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第一章 璀璨序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kid

  庫羅德帝國第八皇子「雷歐納多」首次上戰場,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

  那是場沒有勝算的仗。

  持握長槍的敵兵,源源不絕地蜂擁而至。

  森林裡高大的亞歷克希斯栗子樹鬱鬱蔥蔥,敵人沿著猶如貫穿其中的道路,伴隨叫喊聲進逼而來,眼前情景簡直就像驚濤駭浪。對方小至一兵一卒全都身著相同的藍色軍裝,像在炫耀北方軍事大國亞德蒙符的經濟力和團結力,這樣的打扮更是加深如同怒濤的印象。

  敵方追擊部隊的人數是一千?兩千?還是更多……?

  可以聽見他們踏出的腳步聲彷佛地鳴,從遙遠的另一端不斷傳來。

  雷歐納多這支負責殿後的部隊,必須擋下這波攻勢。

  然而兵微將寡。

  那些作為核心的騎士已經失去馬匹,鎧甲上也布滿因血產生的鏽斑,略顯骯髒,整支隊伍都是殘兵敗將,連三百人都不到。

  這些人如同一道破敗不堪、即將被激流粉碎的防波堤,擺出了迎戰架勢。

  雷歐納多位在己陣最前列的正中央。

  與發色相同的一對黑眼毫無畏懼之色。

  他身高足足超過一間(約一八○公分),這副先天優良的肉體上覆蓋著重盔甲。

  唯獨他一人昂首挺胸,叉開雙腳筆直站立。

  其他同伴都在口念各自信奉的軍神名號,祈求庇佑,只有他緊閉雙唇,不發一語。

  「雷歐,今天你就祈禱一下比較好吧?」

  站在身旁、年長四歲的摯友這麼勸導。

  男子吟念雅典涅的名號後,吻了慣用的愛槍,就像在示範。他長得眉清目秀,即使做出如此做作的行為也不會令人生厭。縱然身上沾染戰場塵灰和敵人濺出的血液,也沒讓他那貴公子的高雅舉止失色半分。

  他名為亞藍,是艾依多尼亞伯爵家的長子。

  「不需要。」

  雷歐納多惜字如金地回答。

  面對他這種彷佛在排斥神明庇佑的態度,亞藍苦笑地說:「和你在一起,會變得越來越無所畏懼耶。」

  他的笑容宛如會傳播,四周的其他男子也硬是打起精神,笑了出來。

  雷歐納多點了點頭,心想「這樣就好」。

  (世上才沒有什麼神明,要開出活路,永遠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接著,他見到最早發動攻勢的敵軍已迫在眼前,因此率先攻向敵陣。

  奮力揮劍,劍光一閃。

  僅是如此就砍倒了敵兵。對手雖先刺出長槍,但雷歐納多竄過去後,斜斜地運劍,他的動作遠較敵方迅速、犀利。

  縱使身穿重盔甲,依舊凌駕其上。

  雷歐納多隨即一個反手,又將一人斬成兩半。

  然後快速轉身,橫劈從旁干擾的敵兵。

  轉瞬間,他已收拾三個人,這時同伴才終於追了上來。

  「要跟上雷歐啊!」

  亞藍吶喊後,與其他騎士合力支援雷歐納多。

  拜此所賜,雷歐納多能全神貫注地對付前方的敵人。

  就在他斜斜砍倒一人,又如擦肩而過般劃開另一人的側腹部時,劍卻「啵嘰」一聲,從中間斷裂。原來是劍身也無法承受雷歐納多過強的臂力。

  「哈哈,你這傢伙真不走運!」

  敵兵認為是天賜良機,趁勢刺出了長槍。

  然而雷歐納多隨手抓住槍尖底部,遏止了敵人的攻擊。

  敵兵頓失笑容,心想這個人的動態視力究竟好到什麼地步?

  雷歐納多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反應後,默默奪走方才抓住的長槍,於左手裡轉了一圈槍柄,接著反向刺入敵兵的咽喉。結果那把長槍因突刺力道太過猛烈,槍柄也從中間斷裂。

  「雷歐!」

  亞藍拔出腰間的劍拋了過去,配合得天衣無縫。雷歐納多完全沒往他那邊瞧一眼,於半空中接下劍後,直接順勢揮出,倏地砍倒了新的敵兵。

  「總是這樣麻煩你。」

  「幹嘛那麼說,我們是朋友啊。」

  兩人邊砍殺敵人,邊同時向對方露出無懼的笑容。

  雷歐納多以雷霆般的速度,又再斬殺了三人。亞藍借他的劍雖然也已折斷,但戰場上早就遍布屍體和武器。他拾起長槍,突刺殺敵,長槍折斷後撿起劍,揮舞砍殺,劍身斷裂後又再拿起長槍繼續衝鋒陷陣──

  簡直就是出殺戮劇。

  觸目所及的亞德蒙符士兵各個臉色發白,心生畏懼。

  敵方追擊部隊的攻勢原本看似銳不可當,卻在雷歐納多面前停下了腳步。

  甚至還往後退去。

  原如殘破防波堤的殿後部隊,彷佛受到雷歐納多那股非比尋常的威猛牽引,以穩若泰山之勢,擋下敵軍的追擊。

  「幹得好!你們能頑強抵抗到這種地步,實在厲害!」

  己陣最後方響起激勵的話語。

  今年即將六十歲的老婦人發出硬朗的聲音。她個子高,毅然決然地策馬前行。

  也可能是她臉上有道斜向的舊傷,害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女馬賊頭目。

  但是,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名門貴族──亞歷克希斯侯爵夫人。

  她名為蘿薩利雅,是現任皇帝年紀差距懸殊的姊姊,也是雷歐的姑母。

  「都到這裡的話,再撐一下就是克魯薩多了!亞德蒙符追擊到這裡也該是極限了,再一次就好,我們只要再加把勁,再撐過一波攻擊,就能全部活著回家!」

  她扯開嗓子全力吶喊,聲嘶力竭地持續鼓舞己方。

  此人是祖國的防衛總司令,按理說若要先行逃脫至克魯薩多州,明明也不會遭到任何非議,如今卻留在殿後部隊裡,親自發號施令。

  雷歐納多他們回應了她的氣概,浴血奮戰。

  現場接近三百人的這支部隊中,究竟會有多少人生還?──無人樂觀看待這個問題。他們知道蘿薩利雅只是刻意誇飾希望。

  對他們而言,話語的內容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

  只是因為這番話出自一同留在這種地獄奮戰的將領,所以才讓他們奮起應戰。

  如果能讓走在道路前頭、正在撤退又滿是傷患的本隊──那些無上珍貴的戰友逃出生天,縱使要我們作為棄子犧牲性命也在所不辭。

  現場的所有男子,都因她的這份覺悟而鬥志高揚,手持武器浴血殺敵。

  若有一人不支跪地,就會有另一人湊出肩膀,協助起身,共同奮戰。

  腹部受到致命傷的同伴,猶如死靈般緊抱亞德蒙符士兵,大喊「連我一起砍」。

  此時又有一陣新的驚呼聲,劃破了交織著這種怒吼和慘叫的沙場。

  「大事不好了,蘿薩利雅大人!」

  是名尚屬年幼的銀髮少女。

  她是蘿薩利雅的侍女之一。明明應該是和走在前方的本隊待在一起,眼下卻掉頭而來,策馬奔馳已行經過的道路。

  「榭菈,你幹嘛又折回來了!」

  蘿薩利雅吊起眼角加以斥責,但銀髮少女置之不聞。

  她邊讓馬兒前蹄懸空,豎起身軀停下步伐,邊強忍淚水出聲稟報:

  「本隊正遭到敵人偷襲!恐怕是精通馬術的騎兵隊,越過獸徑小道攻來。」

  「那些狗娘養的!」

  蘿薩利雅口出穢言。

  「雷歐納多,這邊就暫時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她和榭菈一起掉轉馬頭的同時,還往最前線大聲下令。

  「喔──」

  雷歐納多並未回應,只是張口咆哮,又再砍倒了一人。

  他甚至未回頭查看己陣後方,只以偌大的背影宣示「這裡就包在我身上」。

  靜靜地散發出熊熊燃燒般的威嚴。

  (畢竟是姑媽親口囑咐……)

  如今遑論撤退,甚至連盡全力砍殺敵人再共赴黃泉都不再是選項。

  雷歐納多已是身不由己。

  對他而言,姑母的話語就是如此絕對──

  * * *

  雷歐納多五歲時,母親因罹患肺病去世。

  庫羅德歷一九八年七月。

  作為歷代皇帝居城的帝宮莊嚴至極,內有與其豪華程度相互輝映的庭園。庭園一隅靜靜坐落著一間教堂,極力屏除裝飾,為厚實的石砌建築。若帝宮為「俗世」的極致,此處就是完全相反。通風不怎麼好的教堂中,扎紮實實地蓄積了熱度,足以讓人提前感受即將到來的酷暑。

  葬禮上笑聲居然不絕於耳。

  皇親貴族

  們出席參與,作為會場的教堂里,迴蕩著他們的嘲笑聲。

  「那個女的死了後,真讓人覺得痛快。」「小小平民哪配當第六皇妃。」「看來她在床上服侍男人的功夫應該很了得。」「生來高貴的我們,終究是無法向她看齊啊!」「總之,世間這個大錯終於撥亂反正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雷歐納多在教堂的角落無奈地聽著這些人肆無忌憚的議論、下流的話語。

  為母親之死哭泣的人就只有自己一個。

  應是父親的皇帝,以患病為由缺席了葬禮。

  那些皇親貴族露出旁若無人的神情咒罵母親,並對雷歐納多投以像在打量害蟲的犀利視線,還能聽見他們在背地裡中傷「那個雜種幹嘛不也一起死死算了」。

  他們的蠻橫毫無停歇的跡象,最後甚至開始大聲合唱國歌《庫羅德萬歲》。

  正當唱到最高潮的小節,充滿活力的歌聲也變得最為激昂時……

  蘿薩利雅現身於教堂。

  「這群人還真吵耶。你們這些人渣,是沒學過參加葬禮時要有規矩喔。」

  她粗曠聲音的音量比任何人都還大。

  受到嚴厲指責的皇親貴族們同時噤口。

  虛榮心強的他們被她痛罵後,身體因屈辱而顫抖,但對方是亞歷克希斯侯爵夫人,即使在庫羅德帝國中也是實力頂尖者之一,現場根本無人具備當面忤逆她的氣概。

  教堂里首次漫布與葬禮相應的靜謐,蘿薩利雅肅然地前進入內。

  站至棺木前方後,只簡短地呢喃了一句:「抱歉,我來晚了。」

  她來到會場時,身上的衣服都還沾滿途中的塵土。

  雷歐納多之後才知道,蘿薩利雅為了看亡母一眼、替她送終,從亞歷克希斯州趕了一百五十里(約六百公里)的路過來。

  然而她只是輕撫了一下棺木後,便倏地轉身往回走。

  那些皇親貴族紛紛投以想忖度心情卻又參雜畏懼的目光,但她傲然無視,昂首闊步──筆直地朝雷歐納多的所在位置移動。

  雷歐納多於角落的位置上抽搭啜泣,蘿薩利雅粗野地挺立在他的面前。

  她一句話就讓現場列席的那些「可怕的大人」畏縮,是個「更加恐怖的老婦人」。

  臉上偌大的疤痕散發出駭人的氣息。

  個頭高大到令人備感壓力。

  但是──

  「你這傢伙有看過你媽媽哭過嗎?」

  她嚴厲的說話聲中卻也蕩漾著溫柔。

  雷歐納多張口結舌,搖了搖頭。

  「……因為……不可以替……不幸的……幼苗澆水。」

  他想起母親從前告訴過自己的話語後,毅然地用衣袖擦拭眼角。喪母之痛的淚水並未因此停歇,不過蘿薩利雅伸出大手放到了雷歐納多的頭上。

  「你說得沒錯喔。那句話是我告訴那孩子的。」

  她好像感到有些自豪。

  這就是自己和姑母相逢的過程。

  「你跟我來。」

  蘿薩利雅朝教堂出口走去,雷歐納多短暫思考後,便聽從她所言。

  起步追趕她那魁梧的背影。

  蘿薩利雅邊走邊說:

  「在這個帝國里沒有半個人站在你這一邊,所以你至少得有能力自己保護好自己。」

  於是,她給了雷歐納多兩樣東西。

  對比鮮明的兩樣東西。

  一樣是冰冷的物品。

  生平的第一把劍。

  那是做給成年人使用的鐵器,清楚地傳達出沉甸甸的重量,蘿薩利雅毫無顧慮持拿者是個孩子。

  他拜蘿薩利雅的隨從騎士為師,練劍習槍學馬術,展開了埋頭於武者修行的每一天。

  另一樣是溫暖的存在。

  第二個故鄉。

  蘿薩利雅帶著雷歐納多回到了她的領地「亞歷克希斯州」。

  那裡是片綠意盎然的土地。

  觸目所及都是樹木,枝頭長滿顏色鮮亮的新葉。即使乘坐馬車行駛在道路上,也還是久久不見森林盡頭。路過開闊處時看見有座湖泊,陽光在水面閃閃躍動。

  湖水青,林木碧,蒼穹藍──完全就是絕美景致。

  邊觀賞美景邊大口吸入空氣後,就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再者,若是小看此處,覺得只是個鄉下地方,那可就大錯特錯。

  亞歷克希斯州都「凜特」位於貿易要衝,繁榮程度非比尋常。

  在規模和華美程度上或許輸給帝都,但是往來城中的人們,無論屬於哪個階層,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炯亮有神。雷歐納多一想到今天開始就要住進這座城鎮,就感到雀躍不已,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不斷從馬車的窗子四處張望。

  這兩樣事物後來成了雷歐納多的血肉。

  他在這塊遠離帝都的亞歷克希斯土地上,度過誰都不會蔑視他為「雜種」的每一天。

  他加入蘿薩利雅雇用的千人騎士行列,毫不厭倦地揮劍討教。與亞藍相識也是在這個時期。自艾依多尼亞州前來留學的亞藍和他,兩人就像吸水海綿,不停從那些高潔勇猛的亞歷克希斯騎士身上吸收學習。

  「再怎麼武功高強,笨男人就是沒搞頭,畢竟散發不出所謂的魅力啊。」

  此外,姑母還告誡他這番話,親自教授學問。

  也會在傍晚時分,把筋疲力盡的雷歐納多帶到城裡。

  帶到她常去的粗陋酒館。馬修大叔不管做什麼菜餚都好吃,尤其是燉菜特別美味。蘿薩利雅只有在這間店時才會大口暢飲,喝到酩酊大醉。

  「我嫁到這裡來的時候,凜特還是個儘是棚架小屋的超級鄉下地方!」

  她口齒不清的嘴裡,每次都會講出相同的話語。

  「當時周圍的人都在恥笑我。但是,我發誓絕對不要覺得自己是抽到下下籤。把亞歷克希斯弄得比帝都還要繁榮,讓周圍那些人來羨慕我,這才是我的人生意義啊。」

  那是她充滿牢騷與炫耀的人生故事。

  不過雷歐納多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喝醉的姑母說起話來長篇大論,根本不管夜已深沉。女服務生是個隨處可見的重度迷信者,她會打從心底擔心地說:「小孩子晚上在外面走動,可是會被怪物抓走耶。」但是雷歐納多壓根不在意。思想開明的姑母平日就告訴他「世上才沒有那種東西」,連他這個小孩子也相信姑母的話才是真的。

  最後都是雷歐納多背著醉到不省人事的姑母,以幾乎像在拖行的方式返回城堡,途中即使姑母說的都成了胡話,但還會傾聽耳邊持續傳來的話語。

  夜路上僅有月光灑落,寂靜中只聽得見蘿薩利雅的聲音──這是他最愛的時光。

  幸福的日子光陰似箭。

  雷歐納多的體魄轉眼變得高大,背著蘿薩利雅時也不會拖行了。

  然後,迎來了命運轉折的庫羅德歷二○八年,時序三月。

  他前往戰場,那邊掠過臉頰的風中還留有晚冬的冷冽。

  因為北方的軍事大國亞德蒙符,入侵了庫羅德最北邊的領土亞歷克希斯州。

  這是大約十年就會發生一次的例行戰事。

  蘿薩利雅以麾下的騎士隊及常備兵進行抵禦。

  親掌兵符的她泰然處之,畢竟她是亞歷克希斯侯爵夫人,也是足智多謀的名將,過去曾經三度擋下亞德蒙符的侵略,鎮守帝國北方領土約莫長達四十年。

  對她而言這是第四次的防衛戰。

  雷歐納多與亞藍並駕馬匹,初次上陣,整個人幹勁十足。

  (我想把自己這身姑媽鍛鍊出來的武藝,用來協助姑媽。)

  被編入騎士隊的他,帶頭策馬飛奔,殺入蜂擁而至的敵軍之中。

  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整場仗下來,沒有遇見半個功夫比自己高強的武人。

  砍下的首級超過十個。

  因此大獲亞藍和其他騎士夥伴的讚譽。

  然而,僅此如此。綜觀整場戰役,這種戰果根本微不足道。

  「無論你再怎麼強大,單靠個人英勇能辦到的事情還是有限吧?」

  蘿薩利雅面露一臉壞心眼的笑容,雷歐納多反駁不出半句話。

  完全無法影響大局的勇猛,與塵埃沒有兩樣。

  「首先你要學會兵法,就是要懂得調動軍隊、運用己方資源的方法。如此一來,你就會輾轉理解出發揮你那身英勇的『時機』。」

  雷歐納多頻頻點頭聆聽姑母的話語。

  他下定決心要看好每一項蘿薩利雅的決策,學習用兵之道。

  所以即使身處沙場,依然持續追隨姑母的背影。

  實際上,蘿薩利雅真的十分善戰。

  亞德蒙符的侵略軍數量,扣除輜重等的後勤部隊,參與實戰的有三萬人。

  堪稱大軍。

  相對於此,亞歷克希斯軍在騎士隊、常備兵和傭兵加總後,實戰人數為一萬

  然而蘿薩利雅面對數量多達三倍的敵軍也沒後退半步,反倒是以足智多謀的用兵遣將打了勝仗。

  其實亞歷克希斯州大半領地都是森林,本就是處天然要塞。亞德蒙符無法充分行兵布陣,行經森林中時只能順著南北貫穿的道路,採取散亂冗長的縱隊模式。亞歷克希斯軍只要像塞瓶栓似地在道路上布陣,就算兵力較少,也能輕而易舉地對抗敵人。

  「但是,可不能戰到不相上下啊。畢竟會先後繼無力的是人少的我們。」

  如果只是要打成膠著狀態,那麼倚靠城牆堅守城池才算是較好的戰略。

  不過蘿薩利雅希求的是,果敢積極之至的防衛戰。

  她喜好編組多支人少的精銳部隊,命他們神出鬼沒。

  她要這些部隊行走地圖上也未記載的森林小道或獸徑,繞到亞德蒙符軍的後方,並且不切斷後勤部隊,徹底將之一網打盡。

  為物資與糧秣所苦的亞德蒙符軍頓失士氣,雖是大軍之姿,但攻勢疲弱。逃兵問題接連不斷,亞歷克希斯軍用不著揮劍,兵數就已減少。

  「並不是正面交鋒才叫做打仗唷。」蘿薩利雅的笑容與其說是像個名將,果然還是比較像馬賊,既無懼又陰險。「定食屋亞歷克希斯,拒絕愛搗亂的客人入內用餐。我會讓他們餓著肚子滾回家。」

  論及這個時代的戰爭,會戰主義乃是主流,敵我雙方匯集足夠兵力,確實擺好陣式後正面衝突,因此後世史家稱讚蘿薩利雅的用兵構思極為前衛。

  雷歐納多時而在營帳旁,時而在她直接指揮下揮舞刀槍殺敵,藉此吸收她擁有的傑出戰略。

  春去夏至,亞德蒙符軍仍舊持續攻打,但他們的攻勢已如等待死亡的老驢,完全無法攻破亞歷克希斯軍的防衛線。

  他們之所以沒有撤退,完全是出自於高層的逞強。畢竟亞德蒙符為了動用三萬大軍,已經付出龐大的資金支付相關的後勤補給。事到如今,豈可輕易言退。

  不過這個原因與底層士兵毫無關聯,他們連肚子都無法填飽,雙眼已然無神。

  (雖然是敵人但也真是可憐。)雷歐納多心想,(反正他們也贏不過姑媽,趕快撤退就好了嘛。)

  他無論再怎麼英勇,依舊還是個十五歲少年,此刻是天真地這麼認為。

  然而,不久後亞歷克希斯軍居然也陷入了和他們一樣的困境──

  當下的他渾然不知未來竟然會是如此。

  蘿薩利雅平時就在州都凜特,儲備了足夠供一萬軍人使用的物資糧食。

  一有戰事,亞歷克希斯軍就會挺身迎戰,擔起防衛國土的責任;相對地,庫羅德全國各地會送來更多的支援物資,這麼做已成慣例。

  但是,此次戰爭自開打後,物資一次也沒送達。

  蘿薩利雅將這個費解的問題放到了心裡。當然,與戰略和後勤布局相關的參謀團知曉此事,至於雷歐納多等前線戰鬥人員,她就沒讓這些人多操心。

  蘿薩利雅在打仗之餘還派人調查原因,但搜集來的情報不外乎是裝載貨物的船隻在某地沉了,或是遭匪寇劫走之類,儘是些運送中的「事故」。

  只是剛好連續倒楣而已?還是說──蘿薩利雅心存疑念,繼續深入調查。但是,在戰火中實在身不由己,調查進行得並不順利。

  查明原因時已是八月底,戰爭開始後已過了五個月。

  一支三百名士兵、以國內運輸來說讓人覺得太過嚴整的部隊,從艾依多尼亞州運來了全國第一批的支援物資。同時,也送來了亞藍父親的親筆信。

  據該信內容──此次是統籌所有庫羅德貴族的四大公爵家一手策畫,他們對各州領主施壓,佯裝遭遇事故,不讓支援物資送抵亞歷克希斯。

  此外,雖然也有極少數領主像亞藍的父親一樣未屈服於壓力,但是他們送出的支援物資,在四大公爵家的運作下,最終仍舊於運送途中遭遇「事故」。

  蘿薩利雅招集可信任者至營帳內,吐露了這個真相。

  雷歐納多當然也被找來。

  「那些傢伙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他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換言之,折損這些化為祖國盾牌奮戰禦敵的己方,那些人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因為把亞歷克希斯發展到如此富饒的我,對那些傢伙來說根本是眼中釘。」蘿薩利雅用鼻子發出哼聲,「至今他們是需要我這條固守北方的看門狗,但是等到下回亞德蒙符再次入侵時,我也已經年老昏聵了吧。所以他們把這次當作我打的最後一場仗,準備要踢開我了。那些傢伙的意思應該是希望我戰死在這邊。」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冷靜分析後做出結論。

  「不說這個了。目前戰況就算糟糕到不斷拖延,進入冬季後戰爭就會結束。只要不出紕漏,以現在擁有的物資完全足以應付。」

  畢竟冬天難以維持補給線,運送物品的馬車會因道路融雪的泥濘而窒礙難行,夜晚焚燒的薪柴數量也會大增。這些不利事項更是會直接衝擊侵略軍,因此可大膽預測亞德蒙符軍在冬天來臨前若還未分出勝負,就會撤退。

  然而這個預測大幅失准。

  知曉存有陰謀的蘿薩利雅,一直希望戰爭儘快有個結果,因此她的用兵更加激烈。秋末之際,亞德蒙符軍因死傷和逃兵,總數就已減至一萬,而且冬天降臨了。照理來說,亞德蒙符軍明明早該被逼至展開撤退的窘境,但如今卻完全不把嚴冬的冰凍寒風當作一回事,以讓人聯想到亡魂的糾纏,持續攻打而來。

  都是因為四大公爵家密報我們的糧食一年就會見底──日後,此事因親筆信而釐清真相。

  「你們居然趕盡殺絕到這種地步啊!」

  雷歐納多向著不在眼前的敵人嘶吼,但是根本無濟於事。

  三餐的量逐周削減,若不減少就會耗盡食糧。

  姑且不論騎士,士兵的士氣已是顯而易見地越來越低迷。

  原本那麼具有優勢的亞歷克希斯軍,如今卻一直屢戰屢敗。

  雷歐納多親身經歷後才深刻地體會到,士氣大挫的軍隊竟然如此脆弱。

  亞歷克希斯軍終究被逼退至凜特,接著毅然採取堅守城池的作戰方式。

  他們讓民眾拿起武器,仰賴城寨的防護力,勉強抵禦敵人的攻勢,同時加強派遣使者前去拜訪其他諸侯──先前就已在持續進行──的力道,以戰後回以優渥謝禮為條件,尋求援助。

  但是眾貴族畏忌四大公爵家,誰也不願伸出援手。

  城郭內外皆化為煉獄──

  外頭是幅激戰圖,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裡面是幅饑荒圖,隨處可見有人在爭奪食物。

  眼下食量大的馬匹已被認為派不上用場,因此眾人便吃馬肉,以馬血止渴。

  為了活命,就連雷歐納多也這麼做了。

  只能無奈手刃愛馬的騎士們,咒罵四大公爵家後流下悔恨的眼淚。

  不過雷歐納多拚命忍住了。

  他的心情和所有人都一樣,只是自知哭泣是在澆灌名為不幸的幼苗而已。

  亞歷克希斯軍持續堅守城池。

  眾人迎來人生中最悽慘的新年後,又再過了將近三個月。

  庫羅德歷二○九年,四月一日。

  蘿薩利雅終於決定棄守亞歷克希斯州。

  她判斷再這麼下去會演變為人吃人的局面。雖然城中居民會因此變成難民,被迫承受看不見未來的艱辛,但已顧不得這些了。她首先讓領地百姓逃脫至鄰州,亞歷克希斯軍又再堅守兩周,頑強抵抗爭取時間後,也展開撤退。

  蘿薩利雅背對長年珍視、拓展的土地,帶著苦澀的心情捨棄了城池。

  然而拋下後並不代表就此脫離地獄。

  撤退戰事的苦痛、慘烈令人不忍目睹。

  精心栽培的士兵不斷遭人從背部斬砍,像是割取麥穗般接連喪生。

  蘿薩利雅留在後方,親自指揮殿後部隊。

  「姑媽,指揮的事情交給我就好,請您先逃。」

  雷歐納多雖然這麼訴求,但她依然故我。

  「所謂的將軍大人,只是聽起來響亮罷了。講明了,這根本是個爛職業,不只要殺敵,甚至連自己人都要殺。我那些屬下因為我的命令而死,所以……我至少要睜大我的雙眼,好好目送他們最後的身影……!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的傢伙,不配稱為將軍,根本就和帝都那群豬沒什麼兩樣

  。」

  她瞪大雙眼怒斥。

  雷歐納多半句話都回不出口,只是自蘿薩利雅面前離開,下定了決心。

  決定要繼續拚死奮戰,在最危險的絕境中不惜性命地守護姑母和所有同伴。

  但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又有人一個接著一個倒地不起。

  接著,在他們再撐一下便能逃離亞德蒙符軍的時候。

  就是雷歐納多等未滿三百人的騎士與士兵在狹路布陣,成功擋下數量過千的亞德蒙符追擊部隊時……

  原先讓其逃在道路前頭的本隊,卻遭到亞德蒙符突擊隊的偷襲。

  本在指揮殿後部隊的蘿薩利雅,將眼下的戰場交給雷歐納多後,前去指揮本隊了。

  接受委任的雷歐納多,砍斷劍後撿起長槍突刺殺敵,以殺氣逼人的戰鬥英姿鼓舞己方,大挫敵軍士氣。

  「去死!」

  他出聲咆哮。

  怒吼化為震盪的衝擊波向前奔馳,光是如此就讓亞德蒙符的士兵萌生退意。

  「你們想用自己的死來點綴難得的勝仗嗎!?」

  雷歐納多以獅子低吼般的聲音加以威脅。

  但是,眼下敵軍仍舊人多勢眾,毫無將要夾著尾巴逃跑的意思。

  「那麼就如你們所願,管你們有一千人還是兩千人,我通通殺個精光!」

  雷歐納多之所以多變得如此多話,其實是因為心感焦躁。

  他實在擔心蘿薩利雅親自前去指揮的本隊戰況。

  畢竟本隊那邊儘是傷兵,根本無法好好應戰。

  而且也不清楚敵方突擊隊的規模。

  得快點才行。好想快點結束這邊的戰鬥,衝去本隊那邊。

  然而雷歐納多這個心急如焚的冀望也是落空──

  「喔喔喔,弓兵終於來了!」

  耳邊傳來了像是敵軍指揮官的歡呼聲。

  此時有支弓兵隊接在追擊部隊之後,趕到了前線。

  「全力射擊那個在隊伍最前列正中央的猛將!」

  男子一聲令下,數十根箭矢就朝雷歐納多飛來。

  多數箭矢都偏離目標,往四面八方散去,或是傷及亞藍和其他同伴。

  雷歐納多則是在肩膀與腿部各中了一箭。

  他以毅力壓制住痛楚,定眼瞪視敵軍弓兵隊。

  敵方步兵轉眼間擺出的長槍陣另一頭,早已架好新的箭矢。

  眼下又再射來了數十根箭矢。

  「殿下!」

  己方的騎士放聲吶喊。

  雷歐納多在像是糖膏拉伸的時間感受中,聽見了喊聲。

  他將專注力提至極限,判讀出所有飛來的箭矢軌道。

  倚靠連思考也稱不上的戰鬥第六感擬定戰略。

  用劍斬破甲冑並非易事,但用箭射穿倒是稀鬆平常。

  為什麼會這樣?

  都是因為弓箭的破壞力全部集中在一個點上。

  若是如此,錯開那一個點不就得了。

  雷歐納多面對箭矢擺出迎戰架式,些微擺動整個身軀。

  他藉由此般最小幅度的動作,錯開射擊軌道的軸線,讓本應插在手臂、胸口和小腿上的箭矢從甲冑上滑過,徹底躲過了這陣箭雨。

  「怎麼可能,太扯了。」

  敵方指揮官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雷歐!」「「「殿下!」」」

  亞藍、身為同伴的騎士和士兵們歡聲雷動。

  敵方長槍兵目瞪口呆,雷歐納多不管三七二十一,揮劍殺入他們的正中央。

  他殺退砍開長槍陣,掃斬所有接觸到的步兵,往弓兵隊衝去。

  轉瞬間,他已狠殺了五個未持近戰武器的敵軍。

  「根本是怪物(Ogre)……」

  敵兵愕然嘀咕。

  「怪物來了啊!」

  甚至有人拋下武器逃跑了。

  這無法說是誇大的譬喻,畢竟雷歐納多每揮一劍,就有亞德蒙符士兵人頭落地,而且揮舞的還是已經折斷的劍身。敵人的鮮血不斷往他噴濺,身上的盔甲就像塗上一層灰泥,逐漸染得赤紅。無人能夠抵擋他的攻勢,連箭矢都只划過甲冑之上。

  他的雙眼亮起猶如鬼火的艷紅凶光,這個敘述毫無加油添醋。

  看在與他對陣的人眼裡,應該完全就是傳說中的魔物現身吧。

  亞德蒙符士兵都陷入了恐慌狀態。事到如今人多勢眾也優勢不再,最後終究奔逃四散。這些人即使在與本隊會合後,也因心靈受創,再也無法上場打仗。

  「我們得快點趕上姑媽他們。」

  雷歐納多並未就此安心,立刻飛奔前去。

  為了追上姑母的背影,一個勁兒地跑在道路上。

  同伴們雖已筋疲力竭,亞藍也是,但是沒有任何人發出怨言。

  此刻他們追上了本隊──映入眼帘的是悽慘的光景。

  道路上到處倒臥士兵的死屍。

  比起亞德蒙符士兵,己方士兵的屍體更多。

  雷歐納多緊咬嘴唇。

  然而,不愧是蘿薩利雅返回親掌兵符,看樣子好像成功遏止敵軍的偷襲,現在已經看不到亞德蒙符軍的身影,己方本隊停下腳步在短暫歇息。

  「姑媽!姑媽,您在哪裡?」

  己方人員身負重傷,耗盡氣力蹲坐在地,雷歐納多邊小心翼翼地擠過他們之間,邊尋找蘿薩利雅。

  「這個聲音……是雷歐納多嗎?」

  他聽見了姑母的回應。

  本隊中央一帶圍著人牆,聲音就是從那傳來。

  「姑媽,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雷歐納多興高采烈地前往該處。

  實際面對面後──他卻僵在了原地。

  姑母方才立刻跟上的那位銀髮侍女榭菈伴隨在側。

  蘿薩利雅枕在她的大腿上,橫躺於地。

  「哈哈,看來你平安無事。」

  浮現出女馬賊頭目般笑容的嘴角,已經沾滿鮮紅血液。

  箭矢深深刺在她的右胸。

  哭到臉皺一團的榭菈,默默地左右擺了擺頭。

  箭矢拔不得,因此只能眼巴巴看著。若是拔出,鮮血就會噴濺而出,再也止不住。

  也就是說,這是致命傷。

  「雷歐納多啊……」

  姑母看著別處這麼說。她已因為失血而看不見了。

  「姑媽,我在……我在這裡,姑媽!」

  雷歐納多跪到了她的身邊。

  姑母胸口雖然插著箭,但說起話來口吻還是相當剛毅。

  「這一年,我至少已經把兵法通盤傳授給你了,但是在我看來你還是個半瓶醋。兵法和武術相同,切記要勤加鑽研啊。」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姑母依舊嚴格。

  「你如果學會調兵遣將,懂得如何運用己方資源,那麼輾轉就會明白什麼是能活用你那身英勇的『時機』──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撥雲見日,天下無敵了吧。」

  但也依舊和藹。

  雷歐納多邊顫抖聲音與身軀,邊出聲回答:

  「就算在姑媽看來我還是個半瓶醋,但是我至少已經可以保護好自己了。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要由您來保護,畢竟我不是小孩子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蘿薩利雅揚起嘴角。

  一副相當滿意、自豪的模樣。

  「……我想瞧瞧凜特最後一眼。」

  雷歐納多瞬間倒抽一口氣後,閉起眼睛,顫抖著身體說:「好的,姑媽。」

  他從榭菈身邊接過姑母,像是對待珍寶似地抱起了她。

  他強忍淚水,讓她的身軀朝向北方。

  從此處能望見的景象,只有道路兩旁的森林。

  「看得到嗎?」

  雷歐納多邊掩飾哽咽邊詢問。

  「嗯……我看得很清楚喔。」姑母回以讚嘆,「我的都城真是壯麗。」

  「是啊,沒錯,遠遠勝過帝都那些地方。」

  「……最後還真想吃一口馬修做的燉菜。」

  「好啊,姑媽,也請讓我……陪您一起去吃。」

  「……最後要、最後要……哈哈,我想做的事情還好多。明明都要死了還在想這些,看來我也是個膚淺的女人啊。可惡……」

  「您哪裡膚淺了啊。不管到哪……我……這個我都會陪著您。」

  「哈哈哈,現在只是個老太婆要死了,你沒必要為我流淚喔。」

  「怎麼可能不哭……」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替不幸的幼苗澆水嗎?」

  「……我……做不到……」

  「這樣啊,那麼你就哭最後一次吧。」

  「…………是。」

  「……雷歐……納多。」

  姑母最後又再次伸出手,想要觸碰雷歐納多的胸口。

  「……你可不能變得像那孩子……一樣……喔。」

  但是,那隻手在觸及之前就已沒了力氣。

  雷歐納多在抱著蘿薩利雅的狀態下,急忙抓住那隻手。

  那隻消瘦的手猶如枯木,原來姑母一直都是用這樣的臂膀保衛祖國。

  「姑媽……我知道了……」

  「你要……爭口氣讓那些人瞧瞧……要……變得……幸福……」

  姑母說完這句話,便在雷歐納多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亞歷克希斯的一萬軍力中,最終平安抵達克魯薩多州的僅有兩千人。

  雷歐納多毫無喘息時間,他為了稟報事情經過,帶著騎士們馬不停蹄地前往帝都。

  當一行人穿過帝都北門時,群眾大聲嚷喊迎接他們進城。

  但那並不是什麼溫馨的歡呼聲,而是用盡現存相關語彙的罵聲。

  「你這個吸血皇子(Nosferatu)!」

  甚至有小孩這麼喊叫後,扔了石子過來。

  雷歐納多側耳聽取現場來自四面八方的辱罵,了解到這種情況的緣由。

  看來眾人好像都覺得他不喝馬血,要喝人血才能止渴,並且還棄同伴於不顧,自己悠然痛快地保命過活。

  任人渲染的流言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還是有誰刻意造謠生事。

  亞藍他們放大音量幫忙辯護,但在數量眾多的群眾面前根本無效,只有被蓋掉的分。

  雷歐納多緊咬牙關,任憑旁人批評。

  只要閉上眼睛,隨時都會回想起姑母的遺言。

  姑母要他變得幸福。

  但是嚴厲卻也溫柔的姑母、壯麗的亞歷克希斯州和多數同伴都已經失去,現在是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幸福?

  他也不知道,倒是這麼認為──縱使有許多已經無法挽回的事物,但確實也有還能扭轉的存在。

  雷歐納多擁有的所有幸福,都在他的第二故鄉(亞歷克希斯)。

  若是如此,至少要奪回那片土地。

  他定眼凝視已不再有背影可追隨的前方。

  於心裡發誓,絕對不會再流淚哭泣。

  之後,又經過兩年的歲月,雷歐納多十八歲了。

  庫羅德歷二一一年。

  曉之帝國就如這個別稱,正陷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