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不努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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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

  正樹為了園遊會的善後工作來到學校。

  鬼屋的布置接連從教室卸下,花很多時間製作的道具和裝飾瞬間解體,就像園遊會的面具剝落後露出校園原本的面貌。

  「大的先堆在那邊,小的就用這個垃圾袋集中。」

  井上在台上仔細講解垃圾分類的原則,大家則是興高采烈地一面閒聊一面動手,因此井上得不斷重複同樣的說明。

  正樹的職責是將裝滿的垃圾袋送到垃圾場。他嫌拆除裝飾這類工作太繁瑣,搬運垃圾的工作比較輕鬆。

  在垃圾場,正樹恰巧撞見由美。

  「嗨,昨天辛苦了。」

  「正樹也辛苦了。我聽說了,鬼屋生意超好的,雖然我覺得那樣算犯規。」

  「哦,原來你知道喔?」

  「為什麼一副得意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了啊。」

  「哼哼,這樣我也算是名人了吧?」

  「不算正面的名氣就是了。在那之後有沒有被老師罵?」

  「沒被罵,老師只是很傻眼。」

  「那更糟吧。」

  正樹將垃圾袋扔到垃圾場,決定停下腳步與由美閒聊一下。反正動作太快也只會讓自己的工作量增加。

  「昨天的話劇,老實說我沒想過你能辦到。」

  「所以你其實沒相信過我?真過分耶~~」

  「是指你超越了我的預期啊。」

  「還真會說。」

  「結果呢?緊張時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況已經解除了嗎?」

  「不曉得,還沒辦法確定,不過昨天是沒事。」

  「哦~~那有跟莉嘉道歉了嗎?」

  「嗯。」

  由美露出不帶一絲陰霾的微笑。

  「對了,正樹,那支手機你還帶在身上嗎?」

  她指的應該是那支有問題的手機吧。

  「有啊,怎樣?想用喔?」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

  由美渾身散發出抗拒感。也許那支手機對她造成了新的創傷。

  「其實昨天我想了一下寄到那支手機的簡訊的規則。」

  「有什麼發現?」

  「這只是我的推測……」

  由美先如此聲明後,開始說明:

  「首先,把簡訊內容視為來自未來的訊息應該沒錯。問題在於,為什麼有些簡訊會留在收件匣,有些卻消失了?還有究竟是誰寄來的?這兩部分。」

  首先是收件匣的問題。

  「我猜想,如果事件發生的結果符合來自未來的簡訊內容,簡訊就會留在收件匣。相反的,如果結果跟未來不符,簡訊就會從收件匣消失。」

  於是井上的「好想跟谷川同學一起當執行委員」和母親的「快點送錢包來」消失,而由美的「拜託別抽到我」則留下。

  「接下來,簡訊的來源——也就是寄件人,我想登錄在手機通訊錄的人都在範圍內,只要散發的意念夠強烈,就可能會傳來。」

  「是指光是想想而已就不會變成簡訊傳到手機?」

  「這只是我的推測,還有很多搞不懂的問題就是了。而且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還是不要相信比較好。」

  由美轉身朝著教室邁開步伐。

  「所以,我建議你別太依賴那個喔,也許會像我一樣落得受傷的下場——就這樣,我回教室了,掰掰。」

  由美背對正樹揮了揮手,漸行漸遠。目送青梅竹馬離去後,正樹低頭看向手中的手機。能接收未來訊息的機器。這方便的道具現在還存有許多疑點,不過正樹決定別想太多。

  「簡單說,別搞錯用法就好了吧。」

  只是這樣的話,有個問題讓正樹好奇。

  這支手機原本的主人為什麼會捨棄它?

  有什麼理由拋棄這麼方便的道具嗎?

  正樹開始思索這個問題。

  ◇

  同一天,遙香班上發生她始料未及的事。

  距離校內合唱比賽已經不到一星期,愈是認真參與練習的同學愈能感覺到如臨大敵的緊張感,而且這種氣氛逐漸攀升。

  之前頂多在音樂課練習合唱,放學後同學們就直接離開教室朝各自要去的地方鳥獸散,但今天不同,班上的朋友對遙香說:

  「其實喔,如果只是放學後練習一個小時左右,音樂老師說願意陪我們。」

  「咦?什麼意思?」

  為什麼練習需要找音樂老師?

  遙香提出疑問,朋友則稍微壓低音量說:

  「因為宮島同學的鋼琴伴奏完全不行嘛。我想請音樂老師幫忙,之前已經先去拜託了,所以才會這樣。」

  「等一下,那宮島同學要怎麼辦?」

  「她不想練習也沒辦法吧。」

  「所以就是要請音樂老師來伴奏?」

  「嗯,其實老師也已經答應了。」

  「咦……我現在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那個,因為你好像很執著要宮島同學伴奏,我也不好說出口。」

  看來在遙香不知情的時候,事情已經有了別的進展。

  換言之,現在已經沒時間繼續說服莉嘉。

  「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嗎?」

  「還不是所有人,但已經得到滿多同學的贊同了。」

  友人說著環顧四周,只見其他同學像是等待許久般一個接一個點頭表示贊同。

  「所以大家已經決定要換掉宮島同學,請老師伴奏了。」

  「怎麼會……」

  遙香啞口無言,這時莉嘉來到身旁。

  「怎麼了?剛才有人叫我?」

  「咦?啊、那個……」

  遙香因為她的質問而支支吾吾,朋友便直截了當地說:

  「因為宮島同學好像不想伴奏,我們已經請老師幫忙了,應該沒關係吧。」

  「咦……嗯,說的也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這樣就放下一個重擔了——莉嘉輕鬆地笑了。同學們見狀也露出順利解決一件事的安心笑容,只有遙香滿心困惑。

  這樣真的好嗎?

  就現實面而言,這確實是正確的辦法,莉嘉自己也說這樣輕鬆多了。

  但遙香還是無法接受。

  剛才莉嘉展露的笑容,在遙香眼中是帶著一抹落寞的複雜笑容。

  所以——

  「等一下。」

  遙香獨自一人提出異議。

  「這樣真的好嗎?大家和宮島同學都這麼覺得?」

  同學們對彼此交換了「有什麼不好」的眼神,莉嘉則是無所謂地回答:「很好啊。」

  「真的好嗎,宮島同學?」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已經太遲了,練習伴奏至少要一個月的時間,而且我也不想努力,懂了嗎?」

  「可是……」

  這時一名男同學大聲說:

  「別管她了啦。有個擺爛的傢伙在,只會給想努力的人帶來麻煩而已。」

  遙香聽到對莉嘉充滿敵意的話語,原本要出聲反駁,莉嘉卻搶先同意了。

  「就是這樣啊。而且我很忙,繼續纏著我的話,我也很傷腦筋。」

  「很忙?我想也是。」

  男同學曖昧的口吻讓莉嘉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沒時間和我們練習,倒是有時間和不知哪來的中年大叔見面。」

  「什麼?你在講什麼……」

  「我某天看到你在車站前等人啊。那就是你的打工吧,畢竟有拿錢嘛。」

  男同學帶著譏諷的話語一出,四周隨即冒出竊竊私語的聲音。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浮現了「援助交際」這個詞,冰冷的視線也隨之集中在莉嘉身上。

  不過她本人卻以瞧不起人的態度笑道: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又怎樣呢?和合唱比賽有什麼關聯嗎?況且這樣礙到誰了?應該沒有吧?」

  「已經很礙事啦。大家都拿出幹勁了,你明明是鋼琴伴奏卻老是敷衍了事。」

  「我打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本來不想彈,最後接受伴奏是因為隨便彈彈也不會有人抱怨。是你們後來又覺得應該努力,把我也算在裡頭,這樣不也很任性嗎?」

  「既然這樣,你在大家決定要努力練習時就應該辭退伴奏啊,幹嘛一直賴著不走啊?」

  「我哪有賴著不走……」

  「好了,總之你閃邊啦。人家在努力的時候你一副沒心要做的樣子,光是這樣就已經很礙事了。」

  「努力?哦~~所以是以優勝為

  目標在努力喔?」

  「就算沒拿到優勝也……」

  「努力這種東西,只有拿到結果才有意義;沒留下成果,那就只是徒勞無功,或者該說是白費功夫?」

  「你這女人講話還真酸耶……」

  「我討厭酸人也不喜歡被酸。先走了。」

  莉嘉說完便衝出教室。她的朋友立刻拿出手機想聯絡她,卻打不通。剛才的男同學再度譏笑說:「煩人的傢伙消失,舒服多了。」瞬間,有隻室內鞋飛過來掠過男學生的頭。

  「幹什麼啊!」

  「胡說八道!」

  莉嘉的朋友打斷男同學的怒吼,拉高音量。

  「莉嘉只是跟她爸見面而已!」

  「……她爸?」

  「莉嘉的爸媽沒有住在一起,莉嘉平常代替在外面工作的媽媽做家事,向爸爸報告弟弟的狀況。」

  「可是有給錢……」

  「就只是爸爸給女兒零用錢啊!」

  在一片寂靜的教室內,遙香左顧右盼不知如何是好。剛才無法阻止爭吵,當下也無法收拾不斷擴散的沉重氣氛。因為拿不定主意而陷入混亂,最終遙香還是決定離開教室去找莉嘉。總之要先確認她的狀況。大概回家了吧?遙香取出手機,向同學問了莉嘉的住址後趕往她家,但途中不禁停下腳步。

  假設能和莉嘉見上一面,自己真的能說些什麼嗎?遙香不知道自己該對莉嘉說什麼才好。不對,她不知道該怎麼維繫分崩離析的同班同學們。

  莉嘉的意見以及班上同學的想法,她都能理解。

  就因為能夠理解,所以什麼也說不出口。

  遙香懊惱地走在路上,不停地抱頭苦思:「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能讓全班的心凝聚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

  可是光想也想不出解決的方法。

  這種時候,筱山正樹會怎麼做?

  如果他在身邊,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遙香心中不抱期望地妄想,抬起原本俯著的臉。就在這時,她因為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知為何,背著書包、身穿制服的筱山正樹就站在眼前,是白日夢或幻覺嗎?遙香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已經失常,但似乎並非如此。

  插圖p199

  「嗨。」

  「喂,你嗨什麼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正樹從口袋拿出有問題的手機。

  「其實是這玩意兒一直收到你和莉嘉傳來的簡訊啊。感覺好像出了什麼事,我就過來了……妨礙到你了嗎?」

  是的話我就回去了——正樹轉過身。然而,這時他的衣角被人一把拉住。轉頭一看,遙香揪著他的制服下擺留住他。

  「跟我來。」

  正樹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

  「知道啦。」

  在莉嘉住的公寓附近,兩人終於追上了莉嘉。

  「宮島同學!」

  「風間同學,你真的很煩人耶……怎麼連正樹都在?」

  「一言難盡啦。」

  「啥?」

  莉嘉似乎對正樹有許多怨言,但她還是先將目標放在遙香身上。她用銳利的視線瞪向遙香。

  「話先說在前頭,合唱比賽的伴奏我不幹了。反正你們已經決定要請老師來了,這樣就不需要我了吧?」

  「不是這樣。老實說我重視的不是伴奏的成果,最重要的是想和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努力看看。如果宮島同學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伴奏,那也沒辦法。但是你願意加入歌唱部一起唱嗎?」

  「怎麼可能啊。」

  「如果是這樣,我就沒辦法接受剛才的提議。我覺得如果宮島同學真要全力去做,那一定就是鋼琴伴奏。」

  但莉嘉深深嘆息。

  「拜託,我昨天講過了吧?我就是沒興趣去努力。」

  「為什麼?宮島同學,能不能告訴我理由?」

  「為什麼非得告訴你不可?」

  「因為我搞不懂,為什麼不願意努力?希望你告訴我。」

  遙香認為那才是問題的根源,也是一切的元兇,搞不懂那一點就無法與莉嘉溝通。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對『不努力』這麼執著?」

  「我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就只是以前努力過但沒有回報,我就放棄了。」

  「光是這樣就會變得不想再努力?」

  「……你很煩耶。」

  莉嘉咬緊牙根。

  「就算拼命努力,最後還是會以白費功夫收場。過去都是這樣,只要努力,旁人就會覺得期待,拿不出結果就只會讓期待的人失望,也讓心裡期待的自己失望。所以我不想努力,懂嗎?」

  「害怕回應不了期待,所以不想努力的意思?」

  「是啊,沒錯。」

  莉嘉自暴自棄地撂下話。

  小學時,母親幫莉嘉安排了鋼琴課。母親要她認真練習,她就認真去做,努力練習。但是在參加地方上的鋼琴比賽時目睹了現實——她連任何一個獎項都拿不到。

  母親對懊惱的女兒這麼說了——

  真是可惜啊,不過下次一定沒問題,更努力一點吧。

  所以莉嘉付出更多時間,不斷練習。

  但結果還是一樣。無論再怎麼努力,還是無法在比賽中得獎。屢次挑戰卻總是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每次都讓母親失望。

  見到母親的反應,莉嘉也逐漸喪失自信,萌生一個念頭。

  截至今日,我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花了那些時間究竟有什麼意義?

  那一切瞬間失去價值,莉嘉理解了努力有多麼空虛,同時也失去所有動力。

  「所以我不想努力,反正努力也只會白費力氣。」

  「……你覺得合唱比賽也會一樣?」

  「我反倒想問你,區區合唱比賽能留下什麼東西?」

  莉嘉對遙香的疑問嗤之以鼻。

  「合唱比賽得到冠軍也沒有意義吧?拿個只有校內承認的獎沒有任何價值,所以合唱比賽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用。」

  從現實的角度來看,莉嘉說的並沒有錯。

  然而遙香搖頭否定。

  「宮島同學,我——不只是我,大家為了合唱比賽努力練習,不是想要得獎,是為了留下屬於我們的回憶,為了投入一個自己覺得開心的活動。」

  「回憶?那有什麼意義?」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啊,就只是個遊戲嘛。」

  「遊戲……你在跟我開玩笑?」

  「我很認真喔。」

  遙香露出遙想過往的眼神,娓娓道來。

  「我啊,小時候身體不好,常常沒辦法上學。這時因為一個小小的契機,我開始跟人用信件往來。」

  「跟誰?」

  遙香瞥了身旁的正樹一眼,只見正樹表情尷尬地挪開視線。遙香輕笑道:

  「這個嘛~~……是個當時比我年長的男性。」

  「當時?」

  「那個人在明信片上寫滿了快樂的校園生活,跟老是躺在家裡床上的我天差地別。我當時很羨慕,我也想和大家一起體驗多彩多姿的校園生活……不過,那全都是騙人的。」

  「騙人的?」

  「其實那個人過著很無趣的生活。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打從心底失望了。因為被騙,我開始覺得什麼青春都是騙人的,在園遊會或運動會選執行委員的時候,儘管有自願的念頭,但每次回憶起那個筆友,我就會失去動力。」

  「那為什麼這次的合唱比賽你會改變想法?」

  「因為當初那個筆友真的回到明信片上所寫的生活了,也就是我當初嚮往的對象真的現身了。」

  「所以自己也想努力看看?」

  「嗯,因為我覺得如果不加把勁,以後一定會後悔。」

  「所以你才一直纏著我……」

  「而且啊,宮島同學,努力究竟是不是白費功夫,有時候要到很久以後才能知道。因為我花了七年,才發現寫在某一張明信片上的真正的心意。」

  過去筱山正樹寄來的八封明信片,讓遙香真正懂得暗藏其中的情感是不久前的事而已。

  「過了七年才發現……?」

  「對啊。而且仔細想想,如果能做好鋼琴伴奏,宮島同學過去的努力也就有回報啦。」

  「這……」

  「所以說,拜託你,可以請你和我們一起努力練習嗎?」

  「……」

  仔細一想

  ,遙香因為這樣就把全班同學都算進去或許很任性,但她選擇不說謊,坦承以對,這是她的誠意吧。

  另一方面,莉嘉短暫思考後說:

  「風間同學的心情我明白了,為什麼一直被拒絕還是不肯放棄地纏著我,我也已經懂了,但伴奏的事還是辦不到。」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幫這個忙嗎?」

  「講個比較現實的問題,鋼琴伴奏其實比想像中困難,也需要練習,至少要一個月。坦白說,事到如今才開始練已經太遲了。」

  「那有什麼關係?」

  正樹說:

  「就像我們學校的棒球隊,雖然永遠都撐不過第二輪,但大家都滿開心的啊。雖然每個人都離完美很遙遠,但用盡心力去做才會開心,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再說——」

  正樹一臉得意地添上這一句:

  「練習的地點已經準備好了。」

  「……啥?」

  遙香與莉嘉兩人都一頭霧水。

  「這附近沒地方能練琴吧?再說根本沒有鋼琴,所以我已經準備好能讓你練習到深夜的地方了。」

  「……你手腳也太快了吧。你說的地方是哪裡?」

  莉嘉一問,正樹便露出賊笑。

  「你以前上課的鋼琴教室。我來這裡之前先去解釋過狀況了。」

  「哦?所以你之前就預知我會被說服,但是因為沒地方練習而煩惱?」

  「就是這樣,你的煩惱的確傳到我心中了。」

  「……你在說什麼啊?」

  這當然是玩笑話。因為正樹擁有的有問題的手機已經收到遙香成功說服莉嘉,卻苦無練習地點的簡訊。

  因此正樹事先做好了準備。

  「不過就算能練到很晚,我要住在哪裡啊?」

  聽到莉嘉這麼問,正樹理所當然地回答:

  「住由美家不就好了?」

  「人家同意了嗎?」

  「現在正要談。」

  「咦咦咦~~……不過我不知道由美的手機號碼。」

  「我告訴你啊。」

  面對不斷演變的情境,莉嘉有種心情還跟不上的感覺。但是聽了遙香的真心話後,莉嘉覺得就這樣配合她一次或許不差。

  如此一來,終於能讓所有同學一起參加合唱比賽了。

  遙香原本這麼認為,但接下來便從莉嘉身上得知什麼是真正的「拼命」。

  莉嘉說練習時需要有人在身旁陪唱,讓她配合節奏,因此遙香也必須一起練到深夜。

  「那我要住在哪裡?」

  遙香這麼問,莉嘉的視線轉向正樹。

  「借住他那邊不就好了?」

  「……咦?」

  「……咦?」

  正樹與遙香同時發出呆愣的聲音。

  「等一下等一下,這不行吧。」

  正樹不曉得未來會演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找到了練習地點,這些行動讓未來發生了改變。

  「有什麼不行?」

  「那個,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

  「正樹會對風間同學下手的意思?」

  「怎麼可能。」

  「不會喔?該不會正樹你……」

  「是、是怎樣啦?」

  「喜歡男生?」

  「才不是!」

  正樹斬釘截鐵回答。不過問題並未解決。畢竟決定權在家長手中,之後的問題就交給父母去煩惱吧——正樹這麼想著。

  既然遙香這樣力勸莉嘉參與練習,她當然也得跟著外宿。但她說她要取得父母的同意,便打電話回家。

  站在與她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正樹對莉嘉說:

  「真的可以嗎?」

  「事到如今你才問這個喔?哎,我會試試看啦,畢竟由美也那麼努力了,我不加把勁不像話吧。」

  「有道理。」

  正樹從口袋取出有問題的手機確認時間。就在正樹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時,發現了莉嘉的視線。她直盯著正樹手中的手機瞧。

  「舊型手機有這麼稀奇喔?」

  「不是,不是那樣……」

  莉嘉欲言又止,正樹追問老半天,她終於放棄堅持,點了點頭並告訴正樹:

  「其實那支本來是我的手機。」

  「……咦?」

  接下來莉嘉說的內容令正樹震驚不已。

  正樹抵達家門後領著遙香走進玄關大門,扯開嗓門大喊:「我回來了。」母親的招呼聲隨即傳來,正樹呼喊母親要告知遙香來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見遙香的確來了便走到玄關。

  「哎呀,風間同學,怎麼了嗎?」

  母親似乎相當喜歡戴著面具的遙香。她初次造訪的那天晚上,母親追問他們的關係之後還叮嚀:「如果是女朋友,可別隨便放手。」恐怕在母親的妄想中,未來媳婦的情景已經成形了吧。

  「希望您能讓我借住一段時間。」

  「咦?一段時間?不是只有今天晚上喔?」

  不理會吃驚的正樹,母親對遙香問道:

  「哎呀呀,為什麼呢?」

  「那個,有點難以啟齒……」

  因為最近要在車站前的鋼琴教室練習到很晚,需要有個住處。

  遙香老實地解釋了合唱比賽與莉嘉練習的需求,母親露出滿臉笑容答應遙香,接著又提起深夜要從鋼琴教室回到正樹家的路程。

  「練習結束後就打電話來,我會派正樹去接你。」

  「為什麼是我!」

  「真的很謝謝您。」

  「要道謝也該是向我道謝吧。」

  正樹有點不滿,但他決定別太在意,自顧自地走上二樓。他在房內換上居家服後,母親帶著遙香走進房間。

  「那風間小姐今晚就住這裡吧。」

  看來母親已經答應讓遙香暫時借住。

  不過這件事先放一旁。

  「等一下,如果遙香要用這個房間,那我要睡哪裡?」

  正樹提出異議,母親短暫思索後回答:

  「再怎麼說也不能睡同一個房間,你就睡客廳吧。」

  「媽你不覺得這樣很可笑嗎?」

  「這個嘛,確實是讓人有點想笑。」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樣不合理吧。話說,是有什麼好笑啦。」

  「臉不要這麼紅嘛……用不著害羞啊。」

  「我是在生氣!」

  正樹堅決反抗的時候,遙香突然開口表達意見:

  「那個,我睡同一個房間也沒關係。」

  「不過風間小姐……」

  「沒問題,我相信正樹同學。」

  「真的可以嗎?」

  「是的。」

  「這樣啊……那我之後再拿風間小姐的被褥過來吧。」

  「麻煩您了。」

  母親好像覺得遙香都這麼說了,就順她的意好了。不過正樹覺得這未免太奇怪了,為什麼母親不信任自己的兒子,卻相信認識不久的女生?太不合理,這絕對有問題。

  母親無視正樹的不滿,離開了房間。

  因為正樹的哥哥久司搬出去住了,晚餐時筱山家已經許久沒有四人一起用餐,常常跑來玩的青梅竹馬由美到了晚餐時間也會回自己家。

  然而今天的餐桌久違地坐了四個人。

  父親、母親、正樹以及——

  「風間小姐,別客氣多吃點啊。」

  「謝謝您,我開動了。」

  遙香保持一貫有禮的態度開始用餐。面具能牢固到這種程度,正樹不禁感到佩服。難道這樣不累嗎?還是說習慣之後就不會造成負擔了?

  就像一般人面對長輩時能自然地使用敬語,對遙香而言那面具也同樣能運用自如。

  吃完飯後兩人回到房間,正樹向她提出這個疑問。

  遙香凝視著電視畫面,同時回答他:

  「不知道,我已經分不清楚了,所以戴著面具的狀態也算正常吧。」

  「這樣很讓人傷腦筋耶。」

  正樹呆呆地看著電視,突然想到。

  「你今天不用練合唱?」

  「宮島同學說她今天要背樂譜,不用我幫忙。」

  「那今天也沒必要住在這裡嘛。」

  「……嗯,是沒錯。」

  「你剛剛才發現的吧。」

  「你很囉唆。」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母親的呼喊,告訴他們洗澡水準備好了。

  正樹與遙香互看一眼。

  「那我就先……」

  「這種時候不是該讓客人優先嗎?」

  「不不不,你又不是我邀請來的客人。」

  「……」

  瞬間,兩人用互瞪的方式猜拳。勝利者是遙香。

  她贏得了先泡澡的權利,意氣飛揚地走出房間,但走出房門前,她轉頭看向正樹。

  「啊,對了,你可別在我之後進去洗澡時做奇怪的事喔。」

  「奇怪的事是什麼啦。」

  「比方說……偷喝洗澡水之類的?」

  「少廢話了,快去啦。」

  看來得想辦法顛覆她心中筱山正樹的形象。

  正樹在這一連串的對話之後這樣決定。

  正樹在自己房間無所事事好一段時間之後,來到一樓前往廁所,瞥見父母都在客廳看新聞。這時傳來了說話聲。

  「不好意思~~」

  似乎來自浴室。那應該是遙香吧。

  正樹在走廊上敲了敲更衣間的門,得到許可後推開門。更衣間跟浴室中間還有一扇毛玻璃門,可以看見門的另一頭有一個模糊的肌膚色澤。

  「你找我?」

  「我找的不是你!」

  這是遙香的第一個反應。

  但正樹本來就想捉弄她,遭到拒絕也不介意。

  「為什麼是你跑來啊!」

  「哎呀~~我只是以為遙香同學真的這麼需要我。」

  畢竟剛才被她懷疑會偷喝洗澡水,稍微反擊也不為過吧。

  「反正我要找的不是你啦。」

  「是喔?那我去叫我爸來。」

  「去叫媽媽來!」

  「叫你媽來就好了嗎?」

  「你家媽媽啦!」

  「不過她現在好像很忙耶。」

  「咦?是喔?她究竟在忙什麼?」

  「和我爸在看電視。」

  「幫我去叫她啦!」

  「可以是可以,要幹嘛?」

  「……洗髮精用完了。」

  「喔,你說那個喔。」

  正樹從更衣間洗手台下的收納櫃取出了備用的補充包。

  「放在這邊就好嗎?」

  「啊,嗯,我等一下再自己拿。」

  「知道了。對了……」

  「怎樣?」

  「需要洗髮帽嗎?」

  「快點滾出去。」

  正樹乖乖地走出更衣間。

  插圖p217

  遙香洗完澡後,輪到正樹進浴室、站在浴缸前。

  剛才風間遙香泡過的洗澡水。

  沒什麼好在意的,會刻意去想的人還比較噁心。

  儘管理性這麼告訴自己,但那皮膚色的人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妄想開始失控,清晰地描繪出她入浴時的情景。

  「別鬧了,我還想保持正常……不對,也許我這樣才比較正常?」

  身為一名健康的男生,這類妄想應該沒什麼不對。

  正樹這麼想著,拿起木桶想撈出浴缸中的水淋向自己,但幾經思考後還是決定只用蓮蓬頭淋浴,走出了浴室。

  在更衣間換上睡覺穿的大學T後,正樹走向廚房,倒了兩杯麥茶,端回二樓的房間。推開拉門就看到遙香坐在書桌前,看著正樹一大疊的回家作業。

  「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很不好喔。」

  「只是打發時間……我看你完全沒寫啊。」

  「我習慣把好吃的留在後頭。」

  「說穿了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吧。」

  「我不否認。」

  遙香已經換上睡衣。那件眼熟的水藍色條紋睡衣應該是母親以前穿過的衣服。

  房間像是以前久司還在家的時候,鋪了兩床被褥。

  「你還真的要住這裡喔。」

  正樹喝著玻璃杯中的麥茶,將另一個杯子遞給遙香。

  遙香對正樹的體貼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後,喝了一口麥茶。

  「我有聯絡過家裡了。」

  「動作真快。」

  「我的原則是今日事今日畢。」

  「不愧是模範生。莉嘉那邊呢?已經聯絡她媽媽了?」

  「應該有吧。」

  「那就好。」

  正樹將剩下的麥茶全部灌進喉嚨,盤腿坐在自己的那床被褥。

  「那上學怎麼辦?從這邊出發嗎?」

  「嗯,也只能這樣了吧。」

  距離合唱比賽還剩六天,放學後預定跟同學一起練習,再到鋼琴教室練習到深夜。

  「真的有種最後關頭的感覺。」

  「是啊。」

  「請加油吧。」

  「你也好好加油,像是這些作業。」

  「晚點再說。」

  「現在馬上做,快點,我會教你。」

  遙香拿起擱在桌上的整疊講義。

  「意思就是要我現在開始念書?我死也不要。」

  「反正之後還是逃不掉吧。我就說我會教你了啊。」

  「我就說我覺得很麻煩了。」

  「別人的好意就乖乖收下吧。」

  「強逼人接受的好意和惡意沒什麼兩樣。」

  「你再說一次。」

  「事實就是如此。」

  結果無論在哪裡,兩人總是會一言不合,然後互瞪。

  兩床被褥隔著一段距離鋪在地上。

  在關了燈的黑暗房間,彼此背對背躺著。

  時鐘的秒針滴滴答答地走著。那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清晰,肯定只是錯覺。怦通怦通,胸口不斷傳來急促的鼓動,肯定也是錯覺。

  「你睡著了嗎?」

  遙香小聲問道。

  「睡著了。」

  正樹沒轉身就回答。

  「是喔……那我可以小聲地自言自語嗎?」

  「請自便,我也會講夢話。」

  「你會回到棒球隊,是因為另一個風間遙香吧。」

  「與其說因為她,不如說多虧她了。」

  「你和那個風間遙香平常是怎麼過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而且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不長。」

  只是,如果要仔細分辨正樹對每個風間遙香的情感,最深刻的肯定是當時的那個風間遙香——徹底顯露本性的她。

  如果沒能遇見她,現在大概也不會回到棒球隊,也不會遇見身旁的這位風間遙香。

  「……」

  也許筱山正樹喜歡的是那位風間遙香。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時,身旁的遙香開口:

  「怎麼了,突然悶不吭聲?」

  「沒什麼啦……想到我和當時的遙香,就某種角度來說,對彼此是最坦誠的關係吧。被她甩了巴掌,又讓她失望,讓她傻眼,但我還是能和她一起討論超常現象的各種可能,也可以戳破彼此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不過……」

  也許她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吧。

  還能再見她一面嗎?還記得她解釋過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是不是能再見她一面?

  不對,這樣不行。

  如果去了那個時空,她會被崩落的土石掩沒而死。這種可能性連想都不該想。

  正樹靜靜地搖搖頭想打消那個念頭,決定改變話題。

  「就先不聊那個了。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類型。」

  「我?」

  「隱藏自己本性的風間遙香,除了你之外每一個都對學校活動很積極。」

  「哦~~」

  「從這角度來看,你滿有新鮮感的。」

  「什麼意思啊?」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風間遙香啊~~』類似這樣的感覺。」

  「世界上只有我一個風間遙香。」

  「啊,說的也是——差不多該睡了。」

  「那我就不自言自語了。」

  「我也不說夢話了。」

  之後兩人閉上嘴,窩到被子裡。

  時鐘傳來秒針的滴答聲,聽起來比平常更響亮。

  隔天早晨。

  正樹從被窩悠悠起身,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突然間意識恢復清醒,他猛然轉頭看向一旁。昨晚遙香睡的那床被褥已經折好,擺在離自己一小段距離的位置,時鐘指針指著早上七點。

  就在這時,房間的拉門被打開了。

  「啊,你起來了啊?」

  穿著圍裙的遙香站在門口。

  「你媽說早餐準備好了,叫你快點來吃。」

  正樹愣愣地打量著遙香。既然穿著圍裙,

  就代表她剛才在幫忙做飯吧。

  「你剛才在幫忙做飯喔?」

  「當然,畢竟住你們家,幫這點忙是應該的——喂,幹嘛一臉無力的樣子啦。」

  「因為早餐一定是吃炸雞塊吧?」

  「為什麼講得這麼篤定啊。」

  「不是喔?」

  「……嗯,是炸雞塊沒錯。」

  「我就說吧。」

  「你很煩耶!總之我已經把話傳到了。」

  目送遙香離去後,正樹也開始準備上學。過程中,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是那支有問題的手機。究竟誰在這時候打來?正樹緩慢地拿起手機,睜大眼睛一看,是簡訊,寄件人是莉嘉。正樹察看簡訊內容時,表情也跟著轉為凝重。

  遙香說要和莉嘉一同搭電車上學。

  兩人是同班同學,一起搭車上學也是合情合理。但不知為何,正樹也與兩人一起。

  遙香狐疑地問:

  「你不用上學喔?」

  「等下就會去了。」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啊?」

  「有點事情得到車站一趟。」

  遙香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但在抵達車站時理解了正樹的目的。

  莉嘉的母親在車站驗票閘口前等待。

  「莉嘉,你在做什麼?」

  「呃,就是昨天訊息里寫的那樣……」

  「就那樣一封訊息,什麼也交代不清。我說過了吧,現在那孩子在準備應考,是最關鍵的時期。你之前不是也說願意幫忙嗎?現在是怎麼回事?」

  「那個,啟太也懂得做家事,況且也就一個星期而已。」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問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為家人著想?」

  「我有啊。」

  「那你為什麼總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是……」

  「你覺得家人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嗎?」

  「不是那樣,我……」

  「以前學鋼琴不也是這樣?比賽也沒拿到獎項,突然就開始去打棒球,又突然說要放棄練琴。你到底想做什麼?想讓我傷腦筋是嗎?」

  「……」

  面對咄咄逼人的母親,莉嘉咽下了所有的話。

  正樹覺得也許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有話就說清楚啊,莉嘉!」

  「那個……」

  正樹插嘴介入兩人之間。

  「我想莉嘉同學的確有把家人放在心上。」

  「咦……?」

  「反倒是因為想太多了,才會做些讓人誤會的事。我覺得其實很多事只要說清楚就不會造成誤會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當初莉嘉同學會開始打棒球,還有放棄鋼琴,都是為了家人。」

  正樹回想起前些日子從莉嘉口中得知的一切。

  就在莉嘉告訴他那支有問題的手機原本是她的之後。

  莉嘉小學時開始學鋼琴卻拿不出成果。看著苦惱的莉嘉,父母開始對立。

  母親想讓莉嘉繼續練琴,父親則希望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莉嘉聽了雙方的意見,在練習鋼琴之餘跑到空地打棒球。為了不讓母親失望而努力練琴,另一方面,為了滿足父親而盡情玩耍。當時的她認為這樣一來,父母就不會再爭吵了。

  但他們的關係卻不斷惡化。母親責怪父親放任她玩耍,父親則反駁母親這年紀愛玩是當然的。

  莉嘉想解決父母的爭吵。

  就在她為此心煩時,聽聞了某個鄉土傳聞。

  據說廢棄神社附近有個小神龕,供奉在那裡的神擁有維繫緣分的力量。

  莉嘉覺得就是這個了。

  為了吵到快離婚的父母,跟神明借用維繫緣分的力量吧。

  莉嘉很快就找到了傳聞中的神龕,在神龕前雙手合十祈求。

  這樣一來父母的爭吵就會終止嗎?

  就在這個疑問閃過莉嘉的腦海時,母親要她隨身攜帶的手機響起。拿起手機一看,接到的不是電話而是簡訊,簡訊中寫著她對丈夫的煩惱。

  想早點為母親除去煩惱。

  想消除家中的爭吵聲。

  這樣的機會在鋼琴比賽當天造訪了。

  莉嘉的手機響起,收到了來自弟弟啟太的簡訊。

  簡訊內容寫著:

  ——姐姐不彈鋼琴之後,爸爸和媽媽就不再吵架了。可是……——

  於是莉嘉立刻決定放棄鋼琴。

  希望父母的爭執能就此落幕。

  然而,母親無法理解莉嘉突然的決定,滿心的疑問並非指向莉嘉,而是丈夫。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寵壞她了。

  她們激烈的爭執遠超過以前每一次爭吵,直到兩人決定離婚才結束。

  於是父母不再爭吵了。

  當然莉嘉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她帶著手機來到神龕前,對著神明嘶吼「大騙子」、「都是你害的」。為了退還神明的力量,她將那支可恨的手機扔進神龕里。

  這就是莉嘉長年來未曾對任何人透露的秘密,直到她看到正樹拿著眼熟的功能型手機才決定告訴正樹,是為了提醒正樹那支手機絕對不會帶人走向期待的未來。

  聽完這一切,莉嘉的母親轉向女兒想確認真偽。

  「莉嘉,這些都是真的?」

  「……嗯。」

  「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

  「呃,對不起。」

  「一直道歉我也不會懂,好好說清楚。」

  「……嗯。」

  話雖如此,這次的練琴事件並沒有就此落幕。

  「莉嘉,你重視家人的心情我明白了,但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解釋清楚。」

  「……學校要舉辦合唱比賽,我負責鋼琴伴奏。」

  「不過就是校內的合唱比賽罷了,還有更重要的——」

  這時正樹連忙插嘴說:

  「確實只是小小的校內比賽,但我覺得那也很重要。可以請您考慮一下莉嘉同學的心情以及她的立場嗎?」

  「莉嘉的心情?」

  正樹沉沉地點頭。

  莉嘉過去在鋼琴比賽一直背叛母親的期望,因此對母親懷抱著歉疚,也讓莉嘉無法說出自己的想法。儘管心裡有了想去做或希望母親協助的事,她也無法說出口吧。

  事實上,今天早上傳來的簡訊也這麼寫著——

  「我想努力到最後。」

  既然如此,現在就不能退縮。

  「莉嘉一直以來放棄努力有她的原因……不過這次她想再努力一次看看。所以……」

  「是這樣嗎,莉嘉?」

  莉嘉的母親打斷正樹。

  「你現在有想做的事?」

  莉嘉起先不知怎麼回答,最後點了頭。

  「也不是說想達成什麼,就只是想努力看看。所以,那個,我知道突然離家不對,但拜託媽允許我這一個星期做我想做的事。」

  莉嘉低下頭。

  早晨車站前的寧靜包圍著他們。

  莉嘉的母親轉身背對女兒。莉嘉直覺那是拒絕,胸口感到一陣被揪緊般的窒息。沒想到下一秒,母親說:

  「既然有想做的事就要說出口,我們是一家人。」

  莉嘉倏地抬起臉。

  「還有,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努力到底。」

  母親說著「電車來了」便走向驗票閘口。莉嘉忍住差點浮出眼角的淚水,加快腳步追上母親的背影。

  「所以你才跟來啊?」

  留在原地的遙香對正樹說。

  「哎,我能幫的也就這一點點而已。」

  「我覺得很夠了。」

  「那就好,我也要去上學了。」

  「嗯,今天晚上記得來接我們。」

  「到鋼琴教室對吧?我知道。」

  說完兩人便前往各自的學校。

  一周的練習對莉嘉而言太過倉促,重新尋回遺忘許久的手感、記起樂譜,與合唱部門配合節奏。要在一星期內完成這一切幾乎是不可能的挑戰。過程中莉嘉也不斷質疑自己,這麼辛苦練習會有什麼意義?反正一定會失敗,看不到成功的可能,努力到最後還不是白費功夫?但是既然開始了,就無法再退縮。

  在音樂課和放學後跟同學們一起練習,夜裡再去鋼琴教室練到正樹來接兩人,把她們送往各自借住的地方。

  如此充實的生活不知幾年沒體驗過了。

  就算這麼努力,實際上場時會成功嗎?

  再怎麼練習,不安依舊在心頭揮之不

  去。

  於是合唱比賽這一天到了。

  摺疊椅整齊排列在學校的體育館內,除了學生還有來自校外的觀眾坐在會場,其中也包含了正樹和由美。

  「正樹你知道這所學校合唱比賽的起源嗎?」

  「咦?我不知道。話說你怎麼會知道?」

  「身為傳說研究會的一員,其他地方的傳統也沒問題。」

  由美做出勝利手勢,燦爛地笑著說:

  「你知道我們鎮上的神社過去曾經跟其他神社合祭吧。我記得你是聽你奶奶講的。」

  「嗯,就是和鄰鎮的神社吧。」

  「那個『鄰鎮』就是這個城鎮。這個鎮上的人們對遠道而來的神明這麼想——離開故鄉一定很寂寞吧?所以這裡的大家就定期舉辦熱鬧祭典、唱歌跳舞,這個傳統最後以合唱比賽的形式留下來了。」

  「哦~~」

  雖然好像跟原本的不太一樣了,但傳說和傳統也許大都像這樣吧。有些習俗不會隨時間改變,但也有些會隨之改變形式。唯一確定的是,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傳統。

  正樹環顧四周。

  外來的觀眾絕大多數是學生的家屬。雖然如此,數量實在不多。只為了合唱比賽特地跑這一趟,也許得相當寵愛自己的小孩才能辦到吧。事實上,正樹覺得要是由美跟他說:「今天有合唱比賽,你來看嘛。」除非真的閒得發慌,不然自己也不會到場。

  這時,坐在身旁的由美敲了敲正樹的肩膀。轉頭一看,發現她指著某個方向,正樹沿著她的指尖看去,一名中年女性正要就座。

  「莉嘉她媽媽來了耶。」

  「真的耶。」

  校內合唱比賽依序進行,雖然學生們被說一點幹勁都沒有,但實際上每個班級拿出的成果都經過相當程度的練習。

  就要輪到遙香的班級了。

  班上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些許不安,一名少女在舞台邊的角落慎重地做最後確認——是莉嘉。肩膀僵硬,指尖因緊張而顫抖,腦海中也許充斥著失敗的想像。

  遙香將手放在她僵硬的肩膀上。莉嘉吃驚地轉頭看向遙香,遙香看見莉嘉眼中的怯懦,輕笑道:

  「緊張成這樣不行喔,宮島同學。」

  「可是,只要我失敗了,一切就會白費吧?沒辦法不緊張啊。」

  「沒這回事,沒有什麼會白費,結束時你就會明白。」

  「……抱歉,你是指什麼?」

  在她開口發問的同時,時間到了。

  表情緊繃的莉嘉走向舞台上的鋼琴,坐到椅子上,視線轉向台下的觀眾席。剎那間,意識從當下抽離,眼前的光景與當初不斷失敗的鋼琴比賽重疊。莉嘉連忙用右手緊抓住左手,像是為了壓抑顫抖。這樣根本沒辦法彈琴,該怎麼辦?就在焦急掠過腦海時,莉嘉在觀眾席當中發現了母親。

  她來看了啊?

  不,不對。

  母親一直都在觀眾席上守候著她。

  儘管每次比賽結果都讓她失望,她仍鼓勵莉嘉下次會更好,打從心底相信這孩子有一天一定會辦到。

  可是先轉身逃走的是自己。

  沒考慮過母親的心情就逃走了。

  然而,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母親依然在台下守候著自己。

  莉嘉原先緊握的雙手倏地鬆開,手指恢復自由。這樣的話行得通。沒問題,可以彈。

  視線無意間從鋼琴鍵盤抬起,掃過同學們的臉。他們的嘴唇開闔,雖然聽不見在說什麼,但莉嘉大概猜得到內容。

  莉嘉一定辦得到。

  大概就是一些不負責任的鼓勵吧。

  真是太不講道理了,我可是只練了一星期,到底是憑什麼根據說我能辦到?

  儘管心中這麼想,莉嘉還是深呼吸一次,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演奏中,莉嘉的臉皺起好幾次。糟了,又失誤了。內心的怨言化作表情顯露在臉上,但莉嘉沒有逃走。對懂音樂的人來說,那肯定是不堪入耳的演奏吧。就算這樣,既然決定要做就不能途中放棄。

  插圖p237

  因為已經和母親約好了。

  演奏感覺比想像中短暫。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中,演奏結束了。

  莉嘉深呼吸,仰頭看向舞台正上方,額頭滲出的汗珠顯示她有多麼緊張。

  練習時間果然太短了,和歌曲的節奏沒對好,就結果而言可說是失敗了。這樣的結果大家都不會接受吧?諸如此類的不安在心中盤旋。

  莉嘉這樣反省著。

  「辛苦了,很不錯啊。」

  朋友安慰她。

  莉嘉原本以為這句話是朋友的安慰,但同學們一個接一個拍了拍莉嘉的肩膀,稱讚她的演奏,究竟是為什麼?鋼琴伴奏的練習不夠充分,合唱的成果實在算不上好,但為什麼這些人都不責怪她?當莉嘉滿心疑惑地想著,遙香開口了:

  「大家都很開心,那就很成功了吧。」

  於是一旁的男學生附和道:

  「話說,你們知道嗎?大家說有望得冠的班級是因為有音樂老師幫忙。那樣算犯規吧?看看我們,我們靠自己就辦到了,光是這樣就該給個獎項了吧?這都是宮島為大家努力的成果。」

  「……我?」

  「你不是每天都練到很晚?所以是你的功勞啊。」

  眾人輕鬆地笑著。

  莉嘉見到那幅情景,心裡想著。

  國小在痛苦中努力練琴,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也許就是為了今天能與大家一同展露笑容。

  當她這麼想的時候,過去認為一切都白費的努力剎那間轉變為珍貴的經驗。莉嘉對立刻改弦更張的自己也覺得傻眼,但意外地心中沒有一絲陰霾。

  所以莉嘉露出跟大家一樣的笑容。

  那似乎是自己已經遺忘許久的發自內心的笑靨。

  校內合唱比賽結束,學生們各自踏上歸途。

  莉嘉要回家的時候,在校門口發現了母親的身影。

  「媽,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母親看到女兒走到面前,歉疚地說: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我好久沒看到你笑了,是我奪走了你的笑容啊。」

  「沒這回事,做家事我也不覺得痛苦,而且我也希望弟弟能考進好高中。所以之後我也會繼續幫忙。」

  「真的嗎?沒造成你的負擔?」

  莉嘉點頭後,母親鬆了口氣。

  「謝謝你。只是,以後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就要說出來。」

  看著母親轉身要回家的背影,莉嘉思考著是不是該將埋藏已久的想法說出口。

  如果世界上所有努力都不會是白費功夫,那麼為了避免與父親斷了聯繫而持續與他見面肯定也有其意義。

  就在莉嘉想開口叫住母親的時候,她在學校的停車場見到了眼熟的轎車。那是父親平常開的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心頭浮現疑問的同時,母親停下腳步,父親就站在眼前不遠處。莉嘉突然想到。對了,父親曾說過他會來看合唱比賽,但沒想到是說真的。莉嘉思索了一下,輕拉母親的衣角。

  「媽,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我希望你和爸再好好談過一次。」

  母親想找藉口回絕,但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正樹察覺口袋中有問題的手機的反應,四處尋找莉嘉。就在她要坐進父親的轎車后座時,正樹叫住了她,拔腿跑到她眼前。

  「這是你的吧?還你。」

  莉嘉聽了輕笑回答:

  「不用了,那個我已經不需要了。」

  正樹的視線飄向副駕駛座,莉嘉的母親坐在那裡。正樹瞭然於心地點頭。

  「這樣啊,再見啦。」

  「嗯,再見嘍。」

  說完莉嘉便坐上轎車,轎車隨即開走。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正樹背後拍上他的肩膀。轉頭一看,遙香站在眼前,開口就問他對合唱比賽的感想。

  「這個嘛,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我們班的鬼屋吧。」

  「是是是。」

  「不過,真虧你能帶領整個班級啊,不愧是風間遙香。」

  「……這算是稱讚?」

  「不管怎麼聽都是稱讚吧。」

  「真的?算了,不追究。話說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也沒什麼事,大概就回家吧。」

  正樹呼喚站在遠處的由美,隨後轉頭看向遙香。

  「就這樣啦,再見。」

  「嗯,再見。」

  與遙香道別後過了幾分鐘,手機收到了簡訊。寄件人是莉嘉,簡訊內容描述著一家人圍繞著餐桌用餐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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