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話 Fourth epis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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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真是始料未及的發展呢。

  雖然早就知道聯盟不容易應付,但竟然會用上這一招來動搖誠一郎先生。看來確實好好研究過我們呢。認真型女孩似乎也很清楚,誠一郎先生無法忽視與神谷三夜有關的消息。不是只有認真而已,她其實也頗為優秀呢。好歹也是這麼年輕就應該已經在聯盟中擁有相當重要地位的人,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實力都沒有,那就讓人傷腦筋了——因為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得跟她合作的關係。

  話說回來,事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呢。

  對於芹澤春香小姐,有必要多加注意。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毫不設防,不會造成危害;不過,她還隱瞞著很多事。雖然希望她能夠順利逃離日本或是亡命到其他組織,然而,人生通常都沒辦法這麼一帆風順吧。

  對於熟男酒保桐山忍先生也不能掉以輕心。雖然他待人親切溫和,但是,將槍口指向我那瞬間的殺氣,真的讓人膽顫心驚。倘若像他本人所期望的那樣,能夠繼續只需要搖調酒杯就好,那麼多半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吧。但是,畢竟時勢如此,而舞台又正是池袋這個地方。唯一能夠坦白承認的就是,我絕對不希望桐山先生變成敵人。

  當然,對於認真型女孩也有必要保持警戒。雖說昨日之敵是今日之友,不過,這麼簡單就能結交朋友的話,我們也不至於得費上這麼一番功夫了。因為彼此都是吸血鬼,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跟她打好關係。可是,所謂的思想家、社會運動者、恐怖分子之類的人種,基本上都是無法溝通的。只能祈禱她還懂得用理性來判斷事物了。芹澤小姐的逃亡計畫看來會由她主導,但是我一度差點就死在她手上哪~究竟會變得怎樣呢?

  不論如何,今後的發展都讓我雀躍不已呢!

  也敬請您期待接下來的故事!

  關於自己的妹妹——神谷三夜——我記得的事並不怎麼多。

  那個「事件」發生時,我還只是小學低年級學生,那傢伙更甚至還在讀幼稚園。既然都過了二十多年,記憶其實早已風化,不論多麼難以忘懷的記憶都不例外。畢竟我也過著應該可以用「波濤洶湧」來形容的人生,所以風化速度變得更快,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她說話時喜歡把語尾拖長。

  「哥哥,吃飯了喔~」

  「我討厭這個~」

  「哥哥,幫我吃~」

  「我喜歡那個~」

  「哥哥,拿那個給我~」

  「啊哈哈,好好玩~」

  她經常殺害昆蟲。

  把清潔劑倒進螞蟻窩、扯斷蟬的手腳跟翅膀後,將它丟進鯉魚池。

  「啊哈哈,好好玩~」

  「雖然隨便殺害活著的東西是不對的,可是就是因為沒有意義才更好玩呢~」

  「……嗚哇,哥哥對不起,下次不敢了,不要再捏了啦~」

  她剛進幼稚園不久就提出了一個救濟貧困兒童的慈善事業企劃。這個企劃獲得超乎預期的成功,募集到了金額對小孩來說過於龐大的善款。

  「哥哥,這樣子就有很多不幸的小孩可以得救了呢。因為我分不出來不幸的小孩跟一般小孩有什麼差別,所以要怎麼做就交給別人去處理囉。你問別人要找誰?我也不知道,總之交給大人就好了吧~像是這種事情,只要交給大人就沒問題了啦。應該吧,啊哈哈。」

  她同時還是個有事沒事就會哭的人。

  「哥哥,這個故事好悲傷喔~大象們都很聰明,可是卻有人想餵它們吃有毒的飼料,真讓人傷心~要是能夠不餵飼料,或者是讓大象不吃就好了說。嗚哇~嗚哇~」

  「這個故事也很讓人難過呢,哥哥。貓咪竟然哭了一百萬次,一定是非常傷心的關係吧。我們在活著的時候應該也哭不到一百萬次吧。想到居然會有這麼讓人難過的事,連我都想哭了呢~嗚哇~嗚哇~」

  ——她的確不是個平凡的妹妹。

  話雖如此,但我也沒料到她竟然會是個狠心殺害父母后又逃亡了將近二十年的人。即使她當時是因為渴望鮮血而失控,依然沒有改變我的這個印象。

  眼角有點下垂,總是看著眼前以外的某處,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跟綾瀨泉非常相似。

  泉小姐是動作靈巧的小鳥,能夠自在地穿梭於樹木之間,對於來襲的天敵也能輕易避開,不管是羽毛的顏色或飛翔的姿態都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

  三夜則是蒲公英的冠毛,在風的吹送下無所適從地飛揚,以為總算落地時卻隨即又飛往某處,輕飄飄地難以捉摸。

  共通點是兩者都很適合天空,感覺彷佛能夠一直飛行下去。

  逐漸風化的記憶,最後會變得只留下核心的部分。

  留給我的核心是義務感。

  幫妹妹收拾爛攤子是身為兄長的工作。這是連小孩都能理解的簡單道理。

  †

  「原來誠一郎先生懷有如此老派的心態,讓我相當意外呢。」

  聽完關於神谷三夜小姐的事後,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認為,『家人要為其他家人的所作所為負責』之類的想法已經落伍了。這種思想,在這年頭可是流行不起來的喔。」

  「不是流不流行的問題吧。」

  誠一郎先生一邊擦拭洗乾淨的酒杯,一邊以看似覺得無趣的態度這麼說。

  「所謂的因緣,就像是緊緊黏著鍋底的鍋巴一樣。雖然即使直接繼續使用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一旦發現就是會讓人十分在意。」

  「就是說啊。既然要用的話,還是會想用乾乾淨淨的鍋子呢。」

  「我並不打算把一輩子都用來追查那傢伙的下落。我也得生活,沒那麼多閒功夫去做賺不了錢的事。」

  不過,一旦有機會就會立即採取行動——誠一郎先生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不管是這次也好,上一次也好,要打比方的話,可能就類似鮟鱇魚或食蟲植物之類的吧。只要在池袋當獵人,最重要的獵物遲早會自己送上門。誠一郎先生是那種守株待兔的類型呢。

  現在的時間是半夜一點。今天是酒吧久違的上班日,營業時間剛結束不久。

  誠一郎先生正在擦拭洗好的酒杯。我則是坐在吧檯前,享用著今天努力工作一整天的獎賞,香甜的咖啡歐蕾。

  「不論如何,我妹的事都是不能忽視的。」

  誠一郎先生以像是在說服他自己的語氣低聲這麼說。

  「畢竟這是認真型女孩提出的條件,為了獲得聯盟協助,大概是沒辦法拒絕的吧。」

  「跟這次事件有所關連,對誠一郎先生您有好處嗎?」

  「對於受了不少照顧的後輩,可以還清欠她的人情。我想光是這樣就很夠了吧。」

  「我倒是覺得不太划算呢。相對於付出的勞力,回報實在太少了。一旦有什麼差錯,這個國家所有的公權力就都會變成敵人喔?」

  「優也搞不好會氣瘋吧。話是這麼說,不過我跟那傢伙就是這樣,有時是他利用我,有時則是我利用他。不久前才被他搞得焦頭爛額,就算這次立場調換過來,他也說不出什麼怨言吧。」

  「跟聯盟合作也讓我相當在意。即使只是暫時的,不過還是會惹很多人覺得不高興吧?即使說是單打獨鬥,不過,獵人畢竟還是有縱向、橫向的交流吧?倘若桐山先生知道這次的事,他會怎麼說?」

  「什麼都不會說。跟我不一樣,他不是會多管閒事的人。」

  「原來您還是有多管閒事的自覺呢。」

  我鼓起了腮幫子。

  誠一郎先生瞄了我一眼。

  「你不喜歡這樣嗎?」

  「當然不喜歡了。關於相挺芹澤春香小姐的事,我始終抱持反對態度。因為是幫誠一郎先生的忙,所以我才願意協助,如果可能的話,其實我很想撒手不管這件事呢。」

  「我需要你的協助。」

  「雖然這句話非常讓我心動,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相較於風險,好處太少的工作,我無法苟同。」

  「我說真,雖說你是恩人的女兒,但是我倆素昧平生,而且你還不是普通的吸血鬼,選擇挺你的決定,對我來說有超出風險的好處嗎?」

  哎呀,說得真好。

  對於誠一郎先生這段話,我完全無法反駁呢。所謂自討苦吃就是這麼回事。

  我於是開口談起其他話題。

  「因為獲得了全世界最可愛的搭檔,所以我覺得好處多到不行!難道誠一郎先生不認為我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生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暫時保留答覆。……總之,對芹澤春香伸出援手,跟聯盟合作,這是既定路線。我也不認為好處會像你說的

  那麼少。如果你不願意幫忙的話,我就只能靠自己搞定了。」

  「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壞心眼了吧。」

  「不好意思。但是,我果然還是不想對這件事收手,再次拜託你,可以幫我的忙嗎?」

  「當然,我任何時候都站在誠一郎先生您這邊。」

  哎,所謂的確認作業就是這麼回事吧。

  因為我也早就徹底了解,不管說得再多,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即使明知如此,還是會想要抱怨一兩句,也會想試著再掙扎一下。

  「換個話題。」

  擦完杯子,開始研磨水果刀的誠一郎先生對我提出詢問。

  「你之前就知道春香這個人嗎?」

  「是的,曾經從母親口中聽過關於她的事。當然不曾跟她見過面喔,畢竟我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

  「泉小姐是怎麼說的?」

  「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最有可能在經歷大難後還能活下來的人物——母親她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果然,跟我的印象一樣。」

  「雖然她似乎喜歡過誠一郎,不過終究還是沒能從我這邊把他睡走呢,啊哈哈哈——母親她也笑著說過這種話。」

  「不予置評。」

  誠一郎先生面不改色地帶過這個話題。

  我也跟著轉了話鋒。

  「芹澤春香小姐的安全不會有問題吧?」

  「只要她還躲在那間安全屋裡,應該就不會有事。她很懂得該如何巧妙周旋,雖然嘴上會抱怨無聊,不過多半還是會乖乖地躲著吧。我們也得趁這段期間做好準備。雖然基本上還是得看聯盟的動向就是了。」

  「希望認真型女孩能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她會的。能夠在那個年紀就擁有那種地位,想必相當優秀,何況,對她來說應該也不是樁壞交易。畢竟她不像是那種無法溝通的食古不化之人,可以懷有某種程度的期待吧。考慮到萬一的情況,還是需要先設下保險就是。」

  「認真型女孩跟誠一郎先生的妹妹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大概是在聯盟內部對立之類的吧,這部分應該不需要太過在意。認真型女孩好像也不知道我妹人在哪裡,有必要讓我開始『工作』的時機,應該還會更晚一點吧。」

  「考慮得越多就越覺得風險很高呢。不確定要素實在太多了。雖然您說會設下保險,但也還是有個限度吧。這件事,看來還是應該找個適當時機收手會比較好——」

  就在這個時候。

  誠一郎先生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我。嗯,現在可以講電話,有什麼急事嗎?這樣啊,我知道了——」

  經過簡短的交談後,誠一郎先生結束了通話。

  「哪位打來的?」

  「優也。我出去一下。」

  「在這個時間?」

  「因為事情緊急的關係。」

  哎呀。

  雖然我可以理解多半是什麼要緊的事,不過,畢竟現在是特殊時期,這樣輕易外出真的好嗎?或者是,那件事重要到讓誠一郎先生明知如此卻還是不得不出門的地步?

  就在這個時候。

  誠一郎先生的手機又有來電。

  「——是我。嗯,這樣啊——」

  誠一郎先生講電話時的表情十分苦澀,「知道啦,答應你的任性要求就是了。不管結果怎樣,我都不負責喔,因為這是沒有必要的風險。」以感到無奈的態度切斷了通話。

  「這次是哪位?」

  「春香。她說無聊到快死了,要我去陪她喝酒。」

  「現在?」

  「就是現在。雖然蠢到極點,但是,如果她在這時按捺不住的話就什麼都完了。要是只有那傢伙自己掛掉也就算了,問題是有可能延燒到跟她扯上關係的我這邊來。適時放鬆也的確是有必要的,所以只能奉陪了吧。」

  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稍微想了一下後做出提議。

  「那邊就由我去吧?」

  「你嗎?自己一個人?」

  「誠一郎先生還有緊急的事要處理吧?如果只是要聽人訴苦的話,我也辦得到。何況應該也有女生之間才比較容易開口的話題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面對絕大多數狀況,我都有辦法自保。因為已經嘗過一次苦頭,所以會更加慎重。越是這種時候,當然就越是得為誠一郎先生盡一份心力吧。」

  「…………」

  誠一郎先生嘴唇緊閉,思考了一小段時間。

  「好吧,春香那邊就交給你了。你知道擺脫追蹤的方法吧?」

  「誠一郎先生之前教過了,沒問題。」

  「有什麼狀況的話就要立刻跟我聯絡,不可以忘記喔?一察覺有危險就得馬上逃走。絕對不要想靠自己一個人搞定。」

  「因為我形影不離地帶著從誠一郎先生手上拜領的懷表,所以,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會有事吧。」

  「可別太過相信我喔?上次就只是運氣好而已。跟對應危險比起來,設法避免遭遇危險要來得重要太多了,不要忘記這件事。」

  ……那麼,又是一個始料未及的發展。

  我還以為總算建立了搭檔關係,但是馬上就又得分頭行動了呢。

  雖然兩個星期前被認真型女孩擺了一道,不過,這次就算又有什麼陷阱,我應該也能順利突破吧。因為,現在的我跟誠一郎先生之間,已經有了羈絆與信賴關係!因為這就是所謂的愛!只要有愛,什麼事都辦得到!即使遭遇一些阻礙,也不過只是剛好適合用來讓愛情變得更加堅定的考驗而已!

  跟誠一郎先生在一起,真的不會感到無聊呢。

  我敢斷言,在自己十四年的人生中,近來這陣子肯定是過得最為刺激的時光。要是這樣的樂趣今後也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總之,現在就準備出門吧。其實我個人也有一些想跟芹澤春香小姐談談的話題呢。可能的話,最好是在誠一郎先生不在場的情況下。

  事情就是這樣,充滿魅力而又刺激的單獨行動,就此開始!

  †

  真主動提議分頭行動,可說正合我意。

  因為這次要談的事不太想讓她知道的關係。雖說對於百折不撓而且還十分堅強的那孩子來說,或許算不上什麼問題,但是,就連我自己也還不太了解情況。暫時先別讓她知道,應該會比較好吧。

  現在依然大雪紛飛,我來到綠色大道,招了輛計程車。

  人影稀疏的深夜時分,我在目白換搭其他計程車,在高田馬場又換了一次,經由早稻田通,往市谷方向移動。目的地是皇國軍陸戰部隊駐屯地內的戰勝紀念陸軍醫院——堪稱公安家醫的醫療機構。

  「喲,誠一郎,來得很快嘛。」

  夜間門診櫃檯大廳已經熄燈。

  正在吸菸區抽菸的速水優也注意到了我,朝著這邊揮手。

  「讓我知道目前的狀況。」

  我在優也身旁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也點起了一根萬寶路。

  「小真呢?」

  「沒讓她跟來。」

  「這樣好嗎?聯盟搞不好會再度發動襲擊喔?」

  「這種事輪不到你來擔心。我們沒有疏於提防,所以不會有問題。——先別提這個,那件事是真的嗎?皇立感染研究所已經決定解散的消息。」

  「真的啊,百分之百屬實。」

  叼著香菸濾嘴的優也點了頭。

  「不過,媒體得等到事後處理大致定案之後才會報導就是了。某一天,公安與皇室安全保障會議的監察人員突然造訪研究所,發現許多非人道行為與各種瀆職行為,以及叛國罪的嫌疑。當天就有敕命頒布,決定研究所立即解散。所內絕大多數職員都被送進看守所,接受全權委任檢察官盤問——報導內容應該會是這麼回事吧。大概也就只是照抄官方發布的文稿而已。」

  「研究所以實績為後盾,幹了不少不可告人的事,這點早就是公開的事實了吧。事到如今才拿這個幌子來砍掉搖錢樹,到底是為什麼?」

  「誰知道那些大頭在想什麼呢。就算問我爸,他也堅持自己不知情,即使在公安內部,因為這次主導的是其他部門,所以我直到今天才收到情報。」

  優也多半在說謊吧。

  不過,這時跟他追究也只是白費力氣,現在要以儘可能多取得一些情報為優先。

  「跟聯盟有關的可能性呢?」

  「當然有。更不如說,這麼認為才比較合理吧。不知道是對權力中樞施加了壓力,或者是給了他們什麼好處……不論如何,就是演出了這麼一出急轉直

  下的大戲。對於情報戰也相當擅長的聯盟,總算排除了視為眼中釘的研究所——這樣的劇本,應該是最好懂的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會是與認真型女孩不同派系的傢伙搞的嗎?

  或者是連這件事在內,全是基於什麼目的而事先安排好的圈套,亦或是聲東擊西之計……?

  「優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跟聯盟也有不錯的交情吧。」

  「我跟聯盟?你在說什麼啊?」

  「我想要的只有情報而已,其他隨便怎樣都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喔,誠一郎。話說回來,你最近是不是瞞著我在做什麼?」

  「有嗎?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

  「研究所也不是傻瓜,就是因為以前在政治方面的手腕相當巧妙,所以才能讓那些不可告人的事被視若無睹。應該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這邊遭到解散的可能性吧。」

  「重點就在這裡。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接下來要講的才是正題。研究所那邊似乎也事先就知道有監察人員要過去搜索。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監察人員抵達時,研究資料的關鍵部分都已經遭到刪除,而且還慎重地連儲存媒體也都砸爛,在網路上也只能找出『好像有什麼資料存在過』的痕跡而已。聽說根本不可能進行救援。」

  「遭到刪除的資料內容是什麼?」

  「畢竟都已經被刪掉了,所以無法得知正確內容——」

  「血液製劑嗎?」

  「可能性相當高哪。另外還有無數資料也都被刪光了。或許只是為了掩飾主要目標(血液製劑)存在的幌子……比如說,跟心靈物理學有關的資料。」

  「…………」

  我揉熄了菸,打開了新的一盒菸。

  干獵犬這行的,鼻子都得夠靈光才行,否則就活不下來。這不是在炫耀,不過我的嗅覺也還算靈敏。偶爾會認真工作一下的直覺,已經幫助我死裡逃生了好幾次。

  這樣的直覺,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雖然被視為靈異,但同時也逐漸成為最先進科學的領域。據說綾瀨泉曾經投入鑽研,與心靈、靈魂有關的學問。

  「對我們來說,目前最重要的是……」

  優也邊把玩打火機邊繼續說下去:

  「小真的價值變得更高了。血液製劑的事,雖然目前還只有我知道,不過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保持沉默到什麼時候。說起來,正是因為聽說了血液製劑存在的傳聞,於是運用金錢與權力消滅掉研究所——這種劇本也不無可能。即使不是這樣,關於小真與她手上的寶物,遲早還是會走漏風聲。行動時至少要以這點為前提會比較安全。」

  「說得也是,我會多加注意的。」

  當然,我絕口不提關於芹澤春香的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另外一個同樣擁有血液製劑的炸彈就變成了處理時得要更加慎重的問題。對於研究所的解散與春香,如果要將之視為只是單純的巧合,未免太過牽強。

  圍繞著血液製劑的諸多盤算。

  六本木事件的來龍去脈。

  春香的逃亡,以及她多半沒說出口的什麼秘密。

  聯盟的動向,還有大概連皇室已經都拖下水的政府高層幕後操盤手——越想越是錯綜複雜。現在的情報還太少了。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真正的正題了。」

  優也把香菸塞進隨身菸蒂盒,站了起來。

  「走吧,你既有權利目睹,而且也有目睹的義務。」

  「…………」

  我也默默地站起身。

  之所以選擇在深夜冒險行動,當然是有理由的。

  我現在就要去面對刻意不帶真來到這裡的真正理由。

  「老實說,我自己也還沒辦法相信。」

  優也邊走進電梯邊小聲這麼說:

  「直到現實攤在眼前為止都一直認定只是誤報哪,就跟你一樣。雖然還是比不上你,不過我也覺得自己對那個人相當熟悉,不認為會這麼容易就死掉。」

  刷了公安特製的ID卡,經過指紋認證跟網膜認證之後,我們前往不為一般大眾所知的地下樓層——公安的特別研究室。主要用途包括吸血鬼的研究、對吸血鬼用裝備的研發,以及囚禁在不能對外界公開的事件中捕獲的吸血鬼等等。

  相對於雖然有官方認可,但主要還是靠民間資金運作的皇立感染研究所,這邊則是純度百分之百的官方機構。話雖如此,不過這個機構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出於好奇心而擅自闖入者,名字隔天就會出現在失蹤者名單上,而且永遠找不到屍體。

  之後,我們又接連通過了數量多到讓人覺得煩的保全措施,好不容易才抵達目的地。

  停屍間——以位於醫院地下的設施而言倒是相當貼切。

  「誠一郎,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份顧慮是多餘的。因為職業的關係,我已經看習慣屍體了。」

  「我認為問題不是這個喔。」

  門打開了。

  在四周全是混凝土的無趣房間正中央,孤獨地安放著「那個」。

  硬鋁合金制的棺材。因為上蓋沒蓋上,所以可以清楚看見裡面裝著什麼。

  裡面裝著一個人。

  不,原本是人的東西——這應該是更為貼切的說法吧。如果優也所說屬實,亦或是我的眼睛還能正常辨識事物,一絲不掛躺在棺材中的「那個」,無庸置疑有著人類的外形,而我也一眼就能看出,對方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明顯是屍體,無法認為那具肉體內的血液還在流動。

  然後,最最重要的是……

  那具屍體究竟是什麼人,我非常清楚。

  「綾瀨泉。」

  優也來到站在棺材前的我身邊,開口這麼說:

  「從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沒什麼改變呢。雖然現在應該已經三十多快四十了,但是,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還只有二十多歲。凍齡能凍到這個地步,已經有點不像人類了哪。」

  這點我同樣很清楚。

  曾經發生過多次關係的前女友,肌膚緊緻到幾乎只能認為還不到二十歲的地步。更不如說,相隔這麼久才終於再次見到她之後,甚至讓我產生「變老不少了哪」的感想。

  「在你眼中看來覺得怎麼樣?雖然各式各樣資料都顯示她就是綾瀨泉,不過,比起資料,我還是更重視活人的感覺。想要跟你確認一下。」

  「的確是泉小姐。」

  我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我認為自己十分冷靜,但嘴唇就是不停顫抖,沒辦法好好地發出聲音。

  「雖然已經很久沒跟她見面了,但是我不可能認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再次見到她就是了。」

  「是嗎?這樣一來,連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消失了哪。如果只是非常相似的另外一個人就好了。」

  「在哪裡找到她的?」

  「皇立感染研究所。據說是在泉教授的房間裡發現的。就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毫髮無傷。既沒有任何外傷也找不到內傷,應該不是殺人事件吧。」

  「這樣啊。」

  我想不到自己還能說什麼。

  要怎麼告訴真呢……說起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不對,在這之前,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我看到的真的是現實嗎?

  「——那麼……」

  優也打破了沉默。

  「從現在開始,還要再進入正題中的正題。」

  「還有比這個要來得更深入的正題啊?」

  「就是有喔。其實泉教授還沒死。」

  「…………」

  我以為自己會嚇得停止呼吸。

  放輕鬆,保持冷靜。現在即使慌張失措也沒有任何好處。

  「你的意思是,她還活著?」

  「不,這麼說也不對。」

  「那到底怎麼說才對?」

  「怎麼說都不對。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公安(我們)也很頭大。」

  優也把手伸進懷裡,隨即退了出來。他大概是在下意識中想要拿香菸吧。雖然在「不會輕易動搖」這點上,優也的實力不下於我,不過,就算是他,現在似乎也還是無法保持冷靜的樣子。非得要親口說出連自己都搞不懂是什麼意思的話語時,人就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既沒有脈搏也沒有腦波,體溫跟這個房間的溫度一樣是攝氏十八度。早就超過了人類還能生存的極限。從一般常識來思考的話,怎麼想都是完美的凍死。根據參數研判,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既然如此,那就是這麼回事了吧。沒有可以提出異議的餘地啊。」

  「問題是,即使在這樣的

  狀態下,細胞還是在活動啊。雖然只是非常細微的活動,不過,生命活動就是沒有完全停止。雖說只是『地球因為地殼變動而移動了幾公分』這種程度的小事,但是,零與一之間就是有著無法超越的高牆。相關各界的專家也傷透了腦筋,一直喊著不可能。」

  「拜託你說得簡單一點,結果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最接近的解釋,大概是『進入了不需要冰起來的冷凍睡眠狀態』吧。不過,憑現代的技術,沒有能夠讓這個身體復原的方法。雖然就我們看來跟死了沒兩樣,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把她直接送往火葬場哪。」

  「…………」

  「誠一郎,你現在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哪。我也有同感。」

  優也再次把手伸進懷中。

  雖然這個區域怎麼想都是禁菸區,不過他還是以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拿出了菸,將之點燃。

  「我們所知道或許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的生物。既是已知也是未知的存在;既是存在於現實之中的威脅,卻又沒有現實感的事物。以現代的研究無法加以說明,現代人類面臨的最強大威脅——」

  「你想說泉小姐是吸血鬼嗎?」

  「如果還有其他解釋的話,拜託你務必讓我知道。這樣一來我寫起報告書也會輕鬆不少。」

  「……」

  我無言以對。

  我也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了菸。面對這類場合,吸菸者多少可以輕鬆一點。能夠在緊要關頭臨時逃避一下現實,正是以健康為代價換來的少數特權之一。

  †

  多次換搭計程車,繞了一次又一次的遠路之後,總算抵達了目的地。誠一郎先生名下的安全屋,芹澤春香小姐的藏身之處。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麻煩呢。雖然以直線距離來說並沒有多遠,不過,有必要留意是否遭到跟蹤時,成本就頓時提高許多。哎,因為我首度造訪誠一郎先生的酒吧時也是像這樣沿路警戒,所以這種經驗並不是第一次就是了。

  「是小真你啊~」

  透過螢幕確認訪客是我之後,芹澤春香小姐明顯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可能的話,我還是比較想跟學長親密地喝個痛快的說~今天的搭訕也失敗了啊……」

  「您對於來客是我感到不滿嗎?」

  「不不不,還是非常歡迎喔。就只是對於不能舉杯共飲感到遺憾而已。來來,請進來吧。」

  屋內還是老樣子。

  更不如說,明顯有所惡化,我是指凌亂的程度。酒瓶、空罐子、食物的包裝袋……已經快要沒有可以踩的地方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春香小姐隨便把垃圾推開,在木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一邊將燒酒倒進杯子裡,一邊開口辯解。

  「因為學長交代,叫我不要走出房子半步。他還要我像死人一樣屏息靜氣,別說是外出,就連倒垃圾都不需要——哎呀,其實我也覺得現在這種狀況有點不像話,但是又不能違背學長的嚴厲告知。」

  「您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整理吧?就算不能丟垃圾,還是可以好好整理乾淨的喔。換成我的話,至少還會把垃圾先拿到廚房去稍微沖洗一下,然後集中到某處。」

  「啊哈哈,被你看穿了喔。對不起,雖然我很受歡迎,不過女子力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都是零。與其說是女子力,不如說是各方面的生活能力吧。」

  「任誰都看得出來。雖然我的經驗值並不多,但是有著足以彌補的優秀洞察力。」

  我也同樣在地板上盤腿坐下。

  這時當然是「刻意」採取盤坐的。想推心置腹談話時,首先就是要讓視線與對方同高,這是人生的基本原則喔。微微露出內褲也是有意為之的喔。反正,在這個時候,裝出自己沒有戒心的樣子也幾乎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小真你要喝什麼?說是這麼說,不過其實也只有瓶裝水而已。」

  「不,請拿酒給我。難得有這種不用擔心會被誠一郎先生看到的狀況,能喝的時候就得多喝點。」

  「哇喔,你這孩子真懂事!」

  春香小姐在我的杯子裡斟滿了燒酒。

  她看來非常高興的樣子。似乎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打從心底喜歡喝酒。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春香小姐您應該是——」

  「嗯嗯,你想說什麼、想說什麼呢?」

  「絕對會因為酒而失敗的那種人吧。」

  「啊哈哈,果然被你看穿了嗎?」

  「這麼懶惰的人,不可能不會失敗。衝進洗手間嘔吐,或者是被一起喝酒的人扶著離開的事,應該都是家常便飯吧。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男性住處床上之類的狀況,想必也不只一兩次。」

  「你這是從泉教授那邊聽來的嗎?還是神谷學長告訴你的?」

  「不,純粹只是推理而已。」

  我舉起裝著燒酒的杯子。

  哎呀,一不小心就把整杯酒都喝光了。春香小姐看似相當高興地再次替我倒酒。

  「你喝得相當豪邁呢。來來,多喝點多喝點。」

  雖然我幾乎沒有喝酒的經驗,不過,就遺傳而言,我對酒具有相當高的耐性。不可能只因為這種程度的酒精就喝醉,所以能夠放心喝酒。

  「不只限於酒而已,春香小姐的失敗,其實全都在計算之中吧。我的意思並不是您刻意讓自己失敗,而是說能夠自然而然地掌握住得失之間的分寸。」

  「哦,來自年輕人的評價嗎?請務必讓我洗耳恭聽。」

  「再怎麼說,春香小姐都非常誘人。敞開的胸口、穠纖合度的腰身與臀部。明明不太注重養生,肌膚卻水嫩而又有光澤——再加上若無其事透露出似乎有機可趁感覺的言行。是啊是啊,我非常了解喔,男人都不會討厭像春香小姐您這種類型的人。您是會讓男性產生『那傢伙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我非得為她做些什麼不可』之類的想法的人。話雖如此,但是,在有必要的時候,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能變成大美女——想必有不少人就因為這樣而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吧。」

  「評價太過貼切,嚇到我了哪。你今年真的才十四歲嗎?」

  「雖然人生的實戰經驗還不是很充分,不過已經累積了大量資料的緣故。只要有資料,接下來就是看分析的正確與否了。分析的正確程度會受到才能所影響。」

  「唔~嗯……我很欣賞你!像這樣有話直說的個性,我並不討厭喔。來來來,喝吧喝吧。不知道是不是學長的興趣,總之這裡儲藏了相當多的酒哪。」

  春香小姐又幫我倒了一杯酒,然後也把自己的酒杯斟滿了。

  該怎麼說呢,果然還是不能對這位女性掉以輕心。她可以說是那種「能夠蠱惑人心」的人物呢。既是男性之敵也是女人之敵。即使變成敵方也還是無法打從心底討厭,也就是說,幾乎已經可以視為敵人了。

  這類型的人,有時能夠完成相當驚人的功業呢。代表性的範例,應該就是戰國時代一度稱霸的豐臣秀吉吧。受到喜愛的人物總是特別難應付。雖然春香小姐是妨礙我跟誠一郎先生享受蜜月生活的人,不過我覺得自己似乎會對她有好感。

  「哎呀~!真是愉快啊!」

  雖然酒過三巡,也聊了不少,春香小姐卻越來越興奮。

  「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就算是讓人厭煩的逃亡生活,只要有這樣的獎賞,感覺好像不管幾年都撐得過去的樣子。來來,喝吧,讓我們盡情喝個痛快吧!」

  這可真是……

  雖然還是無法與我相比,不過這個人的肝也相當厲害呢。以這麼快的步調喝酒卻還能跟得上的人,相信應該不會太多才是……喝到現在,許多人想必早已醉得不醒人事了吧。

  「總之,小真你真的是個豪爽的人。該說你是說起話來毫不掩飾呢,還是無懈可擊呢。因為講的合情合理,所以讓人無法反駁,而且又遠比一般人要可愛太多,更讓人什麼都說不出來。我想,非常討厭你的人一定也不少吧。」

  「既年輕又可愛,而且還很聰明。像我這樣的人物,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都難免遭人嫉妒。就跟呼吸時難免會吸進灰塵一樣,沒那麼多精神去在意這種事呢。」

  「我懂我懂。我也是這樣,站在我這邊的人就是會全力相挺,與我為敵的人也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哎呀~竟然第一次一起喝酒就能聊到這麼深入的地步,果然不愧是泉教授的女兒呢。」

  循規蹈矩的酒宴時光快樂地流逝。

  話雖如此,但時間終究是有限的。

  雖然我也不討厭彼此若無其事地打探對方心思之類的狀況,不過難得有機會跟春香小姐獨處,差不多該是可以抄一下捷徑的時候了吧。

  「春香

  小姐,我想跟您談談比較認真的話題。」

  「請說請說,不管什麼都儘量說吧。」

  「其實我是吸血鬼,而且還是母親綾瀨泉的複製人。我想您也應該已經多少察覺到了吧。」

  「唔哇~」

  春香小姐睜圓了眼睛。

  發自真心的反應跟演技,大概各占一半吧。不過其中並不包含惡意。

  「你還真是毫不掩飾呢。這方面跟泉教授真的一模一樣。」

  「哎,因為我是複製人。雖然不可能成為完全相同的個體,不過,在我身上會看到綾瀨泉的影子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件事,神谷學長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吧,可是,我遲早會告訴誠一郎先生。」

  「哼嗯~」

  春香小姐喝了一小口燒酒。就算是她,一時之間大概也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才好吧。

  「小真,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並沒有太深的含意,就只是坦誠相告而已。對我來說,最優先事項是表現出自己足以勝任誠一郎先生的搭檔,也就是成為他的助力,為他分憂解勞,有時則不惜違背他的想法也要做出對他有利的事——為了這個目的,我認為有必要讓您知道。」

  「這麼做未免太冒險了吧?」

  「反正我本來就過著命懸一線的人生,事到如今,這種程度也沒什麼需要在意的了。而且,就我來說,我也打算把一切資源都投入最有可能成功的選項。」

  「……真的一模一樣呢,這種特質。雖然看起來像是亂搞一通,不過卻總是能掌握微妙的平衡。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這個緣故吧。」

  春香小姐說到這裡,把酒杯放到地板上。

  她注視著我。即使受到酒精影響,眼鏡後方的瞳孔之中依然有著知性的光輝。

  「老實說,我多少預料到了喔。雖然泉教授的研究太過多樣化,即使是擔任她助手的研究員也搞不太清楚全貌——不過,一旦看到答案之後就有了『啊,原來如此,她的目標就是這個吧』,感到可以接受了哪。」

  「您的意思是,看到我的瞬間就已經知道了?」

  「心裡大致有個底了。話說回來,這條路感覺危機四伏啊……到底從幾年前就已經有這樣的構想啦?」

  「就危機四伏這點來說,您選擇的道路也相當嚴苛吧。」

  「小真,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的理由嗎?」

  「這個嘛,哎,大概知道。幸好母親似乎並不打算只把我培養成一個方便好用的道具。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套方法,各自設法追求成功。當然,非得等到底牌掀開才能知道結果究竟如何就是了。」

  「你真的很強悍呢。」

  春香小姐嘆了一口氣。

  這也是當然的吧,要是弱小就沒辦法活到現在了啊。更何況我的出身也非比尋常,如果不夠強、不夠聰明的話,就連想要出外見見世面都無能為力。多虧我在自己還足不出戶(實際上該說是遭到囚禁)的時代,在能夠做到的範圍內運用各式各樣方式力求精進,所以才總算能有今天的我。

  雖然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生,多多少少都有著類似的一面吧?

  「哎,總之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認為已經談到了一個段落,於是改變話題。

  「因為我這邊怎麼說都算是揭露了一些資訊,春香小姐,您要不要也透露些什麼呢?不妨試著坦白說出內心話?」

  「討厭啦,我哪有什麼需要這樣正經八百來說的事呢。」

  春香小姐隨便擺了擺手,再次拿起酒杯。

  「我就只是個跟外表印象一樣的人,因為不小心喜歡上的同事變成了吸血鬼,只好不顧一切地逃離研究所,順便偷偷帶走一些血液製劑的無趣女人而已。真的是喔~我也覺得自己實在很糟糕,做事缺乏計畫……」

  「那麼,您是說自己沒有絲毫隱瞞?」

  「當然囉。畢竟我現在是這種立場,能說的全都跟神谷學長說啦。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算原本有機會得救的也無法得救了吧。」

  「不過,您還是有著沒有說出口的事呢。例如,肚子裡的小寶寶。」

  「……哎呀呀。」

  春香小姐以手掌貼著額頭。

  「你看出來了啊。雖然還只有三個月就是了。」

  「只要多注意一些小動作、肌膚的顏色等等就能分辨得出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體型呢。荷爾蒙平衡有所變化,看得出整體逐漸變得圓潤。」

  「就連我自己都是聽別人說了之後才注意到的喔……更不如說,小真,你真的才十四歲嗎?就算有著跟泉教授一樣的遺傳基因,觀察力還是太高了點吧?」

  「我想,母親她在跟我相仿的年紀時,多半已經更為敏銳了喔。因為,她的人生體驗想必比我要來得更加豐富許多才是。」

  「這可真是,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春香小姐帶著苦笑搖搖頭。

  「我之所以沒提起自己懷孕的事,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喔。畢竟是個人隱私,更重要的是找不到適合說的時機。如果今晚來的人不是小真你而是神谷學長的話,這時已經讓他知道的可能性,我想應該非常高吧。」

  「倘若肚子裡有寶寶,非常有可能導致您的逃亡計畫出現差錯。」

  「你說得沒錯。不過,因為我認為大概得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實際感受到影響,所以還是認為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就跟學長說。而且——」

  「而且?」

  「你想想,學長他總是對人相當好吧?」

  春香小姐輕笑兩聲,用手指蹭了蹭人中。

  「要是他知道我懷孕,大概就會把自己逼得無路可退了吧。雖然這種話由害他陷入現在這種麻煩局面的我來說未免有點那個,不過,當狀況真的危險到不行,已經別無選擇的時候,要是他沒辦法捨棄我,那就傷腦筋了。可是,如果連懷孕的事都告訴他的話,學長多半就會無法掌握應當捨棄我的時機。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見到這種狀況發生。」

  ……喔喔。

  這該說是令人意外還是什麼呢。

  我沒有料想到春香小姐竟然會說出這麼體貼他人的話。看起來也不像是裝的,或許我應該考慮重新看待她。

  「春香小姐。」

  「怎麼啦?」

  「您是個好人呢。」

  「就是說啊~真的是這樣喔~小真,你現在了解了嗎?」

  「感覺可以跟您當朋友。」

  「雖然年紀有點差距,不過,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話,我非常樂意。」

  我們舉起酒杯,輕輕互碰。

  叮——深夜的住宅大樓中,響起了玻璃碰撞的廉價聲響。

  「就我而言,現在也暫時放心了。因為現在知道,春香小姐本質上並不是誠一郎先生的敵人。」

  「我哪有可能與學長為敵啊,雖然還是給他添了麻煩。」

  「真的是呢。雖然多少遭遇到了一些阻礙,但總算順利地開始與誠一郎先生過起了同居生活,結果卻馬上又碰到這種事。我本來還希望能夠再多享受一些單純的蜜月時光,拜您之賜,現在全都泡湯了。」

  「單是你跟學長兩個人同居的事實,對我來說就是驚天動地的消息了……對了,小真,你沒跟學長說嗎?」

  「您指的是什麼?」

  「我懷孕的事。」

  「沒跟誠一郎先生提過喔。我的看法和春香小姐您一樣,認為目前先暫時保密也應該不會造成問題。誠一郎先生本來就已經背負起了相當多的事物,我不想再讓他承受更多負擔。」

  「謝啦。拜託你再繼續保密一段時間。我自己會找個適當的時機親口告訴他。」

  「那麼,這個是不是也該繼續保密呢?關於您是吸血鬼的事。」

  「……」

  春香小姐的笑容僵住了。

  雖然春香小姐總是帶著有點慵懶,彷佛在海中隨波逐流的昆布般氛圍,不過現在卻散發出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禽般,蓄勢待發的氣勢。

  「——不是不是,小真你在說什麼啊。」

  「想要瞞混過去是不可能的喔。畢竟我自己就是吸血鬼,關於這方面,更是只要從動作、肌膚色澤之類的就可以看得出來呢。除了這些之外也還有不少狀況證據。例如跟身為吸血鬼的戀人一起逃亡,逃走時還帶走了血液製劑等,以普通人類來說,背負了太多不必要的風險。如果您無論如何都不承認,要不要檢查看看呢?」

  「……這可真是。」

  春香小姐大力抓了抓頭,發出「唔~」的低吟。

  「真是傷腦筋呢。照常理來說,頭腦太過靈光的人,往往都沒辦法長命就是了。看這個樣子,或許會變成不能輕易讓小真你離開這裡之類的情況喔……?」

  春香小姐露出猙獰的笑容。

  好啦,到現在為止都還不出我的預期。看準內心破綻而發動的奇襲獲得了成功,目前可說是我居於上風吧。不過,對手是負傷的野獸,對於窮鼠齧貓的一擊,看是要抵擋、閃避或是搶先加以封鎖,我自己一開始承受的風險,現在可以獲得回報了。

  在沒有誠一郎先生的狀況下,憑自己一個人來處理的工作。

  因為之前已經有過一次難堪的失敗,希望這次能夠洗刷污名。

  看來,今晚會相當漫長。

  †

  我選擇用走路方式回家。

  跟優也道別,離開市谷的戰勝紀念陸軍醫院後,我踏進早稻田通。

  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半夜三點,雪下得比先前更大,隨處可見堆積起來的白色雪塊。畢竟是這樣的天氣、這個時間,即使說街上空無一人也不為過。換成其他時候,喝得醉醺醺的學生們大呼小叫的光景也毫不罕見就是了。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邊走邊試著整理混亂的思緒。

  向我求助的六本木事件關鍵人物芹澤春香。

  她所帶出來的血液製劑,以及多半曾經追捕她的皇立感染研究所突然被迫解散之事。

  遭到刪除的資料。心靈物理學。

  無法明確判斷究竟還活著或是已死的綾瀨泉。

  吸血鬼。綾瀨真。雖然親子都是吸血鬼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不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如果要視為純粹只是偶然,會不會過於牽強?或者真的就只是我想太多了?

  情報不足。不管是任何時代都唯有正確的情報才能夠照得出未來。就這個含意來說,現在的我,幾乎就跟光溜溜地在深海里游泳沒兩樣。

  不論如何,現在都沒有多少馬上就能做的事。而且,派到春香那邊去的真,現在的狀況也讓我在意。

  明明會在意,為什麼還要用走的?

  既沒有攔計程車,更甚至連通電話都沒打?

  (…………)

  風雪越來越強了。

  帶著黏性的雪,水平打在我臉上。

  我沒有閉上眼睛,甚至沒有眨眼。不,其實是無法眨眼。

  獵犬有著相當靈光的鼻子,有時甚至能夠發揮出超越人類智慧的直覺。這份直覺,讓我像現在這樣邁出腳步。

  我看到了一個人影。

  在這個就連精力過剩的學生都不會想出門的夜晚、在這個就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都像死人般屏息靜氣的夜晚,我看到了一個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女人。從帽子到圍巾,以至於大衣、鞋子,全都是宛如烏鴉羽毛般的漆黑。

  人影從對面朝我走來。她的腳步完全沒有受到雪的影響,走得非常流暢。在長長的帽檐掩蓋之下,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到嘴唇。宛如鮮血般艷紅的嘴唇。

  背脊竄過彷佛無數毛毛蟲正在上面爬動的惡寒。

  勝過預感,甚至勝過直覺的確信感。這傢伙是、這女人是——

  「哥哥,好久不見了。」

  彼此錯身而過之際。

  女人的艷紅嘴唇吐露出這句話。那個聲音聽來是個已經成年的女性,雖然沒聽過但卻知道的聲音。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我在轉身同時從大衣中掏出手槍——格洛克17——沒有刻意瞄準,純粹為了牽制兼壓制而開槍。碰、碰、碰。槍聲在暗夜中迴響。

  眼前不見女性身影,子彈全都落了空。

  我隨即往後跳開。黑影宛如疾風一般,切裂白色雪景的黑暗色塊。

  一擊。

  二擊。

  第三擊就讓我無法完全避開,女性揮出的手,打飛了我的格洛克——

  「……!?」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遭到打飛的只有格洛克的槍身部分,槍把依然握在我的手中。

  竟然就這樣砍斷了?只憑徒手?

  瞬間的破綻,在任何時候都可能致命。失去平衡的我,被滿是雪的柏油路絆了一下。話雖如此,但真的就只是一瞬間的事,一般來說,我能夠在不會露出破綻的情況下重整態勢。

  然而,對手也非比尋常。我的腹部受到衝擊,一股電擊從脊椎直衝延腦。如果是一般人,在這個時點就應該已經失去意識了吧。即使是我也會受到足以致命的影響。雖然我總算還能抓住差點飛走的意識,但是回過神來才發現膝蓋已經跪在地上,覺得身體彷佛變得不再屬於自己。即使想發出聲音也只能讓舌頭抖動而已。本應已經抓住的意識,宛如斷了線的氣球般越飛越遠。

  「真是急性子呢~我明明就只是來跟哥哥你說些話而已的。」

  女性的聲音從上方降了下來。

  不知何時,我已經倒在柏油路上,感受著雪的冰冷。

  我逼著顫抖的舌頭勉強擠出聲音。

  「三夜,嗎……?」

  「是啊,就是三夜喔~」

  天真無邪的肯定答覆,是我最後聽到的話語。

  視野越變越暗,我的記憶到此應聲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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