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致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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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樹同學,早安。」

  正樹來到學校後,迎接他的是遙香的笑容。

  笑臉盈盈的她與平常別無二致,那是她面對同學時的笑容。但是正樹不會忘記在那面具底下藏著口出惡言的本性。

  正因如此——

  「早安,遙香。」

  「正樹同學,你有記得寫英文的作業嗎?」

  「沒有,其實我忘了根本沒寫。遙香,借我看吧。」

  「不可以啦,要自己做才有意義……墮落的傢伙就是這樣。」

  「嗯?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咦?有嗎?」

  「沒有啦,說的也是。得自己做才行嘛。」

  「對啊,功課本來就該自己寫嘛。」

  「真有道理……全都聽見了啦,還在裝。」

  「咦?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

  「我想也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插圖p074

  這樣的情侶戲碼開始上演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周。

  起初雖然正樹也受到無數同學們追問究竟如何奪得遙香的芳心,但現在情況已經平靜許多,不再有人對他問東問西。

  順帶一提,對於諸多疑問,正樹只以「商業機密」當作回答。

  因為正樹根本就無法回答。

  對方誤以為遭到威脅才開始交往,這種話要怎麼說出口?

  不過正樹奪得遙香的男友這個位子,還是有人懷抱不滿。簡單說就是風間遙香的粉絲。那些學生不時會散播一些驚悚的謠言。

  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對正樹的毀謗中傷。像是那傢伙威脅風間同學,強逼她交往等。內容大概都是如此,所以幾乎沒有人當一回事,但無法全盤否定才恐怖。

  正樹與遙香打過招呼來到座位上,原本打算就這麼趴在桌上,但在那之前同學對他遞出了漫畫雜誌。

  「喂,正樹覺得哪個比較正?」

  攤開在眼前的頁面上是一幅寫真女星的泳裝集合照。正樹將視線轉向同學,看來是朋友之間在討論彼此的喜好,話題波及正樹。

  正樹懶散地指了其中一個人。同學見狀便不滿地回答:

  「怎麼會選那個啦。這樣的話,這個不是比較好?」

  「那個人瘦過頭了吧……」

  感覺好無聊。就這樣和他們討論寫真女星也沒啥意思,難道沒什麼樂子能找嗎?

  就在這時,正與同學們聊天的遙香映入眼中。一如往常戴著面具的她。正樹茫然望著那模樣,隨後挑起嘴角不懷好意地笑道:

  「況且你選的那個一臉就是很假的樣子。」

  「會嗎?要問假不假,你那個才比較假吧?」

  「哪有,絕對是你那個好不好。平常絕對都在裝可愛,不騙你!」

  兩人閒聊到一半,那同學突然閉上嘴。正樹納悶地把視線從雜誌往上抬,看見那個同學露出苦笑,用眼神示意正樹看看背後。正樹明白了對方的用意,轉頭向後,只見遙香微笑著站在身後。看來似乎是讓這位同學擔心了。畢竟在女朋友面前討論寫真女星不太好吧。不過對正樹而言,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打從一開始就猜測事態會如此發展。

  「正樹同學,你好像很開心呢。」

  「還好啦。找我有事?」

  「沒什麼。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有事找我?喔,你說啊。」

  正樹擺出有事儘管現在說的大方態度,遙香言下之意則是希望找個沒有旁人的地方。不過正樹故意裝作沒聽懂。

  「是怎樣啊?有什麼事就快說嘛。」

  「嗯,我知道。我知道,不過那個……」

  「咦,什麼?不好意思,講清楚一點。」

  「那個,我有話想私下跟你說。所以……」

  「私下說喔……所以呢?」

  「咦?」

  「所以說,你想要我們兩個獨處談什麼?」

  「你、你這傢伙……」

  遙香的臉抽搐,但立刻恢復成模範生的樣子。

  「因為不太希望讓旁人聽到,想找個能兩人獨處的地方,可以嗎?」

  「所以就是不希望大家知道的內容?」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如此。所以遙香想聊些不想讓別人聽見的羞人話題吧。」

  「等一下,幹嘛故意講成那樣——」

  剎那間,教室內一陣騷動。

  表面上維持清純形象的風間遙香,心中不願讓人得知的羞人話題,究竟是指什麼?

  當這樣的魚餌向四面八方撒出,很遺憾,在這間教室內沒有人能不上鉤。那模樣就有如嗅著腐肉氣味的鬣狗,轉瞬間同學們發揮了無謂的想像力,與朋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畢竟是模範學生風間遙香,應該不至於太下流吧。

  不,也許出乎意料就是那方面。

  猜測喚來新的猜測,有如滾雪球不斷膨脹。每個小組得到各自的結論後,想一探究竟的視線一起指向當事人。

  沐浴在眾人的視線下,遙香好不容易擠出尷尬的苦笑,但很快就無法支撐下去,一把抓住正樹的手臂硬是拖著他逃出教室,一路往屋頂上跑。

  「你、你、你是白痴嗎?」

  在無人的屋頂上,遙香如此逼問正樹。她滿臉通紅,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害臊。

  「都是因為你講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害我出醜了啊!」

  看來兩方面都包含在內。

  「你說是我害你出醜,可是原因本來就出在你身上啊。」

  「什麼?根本就是因為你吧。」

  「因為我?什麼啊?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啊。」

  「臉皮還真厚……」

  遙香憤恨地咬著牙。

  「少在那邊裝無辜。你不是跟別人在聊什麼假裝不假裝的嗎?不是說好要保密,難道你已經忘了?」

  「那又不是在說你。」

  「……咦?」

  見遙香無法理解似的眨了眨眼,正樹打從心底大笑並說明,告訴她剛才他們只是在討論雜誌上的寫真女星。

  「不會吧……」

  「受不了,自戀女就是這樣。拜託你別老是因為這種誤會給我帶來麻煩好不好?」

  「唔唔唔……」

  看來她明白了錯在自己,想不到該怎麼回嘴。

  不過正樹當然也不會告訴她其實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正樹背靠著防止墜樓意外的格狀金屬圍籬,對遙香問道:

  「這就先不管了。雖說是表面上假裝,我們開始交往後一直都儘量放學一起回家,今天要怎樣?能一起回去嗎?」

  雖然這一星期放學都一起離校,不過那也只是昭告旁人彼此正在交往的表面功夫。因為姑且不論各自的回家時間不一樣的情況,明明同樣都沒參加社團卻不一起回家,這樣會有些不自然。

  遙香的表情依然懊悔,但她吐出一口氣轉換心情。

  「今天不行。我是球技大賽的執行委員,今天要參加會議。」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如果你別當執行委員,也就用不著留下來了嘛。」

  「反正回家也沒什麼事,沒關係啊。況且我對運動不在行,如果要為班上有所貢獻,就只能當執行委員了。」

  「什麼貢獻,講得還真誇張……球技大賽不過就是玩玩而已吧。」

  「只是遊戲也無所謂啊。我想體驗充實的學生生活,所以我只是為此努力,懂嗎?」

  「也就是想揮灑青春?」

  「雖然這種講法令人有點害臊,不過八九不離十吧。」

  「是喔~~那你加油吧。」

  「你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你呢?我看你自從退出棒球隊,幾乎整天無所事事嘛。話說,你到底為什麼要退出棒球隊?」

  「這個嘛……就像是因為音樂性有出入而解散的樂團吧?類似那種理由。」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也無所謂——喔,鐘響了啊,我們回教室吧。」

  正樹撐起倚著圍籬的上半身,快步走進校舍。

  遙香不滿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從學校回到家,正樹一如往常向在廚房裡的母親詢問晚餐的菜色後,走上二樓的房間。房間寬敞,但物品不多顯得空曠。正樹在房裡換上居家服時,突然注意到——

  金屬盒。

  裝著信件與明信片的金屬盒躺在書桌下方。

  「對喔

  ,從壁櫥拿出來就放著,忘記收了。」

  正樹拿起金屬盒走向壁櫥,但一不小心讓金屬盒脫手摔落,盒蓋撞飛到一旁,內容物全撒在地上。正樹煩躁地咂嘴,一面咒罵自己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一面蹲下身撿起散落的信。

  正樹撿起了那封信。

  不久前的暑假,正樹大致瀏覽過所有信件,裡頭卻夾雜著一個他毫無印象的信封。

  樣式可愛的粉紅色西式信封。

  之前就有這玩意兒嗎?如果有,自己應該會注意到才對。

  正樹感到納悶,定睛看向寄件人欄位。高尾晶。沒印象的名字。為什麼這會出現在我的盒子裡?信封上寫的確實是筱山家的住址,而且收件人是正樹。

  信件內容如下——

  插圖p082

  正樹歪著頭。

  前陣子是多久前的事?寄錯到底是寄到哪裡去了?

  雖然想檢查是多久之前收到的信,但也許是用剪刀開封的關係,西式信封的郵戳已經被裁掉,看不出日期。

  正樹改為檢查寄件人的地址。

  「啥?」

  正樹不由得發出聲音。

  寫在上頭的地址與奶奶家的完全相同。

  首先,正樹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寄給奶奶的明信片就只有今年暑假那一張。換言之,寄到高尾晶這個人手上的明信片就是當時那張明信片。同時假設這位高尾晶所言屬實,暑假時寄給奶奶的那張明信片其實沒有送到奶奶手上。不過這不可能,正樹確定自己寫上了奶奶家的地址,事實上這封回信也是來自奶奶家的地址,但對方卻說正樹的奶奶並沒有住在那裡。難道是自己記憶中的奶奶家的地址錯了嗎?

  等等,不對啊。那又是為什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疑問在腦海中不斷打轉。

  也許只是自己不曉得,這位高尾晶確實住在奶奶家,或者是為了照顧奶奶,時常到奶奶家幫忙的人。

  比方說,附近的鄰居或是巡迴看護。

  但如果真是這樣,您的親戚並沒有住在我家這句話就矛盾了。

  果然是記錯奶奶家的住址了嗎?

  疑問不斷湧現,不過總之先確認事實吧。

  正樹來到一樓,向廚房裡的母親問道:

  「媽,你知道奶奶家的住址嗎?」

  「為什麼要問這個啊?」

  「沒什麼啦,暑假時我不是拿賀年卡當明信片寄出去嗎?那個好像沒寄到奶奶手上啊。我想說是不是因為奶奶搬到新家才會搞錯。」

  奶奶為了方便上醫院,差不多在一年半前搬到醫院附近。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自己記錯了那個新的地址。

  「所以我想問一下,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

  「是喔。呃,我記得是~~……」

  母親說出的住址與正樹記憶中奶奶家的住址相符。

  「那麼,奶奶家有沒有其他人一起住啊?」

  「沒有吧。自從爺爺過世之後,奶奶就一直一個人生活啊。」

  「我也記得是這樣。」

  「對啊,就是這樣……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

  如果奶奶真和某個連母親都不知道的人一起生活,那個人實在不太可能不把孫子寄來的明信片給奶奶看,還特地回寄一封說是地址搞錯的信就更難想像了。就算假設是有個頻繁到奶奶家的人,也一樣不可能。

  那麼,這張明信片的寄件人究竟是誰,到底在想些什麼?

  接踵而來的疑問為正樹帶來更深的困惑。

  要解開這些謎題最快的方法,應該還是直接詢問奶奶吧。

  正樹向母親問了奶奶家的電話,轉身要步出廚房。這時他突然想起,回過頭對母親說:

  「啊,對了。媽,下次要是有寄給我的信,你就直接放在桌上啦。你自己把信塞進盒子裡,我哪知道有寄給我的信啊。還有喔,隨便打開我的盒子也太不注重隱私了吧。」

  畢竟正樹是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父母擅自進入自己房間,老實說令人不太舒服。不過光是進房間,正樹覺得還無所謂,不需要那樣堅持。然而金屬盒就完全是個人隱私了。裡面裝著朋友們過去的信,母親也不應該擅自打開。

  正樹如此提出他的合理意見。當然他認為母親會同意。

  然而母親卻一臉納悶。

  「你在講什麼啊?你是說哪個盒子?」

  「就是我用來裝信的那個鐵盒啊……」

  「哦?原來你是這樣保管的啊。」

  「呃,你早就知道才會擅自把信放在裡面吧?」

  「我說啊,我好歹也懂得尊重你的隱私。況且自從上次奶奶寄給你那封信之後,就沒再收到寄給你的信了啊,最近我也沒進你的房間。」

  「真的假的?」

  「我幹嘛騙你啊。真是的,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母親傻眼地嘆息,轉身繼續做晚餐。

  那反應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母親真的不知道有那個金屬盒。

  那麼究竟是誰把信放進金屬盒?

  正樹懷抱著更多疑問,拿起家用電話的話筒,撥電話到奶奶家。鈴聲響了五次左右時,終於有人接起電話。

  「啊,是奶奶嗎?我是正樹啦。」

  奶奶一聽見正樹的名字,語氣間立刻浮現喜悅之情,肯定是因為許久沒聽見正樹的聲音了。幾分愧疚也因此浮現在正樹心頭。

  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得解決。

  然而,正樹也沒辦法立刻切入正題,便從閒話家常開始,假裝問候才是主要目的,大約跟奶奶閒聊了三分鐘左右才詢問正題。

  「對了,我在八月時寄了封明信片,奶奶有收到嗎?」

  首先得問清楚這件事。

  奶奶的回答是「沒收到」。

  果然是這樣啊。正樹心裡有料到會是這樣。

  那麼就是下一個問題。

  「哦,這樣啊……對了,奶奶現在都是一個人住?」

  奶奶則反問:「是沒錯,怎麼了嗎?」

  「沒有啦,因為久司也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我想說一個人生活不知道是怎樣,會不會寂寞呢?」

  奶奶沒有懷疑正樹的藉口,回答:「雖然會寂寞,但是和附近鄰居處得很好,用不著擔心。」像是要讓正樹放心。

  「是喔,那就好——啊,抱歉,我接下來有事要忙,我要掛斷了喔。掰掰。」

  正樹放下話筒,滿臉疑惑地走回二樓自己的房間。然後他看著剛才一直放在桌上的那封信,百思不得其解而喃喃低吟。

  高尾晶究竟是什麼人?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只能得到「好像有哪裡不合理」的模糊結論。

  但正樹覺得有某些事決定性地出錯了。

  不知道那會造成什麼影響。

  可是,有某些自己無法想像的事情正在發生。

  正樹感覺到莫名的不安。

  隔天早上。

  正樹把書包塞進腳踏車的籃子,前往學校。但今天他沒有直接騎向高中,而是先前往離家不遠且恰巧與學校同方向的郵筒。

  那正是暑假時用的那個在鳥居旁邊的郵筒。

  正樹這麼想。

  寄給奶奶的明信片送到了名為高尾晶的人手上。

  那麼高尾晶究竟是什麼人?

  寫著奶奶家地址的明信片會送到高尾晶手上又是為什麼?

  昨晚為了解決這些疑問而打電話給奶奶,結果還是搞不懂原因。

  那麼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

  就是與高尾晶建立交流。

  抵達那個郵筒前,正樹從書包里拿出一張明信片。那是母親之前給他的七年前的賀年卡,上頭已經寫好內容。

  收件住址寫上奶奶家的地址。首先感謝對方特地回信告知,之後再加上希望能與高尾晶有所交流的請求,以及自己的手機郵件信箱。

  正樹自己也覺得馬上就要求當筆友有些急躁,但在想早點解開這個謎團的心情催促下,正樹就省略了麻煩的過程。

  當然這次也有可能正常寄到奶奶家,到時候就只能放棄解開這次的謎團了。然而也有可能再度寄到高尾晶手上,所以正樹決定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

  到了那個郵筒後,正樹將腳踏車停在郵筒旁,將明信片投進郵筒。

  「嗯,這樣就可以了。」

  接下來只要等對方回信即可,不過正樹還是不禁猜起結果。對方很可能根本不回信,也可能根本寄不到。不過現在只能賭賭看也是事實。

  因此正樹祈求般對著郵筒雙手合十

  後,這才打算離開——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視線而轉過頭。

  鳥居。不知為何,感覺有視線從那裡直指著自己。

  這時正樹突然回想起來。

  以前和哥哥、由美一起去試膽時,問過曾住在這鎮上的爺爺:「那間廢棄神社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爺爺給的回答是教訓他們「不要做試膽這種大不敬的事」以及一頓老拳。

  當時的正樹不滿地覺得「用不著打人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爺爺的憤怒也有他的道理。

  不管是誰,被當成試膽的材料都會不愉快吧,神明肯定也一樣。

  「什麼神明啊……我在想什麼東西。」

  又不是由美,這種怪力亂神也太愚蠢了。肯定是因為近來接連發生莫名其妙的事,讓思考開始變調了吧。

  正樹搖搖頭否定那種想法,跳上腳踏車前往學校。

  正樹進了教室後,一如往常趴在桌上。若是平常,他會一直趴到上課鐘響,但今天似乎也無法按照平常那樣。

  「欸,正樹,可以借點時間嗎?」

  井上叫起他。

  「什麼事?」

  「我有事想跟你討論,可以的話,想在沒有人的地方。」

  「為什麼?」

  「那個……因為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正樹見那忸怩的態度,不禁嘆息並在心中暗叫「又來了」。

  「好啦。那我們到走廊上吧。」

  「不好意思啦。」

  正樹來到走廊上,先是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人在看自己後,催促井上開口。雖然他想商量的內容正樹心裡已經有底,不過他認為應該讓對方開口說明才對。

  井上的視線尷尬地四處游移,最後下定決心開口。

  「其實……我想向谷川同學告白。」

  聽了這話,正樹心想「我就知道」,再度嘆息。

  正樹與遙香開始交往的傳聞遍及全校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惡意中傷正樹的謠言開始流傳的同時,另一方面,筱山正樹這個名字也成為奪得風間遙香芳心的勇者名號而傳遍全校。結果不斷有男學生來找正樹戀愛諮詢,令他百般困擾。

  「我想問問正樹的意見。你覺得我和谷川同學有機會嗎?」

  「這個嘛……」

  到底關我什麼事?

  不過正樹咽下這句話,擺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谷川是班上的女生,個性內斂也不習慣與男生相處,光是與男生交談就會緊張得有些不大對勁。

  這下該怎麼回答才好?自己實際上沒有戀愛經驗,因此就算有人來討教,也不可能準備任何可能派上用場的回答,更別說對方是顯然鮮少與男生往來的谷川。不過這種話正樹當然說不出口。這樣一來,只提一些無關緊要的意見,讓對方自己判斷比較好吧。

  「總之在告白之前先約會看看怎麼樣?」

  「約會?那不是應該在告白之後嗎?」

  「反了啦。總之先約出來玩,要是覺得聊得來才告白交往吧?」

  「原來是這樣……不過目的是在約會時確認聊不聊得來吧?既然這樣,畢竟是同班,我平常和谷川同學算是有某種程度的交流,這種狀況下也一樣?」

  「咦?是這樣喔?」

  是這樣的話,你早點說啊。

  無論如何,兩人也不算毫無交集吧。不過他說某種程度又是哪種程度啊?完全猜不透。必須從這一點開始。

  「你平常和谷川同學都聊些什麼啊?」

  「就上課的內容啊,還有功課之類的。」

  「那不就和對待普通同學沒兩樣嗎?」

  太過中規中矩,反而感覺不到可能性。

  「也就是說,我沒被當成對象?」

  「大概吧。總之你應該先改變她對你的認知。就這個角度來看,還是找她出去約會比較好吧?」

  「是、是這樣喔?」

  「大概吧。」

  用大概這個字眼保留餘地,正樹也覺得自己滿狡猾的。

  「我懂了。那我馬上就這樣試試看。謝啦。」

  「嗯,你加油吧。」

  井上就這麼滿意地回到教室。

  正樹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終於度過難關而鬆了口氣。

  剛才的回答究竟正確與否他自己也不清楚,但至少成功矇混過關了。正樹只希望這類戀愛諮詢別再有下一次了。

  他這麼想著的同時,上課鐘聲迴響在校園內。

  正樹回到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途中他不經意地看向遙香。

  她擺著一如往常的笑容,一如往常地與同學們閒聊,和跟正樹開始目前的假交往之前完全相同。

  不久後班導師走進教室,眾人起立向老師道早之後,本日的晨間導師時間開始了。

  在這段時間內,正樹不著邊際地回想剛才的戀愛諮詢。

  約會。

  正樹這麼建議井上,但仔細一想,自己也沒有約會經驗。雖然只是假裝,不過目前也算是有女朋友。正樹畢竟是青春期的男生,當然也想體驗看看約會的感覺。若要問理由,正樹也答不上來。真要找個理由的話,和班上女生一起出遊不管對哪個男生而言都是種嚮往吧。

  「……約會啊……」

  正樹放眼看向窗外。

  白雲在藍色天空悠悠飄動。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並互相道別後,班導馬上就離開了教室,學生們也跟著紛紛走出教室,無論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或回家都一樣。

  正樹也背起書包,來到遙香身旁問道:

  「今天你也要忙球技大賽的事?」

  「你是說開會?沒有啊,剩下的事都在大賽當天了。」

  「是喔。那就一起回去吧。」

  「嗯。等一下喔。」

  遙香將課本裝進書包。相較之下,正樹連鉛筆盒都留在學校不帶回去。

  「那就走吧。」

  遙香也準備好後,兩人便一起走出教室。來到鞋櫃處換鞋,前往腳踏車停車場,兩人各自牽出自己的腳踏車。

  這時,正樹決定把今天早上浮現心頭的想法告訴遙香。

  「喂,雖然我們像現在這樣正在交往……」

  「我們沒有在交往,只是假裝而已吧?少說這種噁心的話。」

  毒辣程度絲毫不減,不過正樹已經習慣了,也懶得每次都與她針鋒相對。

  「差不多也過了一個多星期,我們一次也沒約會過。」

  遙香聽了便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

  「咦咦咦~~……你想喔?」

  「嗯~~算是想吧。」

  「和我?」

  「嗯。畢竟你好歹還有外表可取嘛。」

  「你倒是連外表都慘不忍睹啊。」

  「順帶一提,如果頭髮剪到及肩就更好了。我喜歡的女星頭髮也差不多那麼長。」

  「是喔?那我就得永遠留長髮啊。」

  這女的還真是一點也不可愛。既然如此——

  「……啊,是谷川同學耶。」

  正樹朝著遙香的背後揮手打招呼。剎那間她的態度劇變。

  「既然這樣,下次有機會我就配合正樹同學的喜好,考慮看看剪成短髮吧。」

  「啊,抱歉,我看錯了。其實你背後沒人。」

  「正樹同學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耶。你能不能明天就從屋頂上跳下來?我想很看看你像青蛙一樣平貼在地上喔。」

  「看我的心情啦。對了,還有一點忘記告訴你,我喜歡胸部大一點的喔。所以……嗯,遙香你也加油啊,別放棄。」

  「你講這話的時候是在看哪裡?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小喔。一點也不小喔。」

  「啊哈哈。算了,玩笑話就先放一旁。」

  「你剛才放到一旁去的玩笑話是指哪一句?喂,說清楚啊。」

  「總之,為了裝得像一點,我覺得至少該約會一次吧?」

  「你想轉移話題也轉得太硬了吧。算了,我就不計較了。不過,約會啊……」

  遙香短暫露出思索的表情後無奈地嘆息,表示同意。

  「確實從來沒約會過有些不自然。所以呢?你決定好要去什麼地方了嗎?既然你主動提起,應該已經有打算了吧?」

  「沒有啊。到時候再決定要去哪裡不就好了?」

  「你這男人真的很不中用耶。」

  「因為我是在思考之前先行動的那種人啊。」

  「然後行動卻失敗的那種人。」

  儘管歷經一番唇槍舌戰,遙香還是同意約會。不過這時正樹突然想到,如果她其實

  有喜歡的對象,認為第一次約會要跟那個人一起,自己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話說喔,你該不會現在有喜歡的人?」

  「你在講什麼?如果真的有,怎麼可能假裝和你交往?」

  「是喔。那你會不會覺得第一次約會應該要跟喜歡的人一起?」

  如果她這麼想,那約會什麼的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不過遙香卻傻眼地嘆息。

  「既然你好歹懂這種體恤,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應該先改一改啊?」

  「你才該早點改掉這種直白過頭的個性啦。」

  「那可是我的優點。」

  「同時也是缺點吧。」

  「請你接受真實的我喔,正樹同學。」

  她露出面對同學用的笑容,踩下腳踏車的踏板。

  正樹只好追在她後頭。

  兩人在夕陽下踏上歸途。騎出位於緩丘上的學校後,好一段路都是下坡。來到坡道底端可見車道橫在眼前,若要前往最近的車站就得右轉,住在鎮上的學生就往左,大致可分成這兩個方向。兩人左轉前往住宅區,途中幾乎沒有民房,只有空曠的農田平鋪在眼前。空氣澄澈清新,每次深呼吸就覺得氧氣仿佛直接從肺部傳遍全身般洗去疲憊。

  就在這時,遙香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

  「剛才你講的那件事啊,雖然我現在沒有喜歡的對象,但有過在意的人,也許該算是憧憬的對象吧。」

  原本悠哉地騎在她後方的正樹提高速度來到她身旁與她並行。

  「是喔~~那是誰啊?同班的?」

  「不是,年紀比我們大。其實我沒實際見過那個人。」

  「見都沒見過卻覺得憧憬喔?聽起來好奇怪。啊,該不會是電視上的名人之類的?」

  「不是啦,就只是一般人,大概吧。況且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那個人的生活好像很快樂,讓我有些好奇。」

  「哦~~完全聽不懂。話說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這時遙香眯起眼露出批評般的眼神瞥向正樹,隨後一語不發,突然開始提升腳踏車的速度。正樹無法理解那莫名其妙的行動,也只能使勁踩著踏板追上去。

  「喂!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啦!話說你幹嘛突然加速啊!」

  「啊~~受不了,煩死了!看著你真的會讓人很煩躁啊!」

  「什麼意思啦!根本莫名其妙!」

  「就叫你不要吵啦!不要跟在我後面!」

  「跟在你後面?我家也在這個方向啊!」

  「那你就晚點再回家!」

  「你別鬧喔!」

  田園風景染上夕陽的橘紅。

  兩道人影奔馳在當中。

  兩人的怒罵聲沒有其他人聽見,就這麼隨風而逝。

  回家後,正樹躺在自己的房間看著電視。

  就算想做功課,課本和筆記全都放在學校,也無從做起。想看漫畫殺時間,不過家裡的漫畫早已看到膩了。正樹只好躺在榻榻米上看電視,但也沒什麼挑起他興趣的節目。

  「啊~~超無聊的……」

  沒事做。不參加社團活動簡直閒得發慌。還是說只有自己會這樣?大家都會用功讀書有效活用時間嗎?或者是交男女朋友出遊約會?

  「真是教人羨慕得不得了啊~~」

  正樹懷著怨懟如此喃喃自語,在榻榻米上毫無意義地翻來覆去,一不小心撞上壁櫥。他注視著壁櫥好半晌,這才回想起自己面對的異常狀況而挺起身。

  高尾晶寄來的信件。

  那封信到底為什麼會放在自己的金屬盒裡?

  正樹打開壁櫥拿出那個裝信的金屬盒,打開盒蓋。

  正樹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期待著什麼,他並沒有期待高尾晶的回信已經寄來,也不認為現在就能解開裝在金屬盒裡的謎團。

  但是當他檢查盒內時,不由得眉頭深鎖。

  高尾晶的西式信封混在其他信與賀年卡當中,收在盒內。光是這樣並沒有什麼問題,但不知為何高尾晶的西式信封上綁了一圈橡皮筋。橡皮筋是用來統整來自同一寄件人的信件,所以高尾晶那僅只一封的信應該不需要。正樹如此想著拿到手上一看,橡皮筋綁著兩個西式信封。

  「奇怪?為什麼?」

  正樹拿下橡皮筋,先檢查第一封的內容。那與昨天發現的高尾晶的信件內容相同。那麼另外一封是誰寄的?正樹這麼想著,定睛看向寄件人欄位,上頭清楚寫著高尾晶的名字。

  「咦?」

  高尾晶已經又寄了新的信來?

  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會已經收在金屬盒中?而且還用橡皮筋分類好了。

  正樹納悶地緊揪眉頭,決定先看過內容再說。

  上頭寫著沒辦法寄送電子郵件到正樹的手機,也答應了維持信件往來,之後則是提出數個疑問想了解筱山正樹這個人。

  那毫無疑問是今天早上正樹寄出的那封信的回信。

  換言之,對方已經答應成為筆友。

  但是正樹感到的並非喜悅,而是更強烈的疑問。

  「這是怎麼搞的?」

  平常來說,正樹也許會感嘆對方迅速的回應,但有兩個問題。

  一:信件再度自動收在金屬盒中。

  二:回信未免來得太快了。

  從第一點來看,這和昨天的疑問相同。

  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把這封信放進金屬盒的?

  從正樹出門上學一直到放學回家,應該只有母親在家。哥哥已經離家住在外頭,父親則是去上班。如此一來,用消去法就能得到答案,但是看母親昨天的反應,不太可能是她。那麼又會是誰呢?

  雖然再度面對這個疑問,但還有一個連這疑問都顯得瑣碎的更大的問題。

  那就是另外一點。

  回信未免太快了。

  正樹今天早上才寄出明信片,明信片要寄到對方手上最快也要到明天吧,但是今天都還沒過就收到回信了。

  事情發展至此,湧現心頭的已經不只是疑問,甚至還有恐懼。

  莫名其妙。

  沒一件事能搞懂。

  唯一確定的只有一點:如果不繼續與高尾晶交流,這疑問就無法解決。

  正樹只知道這一點。

  那麼該怎麼做?

  常識無法理解的對象。

  與這種對象繼續信件往來真的沒問題嗎?

  儘管心中懷有疑慮,但在好奇心的誘惑下,正樹還是選擇繼續保持交流。

  若要維持與高尾晶之間的聯繫,只能繼續信件往來。既然如此,就這麼做吧。

  正樹拿起一張七年前的賀年卡,開始寫上回信的內容。

  自己主要的個人資訊。十七歲;就讀家鄉的高中;興趣是看棒球比賽;專長是何處都能入睡。除此之外,雖然不曉得必要與否,回想起與遙香之間的對話,覺得這些也乾脆寫上,便寫了自己喜歡的女星等等。

  不過,退出棒球隊這些可能會給對方負面印象的部分就儘可能避免提及,因為必要的只是維持聯繫而已。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大概吧。」

  如果是真正有交往經驗的人,這種時候肯定能寫得得心應手吧。

  那讓正樹有些羨慕。

  隔天早上。

  正樹今天也沒有直接去學校,和昨天相同首先前往那個郵筒。抵達後從書包拿出昨天寫好的新明信片,再度檢查內容後寄出。隨後再騎腳踏車上學。

  上學途中,一輛腳踏車從後方追上正樹,與正樹並行。正樹好奇地轉頭一看,發現那個人是由美。

  「早安。像這樣早上就碰面感覺還真稀奇耶。」

  「這是當然的吧。暑假前有棒球隊的晨間訓練,一大早就出門了啊。」

  「啊,對喔對喔……那現在要怎樣?一起去?」

  「哪有什麼要不要一起,不是要去同一個高中嗎?」

  「嗯。不過正樹現在有女朋友了嘛,不太好啦。」

  「這種事用不著操心啦。」

  因為遙香絕對不會介意的。

  「總之,不要再問女朋友的事了,很難回答。」

  不是因為害臊,而是實際上沒在交往。無論問什么正樹也答不上來,每次回答都覺得自己在說謊。

  「哎呀呀,原來你不想聊女朋友。既然這樣……」

  一路上由美不斷提供話題,不過全是正樹沒興趣的內容。有些是難以置信的傳說故事,有的則是無憑無據的坊間傳聞,荒誕無稽的故事一個接一個從她口中說出。從這傾向來看,她喜歡的並不限於靈異故事,而是有想像

  餘地的故事吧。不過假使真是這樣,剛才她拋出「吃炸雞有益豐胸」當作話題又是怎樣?

  「我原本也覺得那是迷信啦,不過真假好像還很難說喔。」

  「啊,是喔。」

  「哎呀呀,這個話題也沒興趣?」

  「沒有呢。」

  「正樹比想像中更挑剔啊。嗯~~那就轉個方向……這麼挑剔的正樹和女朋友相處得好嗎?」

  「轉回原點了!」

  青梅竹馬臉上掛著頑童般的笑容。看來她似乎是在耍自己玩,既然如此,自己也沒必要認真回答。這種時候能輕易選擇忽視這個選項,跟青梅竹馬相處就是這麼輕鬆。這時正樹突然想起——

  「對了,你覺得約會應該去哪裡?」

  這種時候由美就派得上用場了。不只是因為熟識而容易啟齒,也因為她對超自然感興趣,對占卜自然也相當熱衷,平常就有看女性雜誌的習慣。聽說那類女性雜誌總會刊載約會地點之類的資訊。

  「這個嘛,要告訴你也不是不行……話說你是要和風間學姐一起去?」

  「你明知故問吧。」

  由美老樣子滿臉賊笑,不過她還是告訴正樹某一本雜誌曾做過初次約會的問卷,上面就列舉了初次約會去的地點。

  正樹充滿興趣地聽她解釋,腦海中開始想著如果要和遙香一起出遊,究竟要去哪裡比較好。但是途中正樹突然察覺不管去哪裡,最終都會抵達互相叫罵的情境,屆時就根本算不上什麼約會了。

  「……不對,那樣反倒比較自然吧。」

  和遙香甜甜蜜蜜一起出遊的情景感覺很突兀,沒有現實感。從這層意義來說,也算是能正確預料到結果了吧。

  至於這應該教人開心還是難過,正樹也不曉得。

  一走進教室,正樹立刻察覺異狀。

  遙香的長髮剪成了及肩的短髮。

  插圖p109

  「呃、欸、咦?為什麼?」

  該不會是昨天自己說喜歡長度到肩膀的髮型,她才特地去剪了頭髮?如果真是這樣,雖然並非真正的情侶,正樹還是不禁暗自欣喜,同時也感到一抹歉疚——如果她並非自願改成這個髮型。

  為了儘早解決出現在眼前的疑問,正樹不管她身旁圍繞著其他同學,單刀直入問道:

  「你為什麼把頭髮剪了?」

  「……咦?」

  「咦什麼咦,該不會是因為我說過我喜歡短髮?」

  遙香愣住了,歪著頭反問:

  「什麼?正樹同學喜歡短髮嗎?」

  「你在講什麼,昨天不是提過嗎?我說我喜歡遙香現在這種長度……」

  「啊,是喔?那就好。」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你昨天還是長發吧?」

  遙香聽了便露出苦笑。她身旁的同學也面面相覷,聳了聳肩仿佛無法理解正樹的疑問。

  「那個,正樹同學,我從以前就一直是這個髮型啊……」

  「這怎麼可能,你昨天明明還是長頭髮啊。」

  「啊哈哈,又在說奇怪的話——不好意思喔。」

  遙香向身旁的同學如此說完,拉著正樹的手臂來到沒人的樓梯間,壓低聲音問道:

  「你到底想怎樣?」

  「也沒有想怎樣,就我剛才說的那樣啊。」

  「拜託,你說的根本不可能啊。況且你覺得我會配合你的喜好特地換髮型嗎?」

  「沒有,完全不覺得。」

  「那不就對了?自戀也要有點分寸,更別說你的魅力不過就蛆的等級罷了。」

  「嘴巴還是一樣毒啊……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是這個髮型啦?」

  「從國小開始。」

  「這麼久以前?」

  但正樹不可能這樣就接受,回到教室抓著同學確認:遙香之前是長發吧?但對方的回答是看著病人般的眼神。

  「你在說什麼?雖然長頭髮應該也很合適啦,但風間同學的髮型從進高中開始就一直是那樣啊。」

  「這怎麼可能……」

  「你覺得我騙人就去問大家啊。」

  如此一來,正樹也無法退縮,就這麼一個接一個找同學質問。然而答案千篇一律,都是「一直都是那個長度」。

  「怎麼可能……」

  同學們聯手起來想騙我。

  雖然正樹這麼想過,但找其他班級的學生問到的答案也相同。

  到了這個地步,正樹再怎麼遲鈍也明白了。

  又來了。就像風間遙香突然出現的那次,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現象究竟是怎麼搞的?

  身旁的眾人到底是怎麼了?

  不對,或者是自己的記憶失常了?

  出問題的不是旁人,純粹只是自己記錯了?

  再怎麼想也拿不出明確的答案。正樹沒辦法,只能接受現況,在找到解決的線索前先配合周遭的認知。幸好目前對私生活沒有多大的影響。真要說有什麼影響,大概就是與遙香假裝交往,但正樹也覺得自己滿享受現在的生活。回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與遙香接觸時驚聲尖叫的反應,怎麼看都不正常,在眾人眼裡也是如此。既然沒有實質的害處,靜觀其變才是上策。再怎麼慌張失措,事態也不會改變,況且正樹也不曉得能讓一切恢復正常的手段。

  所以自己應該冷靜應對。

  這就是正樹得到的結論。

  午休。

  平常正樹會和對谷川有意思的井上一起吃午餐,畢竟在午休時間熱鬧嘈雜的教室里,一個人默默用餐實在不好受。

  正樹將便當吃到剩下最後三成的時候,井上提起了遙香。

  「你正在和風間同學交往對吧?」

  井上這麼問道。畢竟事情早已傳遍全校,也沒必要現在再度確認吧——雖然正樹心中這麼想,還是點頭回答:

  「嗯,算是吧。」

  「為什麼聽起來不太確定啊……話說,有女朋友是什麼感覺?」

  「……」

  自己真的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嗎?因為這種疑問總是會浮現心頭,讓正樹不喜歡和人聊女朋友之類的話題。

  正樹嚼著滿口的飯菜,緩緩思考,充分想過之後才吞下口中食物。

  「現在還不曉得,要再過一段時間吧。」

  不置可否的回答。

  正樹無法回答有女朋友真的很棒,但也無法給予負面的評語。

  「是喔……其實我今天放學後想約約看谷川同學,約她這周六或周日一起出去玩。」

  「哦~~很不錯啊。」

  「不過我有個問題啊。那個……要約去哪裡比較好?」

  「一般來說不就電影院或水族館之類的?」

  正樹還記得由美今天早上提過,這些地點是初次約會的熱門場所。

  「可是喔,要是谷川同學沒興趣該怎麼辦?」

  「如果約去你喜歡的地方,她卻沒興趣,那就算真的交往也不會持久吧。」

  「你很冷淡耶。拿出誠意幫一下我好不好。」

  關我什麼事啊。話雖如此,就這麼放著他不管也滿可憐的。

  「啊~~真拿你沒辦法。你在這邊等一下。」

  正樹放下筷子,走向遙香的位子。她正與時常處在一塊的小圈子談天說笑一邊用餐。用筷子夾起便當盒裡的炸雞,一臉滿足地送進口中。但是察覺正樹靠近後,旁邊同學們的笑鬧聲剎那間止息。見到同學們的反應,遙香也轉頭看向正樹。正樹確定了谷川就在遙香身旁那群女學生之中,便對遙香問道:

  「不好意思打擾你吃午餐喔。雖然有點唐突,我想問一下,約會的話你想去哪裡?」

  下一刻,周遭同學一陣騷動。畢竟是以風間遙香為中心的集團,似乎對她的一舉一動都有興趣。

  不過現在正樹不理會她們,只是靜靜等待遙香回答。

  「嗯~~……去哪裡都可以。只要是正樹同學喜歡的地方就好。」

  「是喔。」

  畢竟是在同學們面前,她的反應不出所料。

  不過現在正樹想要的不是遙香的回答……

  他轉頭看向谷川。

  「可以給我一點意見當作參考嗎?谷川同學你會想要什麼樣的約會?」

  大概是沒想到話鋒會轉向自己,谷川神情慌張地思考。即使如此,正樹仍耐心等待,最後她小聲回答:

  「呃,就一般那樣……」

  「也就是不需要什麼太特別的行程?」

  「啊,嗯。就像大家一樣去電影院或水族館,有時候帶著便當去野餐之類的,那樣就好了。」

  「哦。」

  野餐啊,這字眼聽起來還滿可愛的。

  「是喔,謝啦。」

  正樹道謝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筷子的同時向井上報告剛才谷川的意見。

  「——就這樣。她喜歡那種約會,這樣夠你參考了吧?」

  正樹夾起便當盒中的飯菜並詢問感想,只見井上愣愣地看著他。

  「幹嘛?」

  「……沒什麼,只是覺得正樹還真厲害。」

  「什麼厲害?」

  「誰會像你那樣問啦。該怎麼說,問這種事好像會被認為很沒用啊……話說你都不覺得害臊?」

  「為什麼?」

  「去問女生約會要去哪裡,我會覺得很丟臉耶。」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你講話真的沒在看場合耶,也不知道算優點還缺點。」

  「喂,你講得很難聽耶。」

  「哎呀,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啦……這就先不管了,你剛才說的那個帶便當去野餐,會不會是谷川同學親手做便當啊?」

  「誰曉得。聽她那樣講應該是吧?不過就算不是也沒差啊。」

  「有差好不好,谷川同學親手做的便當耶,當然想嘗嘗看啊。」

  「……我開始覺得你有點噁心了。」

  「為什麼啦,如果正樹正在吃的那個便當是風間同學親手做的,你也覺得沒差?」

  「如果我媽做的便當其實是遙香親手做的……?」

  正樹試著想像,但腦海中無法構築那個情景。遙香為了男友提早起床站在廚房,光是從這個起點就覺得難以想像了。儘管如此,正樹還是盡力想像遙香站在廚房的情景。她應該會先做好出門準備才開始做菜,那麼她應該會穿上圍裙。不過在這之後的情景還是無法想像,頂多只能想像她把冷凍食品放進微波爐的模樣。那樣也算是「親手做的便當」嗎?

  話雖如此,正因為難以想像,反倒激起了正樹的好奇心。

  她到底會做什麼樣的便當呢?

  就這個角度而言,正樹確實對遙香的便當懷有期待。

  放學後的回家路上。

  正樹像平常那樣與遙香一起騎腳踏車離校時,提起了料理當作閒聊話題。

  「對了,你會做菜嗎?」

  遙香以回應閒聊的無所謂的語氣回答:

  「問這個要幹嘛啊?」

  「只是好奇。你想嘛,谷川同學中午不是說她想帶便當去野餐嗎?你不會做便當嗎?」

  「不會,平常都是我媽做的。」

  「我想也是。我也無法想像你站在廚房做菜的樣子。」

  「聽你這個人講話真的很不愉快耶。為了我的名譽,我話先說在前頭,我當然懂做菜,不過永遠不會有請你吃的一天。」

  「我是你男友耶。你想想看嘛,為男朋友做便當的女生不是很有溫柔婉約的感覺嗎?啊,不過和這形容詞扯不上關係的風間遙香同學大概辦不到吧。不好意思喔。」

  「你說什麼?」

  不輸地痞流氓的兇狠表情。

  正樹感覺到繼續多說可能招致危險,便隨口說了剛才想到的藉口。

  「你想嘛,為了保持交往中的表象,試著做一次看看如何?」

  得到的答案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冰冷視線。

  「懶得理你了。話說,今天中午找我問約會什麼的是怎樣?」

  「噢,那個喔……」

  正樹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說出真相就等於說出井上心儀的對象。這樣的話,為了友情,正樹決定無論遙香怎麼逼問都要保密。

  遙香不理會正樹的決心,不等他回答就說:

  「你該不會真的想和我約會?」

  「為什麼這樣問?」

  「雖然我自己也不想這樣講,不過畢竟我這種個性……」

  隱約感覺到有幾分消沉。

  與平常的她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正樹忍不住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看來遙香同學對自己的個性之差也有自覺嘛!」

  「人、人家正認真想和你說,你這傢伙……算了!閃一邊去!」

  「你叫我閃一邊去,可是回家路在同一個方向啊。」

  「那你就停在原地等我先離開不就好了!」

  「不要。因為你的反應很好玩啊。」

  「……你真是爛人。」

  「哎呀呀,您不中意人家的個性?」

  「誰會中意啊。」

  「不過,遙香這種心裡想什麼嘴巴就說什麼的個性,我滿喜歡的喔。」

  「啥——啥!」

  瞬間遙香張大了嘴一動也不動,她的腳踏車沒多久便自然停下。正樹超越遙香後停車,轉頭看向她。她依然停在原地啞口無言,但臉龐很快就泛起紅暈——

  「你、你白痴啊!」

  她撂下這句話,使勁踩著踏板飛也似的向前沖。

  那模樣讓正樹開心地大笑,緊追在她後頭。

  「喂!你幹嘛臉紅啦!」

  「啥!只是夕陽讓你看錯而已吧!」

  「是喔?我覺得剛才明明就沒這麼紅啊!」

  「煩死了!你這個人真的有夠煩!」

  一如往常的斥罵聲從前方拋過來,但現在連這樣的話語都令正樹不由得挑起嘴角。

  少年的歡笑聲一直持續到與少女分頭的岔路。

  正樹一回到家就先問母親是否有收到信或明信片,得知今天沒收到任何郵件後,走向自己的房間。正樹換上居家服,立刻打開壁櫥,拿出金屬盒掀開盒蓋。

  「……有了。」

  就如同正樹的預料,高尾晶寄來的新信件已經放在金屬盒中,而且和之前那兩封用橡皮筋捆在一起。

  現在正樹已經不再思考「究竟是誰、在何時、怎麼辦到」。

  雖然難以置信,這肯定是某種超乎常理的現象,應該視作某種超越人類所能理解的特別力量的運作結果。實際上,究竟誰能憑著科學理論去解釋這種現象?

  如此一來,最讓人好奇的就是高尾晶這號人物了。

  這次的信紙上記載了些許線索。

  或許是正樹告訴對方自己的資料,對方也提供了相應的資訊。

  高尾晶,性別為女性;喜歡的食物是炸雞;大部分的動物都喜歡。雖然沒有寫明年齡或目前的學校,但信中寫著她的喜好與討厭的事物,最後則以「請告訴我你那邊的生活」這句話作結。

  讀完這封信,還有許多不明了的部分,但高尾晶至今模糊不清的輪廓似乎逐漸在腦海中成形。

  正樹坐在書桌前提起筆,馬上就動筆回信。

  首先按照對方的要求寫上自己的日常生活,再加上朋友井上的戀愛諮詢,以及如果交了女朋友想吃看看親手做的便當等話題。正樹考慮到只要像這樣自己先起頭,對方也比較容易順著話題回應。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正樹寫完便將明信片放進書包,走向一樓的客廳。

  隔天早晨。

  在筱山家,遲到是偶然再加上偶然才會發生。因為不只父母,正樹自己也會設定鬧鐘再睡覺,就算其中一人沒聽到鬧鐘響而睡過頭,總會有人準時醒來。

  但是這一天,那樣的偶然發生了。

  正樹緩緩撐起身子,發現鬧鐘指針指著比平常晚的時間。

  大概是看錯吧。應該是自己睡昏頭了吧。

  揉了揉眼睛,再度定睛看向鬧鐘。但是時鐘指針並非指著正樹認為的位置。

  「……咦?不會吧……」

  正樹瞬間從被窩跳起來,連忙換上制服後沖向一樓,打開父母的房門,果不其然父母都還在被窩裡。正樹大喊:「要遲到了!」父母也匆忙起床,然後看向時鐘,立刻開始準備。正樹和父親在洗臉台爭相洗臉、刷牙、整理頭髮。母親做好讓父親出門上班的準備後將零錢遞給正樹,要他自己解決午餐。正樹點點頭衝出家門,跨上腳踏車朝著學校奔馳。

  但正樹在途中放慢了速度。

  寫給高尾晶的回信要在何時寄出?放學後?或是明天?

  正樹原本猶豫不決,但看過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時間後便立刻做出決定。

  現在的時間已經免不了遲到。既然這樣,就按照慣例在上學前寄出吧。

  正樹的個性是得出結論後便不再猶豫。

  於是正樹今天也在那個郵筒寄出明信片後才上學。

  當天午休。

  正樹不理會拿今天早上的遲到當話梗的同學,想去餐廳。

  「正樹同學。」

  遙香叫住了他。

  遙香平常除了向眾人表演交往中的事實,不會主動向他搭話,也公開宣稱午休時間要和朋友度過,當作不跟正樹一起的理由。

  也因此,當遙香找上正樹,就讓他有種受到突襲的感覺。

  但真正的突襲還在後頭。

  「幹嘛?」

  「那個,我今天也為正樹同學做了便當,一起吃吧。」

  小巧可愛的便當盒遞到面前。

  正樹皺起眉頭。

  為什麼遙香會做便當拿來學校?正樹還清楚記得昨天放學時兩人聊到便當,也提過遙香的廚藝,但從來沒講到做便當來學校的事。

  況且——

  「呃,抱歉。『今天也』是什麼意思?」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自從開始交往不就都是我做便當帶來嗎?我們約好了吧?」

  「啥?這種事怎麼……」

  怎麼可能。在這句話說出口前,正樹突然察覺。

  同學們正將嫉妒與憧憬混合而成的視線投向他,但沒有人對這狀況感到驚訝。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風間遙香為了誰特地做便當來學校,班上應該會有更大的反應吧。但完全沒這種跡象,反倒還有幾分「又來了啊」的習以為常。

  「……該不會是真的?」

  「咦,什麼真的?」

  「我們之間真的有這種約定?」

  「啊哈哈,又在開這種玩笑。明明就有啊,在開始交往後不久的時候,你忘了嗎?」

  「沒有,我確定沒跟你約定過……」

  「有啊。對吧?」

  下一瞬間,帶著笑容的遙香眼神變得銳利。

  少廢話,給我點頭就對了——她的表情仿佛這麼說著。

  「嗯,聽你這麼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對吧?別再開這種玩笑了,我會嚇到。那我們走吧?」

  「去哪?」

  「人少的地方……像是屋頂?」

  進入十月後,夏日的炎熱已經完全消退,洋溢著秋意的風涼爽地吹拂。

  在受到秋風影響最大的屋頂上,已經有幾個小團體在吃飯了。彼此似乎有不成文的默契,保持一定的距離。

  正樹與遙香也效仿眾人在隔著一段距離的位置坐下。

  「這個拿去。」

  遙香粗魯地把她帶來給正樹的便當塞向他,然後打開自己的便當,雙手合十後逕自開始吃飯。

  因為遙香從沒對正樹擺過好臉色,事到如今,正樹對這樣的態度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了,只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為自己做便當。

  如此詢問後,遙香一如往常地嘆息說: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開始交往的時候就這樣約好了啊。」

  「為什麼?」

  「為什麼?……不就是為了表現我們是男女朋友嗎?你以為有這之外的理由嗎?」

  「沒有。說的也對,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理由……」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正樹的表情依舊凝重,仿佛有口難言或心中無法接受的表情。

  為此感到納悶的遙香問道:

  「你是怎麼了?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

  「其實,我真的不記得之前有和你立下那種約定。」

  「也是。人家說雞走三步就會把記憶丟光,腦袋只有毛蟲程度的你怎麼可能記得呢。」

  「不是啦,我不是在開玩笑。最近時常發生啊,有些事我明明不記得,其他人卻都知道。我是不是該去給醫生看看?」

  這陣子不時發生這類記憶的欠缺。一開始只覺得「反正對生活沒太大影響」,但像這樣連續發生,正樹也沒辦法再樂觀下去。

  「這麼怕就去看醫生啊。順便問一下,你那個症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問題究竟是出自擔憂或者只是想閒聊?

  從她現在的表情來看,正樹覺得大概是後者吧。

  「這個嘛,我記得是在……」

  回溯記憶,尋找自己發現記憶有所缺漏的瞬間。

  最近的是與遙香約好要請她做便當。

  再來則是遙香的頭髮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長度。

  最後是遙香存在於此這件事本身。

  這時正樹驚覺。

  錯不了。

  這一切都圍繞著風間遙香。

  正樹察覺這一點,瞪大雙眼看向她,她不快地皺起眉頭。

  「你看什麼看啊?有話想說就說啊。」

  「呃,沒有啦,那個……」

  「幹嘛啦,說清楚啊。」

  「該怎麼說才好啊……這個嘛,回想起覺得記憶有缺漏的部分後,發現每件事都是以你為中心……」

  「啥?你想說我是原因?」

  「也不是說原因啦,只是……」

  「你該不會想說是我消除你的記憶?」

  「也不至於有這種想法啦……」

  「廢話,這種超能力怎麼可能存在嘛。雖然我對科幻類小說還算有點興趣,但我也不會希望這種事在現實生活中發生……啊,好像也不錯。」

  「好像也不錯?」

  「因為感覺就很好玩啊。」

  「我本人可一點也不覺得好玩!」

  「總之,如果我真的有消除別人記憶的能力,我直接消除你得知我的個性這件事的記憶不就好了?」

  「啊,說的也是……」

  的確有道理。

  從她的角度來看,直接把自己真正的個性穿幫這件事當作沒發生,就不需要大費周章假裝跟正樹交往。

  聽她這麼解釋,就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愚蠢到家。

  不過這麼一來,記憶的缺漏究竟原因何在?

  正樹試著動腦,還是想不出像樣的解釋。

  「哎,用你不中用的大腦再怎麼想也沒意義,乾脆別想得那麼複雜吧。」

  「什麼?我的腦袋哪裡不中用了?」

  「就是你那顆淪落到要接受暑修的腦袋啊,明白嗎?」

  「唔唔唔,無法否定的學業成績真教人憤恨。」

  遙香不理會不甘心地咬牙切齒的正樹,拿起筷子繼續用餐。夾起炸雞,心滿意足地咀嚼,吞下後對表情依舊凝重的正樹說:

  「你就別想太多,先吃午餐吧。這可是我特地早起做的。」

  「你做的?」

  「當然啊。幹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因為你居然會做菜……啊,我懂了。一定是冷凍食品,沒錯吧?」

  「你真的很失禮耶。像這樣挑釁我,到底是想怎樣?雖然確實是用了些冷凍食品……不過,煎蛋卷和炸雞可是我自己做的,其中炸雞可是我昨天晚上就事先做好的。」

  「煎蛋卷還能理解,居然連炸雞都特地親手做……不過為什麼只有炸雞?」

  「因為我喜歡。」

  「啊,是喔……」

  肯定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吧。不過昨天由美說的「炸雞有豐胸效果」自腦海一角浮現,讓正樹自然而然猜測遙香喜歡吃炸雞該不會背後藏著這個理由。

  對了,高尾晶回信時也寫自己喜歡吃炸雞。莫非在追求豐胸效果的女孩之間,炸雞正形成一股秘密熱潮吧。

  「幹嘛啊,一直盯著人家看。我剛才也講過了,有話想說就直說。」

  就算她這麼說,正樹也沒辦法坦承豐胸等等的幻想。

  「沒有啦,只是那個……只是在想你為什麼會想做便當。」

  「不就說了,因為約好了啊。」

  「不是這個問題,反正是兩人獨處時的約定吧,根本沒必要遵守啊。」

  「我說,你以為我會打破自己提出的約定?我又不是你。」

  「啊,是你主動提出的喔?」

  「是又怎樣?」

  「沒有啦,沒事。不過有件事我想說清楚,我可沒有故意打破約定過。」

  「但是會忘記吧。」

  「這、這個嘛……總之,那為什麼你要跟我這樣約定啊?」

  「因為做便當比較像女朋友。」

  她的意思是在她的認知中,女友就該為男友做便當,所以她才特地早起做菜嗎?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你是在耍我吧?」

  「小的不敢。」

  「況且男生不都這樣嗎?能吃到女朋友做的便當不開心嗎?」

  「因人而異吧?順帶一提,我會開心喔。像現在我就滿開心的。」

  「再說一次,我不是為了你,只是為了讓周遭的人認為

  我們是男女朋友才會這麼做,在那之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你講得這麼絕,我也會有點受傷耶。」

  「那你何不變成被虐狂?這樣一來,我的每句話都會成為獎賞啊。」

  「噢,說的也是。」

  「不過我會覺得很噁心就是了。」

  「噢,是喔?」

  「所以你也可以向我鄭重表示謝意喔。」

  「好啦好啦,真的非常謝謝你……嘖!」

  昨天為什麼會說自己喜歡這種個性啊?

  正樹想要一個機會。

  真心誠意想收回當時的那句話。

  放學後,回到自家的正樹直奔自己的房間,也沒換衣服就先打開壁櫥,取出金屬盒掀開來。來自高尾晶的新的回信果不其然出現了。正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開始看內容。

  自從退出棒球隊之後,這已經成了正樹在放學後少數的樂趣。

  高尾晶的回信幾乎都是對正樹的明信片內容的感想,以及其他問題。

  看來高尾晶的個性不會主動談論自己,又或者只是不想講吧。

  無論是哪種,總之相當難纏。

  雖然想得到與高尾晶相關的個人資訊,但在這狀況下什麼也無法取得吧。自己必須更主動引誘對方說出來,為此得對高尾晶提出問題。

  既然如此,要不要像問卷那樣列舉一連串的疑問?不行,那樣顯得太過急躁了吧。最重要的還是維持彼此之間的交流。

  不過,維持這樣平淡的關係還要從對方口中得到資訊的方法……

  正樹背靠著椅背,抬頭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想了解一個身份不明的對象,遠比想像中困難。

  況且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正樹從未對他人懷抱這種程度的好奇心。不對,也許有吧。之前調查風間遙香的時候,心境大概很類似。那傢伙究竟是誰?為了得知這個答案,向許多人探問。

  但是結果只是發現了遙香平常隱藏的本性,為什麼她會突然出現在學校,以及周遭旁人為何理所當然般接納她的存在,終究是個謎。

  而唯有一件事很肯定。

  無論風間遙香或高尾晶,她們肯定都與某種超乎常識的要素有關聯。

  「問題就是那個超乎常識的要素到底是什麼啊……」

  正樹拿起高尾晶寄來的信,愣愣地看著。你到底是什麼人?對著信紙如此說出問題。理所當然沒有任何回應。與身份不明的對象維持筆友關係——寄出明信片並收到信件這個行為持續下去,有朝一日就能揭開真相嗎?

  「謎樣的人物和超自然現象啊。這種事由美應該會有興趣吧……」

  如此喃喃自語後,正樹突然想到。

  面對超乎常識的狀況,從現實的觀點去思考不可能得到結論。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換個角度?

  由美應該能幫上忙。

  既然她格外喜愛荒誕無稽的傳說,也許能為正樹提示不受常識局限的可能性。

  雖然正樹也覺得這相當愚蠢,但現在的狀況循著常識的邏輯已經無法釐清了。

  擇日不如撞日,正樹撐起身子拿出手機。

  大概在撥號聲響了二十秒左右後,電話接通了。

  『餵?』

  「由美?你現在人在哪裡?」

  『在傳說研究會的社辦啊,有事?』

  「呃,那個,該怎麼說……」

  雖然電話接通了,但正樹還沒想到該怎麼向她開口。

  正樹思考了半晌,決定兜個圈子敘述自己的現況。

  「我記得你喜歡超自然現象之類的東西吧?」

  『喜歡歸喜歡,但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喔。有點類似一種興趣而已。』

  「是喔。總之,我有些事想問你。舉個例子來說,有一天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理所當然般受到旁人接納,或者是突然有信從不合理的地址寄到你的手上。有沒有哪些傳聞中提到這種奇怪的現象?」

  正樹解釋的同時,有自己正在講蠢話的自覺。

  由美肯定也會納悶地反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從她口中竄出的卻是正樹從未預料的反應。

  插圖p135

  『該不會到現在才發生了什麼事!』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由美充滿期待的語氣與話語,清楚說明了她並非毫無頭緒。

  『咦?啊,其實也沒什麼啦。』

  顯然想敷衍了事的反應。

  「你有事瞞著我吧?」

  『呃~~啊哈哈……』

  「你不說的話,我會生氣喔。」

  於是由美放棄抵抗開始說道:

  『我在傳說研究會讀的書中,剛好就提到了這個城鎮的有趣傳說。聽說用這個鎮上某處的郵筒寄出信件,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神奇現象。而且那個郵筒好像就是圓筒型那個。』

  「也就是說,暑假時你和我提到那個郵筒是為了實驗?你把我當作實驗品了?」

  『……你是不是生氣了?』

  「也沒有。」

  雖然被當作實驗品的確讓正樹不怎麼舒服,但就算由美當初說清楚,自己大概也會嗤之以鼻不當一回事,照樣使用那個郵筒吧。

  所以正樹不打算責怪由美。

  更重要的是——

  「那你把那個傳說仔細講給我聽。」

  『咦?為什麼?該不會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樣,總之告訴我就對了。」

  『嗯,你這麼想知道的話,是可以告訴你啦……雖然我也想這樣說,但剛才我說的就已經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啥?等一下,不可思議的神奇現象詳細內容呢?」

  『很遺憾,我也不曉得。』

  「你既然是傳說研究會就好好調查啊。那不就是你們研究會的活動嗎?」

  『傳說研究會的活動內容的確是調查那類的傳說,但正樹你也知道我們只是沒有強制性的同好會。再說,成天無所事事的人沒資格講我們。』

  「唔唔……」

  無從反駁。既然這樣就只能自己調查了吧。

  就在正樹這麼想的瞬間。

  『不過既然你好像想知道,需要我幫忙嗎?』

  「咦?你願意幫喔?」

  『我沒說不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正樹詢問條件為何,心中認定反正也不會是多困難的條件。因為從小就認識由美,她可能提出的要求程度在哪,正樹心裡大致有底。

  但是——

  『你不用說你為什麼想知道傳說內容,但要告訴我退出棒球隊的理由。』

  「……」

  『我真的搞不懂啊,為什麼堅持不告訴我?如果你有你的理由,那就告訴我嘛。還是有什麼不能說的原因?』

  由美一針見血的問題令正樹頓時陷入沉默。那是現在正樹最不願意觸碰的話題,光是回想就讓憤怒與焦躁在胸口開始翻騰,所以正樹只想忘掉,儘可能早點忘記那群傢伙。

  因此——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母親的呼喚聲。正樹吃了一驚,從房門探出頭詢問母親。母親說她有東西忘了買,想要正樹幫忙跑腿。正樹回答母親後,向電話另一頭的由美說自己接下來有事要忙,切斷了通話。

  「呼……就先去買吧。」

  正樹為了轉換心情吐出一口氣,走出家門去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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