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第四章 獅子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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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亞藍大人都親自來了,我們就邊吃晚飯邊開作戰會議吧?」

  由於實在太過剛好,榭菈吩咐下人準備。

  雷歐納多招待亞藍至客廳後,三人便開始交頭接耳。

  在等候晚餐送來的這段期間,亞藍迫不及待地詢問了榭菈。

  「軍師大人,我該做些什麼?」

  「當務之急應該是要去通知住在幹道沿路的所有人民,叫他們前去避難。」

  榭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亞藍的妹妹米蕾尤是在中午時分來到官邸求援。以這位「軍師大人」來說,時間根本充分過頭,完全足以思考如何應戰,並且得出答案。

  「……了解,那麼我這就去安排。」亞藍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因為他非常清楚,對領地百姓而言,這種處理方式等同命令他們捨棄從小住到大的城鎮或村落。

  「可沒時間和人民爭論喔?」

  「雷歐,我知道。我會以我的名義宣告,等事情告一段落,會頒布免稅措施和發放補助金,保證讓他們的生活能恢復原狀。他們即使放心不下,應該也會接受吧。」

  亞藍毫不吝嗇地這麼說。這種事情並非誰都能輕易說出口,畢竟在多數貴族眼裡,只覺得領地百姓和草木沒有兩樣。反倒若無其事地回說「本大爺幹嘛做那麼多?」才是一般的反應吧。

  此外,榭菈也了解亞藍這個人,知道他不會為了不讓敵軍得利,去放火燒毀民宅或在井水裡下毒,所以並未提及這一類的老套伎倆。

  而是一副深感歉意地提出另一種難以啟齒的請求。

  「如果要您再多花更多更多錢也可以嗎?」

  「當然,如果金錢能換來和平,我求之不得啊。」

  「那麼,請你在疏導所有人民避難時,禁止他們搬運家產,要他們逃跑時只能攜帶最低限度的糧食,連帶著家畜逃跑也不行。當然只有馬匹是例外,因為能用來逃跑。我希望您可以跟所有人民約定,事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他們在這些措施下失去的所有事物。」

  「這種約定不成問題……但這麼一來不就隨便凱恩茲他們掠奪了,要眼睜睜地看他們氣焰高漲嗎?」

  「敵軍士氣太高也不好。」

  雷歐納多這時也插嘴,榭菈索性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後繼續說:

  「就隨他們去囂張啊,比起那個,所有人民的性命更重要。有人逃跑時太貪心拿了太多家產,結果被敵兵追上,最後沒了家產也沒了命……這種情形歷史上不是多到不勝枚舉嗎?」

  「原來如此……」亞藍像是真心欽佩,雷歐納多卻有不同的感受,畢竟在看見榭菈的笑容後,就感覺到她除了確保領地百姓安全外,還另有意圖。

  雖然介意她是否有別的想法,但話被打斷後就沒再深思下去。

  「趕緊派出快馬吧。」榭菈說。

  亞藍已寫好命令狀,雷歐納多因此喚來下人吩咐任務。從帝都至艾依多尼亞的路程將近八十里(約三百公里)。其領地又為南北長的形狀,最北方與庫利玫利亞相鄰,當敵人自此入侵時,要以快馬奔馳最多百里的距離才能抵達北端的村落。即使利用遍布庫羅德全境的驛站接駁制度,不斷換馬趕路,算起來也要五到八日的時間。

  今天是三月三日,庫利玫利亞軍──不,應該要稱為謝爾特軍──是預計十三日從州都古霖迪出發。那麼入侵艾依多尼亞邊境應該是十五日前後,看來勉強趕得上。

  對了,有一點對我方有利,那就是敵軍大多數都是長槍兵。

  柄長超過三間(約五•六公尺)的長槍是種強大的武器,但由於槍身實在太長、太重,以至難以攜帶。甚至還有逸聞指出,曾有未受過軍事訓練的農民受徵召後配發到長槍,結果在行軍途中叫苦連天,不斷有人擅自截短槍柄。

  由此可知長槍兵的行軍速度緩慢,所以他們越過邊境入侵的時間還會延後。

  「榭菈,其他還有什麼需要做的事情嗎?」

  「儘可能地把兵力集中到州都(艾依頓)。」

  「好……但是,我希望儘量不要讓人民拿武器應戰……」

  「亞藍大人真的是很愛民。嗯,沒有那種必要。老實說他們打不了仗。」

  庫羅德自大帝國時代起就貫徹軍農分離政策。

  每日持續鍛鍊的常備兵實力極強,突然被要求拿起粗糙武器的農民等平民完全不是對手。有個詞叫做「烏合之眾」,也就是說招集再多像那樣的弱小士兵也不會成為助力。頂多平時熟稔如何運用弓箭的獵人們會是例外。

  先前對上亞德蒙符的戰役中,最後也是退回州都堅守,當時都城居民中也有許多人希望上場殺敵,但除了搬運箭矢或傷患等的後勤支援外,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艾依頓集結兵力後呢?難道要堅守城池?」雷歐納多詢問。

  「很抱歉,我們那邊沒有凜特那種雄偉的石牆,只有壕溝和柵欄而已。」

  「我不想讓城內捲入戰火,所以打算主動迎擊。只是,至少要選在對手最疲憊的時候出擊。」榭菈如此說道。艾依頓位在州南端,此戰略就是要讓敵軍大幅縱走艾依多尼亞來到州都近郊。

  「剩下的就是兵力差距了。」

  雷歐納多提出最令人頭痛的問題後,亞藍便口念軍神雅典涅的名號,祈求庇佑。

  「跟那種東西祈禱,對方也不會真的庇護你啊。」

  雷歐納多是傳承自姑母的無神論者,他正顏厲色地說。

  己方的戰力為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的五百人,加上艾依多尼亞的千人常備兵。

  雙方戰力足足相差兩倍以上。

  而且艾依多尼亞有別於森林遍布的亞歷克希斯,是塊多平原的土地。

  「行事不要半吊子。」

  雷歐納多用嚴厲的聲音,攤出嚴峻的現實。

  「您會擔心很正常,但是請放心。」

  榭菈一臉得意的樣子。

  「軍師大人,你有什麼好對策嗎?」

  「之前就請您不要用那麼見外的稱呼了啊。雷歐殿下,您真是的~~」

  榭菈得意的表情不知去向,她現在鼓起了雙頰。

  亞藍忍不住用手摀住了臉。眼下情景就像寫著「可以晚點再打情罵俏嗎?」

  「榭菈,你一個大美女,這樣很不好看喔。所以彆氣了,能不能快點把你的對策告訴我們。」

  「亞藍大人真的是很會說話耶。」

  榭菈一副「如果能從雷歐殿下口中聽到就好了」的表情,但是雷歐納多絲毫未察覺,只是繼續等待,要她快點說明計策。

  榭菈嘆口了氣後,表情轉為認真。

  「我要使用傳說故事的力量。」

  雷歐納多用手抵住下巴「呼嗯」了一聲。

  「你好像很有把握吧?」

  「是的。連一個艾依多尼亞州都拯救不了的話,是要如何拯救一個國家?」

  「有道理。」

  這位少女真的是舌燦蓮花,屢屢讓人感到驚艷。

  畢竟,雷歐納多知道,她絕非是個只出一張嘴的「軍師大人」。

  * * *

  庫羅德歷二一一年,三月十五日。

  第二皇子謝爾特已經來到庫利玫利亞與艾依多尼亞邊境交界處的湖泊南岸。

  他還帶著凱恩茲等十多名同伴。

  一行人預計要在此處與開拔自古霖迪的士兵會合。

  眼下無論是風還是陽光都十分和煦,長槍兵們順著春意盎然的道路走來。

  遠看他們豎直長槍,排成一長列行走的模樣,就像非常恐怖的大蛇和刺蝟混為一體的異形。

  對方也察覺到道路旁謝爾特坐在馬背上等待的身影,有數名騎兵策馬上前。

  那些是丹克伍德的騎士與其隨從,就是他們率領那群士兵至此。

  「讓您久候了,殿下!」

  騎士急忙衝來後,其他隨從也一起下馬曲膝跪地。

  那名騎士身材中等,有著一對宛若狐狸的細長眼睛。他年紀尚輕,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強者。防具也只有皮鎧,連胸甲都沒穿。

  而且他身邊那些隨從說是小混混也不為過,感覺是群沒教養的人。

  凱恩茲等人的表情明顯大變,臉上就像寫著「丹克伍德公爵有心要打仗嗎?居然派這些奇奇怪怪的人過來」。

  但是謝爾特並沒看輕狐眼騎士等人。

  「長途跋涉辛苦了。你們還真厲害,居然差不到一小時就把兵帶到了。」

  沒錯。雖說這是訓練精良的部隊,但能按照約定的時間日期,將容易拖慢行軍速度的長槍兵從遙遠的丹克伍德州帶到指定地點,他的指揮本領確實值

  得讚賞。

  在這之後,部隊指揮權移交給了謝爾特,這位狐眼騎士則以軍督的身分隨伺在側。丹克伍德為了年輕的謝爾特,派遣這名騎士前來負責監督兼顧問。

  「真不愧是外祖父大人,派了一個這麼優秀的騎士給我。」

  「小的惶恐!謝爾特殿下您可是世人讚譽、帝國自豪的英才,能獲殿下的讚賞,小的不勝感激之至──」

  「你用不著那樣畢恭畢敬。話說還未聽聞閣下的名號。」

  男子說話的用詞太過謙遜,謝爾特在馬背上對他笑了出來。

  「小的叫特拉梅。」

  狐眼騎士報上名字,始終維持屈身低頭的姿勢。

  是個值得記起的名字──謝爾特將之銘刻於腦中。

  「那麼接下來就開始制裁艾依多尼亞。」

  「是──!小的一行人願為皇子殿下之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萬事拜託了喔。」謝爾特落落大方地點頭後,從容地掉轉馬頭。

  謝爾特雖然讀了六年軍事學校也順利畢業,但這還是第一次統帥真正的軍隊。

  但是他具有誰都不會這麼認為的沉著風采。

  詳細剖析謝爾特軍的陣容後,首先可知組構核心是丹克伍德州派來的長槍兵。要培育出熟稔長槍的士兵是耗財又耗時,但真不愧是雄霸四大公爵家其中一席的丹克伍德公爵,居然可出借高達三千人。

  而且還已和庫利玫利亞的兵力會合了。其兵力構成為一百名用來作為偵查兵等的輕騎兵、三百名裝備普通長槍的步兵,和自願參戰的兩百名獵人弓兵。

  以上總共約有三千五百人。

  總指揮官用不著說,就是第二皇子謝爾特。

  凱恩茲雖為副官,但謝爾特其實一點也不信任他。

  反而比較依賴看起來早已習慣打仗的軍督特拉梅。

  這個陣容完全足以擊潰艾依多尼亞。

  凱恩茲等人決心要讓敵人立下城下之盟,掠奪敵人的錢財,認為如此一來就能斷絕那個礙眼的雜種和他那騎士隊的資金來源,徒留瓦解一途。揚言要一石二鳥。

  然後,謝爾特軍順著幹道南下,沿路只要發現村落或驛站鎮,就會成為掠奪的犧牲品。

  最初,士兵們看見這些地方空無一人時還感到失望。

  但在察覺到各家家產(特別是值錢物品)都原封不動地放著後,士兵們欣喜若狂,爭先恐後地搶奪一空。雖然擄走年輕女子滿足獸慾的期望落空,卻也沒有傳出任何不滿。

  除了馬匹之外,家畜一樣都留在原處,因此他們也盡情大啖了肉品。

  「能提高士氣就是好事。」謝爾特放任士兵為所欲為。

  經過整整三日後,士兵們已拿不動掠奪物,而是用打劫來的板台車堆積如山地搬運。每襲擊一處村落或驛站鎮,板台車的數量也會隨之增加。由於現場都沒留有馬匹,所以士兵們只能輪流用手推,即使如此大家還是一臉高興的模樣。

  三月十九日,傍晚。

  在前方發現空村,上頭允許士兵掠奪物品的同時,還下令今夜於此紮營一晚。

  並且決定將最豪華、像是村長宅邸的屋舍,作為謝爾特的下榻處兼大本營。

  眼下特拉梅的隨從們正在準備暖爐和晚餐,謝爾特和凱恩茲在餐廳等待,就在這個時候──

  「行軍速度好像變慢了……」

  特拉梅屈身低頭,誠惶誠恐地來向謝爾特報告。

  回答的人是凱恩茲。他早就因為喝了村民沒帶走的酒而滿臉通紅,如今無理取鬧地說:

  「嗯,你們這些傢伙搞什麼鬼啊!?」

  「並不是士兵們鬆懈了。我想原因是板台車增加太多了……」

  特拉梅戰戰兢兢地繼續稟報。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拋棄那些物品嗎!?說什麼蠢話啊!」

  「對、對不起,小的僭越了……」

  凱恩茲大聲怒斥後,特拉梅將額頭磕在地板上謝罪。

  「好了,凱恩茲閣下。」謝爾特指責了他。

  一句話就讓凱恩茲身體顫抖閉上嘴巴,獲救的特拉梅鬆了一口氣。

  「特拉梅閣下,謝謝你來稟報。今後你只要察覺到什麼,全部都來跟我說。畢竟若有疏漏,困擾的不會是別人,而是我啊。」

  「是!謹遵殿下所言──」

  「話說回目前的問題,今天前進了多少距離?」

  「大概兩里半(約十公里)左右。」

  「唔……這麼算起來,會遲個五、六天才會抵達州都?」

  「是的,沒錯,就如殿下的計算。」特拉梅搓著手回答。

  「我是認為才慢這幾天,亞藍也沒辦法做什麼厲害的準備。你覺得呢?」

  「小的也是持同樣意見。」特拉梅繼續搓著手。

  「東方真帝國(帝恩)的名著中雖寫兵貴神速,但我覺得還是要看情況而定。我想本次只要維持好士氣,從容行軍應該最剛好吧。如果過於躁進,當要與亞藍的軍隊交戰時,所有人都已疲憊的話就太難看了。」

  「沒錯,沒錯。」

  「亞藍想打贏這場仗,應該只剩偷襲和埋伏之類的方法,不過我們只要派出偵查兵,同時慎重進軍,應該就能防阻這種攻擊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

  「我方人數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不需要耍小手段,只要別大意,勝利應該自然就會到手……我是這麼想的,特拉梅閣下,你會不會覺得我的作戰方式太照本宣科了啊?」

  「我覺得老方法才是主流,這場仗非常適合殿下來打。」

  「閣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我不會捨棄板台車。不過,我也考量到特拉梅閣下擔心的事情,所以不會再增加板台車的數量了。幫我帶話給所有士兵。」

  「是!真是精妙的安排,小的必定傳達給每一個人知道。」

  問題獲得解決後,謝爾特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一切都很順利,再加上身邊有這個心細的特拉梅在,應該連萬分之一機率才會犯的失誤都能避免吧。

  履行完指揮官的職責後,謝爾特終於拿起杯子就口。

  雖然裡頭裝的是既廉價又難喝的酒,心情卻不錯。

  但是事情一波三折。

  此時傳來吵雜的複數腳步聲,就像來打壞謝爾特的好心情。

  應該輪流警戒的偵查兵們沖了回來。

  「在半里左右的前方,發現逃難民眾正在野營!」

  他們根本是欣喜若狂地那麼大喊。

  「當真屬實?」連凱恩茲都面露喜悅,在他站起身時,座位還發出聲音。

  「意思是說有人來不及逃走嘍?」

  「是的,殿下!那群愚蠢的傢伙居然用板台車載滿家產。」

  原來如此,謝爾特了解情況了。看樣子亞藍是命令人民不要攜帶任何物品直接逃難,不過當中還是有貪得無厭的城鎮和村莊。

  他們愚蠢歸愚蠢,但對謝爾特的士兵來說,卻是再適合也不過的餌食。大家雖已充分填滿錢包,不過人類欲望無窮,現在正是渴求性和鮮血的時候。

  「殿下,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凱恩茲露出壓抑不住內心興奮的模樣,請求謝爾特批准。

  「你們要去玩玩也無妨,不過別再增加板台車的數量了。」

  「感激不盡!──喂,大家,出發了喔!」凱恩茲邊晃動有如豬只般的肥肚,邊興高采烈地帶走了那些偵查兵。「嘻嘻!終於有女人了!」

  他用舌頭舔嘴的畫面,完全是在說「我等的就是這種時候」。

  所謂的下流無比就是指這種事情。

  謝爾特斜眼目送,搖了搖頭,感到費解。

  「在這種窮鄉僻壤怎麼可能會有漂亮的姑娘,特拉梅閣下,你不覺得嗎?」

  以謝爾特來說,若要他擁醜女入懷,就算是別人請託,他也是敬謝不敏。

  「哈哈哈,我想這裡沒有殿下看得上眼的女人吧。」

  特拉梅露出阿諛的笑容。這是個圓滑的回應,謝爾特和凱恩茲兩邊都不得罪。

  「哼……」謝爾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難民即將變成待宰羔羊,他凝視著遠方,開始想像那些人的下場。

  凱恩茲應該會領著騎兵前去吧。手無寸鐵的百姓只有遭到蹂躪的命,老人和小孩都會被千刀萬剮;年輕女子會被人架住,遭暴力強迫就範,遇到比死還痛苦的事情。等著那些人的是連用悽慘二字都還無法確實表達的地獄。

  謝爾特中斷想像,自言自語了起來:

  「希望凱恩茲別玩得太過火,最後累到回不來。」

  身為第二皇子的謝爾特根本不

  會心痛,只覺得區區小民會如何與我何干。

  離開謝爾特跟前的特拉梅,來到了隨從正在做菜的廚房。

  「辛苦了,團長。」

  「別叫我團長。」

  特拉梅一把抓過遞來的烤雞腿後,高高舉起。

  他原本率領一支中階的傭兵團,年紀輕輕就已是名身經百戰的戰士。

  由於父親也是傭兵,他在十三歲時已被迫幫忙工作,一直持續至翻倍後的歲數。

  特拉梅擅長腳踏實地默默做事,並非是大顯身手而引人注目的類型。

  不過,他的鼻子就是靈敏,察覺危機的能力極為出色。

  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大型戰爭,因此提到傭兵的工作,大多是以保護商隊或剿除匪寇為主。特拉梅如果承接保護商隊的工作,很快就能察知強盜們可能埋伏的場所,絕對不讓商隊通過該處;剿除山賊時,即使毫無地利或是身處深邃的森林中,他也絕對能識破伏兵。

  因此獲得外號「抓不到的狐狸(Teumessian)」。

  據說這是遠古神話中的狐型魔物,命中注定不會被任何人抓到,不斷折磨世人。

  傭兵這個工作能存活就是賺到,能四肢健全就是賺到。

  特拉梅的危機察覺能力在業界越來越出名,不停有人找來想加入他的隊伍,或請他收為手下,他不知不覺中就坐上了傭兵團長的位置。

  近年各地匪寇的危害日益嚴重,鎮壓匪寇雖是很好的收入來源,但他兩年前受僱于丹克伍德公爵時,其本領引起公爵注意,進而詢問他是否想成為騎士。

  這是特拉梅夢寐以求的邀約,所以他結束傭兵的工作,解散了傭兵團。

  僅把幹部們留在身邊作為隨從,那些人就是眼前的他們。

  「真是的,我是知道貴族都是群討人厭的傢伙,看來皇室成員也一個樣。」

  「那是肯定的啊,他們全是一丘之貉,那邊就只有兩種人。」

  特拉梅邊舔掉手指上沾到的油脂邊回答。

  「哪兩種?」

  「出手大方的大爺,和小氣巴拉的大爺。」

  「沒錯。」隨從們停下做菜的手,捧腹發笑。

  「我不是開玩笑的耶。像丹克伍德公爵就是出手大方的,而且還是超級大方。」

  「……我們全心全意效力公爵。」

  特拉梅正言厲色後,隨從們正襟危坐。他心想,這些人真的能懂就好了。

  「畢竟這次的工作是保護好那些少爺,團長會特別勞神吧?」

  「只要放低姿態唯命是從,他說什麼都說好就可以。少爺他們也樂得聽。」

  「唔哇,我們這幾個還比那些人好多了吧?」

  「那個肥豬很沒用,但皇子殿下還滿可取的。總之百依百順就對了。」

  「啊,真叫人意外耶。」

  特拉梅其實也有相同的感受。

  「聽說那是帝都軍事學校第一名畢業生的頭腦,看樣子是真有兩把刷子。」

  謝爾特明明還很年輕,但頗為沉著冷靜,對所有事情的判斷速度也相當迅速。

  雖然他那句討厭照本宣科的話,特拉梅聽起來很刺耳,但在這場仗中兵力占有絕對優勢,他那麼做才是正解。貴族家少爺第一次上戰場時,因為想引人矚目,所以常會想做特立獨行的事情,他至今已經看過無數回這樣的例子,但心裡知道謝爾特沒有這類膚淺的愚昧。

  最重要的是,他費盡心思提高、維持士兵的士氣,這一點非常正確。

  事實上貴族的指揮官,許多根本完全沒在注意基層的狀況。明明實際在打仗的並非將帥在作戰,而是最底層的士兵,他們的士氣往往會左右勝負。

  然而謝爾特也不是和基層站在一起,用同樣的思考模式理解事物。

  身為指揮官的他只不過是知道士氣的重要性,但這樣就已足夠。

  「那邊可是只有貴族可以讀的軍事學校喔,根本無從想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應該是有非常厲害的老師吧。」

  特拉梅由衷地感到佩服。輾轉聽來的英才傳聞,絕非是在奉承皇子殿下。當初丹克伍德公爵下令要他徹底從旁輔佐,把沒有戰爭經驗的溫室花朵確立為大將時,還覺得前途多舛,結果全是杞人憂天。

  這場仗,根本找不到會打輸的因素。

  在沙場上度過半生的老練戰士特拉梅是這麼判斷。

  * * *

  雷歐納多和榭菈目前逗留在一處驛站鎮,這裡位在州都艾依頓往南五里(約二十公里)的地方。

  兩人當然不是來玩,而是在等待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的五百人到此集結。

  他們扮成一般的旅人,無論移動還是住宿都是各自進行。

  這麼做是戰術上的判斷,想隱瞞謝爾特軍騎士隊加入戰力一事。不難想像艾依頓和其近郊都會有敵方密探常駐監控,因此必須選定相隔充分距離的地方集結。

  逗留首日──

  「哇啊啊,雷歐殿下,這房間真棒!」

  榭菈沖入大旅店最上層的房間後,就是一陣喧鬧。

  「住同一間的話,或許還能享受一下蜜月旅行的感覺。要不要來試試看?」

  「已經有新郎的人選了嗎?」

  雷歐納多迅速進到自己位在隔壁的房間。

  正在卸下行李時,背部感覺到視線,因而轉頭察看。

  「討厭,雷歐殿下真的是不解風情耶!」

  眼前可以看到榭菈鼓起雙頰,從門口陰暗處充滿怨氣地瞪視。

  然而實際上,雷歐納多根本提不起勁悠哉地跟她慢慢耗。

  畢竟現在這個時候,敵軍仍在侵略艾依多尼亞州。

  「雷歐殿下真的是死腦筋耶……」榭菈言語中透出不滿,「已經跟巴曼先生他們說過,二十日之前集結完畢就好,至於請亞藍大人準備的另一個計謀是要花點時間。現在的我們只能等待,所以來放鬆一下不是很好嗎?士氣很重要耶,士氣!」

  「辦不到,本人天生如此。」

  雷歐納多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後,榭菈垂下頭說了句「好失望」,但沒就此罷休。畢竟再怎麼說她都是個坦率的女孩。

  然後實際上,也稍微能夠理解榭菈怎麼有辦法悠哉地死纏爛打。

  雷歐納多腦中浮現出艾依多尼亞的地圖,先前推測敵軍會在二十一日抵達艾依頓。但是,一經等待,即使到了二十二日,敵軍依舊沒有出現。結果是預測大幅失准,敵軍實際的移動速度相當緩慢。根據偵查兵帶回的消息,二十日當天,敵軍才位在北境通往艾依頓的幹道中間點。

  為何情況會演變成如此?

  暗中前往交換情報的亞藍和他們倆,三人在雷歐納多房內交談。

  現下已是二十二日的深夜。

  榭菈在油燈光線的照射下,十分滑稽地眨了眼。

  「原本行動就夠緩慢的長槍兵部隊,如果又帶著成堆的戰利品,當然會拖慢行軍速度。」

  聽她這麼一說,雷歐納多頓時豁然開朗。

  「原來你先前說要百姓逃難時不要帶家產和值錢物品,為的就是這個啊。」

  己方拜此所賜,爭取到比預估多五天以上的準備時間。

  「是的。而且,拖慢敵人行軍速度還有其他好處。譬如──」

  榭菈語畢後,攤開了載有州都近郊資訊的地圖。城市北方有座森林,呈現往東擴展的橫長形狀。道路南北向筆直地貫穿其中,以最短距離開闢而成。

  「你們覺得敵人會經由哪邊打過來?如果是沿著道路衝來,我們也能樂得輕鬆。」

  「我不覺得皇兄會採取這種愚蠢的行動。」

  姑且不論毫無其他選擇的時候,大軍若從林中的窄小道路攻來,那就真是愚蠢至極。

  照理說,他們應當會選擇繞過森林西側的路徑。

  「根據偵查兵的消息,現在敵軍的行進速度每日大約為二里半。那麼亞藍大人,如果他們要繞過這座森林,你覺得會花多少時間?」

  「隨便都要花個半天吧。」

  雷歐納多聽聞當地人亞藍的判斷後,陷入了沉思。

  如此一來,敵軍應該會在森林西北邊停止行軍,紮營過夜。然後敵方的計畫應該是天一亮就立刻出發,最遲過中午便會抵達州都,並且直接展開攻擊。

  若沒有過夜,而是從不早也不晚的時間開始繞行,那麼在快要抵達艾依頓前,夜晚就會降臨。假如他們在距離這麼近的地方紮營,根本像是在說晚上請來偷襲。

  不過如果是謝爾特,應該不會採行這種笨方法。

  「這下您懂了吧?」

  榭菈抿嘴笑著,同時眺看雷歐納多思考的樣子。

  她指了地圖上的一個點──森林的西北方。

  「我們拖慢敵軍速度的成果,就是能預測他們會在這裡過上一晚……不,是我們誘導他們到這裡過夜的。」

  「原來如此。」亞藍嘀咕,「但是,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不懂就不要在那邊裝佩服。」

  「雷歐,你還不是順著討論內容推測而已?你這樣真的懂嗎?」

  「大概懂。」

  「大概而已,囂張什麼啊!」

  「唔,你才少在那吹毛求疵,很幼稚。」

  「幼稚哪裡錯了嗎?總比老氣橫秋的你要好。」亞藍怒罵後看了榭菈。「一個男的明明才十八歲,卻不愛說話、死氣沉沉,然後愛計較,平時又都板著一張臉。從女生的角度來看,你覺得如何?」

  「欸?我覺得很贊啊。」榭菈有些茫然地回答。

  「我問錯人了,怎麼會來問榭菈你。」亞藍露出極度嫌惡的表情,厭煩地將頭轉向一旁。

  雷歐納多清了清喉嚨,重新接回剛才被打斷的話題。

  「我大概知道榭菈心中的盤算。」他不禁在大概二字上加重語調,不過注意到後,馬上就反省自己太幼稚。「可是我認為若要使用你那種戰法,會碰到好幾個問題。」

  「一個一個解決掉不就好了。」

  榭菈毫不在乎地說。

  「是要利用傳說故事?」

  「是也要利用傳說故事。」

  雷歐納多確認假設是否正確,榭菈胸有成竹地給予肯定答覆。

  「差不多該來揭曉謎底了。而且我也把達莉雅姊請來了。」

  要如何打敗謝爾特軍?──她按順序重頭說明了那個計策。

  與其說是打破常規,根本就是個聞所未聞的策略。

  因此雷歐納多和亞藍,起初聆聽時是面帶難色。

  但是──榭菈全部解釋完後,兩人都當場破顏一笑。

  * * *

  二十四日午後,謝爾特軍抵達了州都北方二里(約八○公里)遠的地方。

  眼下森林擋住去路,軍隊按照原定計畫繞行西側。現在若直接沿著幹道穿越森林,目的地艾依頓就會近在眼前,但謝爾特沒有做出讓軍隊進入隘路的愚蠢行徑。

  畢竟若要兵力發揮數量優勢,就必須讓陣形橫向延伸。

  在狹窄的森林中無法這麼做,只會白白浪費難得的兵力差距,有利於敵人而已。

  此外,也不能在太靠近艾依頓的地方紮營,因此本就預定來到森林西北邊一帶後,要在大白天時停止行軍。

  「對具備絕對優勢的我們來說,躁進正是大敵,明天再從容地繼續前進就好。不是這樣嗎,特拉梅閣下?」

  「沒錯,就如殿下所言。」特拉梅邊感佩在心,邊這麼回答。

  很多人雖是貴族,但可能是從小任性慣了,因此都耐不住性子。其實,窺看位在謝爾特身旁的凱恩茲,就可發現他的表情一直流露不滿,像是在說「州都明明就近在眼前」。

  但是皇子殿下率領軍隊時,從頭到尾、至始至終都沒失去那副從容的模樣。

  「凱恩茲閣下,你要牢記,戰場上最能忍耐和最不屈不撓的人,自古以來都稱這類人為名將。」

  謝爾特這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沉著剛毅地講了番大道理。

  特拉梅心想,這就是所謂的王者風範吧。

  不過此事歸此事,自己還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不過,殿下,小的還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直說無妨。」

  「艾依多尼亞伯爵到現在真的完全沒有出手阻礙我們前進,這讓我有點在意,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凱恩茲在一旁發出冷笑。

  「對手是亞藍,他不是沒出手,而是沒辦法出手吧?」

  另一方面,謝爾特用極為冷靜的口吻,高唱一般論調:

  「以那些傢伙來說,面對的可是我們這支大軍,所以他們只是像縮頭烏龜般死守在州都里吧?」

  特拉梅還是無法釋懷。

  「不過當他們退到城裡死守時,就絕對不可能獲勝了……不是這樣嗎?」

  那座州都沒有防衛牆,以那樣的構造無法顛覆目前的兵力差距。

  畢竟一般認為在敵軍的行進路線上進行各種妨礙,比較容易形成對防守方有利的局勢(也就是蘿薩利雅當初對抗亞德蒙符時,採用的積極防衛策略)。只在擁有堅固的城寨時,完全退守城內才會有利戰局。

  而且,再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貴族,明知會與丹克伍德公爵為敵,也要協助亞藍。沒有援軍的死守城池,無疑是自殺行為。

  更何況現在那座州都中,有數以萬計的難民。謝爾特即使不強行攻陷,也只須包圍城池就能輕鬆斷絕他們的糧食補給。話說在此之前,便會因當地居民與難民之間的衝突不斷累積壓力,隨隨便便就會發生暴動吧。

  「我是抱著必勝的決心有備而來,當然是穩操勝算。」

  謝爾特也很清楚對手是死路一條,因此在馬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我絕對沒有要玩文字遊戲的意思……只是一群絕對打不贏的傢伙,居然沒有搬出任何對策……對於這件事我實在渾身覺得不對勁。」

  但是特拉梅仍未罷休。

  他那身經百戰的戰士第六感,還有「抓不到的狐狸」的本領,敲響了沒來由的警鐘。

  「那些傢伙就是無能罷了!哪有人蠢到隨便長敵人志氣,然後被自己的杞人憂天嚇到發抖!」

  凱恩茲自己明明是膽小鬼,居然還大聲斥罵。

  不管這頭豬怎麼罵,特拉梅也沒有為此生氣。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抽象的事物無法用言語說明,因此特拉梅含糊其辭後,便緘默不語。

  謝爾特原本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是於此之前,先行前去勘查森林情況的偵查兵們回來了。「沒有發現埋伏或陷阱之類的東西!」

  「很好,那這一帶應該就可以了。全軍停止前進,準備紮營。」

  謝爾特一聲令下,凱恩茲和特拉梅的隨從們都為了指揮而各自散去。

  緊接著,一名奉命潛入艾依頓的密探前來稟報。

  「現在城裡是什麼情況?」謝爾特允他免禮,從馬背上詢問。

  「是。艾依多尼亞伯爵雖然連日來都會前去民眾面前安撫人心,但是他們的士氣並沒有因此上升的跡象。士兵也是一樣。最重要的是難民人數太多,難民的不安情緒已經完全傳染給周遭的人了。」

  「他就是對區區百姓施以那種庸俗的慈悲,才會落到這種地步。話說,至今有援軍之類加入他們的動靜嗎?」

  「沒有。」

  「亞歷克希斯的騎士隊也沒有嗎?沒想到雷歐納多那傢伙還滿沒人情的嘛。」

  「嘻哈哈哈,雜種就是這種死樣子!根本沒有什麼皇族的榮譽感。」

  謝爾特淡淡地冷笑,凱恩茲則是鄙俗地捧腹大笑。

  「……只不過,殿下,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

  「說。」

  「難民帶著一起逃來這裡的馬匹,數量多達數百匹,但是他們的士兵居然全數接收,然後這幾天一直在幹道上來回馳騁,像是在做騎馬訓練。」

  「唔……特拉梅閣下,你覺得呢?」

  「小的拙見是,他們可能是覺得好不容易才獲得好幾百匹馬,所以想要抱個佛腳當個騎兵吧。」特拉梅帶著傻眼的情緒回答。

  馬是種膽小的生物,在戰場上原本是派不上用場。但是經過長年訓練,讓其習慣戰爭的馬匹,人們會特別稱為戰馬。這種馬十分昂貴,不是一般平民隨便掏個錢就能買得起,而且也沒必要去買這種馬。所以難民擁有的不可能是戰馬,因此接收好幾百匹普通馬根本毫無意義。

  「看樣子艾依多尼亞人很沒腦子耶?」

  特拉梅無法否定謝爾特的嘲笑。

  即使如此,心裡那種警鈴般的感覺卻還是不停作響。

  他露出疙瘩未除的表情,活像牙縫中卡有去除不掉的菜渣,這時謝爾特提出一個方案。

  「那麼,我們就這麼做好不好?說到亞藍目前剩下的策略,大概就是趁早晚偷襲而已吧。畢竟,他們也好不容易才獲得那麼多馬。」

  特拉梅也出聲附和,表示敵人的那些馬雖然在戰場上派不上任何用場,但是亞藍好像不知這種情況,所以是有可能會發動奇襲。

  「若是如此,我軍就針對這點加以對應。首先,將夜間警備人力增加一倍。偵查兵也要比平時多派一倍,輪流換班,全天都要派,讓他們去監視敵人可能會繞過來的森林西側。街

  道那一側無須擔憂,畢竟沒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進入夜晚的森林吧。反而加強警戒繞行用道那一邊還比較有效。」謝爾特滔滔不絕講述的內容,是種值得讚許的照本宣科──簡直足以列為範例的應對策略。「特拉梅閣下,若有什麼疏漏,還請指教、補充。」

  「完全沒有。」特拉梅深深地鞠了個躬。

  「那就傳令全軍,明早於日出同時出發前進。不管有無夜襲,戰爭已迫在眼前。警戒人員留下,其餘人早點好好休息。若要喝酒,允許一杯。」

  「是!」特拉梅畢恭畢敬地領命後,離開殿下跟前,前去傳令。

  他的眼睛細長如狐,就算沒有情緒起伏,這個長相看在他人眼裡還是像張笑臉。

  但是現在,他明顯眉頭深鎖。

  對特拉梅而言,謝爾特的指揮毫無差錯,自己腦中也是覺得「此戰必勝」。

  明是如此,「抓不到的狐狸」卻是汗毛直豎。

  (我還是稍微思考一下退路好了……)

  他被這個第六感救過無數次性命,因而不敢草率看待。特拉梅就是這樣的男人。

  * * *

  同年二十四日,晚間二十二時。

  雷歐納多借用驛站鎮鎮長宅邸,招集了麾下的巴曼等所有騎士。

  玄關大廳呈現直至二樓的通頂構造,天花板雖然很高,但是多達五百人齊聚一室後,還是顯得狹窄。所有人都肩碰肩。

  一樓和夾層樓的木窗全數緊閉,光源僅依賴四方牆上散布的燭檯燈火。

  這些騎士在三更半夜突然被招集來此,現場的昏暗更像是助長了他們的困惑。

  雷歐納多兵並未從夾層樓往下俯視,而是和他們站在同一個地方,榭菈也在他身旁。

  「在這種三更半夜把我們找來,是有什麼事嗎?」

  巴曼代表所人出聲詢問。

  雷歐納多並未立刻答覆,而是先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毅然地宣告:

  「準備發動夜襲。」

  聲調雖然平穩,效力卻是立即顯現。

  現場瞬間一陣騷動。

  如今僅剩利用奇襲戰法,才有可能戰勝兩倍兵力的對手。

  況且,目前已經完美掌握攸關夜襲是否能成功的關鍵──敵軍的位置。

  在這一點上,此次榭菈藉由拖慢謝爾特軍的行進速度,不但準確推估,甚至是誘導他們到野營陣地。特拉梅雖然感到事有蹊蹺地說「為何有利的防衛方,沒來行進路線上妨礙我們?」但其實只是他完全想像不到──也就是說榭菈以高他一等的格局、構思,紮實地出手攪局了。

  然而榭菈省去解釋這些情況,連珠炮似地接話說明:

  「這次不會動用艾依多尼亞的士兵,只會派你們去。」

  「……您是說只有在下這些人嗎?」

  「從這個驛站鎮過去,距離會不會太遠啊?」

  「馬匹一疲憊,騎兵攻擊什麼的都甭想了……」

  現場擔憂的聲音此起彼落。

  「沒問題的。」不過榭菈打了包票,「我在艾依頓準備了換乘用的馬匹。」

  「五百人份的換乘用馬嗎?這麼大的數量您是去哪找的……」

  「說起來真的是很抱歉,我是拜託亞藍大人從難民那邊接收來的。」

  「喔喔……!」四處傳來信服的嘆息聲後,還進一步轉成了呼聲。

  至此榭菈了解到作戰說明進行得很順利。

  然而接下來才是問題。榭菈使了個眼色。

  雷歐納多再度深深吸了口氣。

  此次他扯開嗓子說:

  「然後,必須要穿越森林中的道路,襲擊謝爾特軍的背面!」

  然而現在不是談論這句話有無效力的時候。

  因為現場立刻充滿了騎士們的悲鳴。

  「簡直是神經病,居然要我們進入夜晚的森林。」

  有人這麼大喊,聲音完全是高了八度。

  「沒錯,沒錯。」接二連三有人出聲附和。

  「我爺爺曾說過……晚上的森林裡會出現美女外表的鬼──」

  「我家鄉那邊傳說會有幽靈出現,然後把人引誘進黑暗的池子中──」

  「聽說那座森林裡,住著會模仿嬰兒哭聲的虎型魔物──」

  「天亮之後所有人一起去搜索森林,結果發現了那孩子衣物和散亂的骨骸──」

  現場騎士無不慘白著臉,拚命訴說夜晚進入森林的危險。

  從那一張張嘴裡講出的是各種民間傳說──內容是他們的故鄉或從前的任職地等,存在各地的各式魔物或惡靈。

  (……開始了。)雷歐納多雙手交叉胸前。

  環視了騎士們的面容,感覺他們一時半刻無法平靜。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畢竟對這個時代、這個大陸的人來說,是被教育成夜晚進入森林等同禁忌,要心存畏懼。

  「殿下,請您三思……我們一行人完全不怕在戰爭中失去性命,這是光榮犧牲,是我們的夙願。但如果是被來路不明的怪物襲擊,活生生地被吃掉的話,光想像就讓人心生恐懼。這樣擺明是白死了吧……」

  結果連英勇的巴曼都這麼訴說。

  其實,前天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那時榭菈正在旅店某間房裡攤開地圖,講述作戰的全貌。

  雷歐納多和亞藍豎耳聆聽,她當著兩人的面,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直線

  「穿過這座森林,發動夜襲。」

  「慢、慢著,這可不行。」立刻出聲制止的是亞藍。

  「有什麼問題嗎?」

  「從很久以前就流傳,這座森林一到晚上就會有全身毛茸茸、要抬頭才能看到臉的巨人出沒。那傢伙抓到人類後會從頭部開始啃咬,非常恐怖啊。」

  亞藍全身發抖,彷佛真的看到那個巨人了。

  「捏造的吧。」即使雷歐納多想一句話結束話題,但亞藍仍是一個勁地用力搖頭。

  「這件事我是從奶媽那聽來的,據說我的祖父以前做過一個殘忍的實驗。他在白天時把項圈的鑰匙掛到森林的樹枝上,到了日落後才命令下人前去森林拿取。那時有個男的很想賺生病女兒的醫藥費,祖父跟他說會找醫生去幫忙看病,所以他只好聽命。你們覺得後來是什麼樣的結果?」

  「真是可憐,他應該再也沒回來了吧?」

  榭菈一臉被話題內容打壞心情的模樣,她這麼回答。

  「沒錯!隔天早上找人前去搜索後,發現地上躺著那名男子死狀悲慘的屍體。他整個人被啃得支離破碎,只剩下帶著辨識用項圈的一人份骨骸!」

  亞藍用「怎樣,就跟你說很嚇人了」般的語調,滔滔不絕。

  「那只是被狼群襲擊而已啦。」榭菈斷言。

  「你又沒親眼看到現場,那真的是──」

  「可是,亞藍大人您也沒看到現場吧?」

  「唔……是、是那樣沒錯……」

  「我也覺得是狼喔。」

  「煩耶,你們倆是講好的喔!感情還真好。」

  雷歐納多和榭菈同時從左右兩方說了相同的事情,亞藍聽聞後感到煩悶。

  雷歐納多並非是要幫少女說話,只不過姑母蘿薩利雅,同時也是傳授他先進學問的老師,從小就明白地教導他,這世上──應該──不存在天神、惡魔和魔物。

  「我也認為世上才沒有什麼魔物。」同為蘿薩利雅愛徒的榭菈,說著師父一貫的主張。「但是,夜晚進入森林後遭魔物襲擊、受惡靈的騙──這種傳聞的形式雖會不同,但整座大陸都有。」

  「喔,整座大陸都有?」

  雷歐納多對此感興趣,把臉撇向一旁的亞藍也豎起了耳朵。

  「雖然不是因為魔物那類的東西,但事實上夜晚的森林真的非常危險。」

  人類在夜裡眼睛不怎麼靈光,方向感也會鈍化,所以只要不慎踏入森林,就很容易迷路,走不出來。再加上腳邊也是一片漆黑,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落池子裡溺斃。最恐怖的是狼,一被盯上就無法脫身,若是整群襲來,馬上就小命不保。

  「因此從很久很久以前,世人就不斷警惕『晚上不准進入森林』,但如果只是大聲警告,效果極為有限。畢竟絕對會有人當耳邊風聽。」

  「所以才捏造出魔物的事情,要讓大家感到害怕啊……」

  「是的。當初捏造的事情一代傳過一代後變成傳說,根本原由和背景的相關記憶都已淡薄了,徒留『會出現魔物喔』的迷信(Superstition)。」

  「迷信。」

  「其實這也是傳說故事的一部分。這是股明明看

  不見,但確實能操縱人心的無形力量。」

  「唔嗯。」雷歐納多嘀咕。對已經啟蒙的他來說,相當能體會這番話。

  「雖說不慎進入晚上的森林是真的危險,但只要確實知道原因和應對方式,就不會有問題。實際上,像商隊或江湖藝人劇團里,毫不在乎穿越森林的大有人在喔。由於通過關口必須要支付稅金,因此趁夜裡走小路,偷偷穿過森林的話,不就不會被關口官吏發現了?」

  榭菈最後那一段感覺是在說笑,但雷歐納多和亞藍並沒有笑。

  亞藍提出異議。「現在我也理解了。可是,穿越森林這種事情是任何人都辦得到嗎?最糟的情況是,騎士隊的士氣會大幅下降喔。」

  「士氣確實是個問題。」

  雷歐納多在與亞德蒙符一役中,刻骨銘心地領教過,戰爭中士氣究竟有多重要。

  原本那般勇猛的亞歷克希斯兵,在糧食見底之際,馬上淪落為孱弱小卒。

  「你有什麼打算?」雷歐納多直視了榭菈。

  起初她攤開地圖開始解說時,雷歐納多就猜測「她大概會用夜襲策略吧」,不過也覺得會碰上移動距離過長等多個問題。

  其中最難的就是這個問題。

  要如何抹去騎士們心中那種從小被灌輸的恐懼?

  結果──榭菈露出調皮鬼般的笑容後,出聲回答: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傳說故事就要還以傳說故事──」

  如今那個答案,準備現形。

  聚集在鎮長宅邸的騎士有五百餘名。

  每個人都神色大變,往雷歐納多他們靠了過去。

  「殿下,如過要發動夜襲,從森林西側繞過去不就好了!」

  「不行,原本移動距離就已經太長了,不能再拉長了。」

  即使備有換乘用馬,但這個距離仍舊令人擔憂馬匹會積累疲勞。畢竟馬兒能留下多少餘力,也等同於騎士隊騎兵隊的生命線。

  「可是,幹嘛偏偏得要穿過森林啊!」

  「沒辦法,除那條路之外,皇兄理應都有派人警戒。」

  而且州都里應該藏有密探,如今也無法避免他們察覺到此事。密探會經由繞行用道衝進謝爾特軍野營陣地,必須縮短路徑,也是為了搶在他們前頭發動夜襲。只要不穿越林中道路,就會不停產生問題。巴曼他們冷靜下來後,應該也會懂。

  因此,就算有再多人央求重新考慮,就算有再多人一擁而上──

  「就是沒辦法。」

  雷歐納多如磐石般屹立,以氣勢壓制。

  「若不穿越森林,這個夜襲作戰就不會成功。」

  他以丹田發出的聲音斷言。

  真是沉穩。

  無論是聲音,還是派頭,他沉穩到完全不像個十八歲的青年。

  「想想兩年前的戰役,上一代的艾依多尼亞伯爵,不畏四大功卿家的勢力,出手援助我們。亞藍當時也與我們並肩作戰。現今,打算在艾依多尼亞點燃戰火的是丹克伍德士兵。讓四大公爵家予取予求,你們覺得這樣好嗎?難道你們都沒有回報艾依多尼亞義氣的勇氣嗎?」

  「唔唔……」「那個……」

  騎士們像是被這番話擊中,個個心生畏怯,向後退縮。

  這時那人見機不可失──

  「相信那孩子──相信雷歐納多吧。」

  ──現場傳來於世間也堪稱絕妙的女性美聲。

  這陣十分響亮的聲音還經由大廳天花板的反射,清脆地灑落至所有人耳中。

  「是、是誰?」「人在哪裡?」「快點現身!」

  面對突如其來的聲音,騎士們極度混亂,惶惶不安地掃視周遭。

  「在上面,在那邊的窗子!」

  榭菈用手指著大喊。現場視線瞬間集中。

  從大廳正面往右手邊看。

  東側的夾層樓上,偌大的木窗被人從外往裡敞開。

  可以看見一位美女彷佛背著新月,從露台現身。

  她美麗到所有人都忘記喧鬧,倒抽一口氣。

  一頭長及腳邊的黑髮,黝亮光澤宛如從夜空中切下的一部分。

  她的唇色也是黑色。身上那套煽情禮服,顏色亦是漆黑一片,別說肩膀或胸口,連未穿襪類的右腳都暴露在外。這一切都大大突顯美女肌膚有多麼雪白。

  她在月光下,露出神秘的微笑。

  以堪稱莊嚴的美貌,超然地俯視樓下。

  「你是什麼人!」

  面對榭菈的提問,美女極度優雅地回答:

  「我乃夜之化身──」

  「什麼!?所以您是女神紐克絲!」榭菈大吃一驚,瞪大了雙眼。

  演技真是逼真。

  畢竟對方──那位站在露台上的美女其實是達莉雅。

  「請把你們劇團里最厲害的女演員借給我。」先前榭菈前去她的劇團請求協助時,達莉雅說了句:「最好的女角可是很貴的喔。」然後自己若無其事地舉起了手。

  這位女中豪傑前幾日才毫不在意地向亞藍說「你不知道女人能靠化妝變身嗎?」如今看來完全如她所言。背對月亮的走位安排,和身在有利於遠看的昏暗處,讓眼前的達莉雅散發出非比尋常的莊嚴氣息。她按照榭菈的劇本繼續演戲。

  「正是。然後那邊那位雷歐納多是吸血皇子吧,我的孩子啊。」

  她用手指了雷歐納多,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爐火純青的演技。神秘的容貌再加上威猛氣勢後,就產生足以讓觀看者信服的強大力量。

  「我平等賦予全人類的是黑暗與恐懼。徘回於黑夜中的所有魔物,皆是我的眷屬。」

  「啊啊……您居然是這麼恐怖的女神啊!」

  榭菈的演技也更上一層,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後不停發抖。

  「那孩子是我們的同胞,因此那孩子擁有我賜下的黑暗庇佑。」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庇佑啊,女神紐克絲!」

  「遍布世上的黑暗和眷屬,都會幫助身為吸血皇子的雷歐納多。」

  「天啊,您講的是真的嗎!?」

  「切勿懷疑。火速趕至黑夜驕子跟前的諸位勇敢騎士啊,你們絕不會恐懼黑暗。」

  「啊啊……沒想到……!」榭菈像是大受感動似地出聲讚嘆。

  雷歐納多等她這麼做後,再次用丹田發聲:

  「我是吸血皇子,我是黑夜驕子。相信我,跟我走。」

  這也是按照劇本說的台詞。雷歐納多雖然覺得自己沒辦法講得像榭菈那麼好,但是所有人火熱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達莉雅就趁這時躲進了露台陰暗處。

  「天啊!女神已經消失了!」榭菈再次指了露台後說,「那個人果然是紐克絲女神啊!」她用聽起來極其自然的口吻,大喊睜眼說瞎話的台詞。

  「真的耶。」「沒有錯。」「是神明顯靈!」現場四處傳來如此的嘀咕。

  畢竟這些騎士一開始本來就已信任雷歐納多和榭菈。

  這兩人說的話,加上達莉雅的美貌與精湛演技後,更增說服力。

  眼下條件已是完備,足以讓生活在這個時代、這座大陸上極度迷信的他們信以為真。

  這雖然是種欺瞞的行為,但雷歐納多並未退縮,因為蘿薩利雅過去曾教導過他「為了提高士氣,演好一、兩齣戲也是身為將領的才幹」。

  若能因此獲勝,若能因此減少犧牲,那麼厭惡權宜之計者才叫偽善。

  「行動吧。」

  雷歐納多最後只宣告了這一句話。

  即使如此也已足夠。

  「「「吾等追隨!」」」

  眾騎士異口同聲的回應中,充滿了熱血和勇氣。

  「全員在一小時內整裝完畢,到驛站北邊集合,不准遲到喔!」

  一旦準備開戰就輕車熟路的巴曼,機靈地做出指示。

  五○七名騎士一起轉身向後,踏響軍靴離開了房舍。

  除雷歐納多外,只剩下榭菈一個留在玄關大廳。

  「之後要好好謝謝達莉雅才行。」

  「那就請亞藍大人吐一堆錢出來吧。」

  榭菈愉快地笑了。

  雷歐納多凝視她的笑容。

  心想,局她全都幫我設好了,接下來就是自己的分內工作了。

  上戰場,取得勝利。

  「用不著說,我當然相信您會獲勝喔,雷歐殿下。」

  即使雷歐納多沒說出口,她也體察到了那些決心。

  * * *

  雷歐納多愛穿的盔甲,是從頭到腳一身黑。

  披在肩上的披風也是漆黑一片。

  這是過

  去蘿薩利雅贈與的物品。

  設計顯眼,特徵在於正面延伸至背面、高低起伏的流線形外觀。

  這是配合不祥色調的構造,給人不吉利的印象。

  由於是戰時裝束,正好可以藉此挫挫對手的士氣。

  拉下全罩式的面罩後,可看見面罩上綴有仿造骷髏的設計。

  雷歐納多跨上贊乍斯的馬鞍,雙腳踏至馬鐙。

  他的愛馬也配合裝備設計,身上穿著皮革和鐵打造而成的鎧甲。

  就算沒有扯動韁繩,這匹聰明的馬兒依舊立刻領悟主人的想法,飛奔而出。

  雷歐納多按照指揮官的習慣,刻意慢一些才前往北邊,抵達時全員已集結完畢。

  巴曼前來稟報集結完畢一事後,雷歐納多嚴肅地點了點頭。

  「好久沒有全員集合了,畫面果然壯觀。」

  聽聞巴曼非常興奮的話語後,也點頭附和。

  所有人跨上戰馬,整理排好隊伍。

  全員都做相同打扮。

  黑、黑、黑、黑──

  不管是胸甲、皮鎧,還是披風、附有骷髏樣式面罩的頭盔,全是一片漆黑。

  過去蘿薩利雅組織了騎士隊,這就是隊上帶有她偏好的正式服裝。

  相較於雷歐納多,騎士的裝備相當輕便,也沒讓馬匹穿戴鎧甲,這麼做都是為了預防坐騎在打仗前精疲力盡。而且身著重裝速度也快不起來。正因為贊乍斯在力量、速度和體力上都宛如怪物,所以人和馬才有辦法全身穿著鎧甲。

  猶如骷髏騎士,像是在黑暗深淵中蟠曲成漆黑一團,看到的人應該都會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恐懼吧。

  雷歐納多威勢十足地舉起了右手。

  「出發!」巴曼立即發號施令,五百騎兵肅靜地上路。

  在黑夜中,骷髏騎士們鴉雀無聲,行進時為井然有序的縱列,前往送葬的死神隊伍大概就像這個樣子吧。

  騎士隊在幹道上往州都的方向,策馬疾馳了兩小時左右。

  來到離州都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後,歇腳了三十分鐘,讓馬充分休息,才又開始進軍。

  日期已是二十五日。

  一行人在遍布艾依頓南側的耕地里奔馳,趕往位在東側的牧場。亞藍已在那裡等候,因為他命令牧場主人,臨時代管接收來的五百匹馬。

  然後,亞蘭也身穿與亞歷克希斯騎士隊相同的胸甲。

  「這兩年來,我一直都想再和你們一起馳騁沙場。但是沒想到願望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實現,感覺可以說是丟臉丟到家了。」

  亞藍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雷歐納多則是斬釘截鐵地回應。

  「是一石二鳥才對。」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看來這也說得通。唉,我真不如你。我這亂如麻的心,換作是雷歐你,完全就是快刀斬亂麻。」

  兩人互相輕碰了拳頭。

  於此期間,麾下的騎士們已更換好馬匹,將騎來的戰馬拉在後頭,準備離開牧場。

  若讓多達千匹的馬兒奔跑,肯定會被應該位在州都的密探察覺。

  是時候快馬加鞭了──前方已經可以看見森林了。

  月光穿不透蒼鬱茂盛的枝葉,裡面昏暗到猶如濃縮著黑暗。

  並且還虬蟠著極度詭異的氣息,像是不讓來者靠近半步。

  裡面潛伏任何魔物都不會令人感到意外,豈止如此,那座森林本身就像個巨大怪物。

  騎士們於幹道上衝刺,他們之間流竄著一股緊張感。

  有不少人看到實物後,心生膽怯。

  察覺此事的雷歐納多小聲呢喃「贊乍斯」。

  帝國第一矯捷的駿馬像是在回答似地嘶鳴,瞬間拉升速度,帶頭沖入森林之中。

  「別輸給殿下!」巴曼吶喊後,被激起挑戰之心的騎士們爭先恐後地跟上前去。

  五百騎兵表現出色,誰也沒有脫隊,全都進到森林內。

  實際通過後發現,道路由於是伐林開闢,因此比周圍還要明亮。

  能夠夜視的雷歐納多未感到任何不便。

  更何況馬兒遠比人類敏銳,不會跑到難走的獸徑,不加以控制它也會自行奔跑。畢竟這是種強壯的生物,有別於連方向感都很欠缺、只有兩條腿的纖弱人類。

  只要雷歐納多和贊乍斯帶頭馳騁,其他的馬就會習慣性地跟來。

  而且榭菈是萬分謹慎,打從十天前起,就已讓這些接收來的馬匹受訓,重複往來附近的道路。馬已經把路記起來了。

  還真順利,原來夜晚的森林也沒什麼嘛──有很多人鬆了口氣地這麼想。

  然而,人數既然多達五百,當中肯定就是會有擔驚受怕的人。

  「欸欸欸,那邊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影子!」

  「看仔細點,那只是夜間活動的鳥類。」

  「欸欸欸,突然傳來女生啜泣的聲音耶!」

  「那只是狼在長聲嚎叫。」

  「欸欸欸欸,你說狼!?會不會有危險啊?」

  「笨蛋,哪會有狼跑來攻擊這麼大一群馬啊。」

  「之前軍師大人不是說明過,那些傢伙其實很膽小!」

  就像這樣──有人在黑暗中發現根本不是威脅的威脅後,周遭就會有人加以訓誡、挖苦,隨處可見如此的光景。

  「我方帶頭衝鋒的可是吸血皇子,任何情況都不足為懼!」

  「「「吾等追隨!」」」

  亞藍鼓舞士氣後,騎士們附和。有個口才好的人在,實在大有助益。當然,還有榭菈也很厲害,居然將原是惡名的吸血皇子綽號,反過來加以利用。

  雷歐納多內心認為大家都很可靠,但他本人沒有發現,事實上給予騎士們勇氣的,是他那帶頭衝鋒的偌大背影。

  不久後終於穿出森林。

  騎士們一陣歡呼。

  「一群蠢蛋!接下來才是正事!」巴曼斥責,但聲音仍藏不住欣喜。

  除雷歐納多,所有人急忙再次換好了馬,他們跨上了自身愛馬的戰馬馬鞍。這些馬好一段時間沒有載乘任何東西,因此還保有充沛的體力。

  至於騎至此處的馬兒就留置原地,因為它們不是戰馬,在戰場上不僅派不上用場,甚至會變得礙事。一切都如期待,若原本只期望能穿越森林,那它們已經完成任務了。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巴曼用極快的語速催促。

  騎士隊重新整隊成縱向二十排、橫向二十五排。

  雷歐納多從旁觀看這一切後,再度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

  追趕正從森林西側繞行用道前往州都的謝爾特軍背影。

  五百名骷髏騎士,默默不語地行軍。

  越往前進,高昂的鬥志就磨得更光亮,逐漸變為銘刀般的精煉存在。

  前方已可看見──應刺入其鋒芒的敵人蹤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篝火亮光。

  接著是,幾頂透出昏暗光線的帳篷。滿載掠奪物的板台車並排在營帳四周,作為防衛牆使用,但要圍住三千人起跳的野營地,數量又太少,真的只夠擺擺樣子。

  雷歐納多聚精會神地探尋對方動靜。

  有沒有像發現我方而喧囂騷動的情況?──沒有。

  有沒有做好準備,屏息嚴陣以待的情況──沒有。

  有沒有密探奔抵,大本營一陣慌亂的情況──沒有。

  有沒有敵人熟睡中的情況?

  ──有。

  雷歐納多高高舉起了持拿武器的右手。

  全軍緩緩地橫向拉開陣形。

  這些都是在亞德蒙符一役中,並肩作戰到最後的同伴。

  他們完全沒有放慢速度──順暢到令人驚訝──重新排列成橫向十列。

  而且不僅如此,馬匹的腳程也不斷提升。

  二千個馬蹄激烈蹬地,徹底瓦解了夜晚的靜謐。

  沒錯,事到如今敵方也察覺到噪音了。

  守夜士兵極為驚慌,發出通報敵軍來襲的吶喊。

  但為時已晚。

  雷歐納多像是拉滿弓弦,很深、很深吸了口氣。

  同時他的眼神宛如箭矢飛竄,插到大本營的正中央。

  (……對姑媽有意見,就千方百計陷害她……對艾依多尼亞有意見,就點燃戰火入侵攻打。)

  他瞪視那些占據這個國家的皇親貴族,心想他們居然能滿不在乎地做出那種卑劣行為而不自慚。

  然後──

  雷歐納多的雙眼亮起烈火般的熾紅光芒。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歐納多

  的奮力咆哮彷佛就要震破夜空。

  接在後頭的騎士們極為興奮地腳扣馬腹,以最快的速度沖入。

  猶如怒濤般湧進板台車之間較寬的地方。

  只有排列緊固的長槍陣,能夠阻止威勢正旺的騎兵衝刺。

  然而現在才終於醒來的謝爾特軍,根本無法擺出這種陣勢。

  亞歷克希斯騎士隊三兩下就擊垮他們,營陣地就像一塊柔軟的肉,被啃食撕裂。

  雷歐納多他們全員都裝備剃刀(glaive)。

  正面衝突時,雖是長槍較具優勢,但若是要像錯身而過似地砍殺陷入混亂的敵人,剃刀才是最佳選擇。不僅能將馬匹的衝刺力道全數轉換成砍劈力道,還能同時斬殺大量敵人。

  當中,一馬當先的雷歐納多手上的大剃刀特別出色。

  那把怪物級的武器全長一丈一尺(約三•三公尺),刃部也超過三尺,最為特殊的地方在於從刀鋒至握柄,甚至到握柄底端,完全是鋼塊一體成型。

  首先要準備以大量良質鐵冶煉出的鋼塊,接下來從最堅硬的中心部位開始削磨出剃刀形狀,直至完成,是把投入再多功夫、時間與金錢也在所不惜的傑作,全天下僅此一把。

  這是皇帝為賞賜討伐匪寇功勞而訂做的物品──他可能是想替雷歐納多這個不像親生的兒子,找把適合的武器。

  其重量超過四十斤(約二十四公斤),縱使雷歐納多再怎麼孔武有力,單靠一條右臂到底還是無法舉起揮舞。所以揮動時也要靠臂力以外的力量。若不動用背部、腰部,甚至是身體內側平時沒在使用的所有肌肉,根本沒辦法使用這把大剃刀。

  雷歐納多透過不間斷的鍛鍊,靠自己的力量理解出這個常人壓根無法領悟的使用方式。他縝密地自我檢驗自己的身體和肌肉的活動,累積無數回鍛鍊,才終於掌握到能隨心所欲地揮舞這把武器的「精髓(竅門)」。

  沒有任何人指導,僅靠自身才智與努力參透武藝。

  這簡直和野獸之美如出一轍。

  堪稱獅子的技藝。

  雷歐納多騎著贊乍斯衝鋒,這時眼前有敵兵進逼而來。

  是方才負責守夜的皮鎧男子,大概是庫利玫利亞的步兵,手拿一般長度的長槍。

  感覺他是自認逃不掉,因而有點自暴自棄地提槍刺來。

  但是,雷歐納多揮刀掃劈的速度較快。

  他全身的肌肉宛如繩索般波動、扭曲。

  自腹部下方產生的力量像是藉由脊椎骨傳導,邊緩緩地和其他肌肉力量緊密連結,邊往上移動,抵達右臂末端、長柄前端,最終直至武器尖峰。

  大剃刀發出響鳴。

  然後將產生的所有力量,全都灌進男子腹部的一個點。

  這股力量不只有雷歐納多自身的肌肉力量,還有贊乍斯的衝刺力道、揮舞長柄武器的離心力、更有速度和大剃刀重量產生的威力。這些力量有效地連結,甚至還產生加乘作用──

  男子的身體連同鎧甲直接一分為二。

  這完全不是譬喻,沒有半點誇示。

  其他士兵目睹這個惡夢般的畫面後,嚇到全身癱軟,屁滾尿流。

  雷歐納多他們毫不留情地用馬蹄踩斃他們。

  如果於饒他們一命,他們將來還是會再次集結,毀滅艾依多尼亞。不能對他們慈悲,因此一行人不管是從正面還是背面,就像割草似地掃砍陷入恐慌而逃竄的敵兵。

  「雷歐,你看那邊!是長槍兵!」亞藍提出警告。

  當然,雷歐納多也已看見。

  眼前聚集了大概四、五十個長槍兵,打算排成橫列。

  這些人應該是聽到吵雜聲,就飛快起身。

  反應夠快,是群訓練有素的士兵。

  但是,那點數量構成的長槍陣,根本不足為懼。

  「繼續沖!」雷歐納多反而加快贊乍斯的速度。

  長槍兵急忙拿好武器。為了擋住騎兵進攻,他們將槍柄尾端斜頂地面加以固定,槍鋒朝上,並且讓兩人一組相互交叉槍柄。這麼做所有人就可築起以長槍構成的防衛牆。長槍長度超過三間,在這種長度下,完全不用主動攻擊,只要騎兵衝過來就能將之刺穿。

  但是,雷歐納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著長槍陣猛砍。

  那一刀威力強大無比。

  超過十把長槍的握柄一口氣被劈斷,超過十名士兵頓失武器。

  接著贊乍斯再衝刺踹飛他們。

  雷歐納多殺開前進的道路後,巴曼他們也跟進沖入,撐大破口。

  長槍若不多人同時持拿,就是種派不上用場的武器。至此大勢已定。

  迅速應戰的四、五十位長槍兵,因為太過優秀而丟了小命。

  雷歐納多無人能擋。

  因此骷髏騎士的進攻如入無人之境。

  同時,謝爾特士兵也不停地瓦解。

  他們越來越恐懼、怯戰、不知所措。

  陸續有人拋下武器,爭先恐後地逃離戰場。

  「是怎樣,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

  「有名騎士活像個魔物,騎著一匹怪物般的馬,在那邊揮舞一把非常巨大的剃刀!」

  「什麼!?」

  「總之你如果不想死,也趕快逃命吧。」

  「啊啊……,他已經到那邊了!在那邊!」

  「……我的天啊……我們是被死神盯上了喔。」

  ──連較慢醒來、姍姍來遲的其他人也只是不斷地感染到這陣恐慌,謝爾特軍不管過了多久,就是無法有系統地加以抵抗。

  事到如今,就算士兵數量超過三千也不足為懼了。畢竟所謂的部隊是要在統一管理下,完成集結後才開始運作,發揮他們令人害怕的暴力。

  眼下,雷歐納多他們有這樣的部隊,謝爾特軍沒有。

  看樣子已經無人能擋下骷髏騎士的去路,一行人單方面揮舞剃刀,完全不留活口,沿路踹倒篝火,只要遇到帳篷就會連同還在裡頭、睡眼惺忪的士兵一起焚燒殆盡。

  「這是怎麼一回事……?」

  凱恩茲震驚地嘀咕。

  位在野營陣地大約正中央的地方,有頂格外豪華的帳篷,他只從那探出頭環視四周。

  心想,本來只是覺得外頭在吵什麼所以起來查看,沒想到敵人正發動夜襲。

  他看見外觀一片漆黑的騎士一行人橫衝直撞,砍殺四處逃竄的謝爾特軍士兵,並且往自己的所在位置前進。

  那些傢伙通過後,全在燃燒的帳篷將陣地染成一片火紅。

  「有人在嗎!?來、來人啊!」凱恩茲臉色慘白地大聲呼喊。

  但是,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這座帳篷旁本應駐有警衛兵,不過現在已不見蹤影。

  「肯定是丟下本大爺跑了!」凱恩茲大發脾氣,但這麼做也不會有任何人前來相救。

  其實在沒有半個人前來稟報發生緊急情況的那個時候,應該就該體悟到聯絡通報系統已經失靈。

  「來人啊,來人啊,快想辦法救我出去啊!……喂,為什麼沒人回話啊,這可是下一任庫利玫利亞伯爵的命令耶!?」

  凱恩茲眼巴巴看著難以接受的現實攤在眼前,想不到任何對策,只抱著祖傳之劍,毫無把劍拔出鞘的意思,宛若等待父母前來拯救的孩童,沒出息地繼續呼喊。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方把他撞倒。

  「混帳東西,你這是幹嘛!」凱恩茲迅速抬起原本趴地的臉後,勃然大怒。

  仔細一看,是名衣服全被扒光的年幼少女,正用恐懼的臉孔看向自己這邊。

  這名女孩是前幾天襲擊來不及逃跑難民時抓來的。

  其他士兵不被允許這麼做,唯有凱恩茲帶走她當作慰安女。

  今晚本來也想用繩子反綁她的手後,用來發泄性慾。她當時表情明明毫無生氣,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看來她是聽到外頭出亂子,覺得是逃跑的好機會吧,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現在倒是突然活蹦亂跳了。

  「你少瞧不起本大爺!」

  凱恩茲翻身站起後,拔出劍砍向少女,根本只是拿她來出氣。

  可憐的少女完全無力抵抗。

  「可惡,本大爺也得趕快逃……」

  凱恩茲用腳踢開屍體的同時,無意識下從這位少女身上學到了現在該做什麼事。

  首先,確保馬匹為當務之急。

  然而這麼計畫的凱恩茲耳里,傳來了逐漸接近的馬蹄聲。

  而且難以計數。

  「呃……」凱恩茲無言以對。

  在他驚慌失措期間,骷髏騎士一行人已進逼到十分靠近的地方了。

  他理解到自己根本逃得太慢時,身體開始發抖。

  當中,帶頭衝鋒的騎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恐怖氣息。

  他每揮一次大剃刀,士兵不是斷頭,就是身體被劈成兩半。

  在頭盔骷髏裝飾的相互輝映下,令人聯想到夜夜取人性命的死神。

  他的眼睛在那副面罩的眼窩裡側火紅閃耀,透出不祥的光芒。

  (原來他來助陣了啊……)

  凱恩茲的直覺告訴他──

  那個死神正是雷歐納多。

  這都是因為他想起渾沌大地的那則著名軼聞。

  傳說中這位偉大的君主就是黑髮虹瞳。

  他的眼睛會因感情起伏,出現七種顏色的變化。

  其特異體質雖然未遺傳給他的兒子們,但成為三代大帝的曾孫據說眼睛會變色,雖然只會轉換一種顏色。

  大帝國分裂後,各國皇室偶爾會出現隔代遺傳,誕生出眼瞳會變色的皇子。

  凱恩茲在恐懼之餘也了解到「原來雷歐納多也是其中一人」。

  「我投降!」凱恩茲放聲大喊。

  他這時的感覺猶如大夢初醒,終於注意到自己有多愚蠢,居然會因謝爾特的耀眼才氣而目眩,還惹錯了人。

  那個在帝宮裡被人中傷為雜種的雷歐納多,才是如假包換的渾沌大帝後裔。

  和那種怪物的子孫打仗,怎麼可能打得贏。

  自己搞錯應該跟隨的對象了。

  雖然令人嫉羨,但亞藍的選擇才是正確。

  「本大爺──不對,都是我這爛東西不好!還請讓小的成為殿下您最末階的家臣吧!小的會洗心革面,並且會全心全意侍奉您的!」

  他當場下跪,以額叩地,大聲地這麼訴求。

  「有關小的至今的種種無禮,您若要先懲罰小的,小的甘之如飴!所以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小的一命!懇請殿下饒恕啊,雷歐納多殿下!」

  他聲嘶力竭地央求。

  凱恩茲未曾懷疑。

  雷歐納多會原諒他。會非常開心有他這般有才幹,又是正統的下一任庫利玫利亞伯爵加入麾下,還會用力揮手迎接他。

  他打從心底相信此事。

  所以他一直跪地磕頭,持續請求。

  直到馬蹄狠踩他的背部前都一直深信不疑。

  以馬的體重踩在背上,人類這種脆弱的身體,一次就嗚呼哀哉。

  他肥胖的屍體隱沒在馬群之中,遭數百個馬蹄踐踏,逐漸被踏扁得血肉模糊,豈止是被踏成肉塊,根本是變成肉片。

  率領五百騎兵的雷歐納多其實沒聽到凱恩茲的聲音,全被馬蹄聲蓋過。

  在夜晚和交戰當下,根本看不到跪在贊乍斯腳的那人背部。

  沒錯,雷歐納多永遠都沒有發現,自己取了凱恩茲的性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謝爾特驚愕地嘀咕。

  特拉梅聽見後,心想「講那種話毫無意義啊」,感覺是凱恩茲才會講的話。

  (看了不就知道。)

  他在心中嘟囔著有些顧忌說出口的話語。

  特拉梅想方設法確保了謝爾特的人身安全後,讓他坐上自己的馬的後側,和隨從們老早就已逃出野營陣地。

  (我們吃了敗仗,而且是痛痛快快地吃了敗仗。)

  他們遠離足夠的距離後下馬,回頭察看戰場。

  陣地正在燃燒。

  僅看見黑衣騎士四處馳騁,像在工作似地砍殺只會逃跑或零星地抵抗的士兵們。

  特拉梅即使看見己方一面倒地遭到蹂躪,也絲毫不訝異。

  身經百戰的他即使已熟睡,依舊比誰都還要早聽到馬蹄聲,並且迅速起身。

  綽號為「抓不到的狐狸」的他,在相隔沒能察覺有人夜襲時的那種距離之前,就徹底曉悟己軍已經敗北。

  特拉梅能拍胸脯保證,謝爾特至此完全沒有失誤。

  明是如此,卻還是演變成這種局面,只能說是因為亞藍陣營中有非常出色的軍事謀略家,足以利用智謀翻轉亞藍陣營的壓倒性劣勢。

  傭兵時代認識過一位超級老資格的老大爺,他就說自己曾遇過那種存在。

  據他所言,「敗陣的一方有種被邪惡精靈欺騙的感覺」。

  特拉梅心感贊同,覺得「沒錯,沒錯,就是那樣」。

  他毫無遲疑地決定要以士兵為誘餌,僅帶自己的隨從和謝爾特逃出。

  白天,特拉梅有種難以言喻的預感後,事先命令隨從們做好隨時都能逃亡的準備,因此他們在脫逃時沒有感受到半點混亂。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只有皇子殿下。

  「特拉梅閣下,快掉頭!我必須要在營里才有辦法指揮士兵作戰,再這樣下去會打輸!」

  「……殿下,還請您理解現在的狀況。」

  「你是要我理解什麼狀況!?是閣下你才需要理解吧!……我還沒有輸。你看,還有兵在。我可是擁有三千名士兵!」謝爾特指往野營陣地的方向後口沫橫飛。

  看在特拉梅眼裡,確實還有很多士兵。可以看見很多可憐士兵的身影,他們臉上掛著鼻涕眼淚在四處逃竄,一個又一個從背後遭到無情砍殺。

  「殿下,請您死心吧。」

  「開什麼玩笑!你現在的意思是要讓我這個謝爾特的名號蒙上敗陣之恥嗎!?更何況,我的對手還是亞藍那種軟腳蝦耶!?」

  「不對,那些不是艾依多尼亞伯爵的士兵,是亞歷克希斯的騎士隊啊。他們很有名,所以我看得出來。全部都說得通了,率領那支部隊的是雷歐納多皇子。」

  特拉梅邊覺得有股寒氣竄過背脊,邊看著骷髏騎士的首領。

  他眼睛閃爍紅光,像在耍棍棒般揮舞異常巨大的剃刀,只要砍中就有士兵成為刀下亡魂。此人毫不停歇,也銳不可當。

  特拉梅也從未見過如此威猛的武人。

  明明是從這麼遠的距離眺看,還是不斷冒出雞皮疙瘩。「抓不到的狐狸」的本能敲響最大的警鐘,告訴自己絕不能和那種存在交手。但是……

  「你說是雷歐納多!?我的自尊心怎麼可以允許我輸給雜種!」

  謝爾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那個不是自尊心而是虛榮心吧。)

  特拉梅硬是忍住沒有這麼指謫。

  「算了!你們這些膽小鬼,要逃就隨便你們逃。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過去!」

  「這樣我會很困擾耶……」特拉梅真的極度困擾。

  因為丹克伍德公爵對他下過命令。

  萬一打輸是可原諒,但若讓謝爾特失去性命,就是處以斬首。

  (看來……必須想點法子挺過這一關。)

  若要被砍頭是可溜之大吉,但要捨棄騎士的地位實屬可惜。

  說服這位皇子是最好的辦法,只是要說什麼樣的話,他才聽得入耳?不過自己超過兩個禮拜都和他一起行動,已經掌握到他的本性。例如這樣說──

  「殿下,請您回想一下歷史。」特拉梅一本正經地說,「古時被歌頌為名將者眾,但沒有一個人是百戰百勝。」

  仔細探尋應該能找出一、二人,這裡是在誇大言詞。

  「唔……」謝爾特也信以為真,換了個眼神。

  自己是絞盡腦汁思考皇子殿下想要從我口中聽到什麼,因此他當然會上鉤。

  「但是,這些名將不會輸掉就算了。他們以戰敗為糧食,成長為更強大的將領,一定會從失敗中記取教訓,不會重複進行相同的事情。所以這些人才會成為名將。」

  「……事情的確就如閣下所言。」

  「我斗膽認為殿下也應如此,丹克伍德公爵也會這麼希望才是。」

  「……唔嗯……唔嗯!」謝爾特點了好幾次頭。

  特拉梅偷偷握了拳。在一旁屏氣觀看的隨從們也放下心中大石。

  謝爾特渾然未覺這種氛圍,只是抬頭望向夜空,伸出了雙手。

  「老天啊,請賜予我百難吧!」

  他一臉嚴肅地吶喊。

  (他害死那麼多士兵,居然還有辦法在這自我陶醉。)

  特拉梅反倒感佩了起來。

  雖然那句話十分帥氣,不過應該也是引用自某部經典吧。

  「我們走吧,殿下。」特拉梅完美隱藏內心真正的想法,搓著手這麼提議。

  「嗯嗯,跟我走。」謝爾特腳踢馬腹,背對了火勢正旺的野營陣地。

  他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或許他是回想起這麼做是體現出名為「乾脆」的美德價值。

  又或許他只是

  不想聽到雷歐納多他們高唱凱歌。

  特拉梅是這麼認為。

  * * *

  雷歐納多一行人蹂躪、徹底燒毀謝爾特軍的野營陣地後,開始掃蕩余敵。

  他們以五十名騎兵為一組,追擊四處逃散的敵兵,要斬草又除根。

  這麼做絕不殘忍。一般來說若是放任殘兵敗將不管,他們就會變成匪寇,之後不停折磨人民。而且謝爾特依舊下落不明,因此也想藉此機會抓他回來。

  掃蕩時間至日出為止,趁勝追擊的騎士們通宵達旦,精力充沛地執行任務。

  到處都在發生流血慘劇,過沒多久,魚肚白的天空悲慘地映照出殺戮的痕跡。

  眾人屬於黑夜眷屬的時間已經結束。

  騎士們翻起骷髏面罩後,威風凜凜地集結到了歸於灰燼的野營陣地。

  謝爾特還是行蹤成謎。

  「他還真會逃啊。」巴曼語畢,雷歐納多點了頭。

  這並非在揶揄謝爾特。畢竟實際上兩人都是軍人,對他們而言,完全是在誇讚。雷歐納多本還以為謝爾特這個人會因虛榮,選擇戰死沙場。如今可說大為改觀。

  逃走的人就無可奈何了。如今,已踏上了凱旋州都的道路。

  途中巴曼前去查看其他士兵的情況,不過聽說只有輕傷者。

  連剛打完仗、熬完夜的疲勞都讓人感覺有點舒服──

  雷歐納多和包含亞藍在內的五◯九名騎兵,一同進入了州都。

  他們立刻被歡呼聲包圍。艾依多尼亞的士兵們,還有領地百姓都在揮手迎接,他們塞滿了主要大道的兩側。

  首先是雷歐納多和贊乍斯走入了人群中央,緊鄰他身旁的是亞藍,稍慢幾步走在後頭的是巴曼。他們後頭,還用馬匹拉著板台車,上頭滿載本被謝爾特軍洗劫的各式物品。於此之後的是眾騎士,他們為了彰顯「吾等才是正義」,因而猶如閱兵儀式,井然有序地騎馬行進。

  夾道迎接的人們,對守下州都的一行人,毫不吝惜地投以最熱烈的讚美與喝采。

  「雷歐,你給個回應啊。」

  「領主是你吧。」

  「但是,領軍大將是雷歐你吧?」

  兩人覺得繼續互相禮讓未免也太蠢,因此同時舉起手回應現場的歡呼聲。

  雷歐納多板著臉,內斂謙虛;亞藍則是露出笑容,高聲回應。

  這時歡呼聲變得更加震耳,已到宛若雷聲的地步。

  現場每個人都是滿臉笑容。

  雷歐納多眺看環視,再次體悟到自己親手守下的事物究竟多麼有價值。

  (凱旋歸來的感覺真是好。)

  剿除匪寇時也總是如此覺得。沒錯,當年在亞歷克希斯時,沒有守護到任何人、任何事物。無論雙手磨破多少的繭,身上沾到多少敵兵噴濺的鮮血,全都還是會浮現這個想法。

  如今總覺得那個令人太過難受的記憶、心情受到了療愈──儘管僅是些微。

  人們雖然大肆讚揚雷歐納多拯救了艾依多尼亞,但總覺得雷歐納多才是獲得救贖的存在。

  突然──

  有個年紀才五、六歲的小女孩,搖搖晃晃地從人群中衝出。

  外觀顯得有點髒,應該是難民而不是艾依頓的居民。

  她在巴曼「啊」地喊叫時,朝緩向前進的板台車探出身體,從堆積如山的物品里拿走了某種東西。雷歐納多停下贊乍斯後定眼查看,發現女孩的小手中好像非常寶貴地握著一副銀梳子。

  「慢著,小姑娘,你不能隨便拿呀。」巴曼下馬後向女孩跑去。

  板台車上的物品,全都必須歸還給遭搶的難民,但是根本無從證明哪一樣是誰的東西,因此只能由亞藍負責變賣,再以保證金的形式重新配發。

  至於那副梳子,或許真的是小女孩的重要物品,但也許只是她跑來拿走剛好看見漂亮的梳子。或者這可能是別人的梳子,只是小女孩擁有的與其極為類似。

  「沒關係,巴曼。」但是雷歐納多認可了小女孩的行為。「大家也沒關係吧?」

  他接著面向群眾,大聲詢問。

  現場沒有傳出任何反對的聲音。

  主要大道兩旁雖然也能看見非常多像是難民的民眾,但沒人主張不公平。

  雷歐納多知道這是偽善,群眾也肯定了解。

  但他們是突然被捲入不明不白的戰火中,只穿著身上的衣服就趕緊逃亡,被迫沒日沒夜地走路,內心無時無刻都在擔心受怕,想說什麼時候會被敵兵追上,然後遭慘忍殺害。他們那疲憊又緊繃的內心,應該一直在尋求能夠溫暖心房的事物吧。

  年幼少女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緊握梳子,只是單純感到開心,她這樣的身影中應該就有什麼能夠溫暖心窩的成分了吧。

  雷歐納多他們獲得勝利,暫時解除了危機。

  但是接下來的戰後整頓將會混亂至極,亞藍的辛苦才正要開始。對不懂政治的人民這麼說雖然太過籠統,但雷歐納多已經感覺到己方一時半刻還無法脫離困境。

  即使如此,現在這個瞬間。

  總覺得位在現場的所有人,都在小女孩身上看見了希望。

  就算這一切都是錯覺也無妨。

  畢竟所謂的希望指的就是「要活下去」的心靈動力,僅僅是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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