我們應該只是在玩而已吧?」

  一定是玩得太晚,不小心錯過末班車之類的……拜託,我想聽到這種和平又安全的答案。

  「唔。對優太先生來說,那只是玩玩嗎?」

  花宮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太過分了,我是認真的耶……」

  「咦咦!」

  到底是怎麼回事?未免也太話中有話了吧!

  「啊,對了。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花宮露出帶著小惡魔氣息的笑容,爬出棉被後,跨上了仰躺在床上的我。

  「──呃,你為什麼沒穿衣服啊!」

  宛如深海般沉入一片陰暗中的房內,花宮那充滿彈性,彷佛能彈開水珠的嬌嫩肌膚毫無保留地顯露在外。她的胴體猶如毫無瑕疵的精工玻璃製品般,被藍白色的磷光纏繞著,就像罩著一層光芒的衣裳。

  「我睡覺的時候都不穿衣服呀。這樣比較舒服。」

  花宮悠然自得地這麼說。

  「這不是重點。優太先生,既然你說昨晚只是玩玩,那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為『你的體力還綽綽有餘』嗎?」

  「什麼?」

  「你想想,今天是星期日,不用去上課耶。我們就可以盡情纏綿一整天,好好玩個夠了嘛,對吧?」

  花宮的雙眸中藏著蠱惑的光芒。綴在右邊鎖骨下方的那顆痣,彷佛要將我吞噬般朝我逼近而來。在腦海中的某一處,傳來了理性崩落潰散的聲響,宛如凝固的結痂剝落時那般。

  「不、不要這樣!」

  我趕緊退開,打算逃開她的束縛。

  「呵呵。這樣啊,真是可惜。」

  花宮一邊呵呵笑著,一邊開始撿起散亂在腳邊的衣物。我低頭死盯著棉被的花紋,同時也能聽見衣物的摩擦聲。

  「我幾乎不太會讓別人進我房間呢。順帶一提,優太先生可是第一個進來的男人喔。」

  「呃,你這是騙人的吧?」

  「是真的。因為對我來說,優太先生是特別的存在呀。」

  特別的存在──那聲甜美的呼喚,此刻煽動著我不安的情緒。

  昨天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花宮是在鬧著我玩嗎?還是我在快轉的那段時間意外鑄下了大錯?我……沒辦法斷定自己是清白的。畢竟我也是男人,要是跟花宮這樣的美少女獨處一室,我可能會忍不住失去自我。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算是劈腿了。

  我在感情上背叛了希美。

  光是想像事件曝光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就嚇得寒毛直豎。

  ……嗯,還是不要胡思亂想比較好。

  我的視線四處飄移,看了看這個雜亂無章的房間。

  「話雖如此,這裡還真亂耶。」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超級懶散的。這是我的反差萌喔♪」

  「這種反差給人感覺不太好就是了。」

  應該說是大扣分。

  我讓視線逃向玻璃窗的另一側,只見街景被大雨的簾幕籠罩著。

  「雨勢好像沒有要停歇的跡象啊……」

  「這個星期的天氣似乎都不太好呢。」

  什麼?我記得昨天天氣預報才說,本周會是持續放晴的好天氣耶。

  如果是以日為單位,氣象主播還可能會報錯,但應該不太會把一整周天氣概況報錯吧?

  「優太先生,你不喜歡雨天嗎?」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喜歡吧。因為如果從早上開始雨就下個不停,社團的練習就會中止了。」

  「你以前是棒球隊的吧。」

  「是沒錯,但你怎麼會知道?」

  「不告訴你♪」

  花宮裝模作樣地將手指抵在唇上。總覺得好在意啊。是不是因為我有跟希美說過,她再聽希美轉述的呢?

  「那時候你很認真呢,跟現在不一樣。」

  「……我連這些事都說了啊。是啊,我還因為每天認真練習,左手掌變得很粗糙,都長繭了呢……雖然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就是。」

  我一邊苦笑,一邊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原本生在小指根部的硬繭,如今卻不爭氣地軟化,變回一般的皮膚了。

  「過去明明付出這麼多努力,為什麼要放棄呢?」

  「因為我發現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要是得不到結果,其中的過程就毫無價值可言。如果不確定能不能得到回報,那我付出這些努力不就虧大了嗎?」

  那乾脆就不要太認真,爽爽過生活還比較好。

  這樣一來,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這是我從當時的經驗中學到的教訓。

  「聽起來很合理呢。我不討厭這種想法喔。」

  花宮微笑著說,接著從床上站了起來。

  「機會難得,我幫你沖一杯提神的咖啡吧。」

  她踏著宛如生有羽翼的輕盈步伐走向廚房。

  沒過多久,花宮就走回來了。

  「來,請用。」

  咖啡杯放上桌後,發出了「喀鏘」一聲。

  「喔喔,感覺很正統呢。」

  「這是暑假去夏威夷的朋友送我的土產。雖然價格貴了點,但聽說非常香醇呢。」

  「我可以喝這種高級品嗎?」

  「當然。我是紅茶派,不喝這種泥巴水。」

  「你說得太狠了吧。給我向全國的咖啡愛好者道歉。」

  不過,原來是這樣。

  「所以你才會把一年前的土產一直放著沒喝啊。」

  「咦?」

  「這不是暑假結束時收到的嗎?」

  「是沒錯……不過是今年的暑假啊。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拿放了一年的東西出來招待客人吧。」

  今年的暑假……她在說什麼啊?

  夏天不是才剛開始而已嗎?

  「…………」

  看到花宮困惑的表情,不知怎地,我的心中浮現出極為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跟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快轉時間的時候非常類似。

  我手中的咖啡杯里,水平面開始震盪起來。

  有地震嗎?不,不對。

  是我的手正不停地顫抖著。

  「……吶,花宮。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

  「咦?你說日期嗎?呃,我記得應該是……」

  花宮看向掛在牆上的月曆,於是我也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到上面所寫的數字後,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我感覺到背上瞬間沁滿了冷汗。

  「今天是九月……九月十五日。」

  我應該只跳轉了一天才對啊。

  然而……我卻穿越了三個月的時間。

  本以為夏天才正要開始,不知不覺間卻要迎來尾聲了。

  星期日結束後,時間來到星期一,但雨依舊下個不停。

  雨點拉成銀色的絲線,病態似的往大街上傾注而下。

  每每踏上柏油路間隙中積聚的水窪,鞋底就滲進了雨水。越往前踏,步伐就變得越沉重。

  簡直像是在呼應我的心情一般。

  ──沒想到事態居然會演變至此……

  路過便利商店時,我買了一把便宜的塑膠傘。我一邊撐著傘走在上學路上,一邊用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到目前為止,明明都能精準地穿越到指定的時間啊。」

  昨天離開花宮的房間後,我就一直在思索同樣的問題。

  我原本只打算跳轉一整天而已。

  結果……竟然穿越了三個月。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會失敗呢?是步驟搞錯了嗎?還是在心中默念時混進了其他雜念?

  ……我搞不懂。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太自大了。

  我以為自己可以分秒不差地跳轉到指定的時間。

  仔細想想,快轉時間的能力本來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我甚至不知道這個能力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為何。

  至今為止,都只是湊巧有辦法解決而已,老實說真的非常危險。

  無論如何都不能太過信任這個能力。

  「……可惡!」

  我惱怒地喊道。但時間早已流逝而去。

  「……可惡!」

  我又咒罵了一次,但並沒有針對任何人。

  三個月。這麼長的時間,都足以推動季節變換了。

  第一次跳轉的時間,也只有兩個月而已。即使如此,周遭的情況也產生了急遽的變化,讓我混亂不堪了……

  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現在的心情,就像獨自被丟在空無一人的荒蕪沙漠一樣。

  我非常懼怕去上學這件事。

  也害怕切身體會到這三個月間的空白。

  畢竟肯定會發生某些變化。世上的事物不可能一成不變,只是每個人都隨著時間緩緩而行,才得以順應周遭的改變。

  但我的情況不一樣,我是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丟進來的,連自己會流向何處都一無所知。

  為了確認其中一項既定的變化,我掏了掏褲子的口袋,拿出的是一支智慧型手機。

  都過一天了,我到現在還是看不習慣。這支手機的機種和我穿越之前所用的不一樣。

  「不知不覺間連機種都換了啊……」

  原本的手機確實是該換了,但卻在我毫不知情的這段期間內換掉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五味雜陳。而且……

  「聯絡人也變少了……」

  打開通訊欄一看,原本就少得可憐的聯絡人又減少了。

  具體

  而言,以前──國中時期那些同學的電話號碼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爸媽和花宮這些目前還有來往的人。

  老實說,少到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我跟以前的朋友全都斷了聯繫嗎?但原因是什麼……?真要說的話,那些人應該還沒到要絕交的地步啊。」

  照理說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卻不明白這麼做的目的為何。

  這股莫名難解的心情,讓我覺得好不舒服。

  不過,其中最讓我掛心的就是──

  「希美的電話號碼也不見了……」

  三個月前明明還在的。

  如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竟我跟那些國中同學早就沒在聯絡了,所以還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刪除(不過這樣也滿殘忍的就是了)。

  但希美不一樣。我們明明在交往啊……

  ……難道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嗎?

  也只能往這方面想了。

  在這三個月之間,應該發生了某些事。

  「可以確定的是,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我心中瀰漫開來。

  運氣這種東西是看機率的。這是我的主張。如果發生了好事,之後一定會命運輪流轉,碰上天降惡運。

  ……最近我一直都很好運。

  能和那個柳戶希美交往,還跟花宮變成好朋友。如此多彩繽紛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這種不起眼的傢伙能想像的。

  既然如此,那隨之而來的反彈會有多麼不幸──我也不願去多想了。

  彷佛在暗示將來我的命運會如何發展一般,在頭頂上延展開來的雲層,逐漸染上了無可挽救的黑色。

  終於抵達學校時,我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鞋子裡積滿雨水,吸水變得軟爛的襯衫黏在背上,感覺怪噁心的。

  雖然真的很不想上學,但最後我還是來了。經過了這三個月的空白,得先確認我身上到底發生了哪些轉變。

  我努力壓抑著沉重的心情,推開了教室的門。

  既然過了三個月,座位應該又換過一輪了吧。總之先找到田邊,再問問我的座位換到哪裡去了。我這麼心想,便環視教室一圈──卻發現了此時此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咦……希美已經到了……?」

  坐在窗邊第一排的人──就是希美。

  明明以往她都會遲到,第一節課中途才會出現啊。她現在不用送三枝子去幼稚園了嗎?

  不,這不是重點!

  最讓我驚訝的是,希美座位旁邊居然站著兩個打扮花俏的女孩子,還跟她有說有笑的。

  不、不會吧……?

  「那天在卡拉OK玩得很嗨耶!」

  「話說回來,小希,你居然是個超級大音痴,笑死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卡拉OK只能唱到六十幾分的人耶,害我不小心大爆笑。」

  「我、我就不會唱歌啊。所以才說我不想去嘛!」

  「可是你紅著臉拚命唱歌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喔。小希,我一開始覺得你很恐怖,結果試著跟你聊天之後,才發現你也是個普通人。」

  「你反而像是療愈系的角色耶。很有玩弄的價值喔!」

  我沒有看錯。

  那個希美居然毫無隔閡地在跟班上同學聊天。不僅如此,她們根本就像朋友一樣和樂融融的嘛!

  真不敢相信。前陣子大家明明還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就在此時──

  「啊,小希,你的男朋友來嘍。男朋友!」

  其中一個女孩子發現了我的存在,便竊笑著對希美說悄悄話。

  男朋友?是在說我嗎?

  班上同學已經發現我們兩個在交往了嗎?

  「快呀!去跟男朋友打聲招呼嘛。」

  被連聲催促後,希美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看向我。

  看到那個表情,我頓時渾身顫慄。

  她的眼神中絲毫沒有溫度。

  既冷淡又鋒利。就像用冰塊研磨而出的利刃一樣。

  「…………」

  希美不發一語,立刻撇開了頭。

  我也無言以對。

  圍在她身邊的女孩們好像會錯意了似的──

  「小希在害羞耶。」

  「好可愛喔~~」

  還笑著說出了這種話。

  ──不對。

  我很清楚,這才不是什麼害羞的反應。

  希美是鐵了心要無視我的存在,甚至還表現出厭惡感。跟之前在校舍後方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比起來,此刻的敵意更甚。

  過去喜歡我的樣子,就像一場夢似的……

  她那冷冽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希美已經完全被班上同學接納了。她徹底融入教室整體的氣氛之中,讓人不敢相信她過去曾經如此格格不入。

  就連怕她怕得要死的筱原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也是一樣。

  「小梢,早啊。」

  當希美對她打招呼之後──

  「啊,柳戶同學。你今天也有準時到校呢。真了不起!」

  她自然而然地面帶微笑這麼回應。

  「啊哈哈!那還用說。雖然我之前老是遲到,但這學期我可要卯起來拿下全勤獎喔。」

  「嗯!老師也會幫你加油喔!Fight!」

  她們居然能像這樣正常地聊天。

  希美對所有人都展現出平易近人的樣子。

  唯獨對我例外。

  一直以來的模式徹底顛覆了。過去她只會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如今卻只對我不理不睬。那個冰冷的眼神,並不是我的錯覺。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我們之間果然出了什麼問題。

  而且……還有一點讓我很納悶。三個月前,大家明明還對希美恐懼萬分,為什麼突然就願意接納她了?

  她是會把所有對上眼的人扁進醫院的恐怖分子,還是跟其他學校的小混混搞七捻三,甚至下海援交的賤女人。這當然都是誤會,然而這些標籤一旦被散播開來,可沒辦法輕易說收就收。除非要耗費大量心力,否則應該很難解開誤會,和大家變得和樂融融。

  「喂,田邊,你現在有空嗎?我有問題想要問你。」

  「啊?怎麼啦?」

  我壓低嗓音問道:

  「大家之前應該還很怕希美吧?為什麼現在卻可以接納她了啊?」

  下一秒,我們之間的氣氛彷佛被亂流攪得亂七八糟。

  「哈哈,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田邊略感驚訝地輕笑出聲。

  「講得好像你當時不在現場一樣。」

  不是好像,我當時確實不在現場啊。

  「嗯~~關鍵還是在運動會吧。」

  「運動會?」

  「你幹嘛一臉呆樣啊?上星期才剛辦完不是嗎?」

  對喔,我們高中在九月會舉辦運動會。

  在我跳轉掉的那段期間,運動會已經結束了啊。

  「然後呢?」

  「跟冠軍候補的班級比賽接力的時候,柳戶出場啦,而且她還跑最後一棒。當時我們本來墊底,結果棒子交到她手上之後,她居然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

  「離譜的事情?她做了什麼啊?」

  「你這傢伙,這還用問嗎──」

  田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正打算湊近我耳邊低語時,教室門那邊忽然傳來了叫聲。

  「喂,田邊!社團的學長在叫你啦。他說你昨天忘記鎖社辦了,好像害他被顧問老師臭罵一頓耶。」

  「哇啊!死定了!得趕快去道歉才行!」

  臉色鐵青的田邊從座位上站起身,立刻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唔、喂!等一下啊!」

  我本來想叫住他,但一點用也沒有。最後只剩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至少把最關鍵的結果說完再走嘛……」

  這樣豈不是在吊人胃口嗎。

  他說希美搞出了離譜的事情,到底是做了什麼事嘛?

  話說回來,大家居然會讓希美跑最後一棒?之前班上同學那麼怕她,在表決階段的時候,應該會被強烈反對吧?

  「而且,運動會也在不知不覺中落幕了啊……」

  我對運動會這種活動沒什麼好印象。不僅要特地騰出一整天,沒薪水拿,還要搞得自己滿身大汗。況且我也不喜歡那種團結力量大的氣氛。國三那年的運動會,其他學生都在觀眾席上聲嘶力竭

  地加油打氣,只有我一個人在餐廳前面的販賣機那裡喝著果汁牛奶,從頭到尾都在納涼。

  所以,既然時間快轉時也一併閃過了運動會,我就該高呼萬歲了。

  這可說是唯一的慰藉。

  第三節課必須要換教室。

  我們要從東校舍的教室,走到西校舍的實驗教室才行。所以下課時間一到,同學們便紛紛開始移動。

  我則和同學們反方向,往希美位於窗邊的座位走去。

  我想先再次確認一件事。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真的越來越緊張了?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

  希美敲敲課本,將書角合攏後,便將書收進書桌內。

  她沒聽到嗎……應該不可能吧?

  希美將課本和筆記用具捧在胸前,準備站起身之際,我再度鼓起勇氣問了她一次。

  「那個,希美……」

  「我現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她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那邊走邊談也可以……」

  「我想你可能會錯意了,所以先把話說清楚。」

  希美用銳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

  「咦……」

  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態度對我,讓我忍不住有點退縮。

  丟下這句帶刺的話之後,希美就走向在教室門前等她的朋友身邊了──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並開口喊住她:

  「等、等一下!」

  「……可以不要碰我嗎?」

  冰冷的雙眸。

  「你、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你不會捫心自問嗎?」

  我就是摸不著頭緒,才會這麼傷腦筋啊。

  希美彷佛在趕蒼蠅一般,將我的手揮開後轉身就走。「那個……」我這麼開口,伸出的手卻頓時失去了目標。覺得有點丟人現眼的我,接著獨自發出一陣苦笑,便若無其事地將手放了下來。

  不行,她根本不想跟我溝通嘛……

  我們之間的隔閡,似乎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

  「咦~~真的假的?也太好笑了吧。」

  「是真的啦。啊哈哈!」

  希美和朋友們走在走廊上,而我隔著一段距離,走在她們身後。

  聊得真開心啊……

  在她身邊的女孩子,在班上也是備受矚目的人,所以像我這種從來沒和她們交流過的陰沉系男子就更沒辦法融入了。要是強行介入,結果被嫌噁心的話,我敢保證自己一定會當場破窗跳下樓。

  最後,在午休前的這段期間,我還是沒能和希美說上一句話。以前她都會為我準備便當,但現在也沒有了。

  所以我一個人孤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邊吃著果醬麵包,一邊看著希美和班上的女孩們開開心心圍著桌子吃飯的景象。

  「跳轉期間的我啊……你這該死的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希美根本是火冒三丈了。

  我沒有經歷到過去那段時間,所以現在一頭霧水。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問出原因,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去買個飲料。」

  這時,希美站起身,往走廊上走了出去。

  很好,機會來了!

  我追了上去,想再當面問她一次。

  我追在希美身後,卻越來越開不了口。正當我準備叫住她時,方才那個冰冷的眼神又在我腦海中復甦。

  笨蛋,我在幹嘛啊。她是我的女朋友耶!快上啊!

  但我依然發不出聲音,也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我害怕會被她拒絕。

  當我還在心中糾結不已時,希美已經在餐廳前的自動販賣機買完咖啡歐蕾,走到校舍後面去了。

  糟糕,這樣下去會跟丟!

  我急忙拐進轉角,就在此時,我下意識地猛踩下剎車。

  因為希美就兩手扠腰站在那裡堵我。

  「哇啊啊!」

  我嚇得半死,當場跌坐在地。

  我像只金魚般嘴巴一張一闔,同時戒慎恐懼地抬起頭來。只見希美手扠著腰,用兇狠的眼神向下睥睨著我。

  「你好像一直跟在我後面耶。是想幹什麼?」

  她那低沉又狠毒的嗓音,充滿了無人能及的魄力。

  「你、你發現了啊……」

  「我說過了吧。想從背後偷襲我,你還早了一百年呢。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蹤我,只是故意讓你先嘗點甜頭。」

  原來我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嗎……

  「不過蘆屋,你膽子還真不小耶。」

  「咦?」

  「你居然還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是在挑釁我嗎?那我就行行好,接下你的戰帖吧?」

  希美用威嚇感十足的腳步朝我逼近。

  「哇啊啊!等一下!不要過來!」

  我在胸前用力揮舞雙手,同時挪動屁股不停往後退。

  結果背後立刻撞上了某個堅硬的物體。

  慘了!是校舍牆壁!

  站在我眼前的希美,露出了如同槍口般可怕的眼神。她伸出手越過我的肩頭,抵上了校舍牆壁。

  「還特地跟著我走過來,我看你是做好覺悟了吧?」

  「什、什麼覺悟……?」

  「別以為你能輕易回到教室里去。」

  死、死定了,她真的氣炸了。

  我從中嗅出了一股暴戾之氣。

  「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拜託你原諒我吧!」

  我連忙下跪磕頭。

  即使地上被雨淋得濕答答的,我也毫不在乎。

  總比被痛扁一頓好吧。

  「把頭抬起來。」

  好冷漠的聲音。

  「就算你對我這麼做,我也不打算原諒你。」

  ……唔唔。

  下跪磕頭也行不通啊。

  「是說,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不知道。

  因為我將時間快轉了。

  「這樣吧。你就在這裡把話說清楚。」

  「咦?」

  「你覺得自己錯在哪裡呢?好好用你的嘴巴說來聽聽。」

  我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我剛剛不是叫你捫心自問嗎?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有錯,應該可以馬上說出原因吧?」

  就、就算你這麼說……

  一道冷汗滑過了我的背脊。

  我張開口,卻遍尋不著言語。

  我不知道自己在快轉掉的那段期間對希美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希美為什麼會氣成這樣。

  此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太好了,得救了……

  我在心中鬆了口氣,但也只是片刻而已,因為希美還留在原地動也不動。她蹲了下來,將手肘靠在腿上,並用手托著臉頰。

  「那、那個……午休已經結束了。」

  「所以呢?」

  她說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上課會遲到……」

  「那又怎樣?」

  「我也是學生,所以想回去上課啊……」

  「啊哈哈!你在開玩笑吧?你明明都只顧著睡覺耶。我告訴你,就算鈴聲響了,我也不打算放你走。」

  我完了。連退路都被她阻斷了!

  「快、點。說說看啊?」

  如果能說的話,我也很想說啊。

  但我就是沒有半點頭緒嘛。

  因為我完全沒有記憶,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我始終低著頭沉默不語。我知道這樣做會置自己於死地,而且只會讓希美的怒火燒得更加猛烈。

  但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唉。」

  這時,希美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嘆息。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發現希美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看她這個樣子,我覺得自己也受到了傷害。

  希美好像等得不耐煩了,便輕啟原本緊閉僵硬的雙唇說:

  「喂,蘆屋。你星期日在做什麼?」

  星期日。也就是昨天。

  「呃……呃……」

  這我還能答得出來。因為已經是快轉之後的事了。

  「我在房間裡打混啊。」

  離開花宮的房間回到家後,我就一直窩在家裡。

  沒問題,這樣回答絕對不會錯。

  我能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

  「打混……啊……」

  希美用死板的口氣低喃著。

  「哦,是嗎。原來如此。」

  她是不是覺得無言以對啊?我雖然這麼心想,但看起來不太像。

  希美凝視著我的眼睛雖然在笑,感覺卻無比哀戚。如果現在吹來一陣風,她可能就會化作沙塵就此消散。

  我的內心深處感到隱隱作痛。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彷佛我鑄下了某種致命的大錯似的──

  「蘆屋,我那天一直在等你……因為我們約好要在我生日那一天,一起看流星雨啊。你還記得嗎?」

  希美用溫柔的口吻,平靜地對我如此提問。

  啊──

  一股惡寒竄過了我的全身。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發現自己闖了大禍。

  我的確記得和她約好了,要在她生日那天一起看星星。畢竟那是在我快轉時間前不久才發生的事。

  可是,我卻連希美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曉得。

  九月十五日。

  原來是昨天啊……

  「因為是第一次和蘆屋一起過生日,所以我非常期待。等待你的這段時間,我親手做了料理。雖然手藝還有點生疏,但我還試著做了蛋糕。我請真吾和三枝子幫忙布置房間,以為今天一定會過得非常開心,以為這將會是我們兩人永難忘懷的回憶。我一直這麼想著。」

  沒想到……

  「結果你遲遲沒有出現。不管我打了多少通電話,你也不接。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裡,所以只能乾著急。我一直忐忑不安,為你操心……」

  希美無力地笑了。

  「結果你說,你在房間裡打混?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是神經多大條,才會說出這種話?」

  我無從反駁。

  一股沉重的靜默迴蕩在我們之間。好難受,我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這時,放在口袋中的手機響了,似乎是有人打電話來。預設的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校舍後方大肆地響個不停。

  「接啊。」

  希美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不,可是……」

  「無所謂,你接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被希美催促而接起了電話。

  「餵?」

  『啊,是優太先生嗎?』

  「……花宮?」

  是花宮打來的。

  「怎麼了?」

  『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事。優太先生,前天你在我家過夜時用過的手帕,是不是在你那裡啊?』

  「手帕?」

  『對啊。你直接放進褲子口袋裡了嗎?』

  我依照花宮的指示,將手伸進褲子後方的口袋,結果摸到了布的觸感。拿出來一看,是一條繡有可愛熊貓圖案的蕾絲手帕。

  「……放在我的褲子口袋裡。是熊貓圖案的嗎?」

  『太好了,果然是優太先生拿走了。我很喜歡那條手帕,還很擔心是不是弄丟了呢。』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她如釋重負的聲音。

  『那下次見面時你再還給我吧。不用洗也沒關係,因為我喜歡優太先生的味道。先這樣嘍~~』

  說完,花宮就掛上電話了。

  還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我這麼心想,接著看向希美,卻發現她的神情變得凝重。

  「喂,過夜是怎麼回事?」

  「咦?」

  「由利剛剛不是說了嗎?你前天在她家過夜。」

  我的背脊凝上了一層冰霜。

  「你……有聽到電話內容嗎?」

  「是啊。這裡這麼安靜,就算不想聽也聽得到。」

  希美狠狠地瞪著我。

  「你在由利那裡過夜了?而且還是在跟我約好的前一天……明明放我鴿子了呢。」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

  「你夠了吧!」

  下個瞬間,我的胸口被緊緊揪住,背部也用力地被推向牆面。

  積聚在喉間的一口氣嗆了出來。

  「既然不想跟我在一起,那你就直說啊!老實說你不喜歡我,比較喜歡由利就好了啊!但你卻把手機關機,直接無視我……這樣未免也太卑鄙了吧。既然這樣,你就乾脆拒絕我啊!不要讓我抱有無謂的期待!我明明……」

  希美緊揪著我胸口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我明明……這麼期待那一天……」

  她用嘶啞且急促的嗓音,喊出了這句話。

  而我的胸口也變得鬱悶不已。

  希美順勢舉起了拳頭。那對瞪著我的雙眸中滿溢著憎恨,卻又脆弱得無可救藥,而且無比哀戚。

  我原本以為會被她痛打一頓。

  打到希美氣消為止,打到我骨折為止,或是打到我死掉為止。

  畢竟我對她做了那麼殘忍的事。

  但是希美沒有動手。方才舉起的拳頭無力地垂下後,希美抱著膝蓋當場蹲了下來。

  「……我真的傻得可以了。一個人樂得團團轉,還親手做了蛋糕……真的好蠢啊……」

  抑鬱又哀愁的話語,一點一點地落了下來。

  「……明明蘆屋的心都懸在由利身上……最後,根本只有我一個人付出了真心嘛……」

  「希美……」

  縮成一團的背影輕輕地瑟縮著。

  我聽見她幾度吸著鼻子的聲音,隨後轉變為哽咽流瀉而出。

  「嗚……嗚嗚……嗚啊啊……」

  希美雙手掩面痛哭起來。大顆大顆滾落在地的淚珠並沒有消失,而是重重地墜落在我的心坎里。

  我讓她受傷了──

  我對她造成了無可挽救的創傷。

  不是快轉時的我,而是此時此刻,身在此處的我。不僅背叛了那麼喜歡我的希美,還讓她傷心落淚。

  我完全開不了口。

  ……那是當然的。連希美的生日都不知道的傢伙,怎麼可能說得出安撫的話,讓飽受傷害的希美停止哭泣呢?

  ……我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敗類。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整個人癱在客廳的沙發上,垂頭喪氣地如此心想。

  桌上放著三個月前使用的那支手機,但看樣子已經修不好了,一片漆黑的液晶螢幕沒有再亮過一次。聽千夏說,上周末我似乎不小心讓手機掉進廁所馬桶里了,所以資料全數遺失。由於沒辦法靠其他手段聯絡上那些國中同學,和他們之間的聯繫就這麼斷了。星期日之所以沒接到希美的電話,也是換了電話號碼的緣故。

  雖然重新取得爸媽、田邊以及花宮的聯絡方式,但我和希美之間那股斷絕的緣分依然無法修復。過去如此,恐怕未來也會是如此。

  要是我確切知道希美的生日,抑或是有心去打聽的話,星期日我大概就能去赴約了吧。這樣一來,或許也不會讓希美流淚了……不對,是肯定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因為把和希美借來的CD弄丟,我害怕東窗事發後會和希美鬧翻。為了逃避現實,我選擇快轉時間。

  我不想受傷,也不想讓自己不開心。只要我抱持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好好面對希美,只看見她愛著我的那一面。我覺得只要目前相安無事就好了,從來沒有正視過隱藏在問題底下的部分。

  『──最後,根本只有我一個人付出了真心嘛……』

  或許希美說得沒錯。

  因為跳轉時間後,希美變成了我的女朋友,因此我就認定自己是喜歡她的,但說不定我其實並不喜歡希美,而是來者不拒。就算把交往的對象換成花宮而非希美,也一定會釀出同樣的悲劇。

  因為我只會接受最後得出的結果。

  我本來覺得……這樣就好了。

  途中付出的努力,還是歷程云云,根本就無所謂。

  只要能得到圓滿的結果,其中的過程一點都不重要。

  我一直以來所抱持的這個理念應該沒有錯,而且也都進行得很順利,然而我卻因此傷害了希美,讓她悲傷流淚。

  難道我……做錯了嗎?

  「哥哥~~你聽我說!千夏啊,在昨天的比賽中打出了兩支安打耶!我很厲害吧!」

  抱在我身上的千夏,笑容滿面地跟我報告這件事。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訴說著拜託我好好稱讚她的渴望。

  「哦,那很厲害嘛。」

  「對吧對吧?摸摸人家的頭嘛~~」

  「

  好乖好乖,你真了不起。」

  「嘿嘿嘿~~」

  被摸摸頭的千夏好像很幸福的樣子,像只搖著尾巴的幼犬一樣眯細了眼。

  「然後啊!下次比賽人家一定要打出全壘打!這樣隊上的人就會稱讚我好棒棒,把我拋起來慶祝喔!」

  「你的野心還真大啊。」

  「哥哥,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幫我加油喔!說好嘍!」

  千夏用自己的小指勾了勾我的小指後,便從我的腿上站了起來,並伸手去拿立在客廳牆邊的金屬球棒。

  「你要幹嘛?」

  「練習揮棒啊!我要更加倍努力練習!」

  說完,千夏便開始揮舞球棒。

  「嘿!嘿!」

  感覺充滿活力,又專心一志。

  看她這個樣子,我忍不住開口向千夏問道:

  「……千夏啊。你為什麼每天都要練習揮棒啊?」

  「因為我想打出全壘打啊!而且也想贏得比賽!」

  「那麼,我只是假設喔。」

  我這麼說著。

  「如果可以讓比賽快轉,你會怎麼做?」

  「嗯?什麼意思?」

  「千夏就算不練習也無所謂。但你還是會在比賽中打出全壘打,其他隊員也會稱讚你很厲害。只是……」

  我繼續說道:

  「關於比賽的記憶和回憶會全數消失。你不會記得自己有出場比賽,以及打出全壘打當下的心情。如果得到了這種力量,你會用它嗎?」

  不用付出任何辛勞,也能大顯身手。

  不僅能被大家稱讚,還可以贏得比賽。

  能夠刪去麻煩的過程,只得到最後的結果,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弊。這應該不會有人不心動吧?

  「嗯~~」

  千夏將手指抵在嘴邊,思考了一會兒後──

  「我不會用耶~~」

  竟然丟出了這個回答。我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

  「為、為什麼?」

  「因為這樣就不能參與比賽了不是嗎?千夏想要認真練習,好好地用自己的力量打出全壘打嘛!」

  她繼續說道:

  「而且,和大家一起練習跟比賽很快樂啊!能打贏比賽當然很棒,但和大家共同練習的時光才是最開心的!」

  千夏這麼說完,便露出虎牙咧嘴一笑。

  她那純潔無瑕的笑容,眩目得令人心痛。

  啊啊,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我都只重結果不重過程。

  我認為樂透中獎的三億圓,和一輩子拚死拚活賺到的三億圓是同等價值。也認為靠轉筆的好運爭取到的合格分數,和每天死命在書桌前埋頭苦讀得到的合格分數沒什麼兩樣。但事實肯定並非如此。

  正因為有了努力的過程,才會發自內心為成果感到欣喜。

  正因為大汗淋漓地工作過,到手的金錢才顯得寶貴。正因為是在書桌前埋頭苦讀爭取到合格分數,才會讓人喜極而泣。

  喜歡上某個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正因為有著和那個人共處的時光與回憶──有時歡笑,有時共享喜悅,偶爾也會產生摩擦……進而發現彼此心中不同的每一面,無論是好是壞都能互相體諒,才能真正喜歡上那個人。

  過去在購物商場約會時,希美這麼說過。

  慢慢來也無所謂,照我們自己的步調走就行了。

  但我卻追過了希美的進度,動用快轉能力,將這些過程全數超越了。完全沒有經歷到最重要的部分。

  ──我是個膽小鬼,只想無條件被希美所愛。

  我是個卑鄙小人,直接跳過告白和彼此交心的過程,以及伴隨而來的恐懼與辛勞,只想得到希美的一片真心。正因為身在恐懼與辛勞之中,才能培育出人與人之間的思念,我卻連這種事都沒能察覺。

  而當我終於發現到這一點時,一切卻已經太遲了。

  人無法回到過去。

  只能不停往未來邁進。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對我們來說才會是最好的方法呢?當我想到這一點時,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條路。

  我躺在房間的床上,用棉被把自己蓋得緊緊的。

  此刻身在此處的我沒辦法突破現況,只有過去的我才能和希美重修舊好。

  只要穿越時間,應該就有辦法解決。

  ──我也知道,這麼做只是在逃避。

  「為了我們好」這種話,只不過是美其名的藉口。

  最後我也只是在迴避眼前的問題。而且根本沒有任何一件事獲得解決。

  ……可是,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我們之間的時光,那些失去的事物,已經無法挽回了。

  所以我只能繼續逃避,逃到任何人都追不上的地方。

  濫用快轉的能力跳轉時間,醒來後再繼續跳轉──而我就活在時間與時間的夾縫之中。

  過不了多久,我就會上年紀,變成老人了吧。不過,這樣就好了。

  我依舊躺在床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一定又會快轉掉好長一段歲月吧。

  結果我只是害怕正視問題。因為不想受傷害,不想受到背叛,我就縮進自己的龜殼之中,往內逃進最深處。

  我慢慢闔上雙眼。這時,我忽然想起國中時期,在升學意願調查表寫上「綠眼蟲」交出去的事情。當時我只想過上輕鬆的生活,要是知道現在的我正在做什麼事,過去的我想必會非常羨慕吧。只要躺著睡覺就會慢慢變老,還可以交到女朋友。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真正重要的事物,其實就存在於那些空白的時間之中。

  時間啊,快轉吧──當我在心中這麼默念時,視線便開始模糊扭曲。

  黑暗的簾幕降了下來,永無止盡的時空之旅即將不斷重演。那個瞬間,我在逐漸遠離的意識一隅,對身在快轉掉的那段時間中的我提出了疑問。

  ……喂,我跟花宮之間真的有什麼隱情嗎?我是因為比起希美更喜歡花宮,才會去她家過夜嗎?

  如果這些都是誤會,拜託你好好跟我解釋一下啊。

  求求你讓希美放下心來,讓希美露出笑容。

  然後──讓她得到幸福。

  因為我肯定做不到這些事。沒有和希美共度時光的我,是絕對辦不到的。

  我從長眠之中醒了過來。

  窗外已是日出時分,與小鳥的鳴囀聲共同沁入房內的朝陽,將柔和的溫度傳遞到棉被上頭。

  時間到底往後推移多久了呢?

  已經過去一年了嗎?還是已經過去五年、十年左右了呢?

  頭髮變得斑白,昨日積存在體內的疲勞也未能紓解。過去雖然都維持在標準體型,但如今肚子也凸了一圈。

  我會不會已經變成那種中年大叔了?

  無論如何,時間已經讓我擺脫眼前的問題了。

  這樣一來,我一定已經跟希美和好了──我這麼心想,並拿起枕邊的手機進行確認,結果卻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咦……?為什麼……?騙人的吧……?」

  不管看幾次,我都沒有弄錯。

  「時間……沒有前進。」

  手機上的時間標示處所顯示的文字。

  不僅年份,連月份都沒有改變。

  今天,就只是和昨天緊密接軌的「今天」罷了。

  「太扯了吧……」

  我失敗了嗎?

  「那、那就再試一次!」

  我閉上眼睛,再次嘗試跳轉時間。

  ──時間啊,快轉吧!

  我在心中拚命默念。

  ──時間啊,快轉吧!

  默念了一次又一次。

  ──拜託了,時間啊,求求你跳轉吧……!

  然而我卻沒有感受到事情即將發生的預感,只聽見秒針喀嚓喀嚓不斷前進的聲音。

  「不行,沒辦法快轉……」

  不論嘗試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

  為什麼不能快轉呢!難不成這還有次數限制嗎?還是能力本身已經失靈了?

  不──不對。其實答案就藏在我的心中某一處。

  我不能再繼續跳轉時間了,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和希美重新面對面。

  ……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會去想那種事啊?

  這也無所謂吧?我們這段感情本來就是從天而降的意外啊。而且過去我不是常常利用快轉時間的能力持續逃避問題嗎?我明明怕得要命,都快要嚇死了,但我為什麼還想和希美當面把話說清楚啊?

  無法跳轉時間的我,還活在與昨日相連的今日之中。

  還活在彷佛延續了死寂之夜的早晨之中。

  雖然很想蹺課,但今天要是請了假,總覺得我就再也沒辦法去上學了。所以我才百般不願地提起了沉重的步伐。

  走進教室後,才發現希美不在她窗邊的座位上。

  應該是送三枝子去幼稚園才遲到了吧──雖然我希望如此,但一直到午休結束後,她也完全沒有要來的意思。

  希美今天好像請假了。

  「……絕對是昨天的事情造成的。」

  我的內心隱隱作痛。

  希美淚流滿面的模樣,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女朋友不在,很寂寞啊?」

  田邊用這種話挖苦我。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啊?」

  「沒什麼,跟你無關。」

  我單方面結束這個話題,便在桌上趴了下來。

  如果單純只是覺得寂寞,或是擔心的話,那還比較好一點。但我發現希美沒來上課的時候,閃過我心中的卻是其他情感。

  太好了。這樣就不會和她碰到面了。

  我這麼心想,並鬆了一口氣。

  ……爛透了。

  到最後,不管身在何處,我永遠都在逃避,始終沒辦法正視問題。

  所以我才能逍遙自在地活到今天。

  一股自我厭惡感頓時油然而生,為了擺脫這個負面情緒,我閉上了眼睛。這時困意總算找上門來,我便讓自己隨之沉入睡眠的深淵之中。

  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那就不要繼續多想就行了。

  黑暗中,一個氣呼呼的聲音傳了過來。

  「──蘆屋同學。蘆屋同學!真是的,有沒有在聽啊!」

  「嗚呃?」

  我從桌面上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人是鼓起臉頰的筱原老師。

  啊啊,已經開始上課了啊。

  「唔唔……你又心不在焉了。我才覺得你最近終於認真一點了說。再這樣下去,小心考試會不及格喔!」

  「對不起……」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正在對回家作業的答案。蘆屋同學,第三題就麻煩你嘍。我姑且先問一下,你應該有好好寫作業吧?」

  「咦?呃……哈哈……」

  我只能撇開視線了。

  這感覺只有過去的我才會知道了。但以我這個人的性格來看,我肯定沒有寫作業吧。

  「呃,奇怪?」

  翻開筆記本後,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居然乖乖地把作業寫完了,跟預料的結果完全相反。答案就寫在上面。

  「這個……是我的筆記本沒錯吧?」

  我連忙把筆記本翻過來一看,姓名欄上寫著「蘆屋優太」這四個字。

  那確實是我的筆跡。

  ……所以說,我是自己寫完回家作業的嗎?不可能吧?我之前幾乎都沒做過這種事耶。

  「世上也會有奇蹟啊……」

  看來今天要下紅雨嘍──雖然我這麼心想,但外頭確實已經下起雨來了。

  而且是傾盆大雨。

  「那麼,蘆屋同學,請到前面來寫答案吧。」

  筱原老師把我叫了過去。

  話雖如此,我應該不可能連答案都寫對吧。反正我應該只是想做做樣子,假裝自己有寫作業,才隨便寫了幾個答案敷衍過去。

  我抱著會惹老師生氣的覺悟,在黑板上寫下筆記本里的答案。

  結果──

  「答對了。做得很好。」

  筱原老師笑著為我送上了掌聲。

  喂喂,真的假的啊?

  所以我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出正確答案嗎?

  真不敢相信……

  不是我自誇,但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數學這種東西。證據就是,現在的我就算看了這些題目,也完全看不懂。

  難道我在快轉掉的那段期間裡,很認真地用功讀書嗎?

  但這是為什麼呢?

  放學後,我一臉茫然地準備走出教室。

  「蘆屋同學,等一下!今天不是要補習嗎?」

  這時,我被筱原老師叫住了。

  我停下了準備踏上走廊的腳步,回過頭來。

  「……補習?什麼意思啊?」

  「我們不是約好了,每個星期要騰出三天,在空教室里幫你惡補數學啊。啊!原來你剛剛打算要溜回家啊!」

  咦咦?什麼補習啊,怎麼可能。

  難道我考試又不及格了?

  「呃,我今天有點事……」

  「不行。既然下定決心,就要貫徹到底才行。剛開始補習的時候我應該說過,要你抱著吐血的覺悟追上來對吧?」

  什麼鬼啊!光是補習就要做出這種覺悟,這也太苛求了吧!

  話說回來,我居然還答應了喔……

  「來吧。只要老師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輕易讓你逃走喔。」

  哇啊,這下子插翅也難飛了。

  於是我就被筱原老師帶到西校舍的空教室去了。

  空蕩蕩的教室正中央,有兩張桌子並在一起。角落則放了應援旗幟和記分板,感覺應該是運動會時用過的道具。從窗外灑落的夕陽,照亮了黑板上殘留的粉筆痕跡,以及在空中飛舞的塵埃粒子。

  「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問老師。」

  坐到座位上後,我這麼開口。

  「什麼事?」

  「……希美今天為什麼會請假?」

  「聽說是身體不太舒服。啊,你果然很擔心她嗎?那補習結束後你就去探望她一下吧,我想她一定會很開心喔。」

  我根本沒有資格去探望她。

  畢竟希美一定是因為我才會請假的。

  「要是我事先報備一聲就好了。」

  「咦?」

  「因為我占去了蘆屋同學的放學時間嘛。我本來想說要不要打電話跟柳戶同學講一下,說我要借用蘆屋同學一點時間比較好。畢竟你應該很擔心她。」

  「那倒是無所謂啦……」

  因為希美現在對我非常冷淡。

  「那我們開始補習吧。我今天也會好好地指導你喔。」

  筱原老師切換到教師模式後,接著傾身向前。

  「我們先來複習上次的進度。翻開題庫本第一百五十頁,試著一口氣解完第一題到最後一題吧。」

  「要我……解這些題目嗎?」

  「對啊,怎麼了嗎?」

  「呃,應該說我看不太懂嗎……」

  「咦~~這個解法之前不是才剛教過嗎?」

  「對不起……」

  「這一題呢?這應該解得出來吧?」

  每當筱原老師將頁數往前翻,我都搖搖頭表示不解。隨後老師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居然翻回了題庫本第一頁。

  「蘆……蘆屋同學……你根本沒記在腦子裡嘛……」

  筱原老師頓時啞口無言。

  她眼眶含淚,將我的手緊緊地抓了過去。

  「嗚嗚……對不起,都是我不會教,才會變成這樣。」

  「不是這樣!單純只是我太笨而已!請老師不要太過自責!」

  「可是難得蘆屋同學特別來拜託我幫你補習耶。我完全沒有盡到為人師表的義務……」

  「咦?」

  等、等一下。老師剛剛說了什麼?

  「我拜託老師幫我補習……?」

  我應該沒有聽錯吧?

  「嗯。你說想跟柳戶同學一起上大學啊。但照現在的成績來看實在不太可能,所以才會來拜託我。你的目標真了不起,老師都被你感動了!所以我會抱著和你玉石俱焚的覺悟,好好鍛練你一番!」

  ……真不敢相信。

  我這個人總是和「堅持到底就能成功」這句話背道而馳。現在能考進這所高中,也絲毫沒有認真讀書,而是只靠轉筆作答的好運才擠進來的。

  這樣的我,居然自己提出想要補習的要求……

  「蘆屋同學,你和柳戶同學交往後,整個人都變了呢。」

  「咦?是嗎?」

  「嗯。剛入學的時候,你老是心不在焉,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的樣子,但現在的你非常拚命呢。運動會那時候也是如此。」

  「……運動會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的時候,因為大家都很怕柳戶同學,所以她沒辦法參加任何一個項目不是嗎?這個時候,蘆屋同學就幫她

  說話了。你說,如果大家真心想贏得冠軍的話,就該派希美跑接力賽最後一棒。」

  咦──

  「你提出建議之後,以班長為首的其他同學都強烈反對,說不能讓柳戶這種人扛下最後一棒的重責大任,還問你知不知道她國中時期是什麼樣的人。當時氣氛緊張到一觸即發……其實我身為老師,這時候應該要居中協調的,但我卻害怕得不知所措。想想還真是丟臉。」

  班上同學都誤會希美了。

  說她是會把對上眼的人都送進醫院的恐怖分子,還說她換男朋友像換衣服一樣,是個世間少有的賤女人。

  每個人都全盤相信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

  居然被指名不該參與任何一種項目,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希美,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呢?

  「我……」

  我開口問道:

  「我當時說了什麼?」

  是不是畏畏縮縮地撤回己見了呢?

  還是……

  筱原老師溫柔地揚起了笑容,向我訴說後續的發展。

  「……你這麼說了:『希美不是大家謠傳的那種恐怖大壞蛋。其實她很會替別人著想,不會嘲笑拚命努力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溫柔。如果她是會跟不良少年援交的賤女人,就不會和我這種不起眼的人交往了。』」

  「咦?」

  我居然當著大家的面,把我們在交往的事情說出來了嗎?

  「還說:『要是希美沒辦法在接力賽拿出好成績,在運動會上擺爛的話,我會負起全責。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大家能讓希美出場。』說完後,你還向大家深深地低頭鞠躬呢……我和同學們都沒料到蘆屋同學居然還有這一面,忍不住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樣啊。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時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希美參加了運動會,還負責跑接力賽最後一棒。聽到田邊這麼說時,我還覺得哪裡怪怪的,想說大家居然會那麼乾脆地同意這種事。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是我說服了大家。

  我知道自己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要是一個弄不好,往後我可能會遭受到班上同學的霸凌。以風平浪靜的人生為信奉圭臬的我,竟然主動掀起波瀾。

  能迫使我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因為──

  「蘆屋同學,你一定很喜歡柳戶同學吧?因為不想讓她難過,你才會挺身而出。」

  是啊。說的沒錯。

  在快轉掉的那段時間裡,我是喜歡希美的。

  然而,現在的我卻……

  「啊,對了。蘆屋同學,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柳戶同學嗎?」

  「咦?……這是?」

  「是之前運動會的全班團體照。今天班會的時候我不是有發下去嗎……呃,蘆屋同學睡著了,所以才不知道吧。」

  接過照片後,我看了一眼。

  ……這麼說來,跟冠軍候補班級對抗的那場接力賽,結果怎麼樣了?

  聽說,在最後一棒的希美接過棒子的那一刻,我們班還是墊底的樣子。

  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我的腦海里浮現出田邊說的這句話,並忐忑不安地往照片看去。結果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哈哈……原來如此。那麼離譜的事。原來田邊說的是這個意思啊。」

  照片正中央,是一面色彩鮮艷的深紅優勝旗幟。

  希美將優勝旗幟拿在手中,笑容滿面地對著鏡頭比出勝利姿勢。她的笑靨令人目眩神迷,隔著照片也能感覺到彷佛要綻放出光芒似的。在額頭綁上老舊頭巾的希美,運動服被充滿榮耀的沙塵弄得髒兮兮的。

  「我們……得到冠軍了呢。」

  從最後一名一路領先對手,最後逆轉情勢奪得冠軍,躍上了頒獎台。

  這種壯舉,的確只能用「搞出了那麼離譜的事情」來形容了。

  全班同學圍在希美身邊,每個人都笑得好燦爛,甚至還有人感動到掩面哭泣。我也身在其中。讓希美挽著手的我,被同學們包圍在正中央,露出僵硬的笑容。

  通常在這種時候,我應該都會站在最後一排靠左的位置,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厭世表情的說。

  可能是因為平常就跟爽朗的笑容沾不上邊,想說姑且笑一笑,但臉部肌肉還是不自然地僵在一起。

  看到自己露出那種表情,我都忍不住失笑。

  因為實在太不適合我了。

  可是──

  「你們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棒呢。」

  筱原老師看著照片中的我和希美,並這麼說道。

  是啊。

  正因為照片中的那個人就是自己,我才深有所感。

  照片裡的我表情看起來還不賴……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柳戶同學她啊,在運動會的慶功宴上跟我說,她第一次覺得學校的活動這麼有趣,因為她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覺得很無聊……但今天多虧了蘆屋同學,她得到了永生難忘的回憶。她看起來真的非常幸福呢。」

  筱原老師向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柳戶同學這個笑容,是蘆屋同學努力不懈的成果喔。」

  「……」

  老師,不是這樣的。

  我什麼也沒做。我什麼都做不到。

  就連一件小事,我都沒辦法為希美付出。

  這張團體照片中,封存了無數的光輝。

  被擷取下來的瞬間即景,蘊含了足以撼動觀者的某種力量。唯有置身在那個當下的瞬間,才能體會到那種彌足珍貴的力量。

  那種感覺一定就像仙女棒一樣。

  只要火苗落地,就再也沒機會觀賞了。

  而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瞬間。

  就算之後高中畢業,出了社會,偶然碰見同班同學,聽他們笑著說「運動會那個時候真的很震撼耶」,我也無所適從。毫無記憶的我,無法像其他人一樣追溯往日的時光。

  照片中笑容滿面的希美,充滿魅力與亮麗的光彩。

  為什麼──

  為什麼我不存在於那個當下呢?為什麼我沒在她身邊,在最近的距離欣賞她的笑靨呢?笑容也好,交流過的言語也好,還有碰觸過的手的溫度……到目前為止,我到底錯過了多少回憶呢?

  已經不可能再出現相同的瞬間了啊。

  一思及此,一股熱流頓時湧上了我的眼頭,絲毫無法停歇。當淚水滴上照片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蘆屋同學……?你怎麼了?」

  太蠢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我明明是這麼喜歡希美。

  我明明知道一定要正視彼此的心意,卻在失去一切的那一刻,才發覺到這麼簡單的道理。

  補習結束後,我走在通往校門的林蔭大道上。

  此刻已然是日暮時分。

  被夕陽染成橙紅的天際另一側,夜幕緊迫地追了上來。

  ……如果我有可以回到過去的能力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們或許就能再重來一次。

  然而,我只能飛往未來。

  仔細想想,雖然覺得我這個能跳轉到未來的能力很特別,但其他人卻能跳回過去。我指的不是實質上的穿越,是指其他人可以回首過往。想起美好的回憶,能讓自己重獲信心;想起不好的回憶,能給現在的自己作為警惕。和心愛的人吵架時,若思及交往初期那些開心的記憶,也能找回初衷。

  ……我和希美之間幾乎沒有足以回顧的過去。就算有,那時的我們也早已進展成情侶關係了。舉凡交往的契機、告白的瞬間等等,在我們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部分絲毫沒有留下一點回憶。冷靜想想,我根本沒有能讓希美喜歡上我的特質。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只見身穿制服的花宮在那裡等著我。將書包提在腰前的花宮一看見我,立刻不滿地鼓起雙頰。

  「優太先生,你好慢喔,人家都等到不耐煩了。剛剛在等你的時候,還一直有男人過來跟我搭話,真是累死我了。」

  「……花宮?」

  她為什麼會這裡?

  「……你要找希美的話,她今天請假喔。」

  「沒關係,我是來找優太先生的啊♪」

  「我?你找我幹嘛?」

  只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之前還有在她家過夜的前科呢。

  「我想說好久沒去電子遊樂場了,所以想去玩一玩。你想想,我最近都只能玩家用遊戲機不是嗎?」

  不,我哪知道啊。

  「你是因為這樣才特地來等我嗎?不一定要找我去吧?只要跟那些和你搭話的男生們說一聲,他們就會高高興興地跟你

  去了啊。」

  「其他人不行啦。我一定要跟優太先生去。」

  平常如果聽到別人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很開心,但現在的我卻忍不住心生懷疑。難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才會讓她說得這麼露骨嗎?

  「都求到這個份上了,你應該會陪我去吧?」

  「可是……」

  「你可以拒絕我沒關係啊,反正我朋友很多。其中有些人對我超級死心塌地的呢,例如那種個性很火爆的人。」

  花宮面帶微笑地這麼說著。

  「優太先生,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喂!這已經是威脅了吧!」

  「才不是呢~~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啊~~」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故意拖長語氣這麼說道。

  「……知道了啦。我跟你去,這樣就行了吧?」

  我舉起雙手表示放棄。看來我是逃不掉了。

  「太棒了♪我最喜歡優太先生了。我愛你喔!」

  花宮當場跳了起來,並一把抱住了我……如果是平常的我,現在應該會覺得小鹿亂撞吧,但現在不一樣。宛如罪惡感的一團黑霧,緊緊地纏在我的心上揮之不去。

  我被她挽著手,來到了車站前的電子遊樂場。

  「呵呵,能和優太先生變成朋友真是太好了。畢竟一直以來都沒有人能像這樣跟我一起玩格鬥遊戲嘛。」

  花宮一坐上機台前的椅子,便像個孩子般,雙眼閃閃發亮起來。

  「我絕對不會輸。我要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我坐在她對面的機台,接著將百圓硬幣投進投幣孔。

  我選了個子嬌小的女性角色,而花宮選了個渾身肌肉的壯漢。打從第一次和花宮見面以來,我就沒有在電子遊樂場玩過格鬥遊戲了。她貼緊我的身子,手把手地教我怎麼玩的記憶,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比賽開始後,戰況呈現一面倒的趨勢。相較於不停祭出猛烈攻擊的花宮,連搖杆都不太會操作的我,血量表瞬間就歸零了。

  「……奇怪?優太先生,你是怎麼啦?」

  「什、什麼?」

  「根本就沒有在對戰的感覺耶……」

  大概是我輸得太慘了吧,她居然在擔心我。

  「抱、抱歉,我分心了。」

  好,這次我一定要認真打。我重新握住了遊戲搖杆。

  然而,就算我卯足了全力,也依然沒有任何幫助。真要說起來,我只有在最開始那一次才認真打而已。

  就在我狼狽應戰之際,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操縱的嬌小女性角色,被花宮操縱的肌肉壯漢角色打得不成人形的畫面,實在讓人越來越不忍卒睹。

  最後,我們打了三回合,而我全數慘敗。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花宮站起身,一臉失望地埋怨道。

  「就算家用主機跟大型街機的操作方式再怎麼不同,今天的優太先生也弱得太扯了吧?你連打出絕招的方法都忘了不是嗎?我還想說你最近終於變得跟我勢均力敵,感覺越來越有趣了呢……這樣簡直就像在跟別人對打一樣啊。」

  這樣啊。原來我到目前為止跟花宮在格鬥遊戲中對戰過很多次了,所以才會跟現在的我戰力懸殊啊。

  「……別人啊,或許你說得沒錯吧……」

  現在的我,和過去與希美、花宮在一起的我不一樣。

  不僅放學後會參加補習,表決運動會參賽項目時還能發表己見──現在的我並沒有走過這些回憶與經驗。舉例來說的話,我現在的等級只有一而已。

  「你果然還是很沮喪嗎?」

  「咦?」

  「你跟希美吵架了吧?」

  「──!」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我忍不住動搖起來。

  「……原來你知道啊?」

  「當然。我是你們的朋友嘛。」

  花宮勾起淺淺一笑,接著提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我很猶豫該不該說。但最後我還是開口了。

  「……我爽約了。本來約好要在希美生日那一天,兩個人一起看流星雨,但我卻擅自放了她鴿子。」

  「那她一定會生氣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花宮對我提出責難後,便用溫柔的嗓音繼續問:

  「你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這麼說。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因為我穿越了。我沒有經歷過那段時間。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我沒有把希美放在心上。因為我沒有好好正視彼此的感情,才會傷害了她。」

  如果她對我發脾氣的話,那還算好。

  要是她破口大罵「開什麼玩笑」,再狠狠揍我一頓就好了。

  可是希美並沒有這麼做。她隱忍住自己的情緒,深深地受到了傷害,還顫抖著肩膀,哭成了淚人兒。

  而我……就是罪魁禍首。

  「……花宮,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

  「我在你家過夜那一天,我們之間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什麼意思?」

  「像是……外遇之類。」

  我一直在意得不得了。結果那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我跟花宮已經進展到那種關係了嗎?

  花宮露出一個呆愣的神情,然後噗哧一笑。

  「沒發生那種事啦。優太先生就是最好的證人啊。那天我們只是通宵打遊戲而已。」

  「咦?」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是、是這樣嗎?」

  「是呀。我們玩得很開心呢。」

  我並沒有背叛希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原來如此。所以希美才會跟人家冷戰啊。」

  「你去見希美了嗎?」

  「對啊。可是希美都不理人家,還說『你是不是在瞧不起我啊,從我身邊搶走蘆屋就這麼開心嗎!』這真是天大的誤會耶。我才不會對希美做出這種事呢。因為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花宮將手指抵在臉頰上,露出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嗯~~再這樣下去,連我都會被希美疏遠呢。這樣我會很頭痛耶,超頭痛的。所以優太先生,請你負起責任,跟希美和好吧。也請你好好地把誤會解釋清楚。」

  「……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原諒我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對希美幾乎一無所知。比如她的好惡,以及做哪些事能逗她開心,或是惹她生氣。

  說到底,我連我們開始交往的契機都不知道。

  「……希美為什麼會和我交往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花宮這麼說。

  「當然是因為她喜歡優太先生啊。」

  「……我身上根本沒有值得她喜歡的地方啊。」

  「我之前也說過,因為希美一直找我商討戀愛的煩惱,所以你們從相處到交往的這些過程,我全都一清二楚。因此我會說,希美似乎是被優太先生的人品所吸引了喔。」

  「是、是嗎?」

  「沒錯。」

  「你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給我聽嗎?」

  「咦?」

  「我想多了解希美的事情。」

  因為我過去從來沒有想要主動理解的念頭。

  「你還要了解什麼啊?優太先生,你是她的男朋友耶。」

  「雖然我很想了解她,但事實上,我在很多方面還是對她一無所知。我想知道希美是怎麼看我的……拜託你。」

  「……好啦,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吧。」

  或許花宮終於理解我的心情了吧,她開始娓娓道來。

  「你們兩個最初的交集點,是之前撿到棄貓的時候。當時希美在河堤邊的高架橋下發現一隻腳了受傷的小貓,正慌得不知所措時,優太先生正好路過,你們就一起把小貓送到獸醫診所了。」

  我記得希美在寵物店時說過這件事,還說我把小貓取名為「舔舔」。

  「後來為了幫康復的小貓找到飼主,你們在車站前發傳單,還詢問街上的行人呢。希美曾經說過,多虧有蘆屋幫忙,才能順利替小貓找到新飼主。」

  她之前說千夏也有來幫忙……

  「以這件事情為契機,你們午休時

  開始會在校舍後面聊天。希美好像每天都非常期待這段時間呢。比如今天和蘆屋聊得很開心、明天要跟他聊什麼話題等等,她都會跑來找我商量這種事。一定是因為她在班上總是獨來獨往,因此能找到一個聊天的伴,讓她很開心吧。」

  這樣啊……我們在那個地方……

  「所以我就說『你跟他交往不就行了?』,結果希美立刻大聲反駁『才不是這樣!』。她的反應實在太好笑了,所以我又繼續煽動她說『你再慢吞吞的,小心他會被其他人搶走喔~~』。結果第二天希美就說她跟你告白了,我還嚇了一大跳呢……呵呵。看來她真的很不想讓其他人搶走優太先生呢。」

  我都不知道。原來告白的人是希美,不是我啊。

  「告白的時候,希美好像對你說『反正蘆屋也沒跟女孩子交往過吧?那我就看你可憐,充當一下你的女朋友吧?』。明明自己也沒有交往的經驗,還裝作一副情場高手的樣子。結果優太先生搞不清楚狀況,一句話也沒說,所以希美以為被你拒絕了,才忐忑不安地連忙改口說:『……剛……剛剛的不算!因為我不小心喜歡上你了,所以你要負責!』。她真的好可愛喔。」

  以前當我問到我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時候,她說光是想到那時候的事,就會覺得害羞到不行。

  原來是這樣啊……

  「……但我還是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了?」

  「之前希美說,她喜歡積極進取的人,但我不是這種人啊。我一直以來都過著和努力這兩個字無緣的生活。我壓根就不想付出辛勞,只想靠運氣跟人脈輕鬆地活下去──是希美最討厭的那種人耶。」

  希美不會喜歡上我這種類型的男人。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絲毫不肯努力,只想靠運氣和人脈過活。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就是個爛到骨子裡的敗類人渣。

  明明如此,又怎麼會……

  「優太先生,或許你覺得自己是個人渣,但希美不這麼想啊。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番話有什麼根據……」

  「你確實很努力啊。這一點我和希美都看在眼裡。」

  「少在那邊說風涼話了!你們又多了解我──」

  「優太先生還在棒球隊的時候,我們有看過你的比賽。當時我們的朋友離開了投手丘,你代替他守住了外野不是嗎?」

  「咦──」

  難道她指的是最後那一場比賽嗎?

  話說回來,她剛剛說離開投手丘的朋友──

  「……花宮。你當時在現場嗎?」

  「是呀。為了替他加油,所以我去觀戰了。一個人去感覺有點怪,我硬拖著百般不願的希美陪我一起去就是了。比賽途中,我還因為太過熱情,對著球場喊出了加油的歡呼。那時候看得很開心呢。」

  對著球場喊出了歡呼──?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花宮。你該不會……就是當時的……」

  對,肯定沒錯。

  比賽當時,從觀眾席上傳來的女性歡呼聲。

  那句話讓我們的命運徹底失序。當時我坐在板凳區看,還覺得喊出那句話的人是個驚為天人的美少女。

  雖然臉龐比現在年幼許多──但那個人確實是花宮沒錯。

  「那麼,和那傢伙交往的人就是……」

  「不對,我和他只是單純的朋友而已,雖然對方好像是認真的就是了。他都已經有女朋友了耶,真是太過分了。」

  花宮微笑著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想稍微嚇嚇他。偷偷替他聲援,比賽結束後故意到經理也在場的地方突然現身,讓他嚇得半死。但當我喊出那聲歡呼時,他就發現我有來看比賽了。我沒想到他會動搖成那副德性耶,看來玻璃心的男人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呢。」

  「所以說,因為花宮的一句話,我的夏天就徹底毀滅了嗎……」

  我們這三年來的努力,只因為這句聲援就畫下句點了嗎……不對,真要說的話,罪魁禍首是那個劈腿的渾蛋才對。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那狼狽不堪的樣子。這也難怪,因為他之後投的每一球,全都被對手打個正著,連續轟出好幾個全壘打嘛。可是,唯獨希美將優太先生努力奮鬥的樣子看進眼裡了喔。」

  「咦……」

  「希美說,明明其他選手都士氣全失,放棄比賽了,卻只有那個選手還在全力高喊,感覺好帥氣。比起那些拋下比賽的人,那個選手感覺閃閃發亮的,她很喜歡這種一心往前沖的人。」

  「…………」

  我發不出聲音,感覺胸口深處湧起了一股熱流。

  ……我始終認為努力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個世界只看重結果,沒有才華的人即使付出再多,也沒什麼屁用。但事實並非如此。

  還是有人看見了我們的辛勞。

  「……吶,花宮。」

  「怎麼了?」

  「……希美有發現那個人就是我嗎?」

  「有啊。好像和你碰面之後,沒過多久就發現你是當時那個選手了。畢竟希美這個人很羅曼蒂克嘛,她似乎覺得這是命運的指引喔。」

  既然她已經發現──

  我想起來了。

  看完街頭表演後,在回家路上,希美曾對我這麼說:

  『我覺得努力打拚的人真的很帥氣。無論看起來再怎麼狼狽、滑稽,或是得不到回報,都很帥氣。』

  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在說那兩個唱歌的女孩子。

  然而,難不成那句話也同樣適用在我身上嗎?

  她想告訴過去那個一心向前的我。她要為國中時期那個狼狽、滑稽又得不到任何回報的我給予肯定。

  我忍不住這麼想,但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最近優太先生真的很積極呢。拚命用功讀書,甚至還去補習,就為了讓希美知道你要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學。表決運動會出賽項目時,你為了讓希美參加比賽,還跟全班同學針鋒相對吧?我覺得希美一定是被優太先生這些部分深深吸引了。」

  「……不對,你搞錯了,花宮。那些不是我做的。」

  「咦?」

  「……現在的我沒有為希美做出任何事。認真補習、表決出賽項目時和同學們大吵一架的人並不是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一臉困惑的花宮面前,我彷佛要用盡全力般喃喃道:

  「因為我耍了點小手段……我把原本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全都丟給其他人去扛了。我只是讓別人替我升等,幫我取得精良的裝備,再把這些資料全部奪走的劣質玩家。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具空殼。雖然得到了成果,內心卻只停留在等級一。所以……」

  我用力握緊了拳。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留在希美身邊。」

  或許國中時期的我確實努力過,而在那段被我快轉掉的時期中,我說不定也非常拚命。

  然而現在的我──

  濫用快轉能力而活的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在原地不停踏步,絲毫沒有往前進,所以才會被拋下。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花宮先說了這句開場白,接著又說:

  「但最重要的永遠就只有一件事。」

  她直盯著我的雙眼瞧。

  「優太先生,你喜歡希美吧?」

  「咦?」

  「如果優太先生不喜歡希美,那就算了吧。這樣即使繼續交往,也只會讓彼此陷入不幸。但如果你還喜歡希美,在你講這些廢話之前,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做吧?」

  「可是……」

  「等級一也沒差吧。」

  「咦?」

  花宮雲淡風輕地說:

  「現在的優太先生或許是等級一沒錯,那就再繼續往上爬就好啦。就這麼簡單。」

  「繼續……往上爬……」

  「沒錯,因為你的角色定位並沒有改變呀。要是覺得現在的自己配不上希美,那就繼續努力,直到配得上她為止。如果覺得自己被拋下了,那就拚命地跑下去,直到能追上為止。只要像這樣努力不懈,總有一天,應該又能和希美並肩同行了吧。」

  我總是鑽牛角尖地認為,失去的事物不可能再奪回來了,但花宮這番話卻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坎。只要從頭開始調整就行了。要是已經拉開了距離,就用比平常更快的速度繼續跑,追上去就好了。

  原以為會持續延伸到永恆的漆黑隧道,前端彷佛亮起了一絲明光。雖然就像針孔那般渺小,但確實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花宮

  揚起了微笑,接著用溫柔的嗓音問道:

  「優太先生,你喜歡希美嗎?」

  若是過去的我聽到這種問題,肯定會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如今的我,可以明確給出這樣的答案。

  「……是啊。」

  「那就直截了當地將自己的心意好好傳達出去吧,這樣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謝謝你,花宮。多虧了你,我覺得自己被賦予了勇氣。」

  「沒什麼啦,畢竟優太先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花宮繼續說道:

  「而且,雖然我很喜歡看希美傷腦筋又煩悶的樣子,但我還是最喜歡洋溢著幸福笑容的希美了。」

  「花宮……」

  「雖然很不甘心,但跟優太先生在一起的希美實在很可愛呢。所以我希望永遠都能看見這麼可愛的希美喔。」

  花宮用充滿包容的表情笑了起來。

  「好啦,戀愛邱比特能做的就這麼多了。接下來只能靠優太先生自己努力嘍。」

  現在的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為了和希美正視彼此的心,重新牽起曾一度斷絕的絲線,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出正確答案了。

  回家路上,我來到了希美的家。

  沁入了日暮晚霞吹拂而來的風,帶著些許冷冽的氣息。

  我之所以會來這裡,其中一個目的是受筱原老師之託,要將全班團體照交給希美。

  剩下的另一個目的則是──

  正當我準備按下對講機時,手指卻停了下來。果然還是很恐怖。

  ……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慢一點也無所謂,我必須往前邁進。

  我做好心理準備,伸出手指按了下去,對講機便響了起來。經過一段宛如永恆那般長遠的時間後,對講機忽然響起噗滋一聲,和房裡的人接上了線。

  『哪位?』

  是希美的聲音。

  「……我是蘆屋。」

  『……』

  冰冷的沉默從天而降。

  這陣無聲的空白讓我感到恐懼,為了填補這段時間,我拚命驅動自己的舌頭說些什麼。

  「對、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不要臉吧。可是筱原老師拜託我把運動會的團體照拿來給你……所以……我、我會放在信箱裡面!等我回去之後,你再出來拿就好了!」

  不對。這只是其中之一,但此行的目的還不只如此吧!

  『……』

  「哈哈………那先這樣了……」

  我下意識地轉過了身。

  面向通往大門的那條碎石小路。

  我的骨子裡還棲宿著膽小的靈魂,而我也很受不了這樣的自己。一直以來,我始終不停地逃了又逃,才會孕育出這個可悲的怪物。

  為了驅趕並擺脫掉這個怪物,我伸出手掌用力往臉頰一拍,彷佛要一舉斬開布滿腥紅鐵鏽的沉重枷鎖一般,奮力回過頭去。

  「我有些話無論如何一定要告訴你!」

  我感受到臉頰上傳來陣陣刺痛,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喊出聲來。

  「而且,我也想跟你道歉,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可是,這些事情不能透過對講機!一定要直接告訴你才行……所以,希望你明天可以到學校來!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很自私,但是……」

  為了傳達給牆壁另一頭的她,我喘了口氣,並放大了音量。

  「即、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能來一趟!我想和希美說說話!我想好好地當面再跟你談一次!所以……」

  我握緊了垂在腰間的拳頭,低喃出最後一句話:

  「……我會在教室等你。」

  當晚風帶走了這句話之後,我便轉身離開。

  ……希美明天會為了我到學校來嗎?我不知道。只能相信剛才她沒有切掉對講機了。

  翌日。

  早上的班會已經開始了,但希美還沒有來。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教室門被開啟的那一瞬間。

  第一節課結束,第二節課……結果第三節課也結束了,時間來到第四節課。

  然而希美還是沒有出現。

  還是不行嗎……

  當我正打算放棄之際──

  教室門緩緩地打開了,而我立刻將視線投了過去。只見將書包背在肩上的希美站在門邊。

  「啊,柳戶同學,身體好點了嗎?」

  「抱歉,小梢,讓你擔心了。我已經完全康復嘍。」

  希美有些靦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你來上學了啊,謝謝你。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

  但事情還沒結束,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任務必須完成。

  宣告午休開始的鈴聲響起後,我便走出教室。

  我換上運動鞋,離開校舍,最後來到操場上。午休時間才剛開始,因此周遭沒什麼人。

  我走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之下,站上了位於操場西邊的投手丘。從這裡看去,正好就是外野的守備區。

  多虧有花宮告訴我,我才知道自己和希美為什麼會開始交往。

  但也僅止於明白而已。

  互相交流的言語、手指相觸的溫度,以及希美在我面前展現的各種表情──這些瑣碎卻無比珍貴的部分,已經無法挽回了。

  沒辦法再次找回失去的回憶,希美的笑容、交談過的言語、相觸的指尖餘溫也都回不來了。

  即使如此,我們應該還能繼續增添諸如此類的回憶。

  所以我想再從頭來過。

  從我們最初相遇的這個地方開始。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希望這陣呼喊能傳遞到無限遠之處,讓遠在另一頭的你還能察覺到我的聲音。

  「柳戶希美────!」

  彷佛要穿透天際。

  「我喜歡你────!」

  我竭盡全力大喊出聲。

  好久沒有這樣大吼了,我卻徹底喊破了音。

  但是無所謂。

  重點是要能傳達出去。

  「我喜歡希美!比任何人都喜歡柳戶希美!這絕對不是謊話!」

  我顫抖著全身奮力叫喊。

  幾乎要撕裂喉嚨咳出血來一般。

  喊了一次又一次。

  「喂,那是怎樣啊?」

  「有人在喊喜歡之類的耶?」

  「是在公開告白嗎?超好笑的~~」

  大概是發現我在大喊了吧。

  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

  紛紛從敞開的校舍窗戶探出頭來察看。

  他們身在被裁切成四方形的高處,彷佛在眺望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注視著在操場上全力叫喊的我。有人伸手指著我,有人和朋友笑個不停,有人對我大喊「不錯喔~~」,也有人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錄影。

  隨著看熱鬧的學生不斷增加,騷動的狂熱氣氛也持續高漲。大家的視線和助威聲,如同火雨般往站在操場上的我傾注而下。

  被那股熱情擊中後,羞恥心讓我渾身發燙起來,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驅使著我的心。那天在車站前街頭演唱的兩個女孩的身影,和現在的我完全重疊了。看起來或許很狼狽,卻是用盡全力在掙扎的一線光芒。

  ……是啊,想笑就笑吧。

  被嘲笑也沒關係啊。

  無論如何滑稽或狼狽,都無所謂。

  就算得不到任何回報。

  只要能聽到你對我說一句「好帥氣」,那就夠了。

  於是我繼續大喊。

  讓你願意為了我回頭,也讓我的聲音傳達給你。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呀。

  那一天,在灑滿夕陽的操場上,球隊經理曾對我這麼說過。

  ──因為你努力的身影,我都看在眼裡。

  到頭來,這句話竟然是騙人的。

  可是,現在……

  當我的聲音變得嘶啞之際,我忽然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來者是誰。

  上氣不接下氣,將手撐在膝蓋上的希美就站在那裡。看來她是急急忙忙跑過來的吧,只見她脖子上閃爍著滴滴汗珠。

  「蘆屋……你在幹嘛啊!」

  希美面向我抬起了頭,她因為羞恥而滿臉通紅。

  「希美,謝謝你今天願意來學校。」

  「你是白痴嗎!討厭,別再喊了啦!很丟臉耶!」

  「對不起。可是我無論如何都

  想告訴你。」

  「居然隨便亂喊那種謊話……真不敢相信。你根本從來沒這麼想過……是在耍我嗎?」

  「不是的,我沒有撒謊。我是……」

  「你就是在撒謊!比起我,你更喜歡由利,所以才會放我鴿子不是嗎!」

  「不對,事情不是這樣!」

  「那是為什麼嘛!」

  「……我很害怕。我一直不敢坦然面對你,也害怕理解你的一切,和你越走越近。因為我不明白,像希美這樣可愛又時髦的女孩子,怎麼會願意和我這種人交往?放學後,一邊吃著可麗餅一邊約會時,我雖然也逐漸被希美吸引……可是,正因為如此,說不定稍不注意我就會毀了這段關係。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嚇得不能自已。」

  所以我深怕那些瑣碎的衝突,不想因為坦承弄丟了CD而破壞這段感情,我就逃得遠遠的,不敢正視希美。

  「……結果我只考慮到自己。我以為只要沒有陷得太深,就算失去這份心情,至少也不會傷害到自己的心。」

  可是──

  「……我讓自己免於傷害而逃避,卻讓希美受了傷。我逃離了和希美共度的時光,卻失去了回憶。這一切明明是那麼重要。然而,直到我失去所有,我都還沒察覺到這些事物是多麼無可取代。」

  我這麼說完,便雙膝跪地,深深地低下頭,彷佛要蹭及地面。

  「……請讓我向你道歉吧。原諒我過去的所作所為,以及將和你共度的時光視若無睹的舉動。但是,唯獨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我喜歡希美,我現在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了。不是花宮或是其他女孩子,我喜歡的人就是柳戶希美。」

  「……不要下跪磕頭啦。感覺好像是我逼你做的一樣。」

  希美繼續說道:

  「……而且,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我有多期待和你一起過生日嗎……」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老實說,星星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我只是想跟蘆屋在一起而已。因為打從出生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跟喜歡的人過生日。想讓你嘗嘗我親手做的料理,聽你說一句『很好吃』。我希望在往大人階段邁出一步的那個瞬間,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可以待在我身邊。然而……」

  我卻沒有到場。

  「而且,因為蘆屋忘了我的生日,害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料理跟蛋糕全都白費了……都超過十點了,你還是沒有出現,最後只有我們三姊弟在布置好的房間裡吃著那些餐點。那種空虛的感覺,你會懂嗎?」

  「……真的很抱歉。」

  希美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等我呢?

  她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將原本要和我共同享用的手作料理吞下肚的呢?

  光是用想的,胸口就悶得難受。

  這些都已經回不去了。但是──

  「……請給我挽回的機會吧。」

  「機會?」

  我點點頭。

  「接下來,我想一點一點地找回失去的信用。我會讓往後的日子變得比以前更美好。」

  所以──

  「希望你能和我分手。」

  「咦……?」

  那個瞬間,希美的臉上寫滿了驚愕。她啞口無言,用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著我。

  「……這話是認真的嗎?」

  「是啊。」

  我點點頭。

  「希望你和我分手,然後再一次從頭開始。我想站在希美身旁,踏踏實實地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往前進……因為我喜歡希美。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我都想站在你身邊,也想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凝視你的笑容。所以我想從這裡啟程,再和你一起走下去……雖然現在的我還不成氣候,也沒有任何配得上希美的優點。可是,我會努力的。我會拚命努力,總有一天會變成足以讓希美為我回頭的男人。所以……」

  我直盯著希美,接著說:

  「求求你,請再和我交往一次吧。」

  我伸出手掌,連同這份赤裸裸的感情一併奉上。

  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明白。

  和對方面對面,好好表達出自己的心情,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啊。

  因為我一直以來都在逃避,所以也不能理解。

  我將手伸向前,並低下頭來,此時心臟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我覺得自己快要吐了。等待對方答覆的這幾秒鐘,簡直宛如永恆那般漫長。

  就在這個時候──

  「……呵呵,啊哈哈!」

  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落了下來。

  咦?

  我一抬頭,發現希美在笑。

  為、為什麼?

  「你用那種粗啞的聲音講話,我也聽不懂啦。」

  「啊……」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

  剛剛叫得太過火,我的嗓子都啞了。

  因為太拚命了,所以根本沒發現……

  「把頭抬起來啦。」

  「啊,好。」

  「然後把眼睛閉上。」

  「咦?」

  「別管那麼多啦,快點。」

  「好、好啦。」

  我閉上雙眼,黑幕隨之降臨。

  「那我現在要給你答覆嘍……勸你不要把臉繃得太緊,搞不好會傷到脖子喔。」

  這是……要賞我耳光的意思嗎?也就是說,我被她甩了?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沁出的汗水讓手掌變得濕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錯過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牢牢記住這份痛楚,繼續走下去吧。我這麼心想,並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聽覺之上。這時我的嘴唇──

  卻忽然碰上了一個溫暖的物體。

  輕輕的,充滿了柔柔的暖意。

  咦──

  我睜開眼,發現希美端正的臉龐就近在眼前。她靜靜地閉著雙眼,彷佛要將一切託付給我似的,用自己的唇瓣覆上了我的嘴唇。

  當兩人的唇終於分開後,在呆若木雞的我面前,希美害羞了起來。

  「笨──蛋,你剛剛完全大意了喔。」

  她輕輕地笑了,並用手指抵著我的額頭。

  「……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好好見識一下蘆屋拚命努力的樣子吧。不論再怎麼狼狽或滑稽,我都會好好看在眼裡。」

  「那麼……」

  「畢竟你既不起眼,也不受歡迎嘛。在你往後的人生中,應該也不會有人願意喜歡你了吧……除了我以外。」

  希美這麼說著,臉上滿是羞澀。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再跟你交往一次吧。」

  看到眼前這張笑臉,我竟無可自拔地興起想哭的衝動。

  不是因為討厭自己,也不是因為悲傷,從心中湧出的是有別於此的感情。透過運動會照片看見的那個笑容,原以為早已遙不可及,沒想到如今就在我面前盛放開來。

  人無法回到過去,只能往未來不斷邁進。

  不過,當未來我們之間產生了摩擦,或是想法出現分歧的時候,我應該會回想起今天的這一刻。

  這樣一來,無論多少次,我都能重整自己的心情。

  就能一直喜歡著她。

  我想,此刻滿溢在胸中的這份感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