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黑雪公主的告解 第七章
說是被叫醒，但起初也只有一成左右的腦細胞開了機，春雪眼睛只眨了幾次，立刻又閉上了。整個背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彈性籠罩住，右半身還緊貼著某種柔軟又溫暖的東西，整體來說就是令他舒暢得無以形容。真想就這麼再睡一小時……不，再兩小時──
「嗯……嗯……」
這個細小的聲音發出的同時，有人呼出的氣息搔動右耳，讓春雪再度睜開了眼睛。
一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以及顏色不一樣的窗簾，春雪立刻想起這裡不是有田家的自己房間，而是南阿佐谷的黑雪公主住處。春雪輕輕把臉往右一轉，發現黑雪公主的頭靠在他右肩上，露出稚氣的睡臉。
春雪一瞬間心臟怦咚一大跳，差點鬼叫著從坐墊上滾下去──但這樣的反應並未發生。反而滿腔都是一種揪心的愛憐，以及一股要保護她的決心。
春雪小心不吵醒黑雪公主，以左手操作虛擬桌面，打開才剛收到的郵件。寄件人是【RM】。
春雪一邊納悶這是誰的名字字首，一邊開啟內文，立刻尖銳地倒抽一口氣。這次他的意識終於完全清醒，恨不得瞪穿似的讀著這短短的內文。
【留言我收到了。我也有事情要商量。RM。】
RM……Rose Milady。錯不了。是四聖天照遵守和春雪的約定，幫忙傳了話給Milady。
春雪想立刻回信，但在這之前──
「……這個，學姊。」
春雪伸出左手，輕輕搖了搖還在睡的黑雪公主肩膀。
「不好意思打擾學姊休息……震盪宇宙的Milady有聯絡了。」
這句話一說完，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瞼幾乎發出唰的一聲猛然睜開。
春雪與黑雪公主拿昨天吃不下的檸檬塔配熱紅茶，簡單吃完早餐後，在上午九點出了家門。
天氣是多雲，氣溫也不怎麼高。氣象預報說一整天的天空都會是這樣，似乎不用擔心會下雨。黑雪公主配合春雪穿上制服，朝天空瞥了一眼後，對春雪微笑著說：
「還好大概不會像昨天那麼熱。」
「是……請問我們要怎麼過去笹冢？」
「嗯……在杉並要往南北向移動實在很麻煩啊。看是要搭地下鐵，先去到新宿再轉京王線，還是走到環七去搭公車……這種時候就很羨慕自己有交通工具的仁子和楓子呢。」
「機車是Pard小姐的，師父的車也是她媽媽的吧……」
「既然這樣，明年我去考駕照，你去弄一台機車……」
「我……我也沒有駕照啊！」
「哎呀，你不知道嗎？要持有自動車或機車，可不需要有駕照。」
黑雪公主說完嘴角一揚，指尖在空中劃了幾下。
「國中生這樣是有點奢侈，不過去程我們就搭計程車吧。當然我請客。」
「咦……不……不好意思……」
「你就當作是答謝昨晚的飯菜吧。」
說著說著，一輛超小型EV車傳來一陣輕快的馬達聲，開進了聯建住宅前方的道路上。是兩人座的無人計程車。
春雪與黑雪公主坐上車，系好安全帶，計程車就靜靜地開始行駛。兼作投影螢幕的前擋風玻璃上，顯示著行進路徑與預測抵達時刻。春雪是坐在駕駛座這一邊，但這輛車是完全自動駕駛車，所以眼前沒有方向盤，也沒有踏板。對於玩慣了競速遊戲的春雪來說，不免覺得手腳閒得發癢，但現在不是被雜念困住的時候。
「……Milady她，為什麼會指定現實世界的笹冢呢……」
春雪利用車上沒有司機的好處這麼一問，左邊的黑雪公主就雙手抱胸，沉吟著說：
「唔……照常里推想，應該是想利用正規對戰空間來接觸……但如果真是這樣，不必指定笹冢，只要指定『澀谷第一戰區』就夠了──也罷，去了就知道。澀一現在是黑暗星雲的領土，我和你都有拒絕挑戰的特權，不會是圈套。」
「就是說啊……──說到領土，這個周末的領土戰爭，我們要防衛澀谷第一、澀谷第二，還有港區第三戰區嗎？」
對於春雪提出的這個新問題，軍團長「唔」了一聲。
「──澀一和澀二，是長城讓渡給我們的，但在與震盪宇宙的戰事結束後要怎麼處理，多半還得再商討。這不是無償讓渡，我們付了超頻點數，所以也實在不爽白白還回去……」
「點數是Graph兄付的就是了。」
「他的點數就是我的點數，我的點數還是我的點數。」
黑雪公主一臉漫不在乎的表情這麼斷定，然後再度皺起眉頭。
「澀谷就先不說，港區第三戰區無疑會受到震盪宇宙攻擊吧。當然前提是他們的陣容可以維持到下個周六就是了……」
「Platinum Cavalier說過，說哪怕五大軍團展開總攻擊，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團員退團。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是說他們所有人就都能每一場對戰都打贏吧。姑且不說『七矮星』，一般團員應該底擋不住高等級玩家的連續挑戰吧。當然了，也有切斷神經連結裝置的全球網路連線這一招可以用，但這樣就會連領土都防守不了……」
「就是這麼回事。一旦總攻擊開始，無論軍團內再怎麼團結，遲早會有一半團員被打得點數全失吧。但願在這之前，儘可能多幾個團員自行退團……」
黑雪公主這麼說完，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氣，立刻又說下去：
「害怕諸王的總攻擊，切斷全球網路連線，縮頭不出……這就是我以前做了兩年的事情。要不是你進了梅鄉國中，在虛擬壁球打出不得了的分數，我大概還在過著蜇伏……不，應該說是落魄的日子。這樣的我，也沒有權利對震盪宇宙團員的選擇說三道四就是了……」
「……這我也……不，我才要說……」
春雪用力在膝上握緊雙手，按捺住滿腔衝動的各種情緒，一邊尋找合適的話一邊說下去：
「我才要說，如果不是那一天，學姊出現在虛擬壁球區，找我說話，我到現在仍然會只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過活。要不是學姊給我BRIAN BURST程式，我就不會發現加速世界……不，也不會發現現實世界這麼寬廣。相信震盪宇宙的團員一定也是這樣……所以當然會希望他們能夠發現白之王與加速研究社的所作所為是錯的。」
「嗯……對喔，你說得對……」
黑雪公主喃喃說完，視線仍然注視擋風玻璃外，挪動右手，輕輕握住春雪的左手。
自動駕駛的計程車，開在住宅區狹窄的道路上，一路往西南方行進，在井之頭大道左轉。從這裡到京王線笹冢站，只花了短短五分鐘。下了停好的計程車後，熱鬧的市街噪音就涌了過來。寬廣的人行道旁，有著成排的餐飲店、便利商店與五花八門的各種商店，許多行人來來往往。
「……Milady只指定了『笹冢』對吧？現在離碰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只要繼續等就好了嗎？」
「呃……我問一下。」
春雪叫出郵件軟體，通知對方說已經抵達笹冢後，立刻有了回信。
「啊，說是要我們去位於車站南出口的笹冢圖書館。」
「圖書館……？」
黑雪公主一瞬間皺起眉頭，但立刻點點頭說：
「那我們走吧。既然是在公共設施內，那就確實會有公共攝影機，應該就不需要擔心PK……現實中的攻擊。」
「是啊……」
春雪一邊暗自下定決心，想說即使如此，真有什麼萬一時我可要當學姊的盾牌，一邊開始領頭往前走。
穿越甲州大道，從京王線的高架鐵路底下鑽過後，立刻就可以在右手邊看見一棟灰色的高層複合設施。根據神經連結裝置的導覽，笹冢圖書館位於這棟大樓的四樓。從冷氣很涼的大廳搭上電梯，搭到四樓後，右手邊不遠處就是入口。
春雪和黑雪公主先對看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這個比想像中更寬廣的空間，大部分都被閱覽桌占據，書架只有靠裡頭的牆邊有著少少幾排。實體報刊圖書已經幾乎絕種，所以這是理所當然，但由於有著只有在館內可以免費閱讀電子書籍的服務，桌子有六成左右，已經被成年使用者與來念書的學生占據。春雪若無其事地往館內放眼看去，看到貌似國高中生的女生有二十人以上，看不出誰是Rose Milady──甚至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在這裡。左邊的牆上有著一整排用來讓人閱覽視聽資料的隔間，但他們不可能開門查看。
「先坐下再說吧。」
黑雪公主在他耳邊這麼說，於是他點點頭，一起在旁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先喘一口氣，然後想寄郵件通知已經抵達，但來信圖示快了一瞬間亮起，於是他反射性地敲了下
去。
【到圖書館後進四號視聽隔間來。我會在九點三十五分整，解除門鎖三秒鐘。】
「…………」
春雪把郵件軟體設定成可視，往旁一滑。黑雪公主瞥了一眼，看了看現在時間後，沉吟著說：
「唔……這意思就是要我們從隔間裡進行完全潛行，又或者是加速的意思了？要讓現實中的身體不設防，實在令人不放心……但大概也不能不聽對方的話吧。」
「的確……是啊。照理說隔間裡也是會有公共攝影機啦……」
說著說著，對方指定的時間已經漸漸接近，於是兩人同時起身，走向四號視聽隔間──才正要舉步，就發現到如果Milady待在館內，就可以從春雪與黑雪公主的動向，得知他們兩人的真實身分，但事到如今也已經不能退縮。於是他們決定至少走動時小心避免回頭，算準時間站到隔間前面。
門上的指示燈，是閃爍著代表有人使用的紅燈，但就如郵件上所說，到了九點三十五分的瞬間，就轉變為藍色。黑雪公主立刻伸手，拉開了門。
大約一坪大的空間裡空無一人，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型的躺椅，裡頭的桌上設有一台多半是為了非神經連結裝置使用者而準備的平板螢幕。春雪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隨即想起。是和「對戰聖地」秋葉原對戰場中所設置的網路咖啡隔間一模一樣。
當時他是和Pard小姐兩個人勉強一起坐在一人用的椅子上，導致緊貼度高得不得了。如果這次也演變成類似的情形……春雪正想到這裡，黑雪公主就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自己也走進去，關上了門。緊接著就聽到門上鎖的聲響。
「好了……不知道下一道指令是什麼呢。」
就在黑雪公主喃喃說到這裡的時候。
眼前的躺椅轉了半圈，讓春雪差點尖叫著跳起，但黑雪公主的左手從後啪的一聲摀住他的嘴。然而黑雪公主也把右手當成Black Lotus的劍刃一樣往前伸出。
坐在躺椅上的，是個個子相當小……外表讓人分不太出是國小生還是國中生的女生。制服是明亮的水藍色連身裙款，頭髮是水平剪齊的短髮，臉被瀏海遮住，幾乎只看得見左眼。
這名女學生先默默觀察了僵硬的春雪與黑雪公主兩秒鐘左右，然後以鎮定的聲調說：
「對不起，把你們叫來這種地方。可是，要找不用花錢就可以在現實世界中安全談話的地方，我就只想到這裡。」
她的嗓音有點沙啞，有著與她年紀相稱的稚氣，卻又有著與加速世界中共通的甜美聲調。春雪確信眼前的少女就是Rose Milady，放鬆肩膀的力道。黑雪公主也放下右手，喃喃說道：
「不……移動是沒花什麼工夫，反倒是你把現實身分暴露在我們面前，可真讓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你會要我們從這裡進行完全潛行交談或加速。」
「完全潛行交談有危險……對戰空間更危險。要排除追蹤和竊聽的可能，就只能這麼做。」
Milady這麼回答後，雙手拉平裙子的縐褶，從躺椅上站起。
「椅子只有一張，你坐吧，Lotus。」
黑雪公主一聽，先朝春雪瞥了一眼，然後微微聳肩。
「你怎麼判斷出我是Black Lotus……問這個問題應該沒有意義吧。」
「因為不管怎麼看，都會覺得你是Lotus，他是Crow吧？」
被這名年紀多半比自己輕的少女以伶俐的視線看著，春雪縮起了脖子。
「可……可是我想，我跟對戰虛擬角色不太像……」
「這點我們誰也別說誰。」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無法不這麼想。Rose Milady的虛擬角色身材修長苗條，全身長滿了刺，和眼前這個小不點女生的形象……差了沒有一百八十度，也有一百五十度左右。
「呃……請問你幾年級？」
春雪忍不住問起，Milady就從瀏海的縫隙間瞪了春雪一眼。
「這個情報，你無論如何都需要？」
「不……不是，完全不會說非要不可……」
「國三。」
「咦？」
春雪意想不到，忍不住驚呼出聲。緊接著，Milady的左眼就冒起了精光。
「你咦這聲是什麼意思？」
「這……這個……」
他實在說不出因為我還以為你國小這種話，勉強說出了一句還算是不痛不癢，但好歹也不算是說謊的回答：
「你……你和Raker姊在Highest Level說話時給我的印象，讓我覺得你好像是高中生……」
「Raker是高中生？」
聽對方緊接著就是這麼一問，春雪才想起不妙，這可泄漏了個人資料，但為時已晚。他朝黑雪公主瞥了一眼，而她只默默聳聳肩膀，於是認命地點點頭。
「是……是的……」
「哼～？那，你呢？」
「我是國二……」
Milady默默將視線一轉，黑雪公主也很乾脆地回答：
「我是國三。」
「原來如此──要把本名也換一換嗎？」
「如果你想要，也不是不能答應。」
這個回答，讓Milady露出微微思索的表情，但她緊接著就說：「那就請你答應。」，手指在空中一划。
她送來的名牌上，用玫瑰紅的明朝體字形，寫著【越賀莟】。只看漢字不知道怎麼念，朝底下的羅馬拼音仔細一看，看來讀音是「Koshika Tsubomi」。上面登記的郵件位址，和她用來聯絡春雪的帳號相同。
春雪也送了自己的名牌過去，Rose Milady＝莟就輕輕點頭，接著看向黑雪公主的名牌，皺起了眉頭。
「……這個真的是本名？雖然是有居民資料網路認證的印章啦……」
「就麻煩當作是這麼回事。要叫我黑雪還是公主都隨你高興。」
「……那我叫你黑雪。叫我越賀。」
「叫莟不行嗎？」
「我討厭這名字。」
「了解。那麼越賀，我要馬上進入正題。」
黑雪公主丟出這麼一句開場白，但並不去坐莟讓出來的躺椅，仍然靠在隔間的門上說道：
「我想我們要辦的事和你要辦的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咦？」
忍不住發出驚呼的是春雪。但莟則完全面不改色，回答：「我想也是。」春雪這才總算想起了昨天在Highest Level遭遇到的Rose Milady，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會為了Orchid Oracle，也為了Saffron Blossom，做我該做的事。
「越……越賀姊。」
春雪這麼一呼喚，莟總算把視線拉了過來。
「什麼事？」
「這個……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你握有某些情報？和救出Oracle姊有關的情報……」
莟聽了後，小小的嘴唇上，露出了這場會談開始以來首次露出的明顯笑意──儘管明顯是苦笑。
「你在現實世界也是一樣急性子啊。我和黑雪的鬥智可都白費工夫了。」
「咦……這個，對不起……」
「沒關係，因為我也一樣想省略開場白──的確，我握有和小蘭……和Oracle現狀有關的幾項情報。我要拿這些情報交換，要你們也提供我情報。」
莟的話，讓春雪小聲倒抽一口氣，但黑雪公主的反應還是一樣冷靜。
「這也得看你要求的情報種類而定……但基本上這也正合我們的意思。只是，在開始交換情報前，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
黑雪公主這麼一說，身體離開門板，走向站在躺椅旁的莟。黑雪公主以國中三年級的女生而言，身高並不算特別高，但莟有著會讓人錯以為是國小生的體格，所以一旦面對面站著，身高差距就會相當大。
但莟以不愧在「七矮星」中排名第三的悠然態度，抬頭看著黑之王。她微微歪頭，像是在說：「怎麼？」
看到她的動作，黑雪公主以非常小聲──卻又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對她問起：
「你像這樣對我們暴露出真實身分，想救出狀似受到Black Vise也就是Ivory Tower囚禁的Orchid Oracle。Rose Milady，我可以當作你這麼做的意思，就是選擇了背棄震盪宇宙與白之王White Cosmos的路嗎？」
她一問完，春雪就覺得莟的側臉掠過了一剎那的苦惱。但這些苦惱立刻消失，這位小個子的高等
級玩家靜靜地點了點頭：
「……無所謂。比起軍團的大義，我更優先的是Oracle的性命。」
「性命……是吧。這……」
黑雪公主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不說，讓春雪將視線移到自己的劍之主身上。
春雪理解到越賀莟說出的「性命」這個字眼，指的當然就是Orchid Oracle也就是若宮惠身為超頻連線者的生命。但緊接著莟就以緊繃的低聲，宣告一個驚人的事實。
「照這樣下去，Oracle在現實世界的性命可能也會有危險。不趕快讓她停止加速，她的靈魂就有可能會回不到身體。」
「靈……靈魂？這話怎麼說？」
黑雪公主瞪大雙眼，莟以戴著幾分急切的表情搖搖頭說：
「說靈魂只是個便於表達的措辭，但憑我的理解度，也只能這麼說。加速中的超頻連線者，是使用建構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別名主視覺化引擎當中的專用量子迴路來思考。而在加速結束的同時，就會切斷和這個迴路的連線，再讓記憶同步……」
這個解釋，春雪無法輕易咽下。他將靠在兩人對面牆壁上縮起的身體往前跨出一步，以沙啞的聲音問起：
「請……請等一下。你說什麼用迴路思考，記憶同步……這樣講下來，簡直像是在說，加速中的我們不是用自己的大腦在思考……」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BB系統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避免大量消耗超頻連線者『靈魂壽命』。和正常超頻登出時相比，被人從物理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而停止加速時，會發生些許記憶混濁的情形，就是因為記憶同步程序微微延遲了一下。」
「記憶的……同步……」
這句話讓春雪聯想到的，就是在昨晚的軍團會議上，闊別許久後再度見到的日下部綸。
她是使用在醫院昏睡的親生哥哥日下部輪太的神經連結裝置來進行加速，以Ash Roller這個角色來對戰。但加速中所發生的事情，她似乎只能隱約記得。如果說這理由就是她特異的狀況造成「記憶同步」無法順利運作──
莟把視線從不發一語的春雪移回黑雪公主身上，繼續剛才的說明：
「現在的Oracle，就是被人利用……不，應該說是被人惡用這個機制，連上了不屬於她自己的量子迴路。要是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她的靈魂形狀就會扭曲，變得無法進行記憶的同步……不只如此，甚至有可能無法從加速世界回來。」
「你說會回不來？從脖子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也不行嗎？」
「如果拔掉之後，拿得夠遠，說不定可以……但這個情形下，記憶會無法正常同步，有可能對人格造成某種不良影響。我不能冒這種危險，說什麼也得讓Oracle以正常的方式，超頻登出加速世界……」
莟猛一抬起低垂的臉，抓住黑雪公主的左手。
「我現在能提供的情報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輪到你們提供協助了。」
「……知道了。你想知道Oracle的什麼？」
「也不是想知道……我是想去。去到現實世界的Oracle所在的地方。」
黑雪公主、春雪以及越賀莟走出笹冢圖書館後，在甲州大道上再度搭上計程車。這輛車仍然是自動駕駛類型，但這次不是兩人座，而是前後排都有座位的四人座。春雪坐到副駕駛座，黑雪公主與莟則坐上後排座位。
車子開始行駛後，黑雪公主靜靜地說了：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為何要指定笹冢，原來你早就猜到Oracle的家位於這一帶。」
「對。從很久以前，加入震盪宇宙之前，Oracle就曾提過笹冢這棟圖書館。所以我就想到，她家應該就在這附近。」
「唔……可是實際上，Oracle的家……不，應該已經可以告訴你她的本名了吧。」
黑雪公主喃喃說完，在虛擬桌面上操作了幾下。
「Oracle的本名叫作『若宮惠』。她在我和春雪就讀的杉並區那間國中，參加文藝社，還擔任學生會書記。」
莟盯著多半顯示著惠本名的空間，過了將近十秒鐘，才以非常細小的聲音說：
「若宮……惠……她從以前就很喜歡看書。連在無限制空間裡，也經常捧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大本書在看……」
「在加速世界？那是怎樣的書？」
聽黑雪公主問起，莟眨了眨眼之後回答：
「記得封面封底都沒有書名，反倒是有各種顏色的玻璃就像補丁似的鑲嵌在上面，非常漂亮。可是，當時的我對書完全沒有興趣，每當Oracle在看這本書，我就會不高興……可是小蘭都不會露出任何不高興的表情，而是會闔上書本，陪我去獵公敵或找商店……」
「……你似乎說過，Oracle她……惠進了震盪宇宙後，為什麼會點數全失，連你也不知道，是吧？」
「是啊。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即使我問團員，也沒有任何人知情……連Cosmos都不知情。我只能猜想，她大概是在哪兒被很強的公敵攻擊，導致點數全失。Cosmos對悲傷的我承諾說，有朝一日一定要讓小蘭復活……前天的領土戰爭開打前，小蘭真的回來了……」
「但就連那件事，也是白之王與加速研究社陰謀的一部分……是吧──即使讓Oracle點數全失的就是Cosmos自己，我也不會吃驚。就像你跟Oracle的『上輩』，Saffron Blossom一樣。」
對於黑雪公主這番話，越賀莟什麼都不回答，在座位上抱住雙膝。個子嬌小的莟這麼一抱，看起來就只像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小孩，春雪把身體轉回去，凝視著前擋風玻璃。
計程車沿著甲州大道往西行進。梅鄉國中學生名簿上所登記的若宮惠住址，似乎是在距離笹冢約兩公里的杉並區下高井戶町。今天是平日，所以下行車道很空，幾分鐘後就看到車上方向燈閃爍。
他們下了計程車，穿越玉川上水道遺址的綠地，進入住宅區。一間大寺廟的對面，有著一整排漂亮的獨棟住宅，其中一棟就是他們要去的若宮家。黑雪公主和惠感情一直很好，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惠的家，以緊張的神情想去按門鈴，手指卻停在空中，看向站在身旁的莟。
「……越賀，聽你的說明，惠在前天的領土戰爭結束後，就一直在加速……是這樣沒錯吧。」
「是啊，應該。」
「既然這樣，家人對於惠二十四小時以上都不醒的理由，是如何……不，都來到這裡了，胡思亂想也不是辦法啊。」
她喃喃說完，按下按鈕。
輕快的門鈴聲響起，幾秒鐘後，聽見一個女性嗓音回答。
黑雪公主說明來意後，這位看似母親的女性，就以有點公事公辦的口氣，告知惠從昨天就住院了。
「嗯……嗯……」
這個細小的聲音發出的同時，有人呼出的氣息搔動右耳，讓春雪再度睜開了眼睛。
一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以及顏色不一樣的窗簾，春雪立刻想起這裡不是有田家的自己房間，而是南阿佐谷的黑雪公主住處。春雪輕輕把臉往右一轉，發現黑雪公主的頭靠在他右肩上，露出稚氣的睡臉。
春雪一瞬間心臟怦咚一大跳，差點鬼叫著從坐墊上滾下去──但這樣的反應並未發生。反而滿腔都是一種揪心的愛憐，以及一股要保護她的決心。
春雪小心不吵醒黑雪公主，以左手操作虛擬桌面，打開才剛收到的郵件。寄件人是【RM】。
春雪一邊納悶這是誰的名字字首，一邊開啟內文，立刻尖銳地倒抽一口氣。這次他的意識終於完全清醒，恨不得瞪穿似的讀著這短短的內文。
【留言我收到了。我也有事情要商量。RM。】
RM……Rose Milady。錯不了。是四聖天照遵守和春雪的約定，幫忙傳了話給Milady。
春雪想立刻回信，但在這之前──
「……這個，學姊。」
春雪伸出左手，輕輕搖了搖還在睡的黑雪公主肩膀。
「不好意思打擾學姊休息……震盪宇宙的Milady有聯絡了。」
這句話一說完，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瞼幾乎發出唰的一聲猛然睜開。
春雪與黑雪公主拿昨天吃不下的檸檬塔配熱紅茶，簡單吃完早餐後，在上午九點出了家門。
天氣是多雲，氣溫也不怎麼高。氣象預報說一整天的天空都會是這樣，似乎不用擔心會下雨。黑雪公主配合春雪穿上制服，朝天空瞥了一眼後，對春雪微笑著說：
「還好大概不會像昨天那麼熱。」
「是……請問我們要怎麼過去笹冢？」
「嗯……在杉並要往南北向移動實在很麻煩啊。看是要搭地下鐵，先去到新宿再轉京王線，還是走到環七去搭公車……這種時候就很羨慕自己有交通工具的仁子和楓子呢。」
「機車是Pard小姐的，師父的車也是她媽媽的吧……」
「既然這樣，明年我去考駕照，你去弄一台機車……」
「我……我也沒有駕照啊！」
「哎呀，你不知道嗎？要持有自動車或機車，可不需要有駕照。」
黑雪公主說完嘴角一揚，指尖在空中劃了幾下。
「國中生這樣是有點奢侈，不過去程我們就搭計程車吧。當然我請客。」
「咦……不……不好意思……」
「你就當作是答謝昨晚的飯菜吧。」
說著說著，一輛超小型EV車傳來一陣輕快的馬達聲，開進了聯建住宅前方的道路上。是兩人座的無人計程車。
春雪與黑雪公主坐上車，系好安全帶，計程車就靜靜地開始行駛。兼作投影螢幕的前擋風玻璃上，顯示著行進路徑與預測抵達時刻。春雪是坐在駕駛座這一邊，但這輛車是完全自動駕駛車，所以眼前沒有方向盤，也沒有踏板。對於玩慣了競速遊戲的春雪來說，不免覺得手腳閒得發癢，但現在不是被雜念困住的時候。
「……Milady她，為什麼會指定現實世界的笹冢呢……」
春雪利用車上沒有司機的好處這麼一問，左邊的黑雪公主就雙手抱胸，沉吟著說：
「唔……照常里推想，應該是想利用正規對戰空間來接觸……但如果真是這樣，不必指定笹冢，只要指定『澀谷第一戰區』就夠了──也罷，去了就知道。澀一現在是黑暗星雲的領土，我和你都有拒絕挑戰的特權，不會是圈套。」
「就是說啊……──說到領土，這個周末的領土戰爭，我們要防衛澀谷第一、澀谷第二，還有港區第三戰區嗎？」
對於春雪提出的這個新問題，軍團長「唔」了一聲。
「──澀一和澀二，是長城讓渡給我們的，但在與震盪宇宙的戰事結束後要怎麼處理，多半還得再商討。這不是無償讓渡，我們付了超頻點數，所以也實在不爽白白還回去……」
「點數是Graph兄付的就是了。」
「他的點數就是我的點數，我的點數還是我的點數。」
黑雪公主一臉漫不在乎的表情這麼斷定，然後再度皺起眉頭。
「澀谷就先不說，港區第三戰區無疑會受到震盪宇宙攻擊吧。當然前提是他們的陣容可以維持到下個周六就是了……」
「Platinum Cavalier說過，說哪怕五大軍團展開總攻擊，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團員退團。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是說他們所有人就都能每一場對戰都打贏吧。姑且不說『七矮星』，一般團員應該底擋不住高等級玩家的連續挑戰吧。當然了，也有切斷神經連結裝置的全球網路連線這一招可以用，但這樣就會連領土都防守不了……」
「就是這麼回事。一旦總攻擊開始，無論軍團內再怎麼團結，遲早會有一半團員被打得點數全失吧。但願在這之前，儘可能多幾個團員自行退團……」
黑雪公主這麼說完，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氣，立刻又說下去：
「害怕諸王的總攻擊，切斷全球網路連線，縮頭不出……這就是我以前做了兩年的事情。要不是你進了梅鄉國中，在虛擬壁球打出不得了的分數，我大概還在過著蜇伏……不，應該說是落魄的日子。這樣的我，也沒有權利對震盪宇宙團員的選擇說三道四就是了……」
「……這我也……不，我才要說……」
春雪用力在膝上握緊雙手，按捺住滿腔衝動的各種情緒，一邊尋找合適的話一邊說下去：
「我才要說，如果不是那一天，學姊出現在虛擬壁球區，找我說話，我到現在仍然會只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過活。要不是學姊給我BRIAN BURST程式，我就不會發現加速世界……不，也不會發現現實世界這麼寬廣。相信震盪宇宙的團員一定也是這樣……所以當然會希望他們能夠發現白之王與加速研究社的所作所為是錯的。」
「嗯……對喔，你說得對……」
黑雪公主喃喃說完，視線仍然注視擋風玻璃外，挪動右手，輕輕握住春雪的左手。
自動駕駛的計程車，開在住宅區狹窄的道路上，一路往西南方行進，在井之頭大道左轉。從這裡到京王線笹冢站，只花了短短五分鐘。下了停好的計程車後，熱鬧的市街噪音就涌了過來。寬廣的人行道旁，有著成排的餐飲店、便利商店與五花八門的各種商店，許多行人來來往往。
「……Milady只指定了『笹冢』對吧？現在離碰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只要繼續等就好了嗎？」
「呃……我問一下。」
春雪叫出郵件軟體，通知對方說已經抵達笹冢後，立刻有了回信。
「啊，說是要我們去位於車站南出口的笹冢圖書館。」
「圖書館……？」
黑雪公主一瞬間皺起眉頭，但立刻點點頭說：
「那我們走吧。既然是在公共設施內，那就確實會有公共攝影機，應該就不需要擔心PK……現實中的攻擊。」
「是啊……」
春雪一邊暗自下定決心，想說即使如此，真有什麼萬一時我可要當學姊的盾牌，一邊開始領頭往前走。
穿越甲州大道，從京王線的高架鐵路底下鑽過後，立刻就可以在右手邊看見一棟灰色的高層複合設施。根據神經連結裝置的導覽，笹冢圖書館位於這棟大樓的四樓。從冷氣很涼的大廳搭上電梯，搭到四樓後，右手邊不遠處就是入口。
春雪和黑雪公主先對看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這個比想像中更寬廣的空間，大部分都被閱覽桌占據，書架只有靠裡頭的牆邊有著少少幾排。實體報刊圖書已經幾乎絕種，所以這是理所當然，但由於有著只有在館內可以免費閱讀電子書籍的服務，桌子有六成左右，已經被成年使用者與來念書的學生占據。春雪若無其事地往館內放眼看去，看到貌似國高中生的女生有二十人以上，看不出誰是Rose Milady──甚至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在這裡。左邊的牆上有著一整排用來讓人閱覽視聽資料的隔間，但他們不可能開門查看。
「先坐下再說吧。」
黑雪公主在他耳邊這麼說，於是他點點頭，一起在旁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先喘一口氣，然後想寄郵件通知已經抵達，但來信圖示快了一瞬間亮起，於是他反射性地敲了下
去。
【到圖書館後進四號視聽隔間來。我會在九點三十五分整，解除門鎖三秒鐘。】
「…………」
春雪把郵件軟體設定成可視，往旁一滑。黑雪公主瞥了一眼，看了看現在時間後，沉吟著說：
「唔……這意思就是要我們從隔間裡進行完全潛行，又或者是加速的意思了？要讓現實中的身體不設防，實在令人不放心……但大概也不能不聽對方的話吧。」
「的確……是啊。照理說隔間裡也是會有公共攝影機啦……」
說著說著，對方指定的時間已經漸漸接近，於是兩人同時起身，走向四號視聽隔間──才正要舉步，就發現到如果Milady待在館內，就可以從春雪與黑雪公主的動向，得知他們兩人的真實身分，但事到如今也已經不能退縮。於是他們決定至少走動時小心避免回頭，算準時間站到隔間前面。
門上的指示燈，是閃爍著代表有人使用的紅燈，但就如郵件上所說，到了九點三十五分的瞬間，就轉變為藍色。黑雪公主立刻伸手，拉開了門。
大約一坪大的空間裡空無一人，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型的躺椅，裡頭的桌上設有一台多半是為了非神經連結裝置使用者而準備的平板螢幕。春雪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隨即想起。是和「對戰聖地」秋葉原對戰場中所設置的網路咖啡隔間一模一樣。
當時他是和Pard小姐兩個人勉強一起坐在一人用的椅子上，導致緊貼度高得不得了。如果這次也演變成類似的情形……春雪正想到這裡，黑雪公主就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自己也走進去，關上了門。緊接著就聽到門上鎖的聲響。
「好了……不知道下一道指令是什麼呢。」
就在黑雪公主喃喃說到這裡的時候。
眼前的躺椅轉了半圈，讓春雪差點尖叫著跳起，但黑雪公主的左手從後啪的一聲摀住他的嘴。然而黑雪公主也把右手當成Black Lotus的劍刃一樣往前伸出。
坐在躺椅上的，是個個子相當小……外表讓人分不太出是國小生還是國中生的女生。制服是明亮的水藍色連身裙款，頭髮是水平剪齊的短髮，臉被瀏海遮住，幾乎只看得見左眼。
這名女學生先默默觀察了僵硬的春雪與黑雪公主兩秒鐘左右，然後以鎮定的聲調說：
「對不起，把你們叫來這種地方。可是，要找不用花錢就可以在現實世界中安全談話的地方，我就只想到這裡。」
她的嗓音有點沙啞，有著與她年紀相稱的稚氣，卻又有著與加速世界中共通的甜美聲調。春雪確信眼前的少女就是Rose Milady，放鬆肩膀的力道。黑雪公主也放下右手，喃喃說道：
「不……移動是沒花什麼工夫，反倒是你把現實身分暴露在我們面前，可真讓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你會要我們從這裡進行完全潛行交談或加速。」
「完全潛行交談有危險……對戰空間更危險。要排除追蹤和竊聽的可能，就只能這麼做。」
Milady這麼回答後，雙手拉平裙子的縐褶，從躺椅上站起。
「椅子只有一張，你坐吧，Lotus。」
黑雪公主一聽，先朝春雪瞥了一眼，然後微微聳肩。
「你怎麼判斷出我是Black Lotus……問這個問題應該沒有意義吧。」
「因為不管怎麼看，都會覺得你是Lotus，他是Crow吧？」
被這名年紀多半比自己輕的少女以伶俐的視線看著，春雪縮起了脖子。
「可……可是我想，我跟對戰虛擬角色不太像……」
「這點我們誰也別說誰。」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無法不這麼想。Rose Milady的虛擬角色身材修長苗條，全身長滿了刺，和眼前這個小不點女生的形象……差了沒有一百八十度，也有一百五十度左右。
「呃……請問你幾年級？」
春雪忍不住問起，Milady就從瀏海的縫隙間瞪了春雪一眼。
「這個情報，你無論如何都需要？」
「不……不是，完全不會說非要不可……」
「國三。」
「咦？」
春雪意想不到，忍不住驚呼出聲。緊接著，Milady的左眼就冒起了精光。
「你咦這聲是什麼意思？」
「這……這個……」
他實在說不出因為我還以為你國小這種話，勉強說出了一句還算是不痛不癢，但好歹也不算是說謊的回答：
「你……你和Raker姊在Highest Level說話時給我的印象，讓我覺得你好像是高中生……」
「Raker是高中生？」
聽對方緊接著就是這麼一問，春雪才想起不妙，這可泄漏了個人資料，但為時已晚。他朝黑雪公主瞥了一眼，而她只默默聳聳肩膀，於是認命地點點頭。
「是……是的……」
「哼～？那，你呢？」
「我是國二……」
Milady默默將視線一轉，黑雪公主也很乾脆地回答：
「我是國三。」
「原來如此──要把本名也換一換嗎？」
「如果你想要，也不是不能答應。」
這個回答，讓Milady露出微微思索的表情，但她緊接著就說：「那就請你答應。」，手指在空中一划。
她送來的名牌上，用玫瑰紅的明朝體字形，寫著【越賀莟】。只看漢字不知道怎麼念，朝底下的羅馬拼音仔細一看，看來讀音是「Koshika Tsubomi」。上面登記的郵件位址，和她用來聯絡春雪的帳號相同。
春雪也送了自己的名牌過去，Rose Milady＝莟就輕輕點頭，接著看向黑雪公主的名牌，皺起了眉頭。
「……這個真的是本名？雖然是有居民資料網路認證的印章啦……」
「就麻煩當作是這麼回事。要叫我黑雪還是公主都隨你高興。」
「……那我叫你黑雪。叫我越賀。」
「叫莟不行嗎？」
「我討厭這名字。」
「了解。那麼越賀，我要馬上進入正題。」
黑雪公主丟出這麼一句開場白，但並不去坐莟讓出來的躺椅，仍然靠在隔間的門上說道：
「我想我們要辦的事和你要辦的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咦？」
忍不住發出驚呼的是春雪。但莟則完全面不改色，回答：「我想也是。」春雪這才總算想起了昨天在Highest Level遭遇到的Rose Milady，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會為了Orchid Oracle，也為了Saffron Blossom，做我該做的事。
「越……越賀姊。」
春雪這麼一呼喚，莟總算把視線拉了過來。
「什麼事？」
「這個……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你握有某些情報？和救出Oracle姊有關的情報……」
莟聽了後，小小的嘴唇上，露出了這場會談開始以來首次露出的明顯笑意──儘管明顯是苦笑。
「你在現實世界也是一樣急性子啊。我和黑雪的鬥智可都白費工夫了。」
「咦……這個，對不起……」
「沒關係，因為我也一樣想省略開場白──的確，我握有和小蘭……和Oracle現狀有關的幾項情報。我要拿這些情報交換，要你們也提供我情報。」
莟的話，讓春雪小聲倒抽一口氣，但黑雪公主的反應還是一樣冷靜。
「這也得看你要求的情報種類而定……但基本上這也正合我們的意思。只是，在開始交換情報前，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
黑雪公主這麼一說，身體離開門板，走向站在躺椅旁的莟。黑雪公主以國中三年級的女生而言，身高並不算特別高，但莟有著會讓人錯以為是國小生的體格，所以一旦面對面站著，身高差距就會相當大。
但莟以不愧在「七矮星」中排名第三的悠然態度，抬頭看著黑之王。她微微歪頭，像是在說：「怎麼？」
看到她的動作，黑雪公主以非常小聲──卻又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對她問起：
「你像這樣對我們暴露出真實身分，想救出狀似受到Black Vise也就是Ivory Tower囚禁的Orchid Oracle。Rose Milady，我可以當作你這麼做的意思，就是選擇了背棄震盪宇宙與白之王White Cosmos的路嗎？」
她一問完，春雪就覺得莟的側臉掠過了一剎那的苦惱。但這些苦惱立刻消失，這位小個子的高等
級玩家靜靜地點了點頭：
「……無所謂。比起軍團的大義，我更優先的是Oracle的性命。」
「性命……是吧。這……」
黑雪公主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不說，讓春雪將視線移到自己的劍之主身上。
春雪理解到越賀莟說出的「性命」這個字眼，指的當然就是Orchid Oracle也就是若宮惠身為超頻連線者的生命。但緊接著莟就以緊繃的低聲，宣告一個驚人的事實。
「照這樣下去，Oracle在現實世界的性命可能也會有危險。不趕快讓她停止加速，她的靈魂就有可能會回不到身體。」
「靈……靈魂？這話怎麼說？」
黑雪公主瞪大雙眼，莟以戴著幾分急切的表情搖搖頭說：
「說靈魂只是個便於表達的措辭，但憑我的理解度，也只能這麼說。加速中的超頻連線者，是使用建構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別名主視覺化引擎當中的專用量子迴路來思考。而在加速結束的同時，就會切斷和這個迴路的連線，再讓記憶同步……」
這個解釋，春雪無法輕易咽下。他將靠在兩人對面牆壁上縮起的身體往前跨出一步，以沙啞的聲音問起：
「請……請等一下。你說什麼用迴路思考，記憶同步……這樣講下來，簡直像是在說，加速中的我們不是用自己的大腦在思考……」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BB系統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避免大量消耗超頻連線者『靈魂壽命』。和正常超頻登出時相比，被人從物理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而停止加速時，會發生些許記憶混濁的情形，就是因為記憶同步程序微微延遲了一下。」
「記憶的……同步……」
這句話讓春雪聯想到的，就是在昨晚的軍團會議上，闊別許久後再度見到的日下部綸。
她是使用在醫院昏睡的親生哥哥日下部輪太的神經連結裝置來進行加速，以Ash Roller這個角色來對戰。但加速中所發生的事情，她似乎只能隱約記得。如果說這理由就是她特異的狀況造成「記憶同步」無法順利運作──
莟把視線從不發一語的春雪移回黑雪公主身上，繼續剛才的說明：
「現在的Oracle，就是被人利用……不，應該說是被人惡用這個機制，連上了不屬於她自己的量子迴路。要是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她的靈魂形狀就會扭曲，變得無法進行記憶的同步……不只如此，甚至有可能無法從加速世界回來。」
「你說會回不來？從脖子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也不行嗎？」
「如果拔掉之後，拿得夠遠，說不定可以……但這個情形下，記憶會無法正常同步，有可能對人格造成某種不良影響。我不能冒這種危險，說什麼也得讓Oracle以正常的方式，超頻登出加速世界……」
莟猛一抬起低垂的臉，抓住黑雪公主的左手。
「我現在能提供的情報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輪到你們提供協助了。」
「……知道了。你想知道Oracle的什麼？」
「也不是想知道……我是想去。去到現實世界的Oracle所在的地方。」
黑雪公主、春雪以及越賀莟走出笹冢圖書館後，在甲州大道上再度搭上計程車。這輛車仍然是自動駕駛類型，但這次不是兩人座，而是前後排都有座位的四人座。春雪坐到副駕駛座，黑雪公主與莟則坐上後排座位。
車子開始行駛後，黑雪公主靜靜地說了：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為何要指定笹冢，原來你早就猜到Oracle的家位於這一帶。」
「對。從很久以前，加入震盪宇宙之前，Oracle就曾提過笹冢這棟圖書館。所以我就想到，她家應該就在這附近。」
「唔……可是實際上，Oracle的家……不，應該已經可以告訴你她的本名了吧。」
黑雪公主喃喃說完，在虛擬桌面上操作了幾下。
「Oracle的本名叫作『若宮惠』。她在我和春雪就讀的杉並區那間國中，參加文藝社，還擔任學生會書記。」
莟盯著多半顯示著惠本名的空間，過了將近十秒鐘，才以非常細小的聲音說：
「若宮……惠……她從以前就很喜歡看書。連在無限制空間裡，也經常捧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大本書在看……」
「在加速世界？那是怎樣的書？」
聽黑雪公主問起，莟眨了眨眼之後回答：
「記得封面封底都沒有書名，反倒是有各種顏色的玻璃就像補丁似的鑲嵌在上面，非常漂亮。可是，當時的我對書完全沒有興趣，每當Oracle在看這本書，我就會不高興……可是小蘭都不會露出任何不高興的表情，而是會闔上書本，陪我去獵公敵或找商店……」
「……你似乎說過，Oracle她……惠進了震盪宇宙後，為什麼會點數全失，連你也不知道，是吧？」
「是啊。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即使我問團員，也沒有任何人知情……連Cosmos都不知情。我只能猜想，她大概是在哪兒被很強的公敵攻擊，導致點數全失。Cosmos對悲傷的我承諾說，有朝一日一定要讓小蘭復活……前天的領土戰爭開打前，小蘭真的回來了……」
「但就連那件事，也是白之王與加速研究社陰謀的一部分……是吧──即使讓Oracle點數全失的就是Cosmos自己，我也不會吃驚。就像你跟Oracle的『上輩』，Saffron Blossom一樣。」
對於黑雪公主這番話，越賀莟什麼都不回答，在座位上抱住雙膝。個子嬌小的莟這麼一抱，看起來就只像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小孩，春雪把身體轉回去，凝視著前擋風玻璃。
計程車沿著甲州大道往西行進。梅鄉國中學生名簿上所登記的若宮惠住址，似乎是在距離笹冢約兩公里的杉並區下高井戶町。今天是平日，所以下行車道很空，幾分鐘後就看到車上方向燈閃爍。
他們下了計程車，穿越玉川上水道遺址的綠地，進入住宅區。一間大寺廟的對面，有著一整排漂亮的獨棟住宅，其中一棟就是他們要去的若宮家。黑雪公主和惠感情一直很好，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惠的家，以緊張的神情想去按門鈴，手指卻停在空中，看向站在身旁的莟。
「……越賀，聽你的說明，惠在前天的領土戰爭結束後，就一直在加速……是這樣沒錯吧。」
「是啊，應該。」
「既然這樣，家人對於惠二十四小時以上都不醒的理由，是如何……不，都來到這裡了，胡思亂想也不是辦法啊。」
她喃喃說完，按下按鈕。
輕快的門鈴聲響起，幾秒鐘後，聽見一個女性嗓音回答。
黑雪公主說明來意後，這位看似母親的女性，就以有點公事公辦的口氣，告知惠從昨天就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