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
吃完午餐之後，已經到了我得回教室進行話劇準備的時間，所以我跟紫小姐道別了。
「話劇，請多多加油喔上我會在觀眾席聲援的。」
「好的，非常謝謝你！」
我為了準備回到自己的教室，換上戲服。
當我發現時，戀崎拿著化妝包包來到我旁邊。
這傢伙，又想對我化那怪物妝……
「來吧，坐下來我幫你化。」
我默默地坐下，閉上眼睛任憑戀崎處置。化妝的感覺有點癢，她今天好像化得滿仔細的。
「你啊……」
我有許多話想問戀崎。你跟鈴木很順利嘛，為什麼昨天都沒跟我說？你打算告白嗎？
「咦？什麼？」
不過一面對著戀崎……我就會害怕，什麼都不敢問。
我現在面對大工作已經很緊張了，也許不應該挑這種時候問她。演完話劇，平安地解決長谷川的問題之後，等到精神穩定下來……到時候再問吧，我這麼想著。
「不……沒什麼。」
「啊？」
化完妝的戀崎，收拾化妝用品站了起來。
「…………那你加油吧。」
「喔……喔喔！」
聽到戀崎的鼓勵，我堅定地回答。
戀崎馬上離我遠去，回到大道具的工作上。
「咦……柏田？」
「好棒～！根本判若兩人耶！」
看到我的臉，桐谷跟鄰近的班上男生說話了。
「咦……？」
是我的錯覺嗎……周遭的反應跟昨天微妙地不一樣。明明昨天看到我的臉時，大家都瞬間爆笑……
「是……是什麼樣子？」
附近的女孩子借鏡子給我看。
「喔喔喔……？」
看到鏡子，我驚愕不已。我臉上的妝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柏田，你扮女裝意外地搭耶！遠遠地看起來就像是女的喔！」
笹川看著我的臉，相當驚訝。
……沒錯，今天我扮的女裝，我自己也覺得意外地棒。戀崎不是化搞笑裝，而是超認真地替我化妝。不管看幾次鏡子，都不敢相信這是我的臉。
我不清楚戀崎那傢伙，到底為什麼改變化妝的方法。只是一時興起嗎……還是說，這是她……給我的聲援嗎？
「……哎呀？柏田同學……」
我從教室移動到體育館的途中，被長谷川叫住了。
昨天回家前，我跟長谷川分開時氣氛有點尷尬，所以她肯叫住我讓我鬆了一口氣。
她看到我的臉相當驚訝。恐怕是因為我的妝與昨天完全不同。
這麼說來，我昨天的怪物妝被長谷川讚賞「可以讓人發笑」。今天這種頗為正常的妝……對長谷川來說覺得怎麼樣呢？會很遺憾地覺得笑點變少了嗎？
「真厲害……光靠化妝手法就會變這麼多……」
長谷川似乎很佩服地看著我的臉。
「啊，我請會化妝的女孩子幫忙……昨天的妝比較好嗎？」
我邊說著，邊看長谷川的反應。
「……是啊，昨天的妝是也很好……不過我覺得今天的妝，這樣子也不錯。」
長谷川認真地盯著我看。被長谷川看著雖然讓我感到緊張，卻也因為受到長谷川認可而感到放心。
然後，話劇開幕了。
馬上就有我的戲份。
我演出的同時看看觀眾席，分別發現了紫小姐、山本先生以及園田同學。
雖然我的演技仍然跟昨天一樣又僵又差，不過沒有犯下太大失誤，順利地讓話劇進行。
今天也跟昨天一樣，可以就這樣平安地演到落幕吧……所有人都這麼想。
到了話劇尾聲，輪到演王子的長谷川出馬了。
「真是位美麗的姑娘。」
由於我在演死人的時候要閉著眼睛，在黑暗的視野中，長谷川那與昨天一樣的聲音響遍四處。
「王子殿下，這位女性已經沒有呼吸了。」
接下來，我聽到演小矮人的學生台詞。
因為已經反覆了許多遍，連我都記起來了。之後是……王子的「喔喔，這真是可憐呢」這句台詞。
「……………………」
不過，是怎麼了？
演王子的長谷川，一直不講下一句台詞。
是為了演技留時間嗎？我這樣想，只是也未免太長了。莫非是忘詞了……？雖然覺得長谷川不太可能忘，不過她完全沒有練習，這也很難講。是昨天記得今天卻忘了嗎……？
我開始擔心，半開眼睛看看狀況。
「………………」
演王子的長谷川，在我的身旁看著觀眾席僵住了。
周圍演小矮人的學生們，看到她這種樣子也十分動搖。
長谷川為什麼忘記演出呆住了……？我仔細看她的臉……她看著遠方一點，僵著一張臉。
…………！
對了，莫非長谷川她……
從舞台上看到她的哥哥，山本先生的身影了！
沒想到長谷川會動搖到連演戲都忘了，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要山本先生來看戲的是我。長谷川現在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啊啊，怎麼辦……
「長谷川同學……？」
長谷川身旁演小矮人的女同學，用觀眾席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叫著長谷川，不過長谷川一點反應都沒有，仍然僵住了。長谷川顯然沒有聽進去。
因為間隔太長了，觀眾席開始有騷動聲。可惡……該怎麼辦……？
……就算稍微改變劇情進展，強制進行故事，也比現在這樣的狀態好……吧？
我一股腦地從裝死躺著的狀況下，挺起身子。
「咳、咳咳……」
我咳嗽吐出事先含在口中的蘋果碎片。
由於判斷長谷川目前無法演出，我雖然沒有被王子吻到，不過依個人判斷醒過來了。
長谷川跟其他演出的學生們，都驚訝地看著我。
不妙，得說句話……吐出蘋果就算了，不過事出突然所以我什麼都沒想到……呃，與這場面搭調的台詞……
「……有……有這麼棒的王子來臨，讓我不小心活過來了呢……」
聽到我的話，其他演員一瞬間呆住，不過馬上——
「…………喔喔～！白雪公主復活了～！」
演小矮人的笹川即興演出。
「……白……白雪公主復活了！毒蘋果的詛咒解開了！」
接著，其他演小矮人的學生連忙說出自己的台詞。
看到我們的樣子，長谷川一瞬間回神，
「……白雪公主，我是隔壁國家的王子。可以與我結婚嗎？」
她說出劇本上的台詞。
太好了……長谷川總算回神，恢復到可以演戲的狀態了。
之後長谷川完全恢復原來的樣子，讓劇情順利地進行。一時之間我還擔心會變成怎樣……還好總算是順利。雖然白雪公主跟王子接吻這個最大的賣點不見了……
看到哥哥身影的長谷川，動搖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我沒想到叫山本先生來，會讓長谷川如此動搖……
不久後，話劇平安落幕了。
最後的出場結束，我與長谷川，還有其他演員回到舞台邊。
「很抱歉。」
一進入舞台邊準備室，長谷川就對著我們這些演員，還有其他現場的幕後工作人員低頭道歉。
「長谷川同學……你剛才是怎麼了？」
演小矮人的女學生，用像是在擔心又像在生氣的態度詢問長谷川。這種樣子，我看得心都痛了。
「…………那個……我忘詞了……」
長谷川總不能說實話，只好很為難地這麼說。
「長……長谷川是前一天才決定要代演的，這也沒辦法啦！」
回過神時，我已經說出這句話。我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想也許我幫她辯解也沒有用，或是會被人想到我也許喜歡長谷川，不自覺地就脫口而出。
「嗯，是啊～光是前一天決定，第一天可以完美地演出就已經很厲害了，雖然沒了吻戲很可惜～」
同意我的話的人是笹川，我在內心感謝著她。
「就是啊～」
「嗯，是啊，長谷川同學，別在意～」
其他女生也開始為長谷川打氣。還好班上同學都是好人……長谷川難過地低著頭，聽著她們的話。畢竟她是完美主義又有責任感的長谷川。她應該比這場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強烈地責備著
她自己……
離開舞台邊準備室時，長谷川把我叫住。
「柏田同學……那個，剛才謝謝你幫我……不管是劇中，還是結束之後……」
長谷川對我道謝……不過卻也用有點警戒的表情看著我。
「啊，不會……昨天你也幫過我……」
我想說的不是這些話。找山本先生來的是我，抱歉……我應該先從這句話講起。之後，再想辦法把長谷川與山本先生湊在一起……沒想到長谷川光是看到哥哥的身影，就動搖得如此厲害。這種狀況下，長谷川會答應對談嗎？我做的事會不會仍然是多餘的？
「……柏田同學……那個……你說話劇之後有話要說……莫非是……」
長谷川話說到一半，這時候……有人接近我們。
「啊…………」
仔細一看，是山本先生。
「……兩位，話劇辛苦了。」
山本先生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對我們說道。
下一瞬間……
「咦……？」
長谷川她什麼都不說……從現場跑掉了。
還沒說話之前，看到山本先生的身影就逃走……長谷川就這麼不想與山本先生對話嗎？
只要對話也許就有辦法……我這種想法可能還是太單純了。這樣跟昨天完全一樣，他們倆連對話都做不到……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不對……這樣下去不行，什麼都沒有解決。
我不是……決定要想辦法的嗎？
「長谷川！」
我叫著她的名字，也邁開步伐奔跑。
長谷川跑得非常快。
我想起了她的運動神經極佳。
白學公主裝的裙子很長很難跑。就在我踩到禮服裙擺差點跌倒時，我也差點跟丟長谷川的身影。
就算這樣我還是拚命追……跑出體育館，跑在聯絡走廊上……從聯絡走廊要進入校舍時，總算追上她了。我緊緊地抓住長谷川的手。
「呼、呼、呼……」
身穿白雪公主裝及王子裝全力追趕的我們實在非常醒目，周圍走動的人都在注視著我們。
「抱歉……我擅自……叫山本先生來……」
我先向長谷川道歉。她低著頭不肯看我的臉。
「果然……是柏田同學做的……」
長谷川的聲音很低沉，也許她正對擅自找山本先生來的我感到憤怒。
「嗯……我又不知道詳情卻這麼多管閒事……不過，我想你們應該好好談談……」
我發現我一直抓著她的手，連忙放開她。但是一放開，我又焦急地想著要是她又跑掉怎麼辦……不過長谷川只是稍稍離開我，低頭靠著牆壁。看來她並不打算跑掉，讓我稍稍安心。
「好好談談……？」
她低著頭，用低沉的聲調把我的話重覆一次。
「沒有人這麼希望。不管是我，還是那個人。」
仍然不肯正眼看我的長谷川，用從未有過的強硬語氣斬釘截鐵地說著。看到長谷川這種態度，讓我內心大大地動搖。怎麼辦，長谷川現在也許在生我的氣。
但是，我不能就此退縮。
「長谷川你可能是這樣……不過你哥哥他想跟你對話。那怕是一次也好……」
「這跟柏田同學你沒關係吧！」
長谷川看著我的臉，口氣強硬地這麼說。
這句話讓我膽怯了。我沒想到會被長谷川說成這樣。她現在完全在生我的氣，覺得我很煩人。
我好不容易才跟她一步步地交好……
長谷川似乎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點驚訝。不過她也不打算辯解，低下頭把視線再次從我身上移開。
「總……總之……可以別再管我了嗎？」
長谷川不看我的臉，冷淡地說道。
我沒想到被喜歡的對象拒絕，是這麼難受的事。
就算被長谷川討厭，我也想為他們的關係做些什麼。昨天我是這樣想的。這份心情沒有任何虛偽……但是實際看到她拒絕我，卻比想像中的更加難受。果然，什麼被她討厭也沒關係都是說謊。我不想被長谷川討厭，我絕對受不了遭到長谷川拒絕。
……這時乖乖退下的話，也許還來得及。
道歉的話，她也許就會原諒我。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是我太蠢想去插手別人的家務事，我不會再這樣了請你原諒我。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子兩人的關係完全沒有解決，就跟先前一樣。也聽不到長谷川的真心話。
這時，我看了一下之前害怕得不敢看的長谷川的臉。
我很在意低著頭的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
看到她的表情，我吃了一驚。
長谷川現在的表情，就好像快要哭出來一樣。
我以為她的表情應該更充滿了憤怒、嫌惡、憎恨才對，不過她的表情中完全沒有這類的情感。
長谷川的眼中，只有強烈的悲傷。
她說山本先生已經是沒有關係的人了。可是這是她的真心話嗎？……是的話，那現在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再一次做好覺悟。
昨天我自己不也決定了嗎？要為他們倆的關係想辦法，讓他們順利。
而且剛才，長谷川說「跟柏田同學沒關係」，我可不能夠接受這句話。一旦接受了，就表示我承認我跟長谷川是外人了。
「怎……怎麼會沒關係！」
我用顫抖的聲音否定她。
我的話讓長谷川吃了一驚，她看著我。
「因……因為……我跟長谷川是朋友吧？長谷川你不是這麼對我說嗎？」
朋友……長谷川這麼說時，我非常地高興。我還能鮮明地想起那時的事。
「柏田同學……」
長谷川面帶驚訝地看著我。
「…………！」
下一瞬間，我鼓起勇氣抓住長谷川的手。
「什……什麼……？」
長谷川極為動搖地叫著，我就這樣拉著長谷川的手快步走著。
很不可思議地，沒有握著喜歡女孩的手的那種緊張感。
我得將長谷川帶去山本先生身邊。
我強烈地覺得無論如何，他們都得交談才行，必須直接對話。
「等等……柏田同學！」
被我拉著手，長谷川出聲抵抗。
「果然……這樣下去不行！我覺得長谷川有話想對哥哥說……就算那是對哥哥的抱怨、要責備哥哥的話語，都要說出口會比較好！只是一昧逃避卻什麼都不說……這樣不行，這樣什麼都解決不了！」
「………………」
長谷川聽了我的話，還是什麼都不說。
不過，她也沒有甩開我的手。
從校舍走到聯絡走廊，便看到山本先生的身影。
也許他是為了找我們，才離開體育館的。
「咦……？你們兩個……」
山本先生看到我們回來，相當地驚訝。
「…………」
長谷川已經不再逃走了。
她一言不發，視線從山本先生的臉錯開。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地做這種事……可是，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你們倆都有話要對對方說……我覺得想說的話……還是說出來會比較好，畢竟你們……是兄妹啊。」
「柏田同學……」
山本先生聽到我的話，吃驚地看著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小翠……抱歉！」
他向長谷川低頭。
「我不覺得到現在才道歉，你會原諒我……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你道歉。」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驚訝地睜大眼睛。
「很抱歉，我深深地傷害了年幼的你。我做了道歉也無法彌補的事，真是悔不當初。」
「………………」
聽到哥哥的道歉，長谷川仍然一言不發。
山本先生這麼誠摯地道歉，我覺得多少體諒一下他的心情也好。
「其實……已經無所謂了，那時候的事……」
長谷川用冷靜得可怕的語氣回應著。
「到現在……我也不太記得了，不覺得有什麼。」
這應該是原諒哥哥的話……但是她的口氣卻冷淡得沒有一絲情感。
「小翠……」
聽到長谷川的話，山本先生的表情悲傷得扭曲。他似乎不覺得這些話算是原諒他。
「所以……忘記吧。我的存在對你來說也只是難受而已。也許你是因為母親說的話，覺得有義務要為我操心……」
「母親說的義務……？怎麼可能！就算沒有一起住，我也沒有一刻忘掉你！雖然我沒有資格這樣說……不過我一直想跟你……像過去一樣聊天。」
山本先生強烈地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長谷川聽到他的話顯得很驚訝，但是馬上又低下頭去。
「…………我們不要有關聯，對雙方都比較好……」
她低喃著。沒想到長谷川會如此拒絕山本先生……
山本先生用悲傷的表情望著長谷川。
「……的確你會想忘掉我的存在……都是我的錯，深深地傷害了你，家人也四分五裂，讓你充滿難過的回憶，那當然……」
「……不是……」
這時候……雖然聲音真的很小，不過長谷川說了些什麼。我跟山本先生都沒有漏聽。
「咦？」
山本先生回問著，長谷川慢慢抬起頭開口了：
「不是……家人四分五裂……不是哥哥的錯！」
我跟山本先生，同時驚訝地看著長谷川的臉。
「咦……」
「小……小翠……？」
抬起頭的長谷川她……居然在哭泣。
她表情驚訝地睜大眼睛……眼眶都是淚水。
「怎……怎麼了？小翠……」
「……哥哥你……」
長谷川流著眼淚，再次開口：
「哥哥你……不念大學也不出門，父母離婚……一開始……我責怪哥哥……」
長谷川擦擦眼淚繼續說著：
「…………可是，其實我知道。
哥哥會變成那樣，父母離婚……都不是哥哥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長谷川的話讓我錯愕。
全部都是長谷川的錯……？長谷川這麼說嗎……？
「什……？你在說什麼……」
山本先生聽到長谷川的話，似乎也受到震撼。
「父親與母親吵架時我有聽到。父親說，哥哥會變成那樣都是遊戲的錯……他在高中之前都沒在玩遊戲的，為什麼突然開始玩了？是你沒顧好他吧？父親這樣責難母親……」
「變成那樣」指的當然是變成網遊廢人，而成為家裡蹲那時候的事吧……
「哥哥會開始玩網路遊戲……當然是我害的。先開始玩的是我，哥哥一開始只是因為擔心我才跟我一起玩的……還沒迷上遊戲與動畫等宅系喜好前，哥哥比我更優秀。是個正經，對什麼事都非常努力的人……可是卻……」
長谷川露出發自內心悔恨的表情。
「……讓哥哥的人生毀掉的……是我……我……沒有資格當哥哥的妹妹……不要再與我扯上關係了……」
長谷川淚流不止，但是仍然把話說到最後。
她的話震撼到我說不出話來。
長谷川毀了山本先生的人生……？沒有當妹妹的資格……？
她至今一直是這麼想的嗎……？
「不對！」
山本先生強烈地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小翠……你一直到現在……都是這麼想的嗎……？」
山本先生一臉驚訝，他抓住了長谷川的肩膀。
「小翠……仔細聽好。我那時候已經是大人了。沉迷遊戲是我自己的意志與責任，一切都是我不好。不會是你的錯，絕對不是！」
長谷川眼中充滿淚水，不過這次她沒有逃避山本先生的目光……在他極力訴說時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
「以後不要再這樣責難自己了！」
「…………」
長谷川仍然流著眼淚，默默地聽著山本先生的話。
長谷川她……至今不是因為不原諒哥哥……而是背負著自己摧毀了哥哥人生的罪惡感，才不敢與哥哥見面。
的確，山本先生說他會變成阿宅是受長谷川的影響。
所以長谷川她覺得哥哥是因為自己而變成阿宅，開始會玩網路遊戲的吧。她以為哥哥變成家裡蹲跟大學退學，都是自己的責任。
所以她才會說出山本先生是「已經沒有關係的人」，以及「不要有關聯對雙方都比較好」這種話……？
「沒想到小翠會這樣覺得自己有責任……小翠……你該不會從那之後，就斷絕一切動畫或遊戲等等的宅喜好了吧……？」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身體僵住。
我現在能了解，長谷川會討厭宅文化跟阿宅本身……契機肯定是這一連串事件。
「你如果會覺得我變成那樣是你的錯……畢竟你責任感比別人更強一倍，我想可能會因為這份責任感，而斷絕宅喜好……」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一言不發。看到這種樣子，山本先生似乎了解了。
「…………果然是這樣對吧……？」
長谷川默默地點頭。
「哥哥會變成那樣……都是因為我把遊戲這些宅文化告訴了哥哥。要是不知道這些，哥哥就不會走錯路了……我要是沒有把那種東西告訴哥哥就好了……不對，要是一開始我自己不要去碰這些東西就好了……我現在仍然非常後悔……」
「小翠……這也是錯的。」
山本先生再次徹底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雖然事情變成那樣，不過我對受到小翠影響變成阿宅，兩個人享受動畫與遊戲這些事情沒有一絲後悔。我不知道小翠你怎麼想……至少我覺得那些日子很快樂。我不認為變成阿宅是錯的，有錯的不是遊戲，是我自己太軟弱……才會變成那樣。動畫、漫畫、遊戲跟同人誌……不是宅文化的錯，這些是美好的文化。雖然我沒有立場講這些話……不過希望你能了解。」
山本先生用心地向長谷川訴說著。他誠摯的話語，連我聽了都受到感動。
「…………」
長谷川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自己的哥哥。
看起來她也跟我一樣……被山本先生的話打動內心了。
長谷川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緩緩開口：
「…………是嗎……哥哥你……現在仍然愛著宅文化呢……」
長谷川露出宛如看穿一切的溫柔笑容。
「咦……？」
長谷川意味深長的話，讓山本先生感到不可思議而回問。
「最近哥哥的個人流行是……《侵略！火星娘》……是吧？」
「咦？為……為什么小翠你會……？」
長谷川的發言讓山本先生感到十分吃驚，我也不太能理解長谷川的發言而陷入混亂。
《侵略！火星娘》是……不久前播映過的宅向深夜動畫，故事是火星的美少女瑪滋想侵略地球而到處搗亂。
……我想起煙火大會那一天……我們訂的披薩外盒上畫著瑪滋的圖，長谷川看到盒子的瞬間，說出了「瑪滋」的角色名。在我為了「為什麼長谷川會知道這種深夜動畫？」而驚訝的同時，還有了「莫非長谷川是低調宅……？」這自作聰明的誤會。
結果，為什麼不是宅女的長谷川會知道瑪滋，到現在還是個謎……
「哥哥的部落格，每個禮拜都會寫動畫感想喔。」
「咦……？」
部落格……？山本先生有在寫部落格啊？我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說，我在腦中整理一下……山本先生在自己的部落格中提到瑪滋的相關話題。長谷川有在看，所以知道瑪滋，並且對披薩外盒有反應……是這樣沒錯吧……？
長谷川一直在看山本先生的部落格嗎……
「小翠……你有看我的部落格嗎？」
山本先生本人也跟我一樣驚訝，對長谷川問道。
「從我小學時開始……哥哥的部落格網址，就沒有變啊。」
與動搖的山本先生成反比，長谷川冷靜地回答問題。
「是……是沒錯啦……不過你居然還在看那個部落格……」
長谷川的話使山本先生難掩驚訝。
兩個人關係還很好的時候山本先生就開始寫的部落格，長谷川一直到兩人關係出現裂痕，分開來住的現在……都一直在看著嗎……
果然長谷川她……對已經疏遠的哥哥，直到現在都還是一直很關心。
他們兩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為彼此著想。
所以，才會因為傷害了彼此的罪惡感……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讓代溝加深。
不過，今天的直接對話，讓他們看起來似乎能夠和解了。
這時，校內廣播告知校慶結束時間。
波濤起伏的校慶
，總算……落幕了。
「話劇，請多多加油喔上我會在觀眾席聲援的。」
「好的，非常謝謝你！」
我為了準備回到自己的教室，換上戲服。
當我發現時，戀崎拿著化妝包包來到我旁邊。
這傢伙，又想對我化那怪物妝……
「來吧，坐下來我幫你化。」
我默默地坐下，閉上眼睛任憑戀崎處置。化妝的感覺有點癢，她今天好像化得滿仔細的。
「你啊……」
我有許多話想問戀崎。你跟鈴木很順利嘛，為什麼昨天都沒跟我說？你打算告白嗎？
「咦？什麼？」
不過一面對著戀崎……我就會害怕，什麼都不敢問。
我現在面對大工作已經很緊張了，也許不應該挑這種時候問她。演完話劇，平安地解決長谷川的問題之後，等到精神穩定下來……到時候再問吧，我這麼想著。
「不……沒什麼。」
「啊？」
化完妝的戀崎，收拾化妝用品站了起來。
「…………那你加油吧。」
「喔……喔喔！」
聽到戀崎的鼓勵，我堅定地回答。
戀崎馬上離我遠去，回到大道具的工作上。
「咦……柏田？」
「好棒～！根本判若兩人耶！」
看到我的臉，桐谷跟鄰近的班上男生說話了。
「咦……？」
是我的錯覺嗎……周遭的反應跟昨天微妙地不一樣。明明昨天看到我的臉時，大家都瞬間爆笑……
「是……是什麼樣子？」
附近的女孩子借鏡子給我看。
「喔喔喔……？」
看到鏡子，我驚愕不已。我臉上的妝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柏田，你扮女裝意外地搭耶！遠遠地看起來就像是女的喔！」
笹川看著我的臉，相當驚訝。
……沒錯，今天我扮的女裝，我自己也覺得意外地棒。戀崎不是化搞笑裝，而是超認真地替我化妝。不管看幾次鏡子，都不敢相信這是我的臉。
我不清楚戀崎那傢伙，到底為什麼改變化妝的方法。只是一時興起嗎……還是說，這是她……給我的聲援嗎？
「……哎呀？柏田同學……」
我從教室移動到體育館的途中，被長谷川叫住了。
昨天回家前，我跟長谷川分開時氣氛有點尷尬，所以她肯叫住我讓我鬆了一口氣。
她看到我的臉相當驚訝。恐怕是因為我的妝與昨天完全不同。
這麼說來，我昨天的怪物妝被長谷川讚賞「可以讓人發笑」。今天這種頗為正常的妝……對長谷川來說覺得怎麼樣呢？會很遺憾地覺得笑點變少了嗎？
「真厲害……光靠化妝手法就會變這麼多……」
長谷川似乎很佩服地看著我的臉。
「啊，我請會化妝的女孩子幫忙……昨天的妝比較好嗎？」
我邊說著，邊看長谷川的反應。
「……是啊，昨天的妝是也很好……不過我覺得今天的妝，這樣子也不錯。」
長谷川認真地盯著我看。被長谷川看著雖然讓我感到緊張，卻也因為受到長谷川認可而感到放心。
然後，話劇開幕了。
馬上就有我的戲份。
我演出的同時看看觀眾席，分別發現了紫小姐、山本先生以及園田同學。
雖然我的演技仍然跟昨天一樣又僵又差，不過沒有犯下太大失誤，順利地讓話劇進行。
今天也跟昨天一樣，可以就這樣平安地演到落幕吧……所有人都這麼想。
到了話劇尾聲，輪到演王子的長谷川出馬了。
「真是位美麗的姑娘。」
由於我在演死人的時候要閉著眼睛，在黑暗的視野中，長谷川那與昨天一樣的聲音響遍四處。
「王子殿下，這位女性已經沒有呼吸了。」
接下來，我聽到演小矮人的學生台詞。
因為已經反覆了許多遍，連我都記起來了。之後是……王子的「喔喔，這真是可憐呢」這句台詞。
「……………………」
不過，是怎麼了？
演王子的長谷川，一直不講下一句台詞。
是為了演技留時間嗎？我這樣想，只是也未免太長了。莫非是忘詞了……？雖然覺得長谷川不太可能忘，不過她完全沒有練習，這也很難講。是昨天記得今天卻忘了嗎……？
我開始擔心，半開眼睛看看狀況。
「………………」
演王子的長谷川，在我的身旁看著觀眾席僵住了。
周圍演小矮人的學生們，看到她這種樣子也十分動搖。
長谷川為什麼忘記演出呆住了……？我仔細看她的臉……她看著遠方一點，僵著一張臉。
…………！
對了，莫非長谷川她……
從舞台上看到她的哥哥，山本先生的身影了！
沒想到長谷川會動搖到連演戲都忘了，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要山本先生來看戲的是我。長谷川現在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啊啊，怎麼辦……
「長谷川同學……？」
長谷川身旁演小矮人的女同學，用觀眾席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叫著長谷川，不過長谷川一點反應都沒有，仍然僵住了。長谷川顯然沒有聽進去。
因為間隔太長了，觀眾席開始有騷動聲。可惡……該怎麼辦……？
……就算稍微改變劇情進展，強制進行故事，也比現在這樣的狀態好……吧？
我一股腦地從裝死躺著的狀況下，挺起身子。
「咳、咳咳……」
我咳嗽吐出事先含在口中的蘋果碎片。
由於判斷長谷川目前無法演出，我雖然沒有被王子吻到，不過依個人判斷醒過來了。
長谷川跟其他演出的學生們，都驚訝地看著我。
不妙，得說句話……吐出蘋果就算了，不過事出突然所以我什麼都沒想到……呃，與這場面搭調的台詞……
「……有……有這麼棒的王子來臨，讓我不小心活過來了呢……」
聽到我的話，其他演員一瞬間呆住，不過馬上——
「…………喔喔～！白雪公主復活了～！」
演小矮人的笹川即興演出。
「……白……白雪公主復活了！毒蘋果的詛咒解開了！」
接著，其他演小矮人的學生連忙說出自己的台詞。
看到我們的樣子，長谷川一瞬間回神，
「……白雪公主，我是隔壁國家的王子。可以與我結婚嗎？」
她說出劇本上的台詞。
太好了……長谷川總算回神，恢復到可以演戲的狀態了。
之後長谷川完全恢復原來的樣子，讓劇情順利地進行。一時之間我還擔心會變成怎樣……還好總算是順利。雖然白雪公主跟王子接吻這個最大的賣點不見了……
看到哥哥身影的長谷川，動搖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我沒想到叫山本先生來，會讓長谷川如此動搖……
不久後，話劇平安落幕了。
最後的出場結束，我與長谷川，還有其他演員回到舞台邊。
「很抱歉。」
一進入舞台邊準備室，長谷川就對著我們這些演員，還有其他現場的幕後工作人員低頭道歉。
「長谷川同學……你剛才是怎麼了？」
演小矮人的女學生，用像是在擔心又像在生氣的態度詢問長谷川。這種樣子，我看得心都痛了。
「…………那個……我忘詞了……」
長谷川總不能說實話，只好很為難地這麼說。
「長……長谷川是前一天才決定要代演的，這也沒辦法啦！」
回過神時，我已經說出這句話。我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想也許我幫她辯解也沒有用，或是會被人想到我也許喜歡長谷川，不自覺地就脫口而出。
「嗯，是啊～光是前一天決定，第一天可以完美地演出就已經很厲害了，雖然沒了吻戲很可惜～」
同意我的話的人是笹川，我在內心感謝著她。
「就是啊～」
「嗯，是啊，長谷川同學，別在意～」
其他女生也開始為長谷川打氣。還好班上同學都是好人……長谷川難過地低著頭，聽著她們的話。畢竟她是完美主義又有責任感的長谷川。她應該比這場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強烈地責備著
她自己……
離開舞台邊準備室時，長谷川把我叫住。
「柏田同學……那個，剛才謝謝你幫我……不管是劇中，還是結束之後……」
長谷川對我道謝……不過卻也用有點警戒的表情看著我。
「啊，不會……昨天你也幫過我……」
我想說的不是這些話。找山本先生來的是我，抱歉……我應該先從這句話講起。之後，再想辦法把長谷川與山本先生湊在一起……沒想到長谷川光是看到哥哥的身影，就動搖得如此厲害。這種狀況下，長谷川會答應對談嗎？我做的事會不會仍然是多餘的？
「……柏田同學……那個……你說話劇之後有話要說……莫非是……」
長谷川話說到一半，這時候……有人接近我們。
「啊…………」
仔細一看，是山本先生。
「……兩位，話劇辛苦了。」
山本先生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對我們說道。
下一瞬間……
「咦……？」
長谷川她什麼都不說……從現場跑掉了。
還沒說話之前，看到山本先生的身影就逃走……長谷川就這麼不想與山本先生對話嗎？
只要對話也許就有辦法……我這種想法可能還是太單純了。這樣跟昨天完全一樣，他們倆連對話都做不到……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不對……這樣下去不行，什麼都沒有解決。
我不是……決定要想辦法的嗎？
「長谷川！」
我叫著她的名字，也邁開步伐奔跑。
長谷川跑得非常快。
我想起了她的運動神經極佳。
白學公主裝的裙子很長很難跑。就在我踩到禮服裙擺差點跌倒時，我也差點跟丟長谷川的身影。
就算這樣我還是拚命追……跑出體育館，跑在聯絡走廊上……從聯絡走廊要進入校舍時，總算追上她了。我緊緊地抓住長谷川的手。
「呼、呼、呼……」
身穿白雪公主裝及王子裝全力追趕的我們實在非常醒目，周圍走動的人都在注視著我們。
「抱歉……我擅自……叫山本先生來……」
我先向長谷川道歉。她低著頭不肯看我的臉。
「果然……是柏田同學做的……」
長谷川的聲音很低沉，也許她正對擅自找山本先生來的我感到憤怒。
「嗯……我又不知道詳情卻這麼多管閒事……不過，我想你們應該好好談談……」
我發現我一直抓著她的手，連忙放開她。但是一放開，我又焦急地想著要是她又跑掉怎麼辦……不過長谷川只是稍稍離開我，低頭靠著牆壁。看來她並不打算跑掉，讓我稍稍安心。
「好好談談……？」
她低著頭，用低沉的聲調把我的話重覆一次。
「沒有人這麼希望。不管是我，還是那個人。」
仍然不肯正眼看我的長谷川，用從未有過的強硬語氣斬釘截鐵地說著。看到長谷川這種態度，讓我內心大大地動搖。怎麼辦，長谷川現在也許在生我的氣。
但是，我不能就此退縮。
「長谷川你可能是這樣……不過你哥哥他想跟你對話。那怕是一次也好……」
「這跟柏田同學你沒關係吧！」
長谷川看著我的臉，口氣強硬地這麼說。
這句話讓我膽怯了。我沒想到會被長谷川說成這樣。她現在完全在生我的氣，覺得我很煩人。
我好不容易才跟她一步步地交好……
長谷川似乎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點驚訝。不過她也不打算辯解，低下頭把視線再次從我身上移開。
「總……總之……可以別再管我了嗎？」
長谷川不看我的臉，冷淡地說道。
我沒想到被喜歡的對象拒絕，是這麼難受的事。
就算被長谷川討厭，我也想為他們的關係做些什麼。昨天我是這樣想的。這份心情沒有任何虛偽……但是實際看到她拒絕我，卻比想像中的更加難受。果然，什麼被她討厭也沒關係都是說謊。我不想被長谷川討厭，我絕對受不了遭到長谷川拒絕。
……這時乖乖退下的話，也許還來得及。
道歉的話，她也許就會原諒我。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是我太蠢想去插手別人的家務事，我不會再這樣了請你原諒我。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子兩人的關係完全沒有解決，就跟先前一樣。也聽不到長谷川的真心話。
這時，我看了一下之前害怕得不敢看的長谷川的臉。
我很在意低著頭的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
看到她的表情，我吃了一驚。
長谷川現在的表情，就好像快要哭出來一樣。
我以為她的表情應該更充滿了憤怒、嫌惡、憎恨才對，不過她的表情中完全沒有這類的情感。
長谷川的眼中，只有強烈的悲傷。
她說山本先生已經是沒有關係的人了。可是這是她的真心話嗎？……是的話，那現在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再一次做好覺悟。
昨天我自己不也決定了嗎？要為他們倆的關係想辦法，讓他們順利。
而且剛才，長谷川說「跟柏田同學沒關係」，我可不能夠接受這句話。一旦接受了，就表示我承認我跟長谷川是外人了。
「怎……怎麼會沒關係！」
我用顫抖的聲音否定她。
我的話讓長谷川吃了一驚，她看著我。
「因……因為……我跟長谷川是朋友吧？長谷川你不是這麼對我說嗎？」
朋友……長谷川這麼說時，我非常地高興。我還能鮮明地想起那時的事。
「柏田同學……」
長谷川面帶驚訝地看著我。
「…………！」
下一瞬間，我鼓起勇氣抓住長谷川的手。
「什……什麼……？」
長谷川極為動搖地叫著，我就這樣拉著長谷川的手快步走著。
很不可思議地，沒有握著喜歡女孩的手的那種緊張感。
我得將長谷川帶去山本先生身邊。
我強烈地覺得無論如何，他們都得交談才行，必須直接對話。
「等等……柏田同學！」
被我拉著手，長谷川出聲抵抗。
「果然……這樣下去不行！我覺得長谷川有話想對哥哥說……就算那是對哥哥的抱怨、要責備哥哥的話語，都要說出口會比較好！只是一昧逃避卻什麼都不說……這樣不行，這樣什麼都解決不了！」
「………………」
長谷川聽了我的話，還是什麼都不說。
不過，她也沒有甩開我的手。
從校舍走到聯絡走廊，便看到山本先生的身影。
也許他是為了找我們，才離開體育館的。
「咦……？你們兩個……」
山本先生看到我們回來，相當地驚訝。
「…………」
長谷川已經不再逃走了。
她一言不發，視線從山本先生的臉錯開。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地做這種事……可是，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你們倆都有話要對對方說……我覺得想說的話……還是說出來會比較好，畢竟你們……是兄妹啊。」
「柏田同學……」
山本先生聽到我的話，吃驚地看著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小翠……抱歉！」
他向長谷川低頭。
「我不覺得到現在才道歉，你會原諒我……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你道歉。」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驚訝地睜大眼睛。
「很抱歉，我深深地傷害了年幼的你。我做了道歉也無法彌補的事，真是悔不當初。」
「………………」
聽到哥哥的道歉，長谷川仍然一言不發。
山本先生這麼誠摯地道歉，我覺得多少體諒一下他的心情也好。
「其實……已經無所謂了，那時候的事……」
長谷川用冷靜得可怕的語氣回應著。
「到現在……我也不太記得了，不覺得有什麼。」
這應該是原諒哥哥的話……但是她的口氣卻冷淡得沒有一絲情感。
「小翠……」
聽到長谷川的話，山本先生的表情悲傷得扭曲。他似乎不覺得這些話算是原諒他。
「所以……忘記吧。我的存在對你來說也只是難受而已。也許你是因為母親說的話，覺得有義務要為我操心……」
「母親說的義務……？怎麼可能！就算沒有一起住，我也沒有一刻忘掉你！雖然我沒有資格這樣說……不過我一直想跟你……像過去一樣聊天。」
山本先生強烈地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長谷川聽到他的話顯得很驚訝，但是馬上又低下頭去。
「…………我們不要有關聯，對雙方都比較好……」
她低喃著。沒想到長谷川會如此拒絕山本先生……
山本先生用悲傷的表情望著長谷川。
「……的確你會想忘掉我的存在……都是我的錯，深深地傷害了你，家人也四分五裂，讓你充滿難過的回憶，那當然……」
「……不是……」
這時候……雖然聲音真的很小，不過長谷川說了些什麼。我跟山本先生都沒有漏聽。
「咦？」
山本先生回問著，長谷川慢慢抬起頭開口了：
「不是……家人四分五裂……不是哥哥的錯！」
我跟山本先生，同時驚訝地看著長谷川的臉。
「咦……」
「小……小翠……？」
抬起頭的長谷川她……居然在哭泣。
她表情驚訝地睜大眼睛……眼眶都是淚水。
「怎……怎麼了？小翠……」
「……哥哥你……」
長谷川流著眼淚，再次開口：
「哥哥你……不念大學也不出門，父母離婚……一開始……我責怪哥哥……」
長谷川擦擦眼淚繼續說著：
「…………可是，其實我知道。
哥哥會變成那樣，父母離婚……都不是哥哥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長谷川的話讓我錯愕。
全部都是長谷川的錯……？長谷川這麼說嗎……？
「什……？你在說什麼……」
山本先生聽到長谷川的話，似乎也受到震撼。
「父親與母親吵架時我有聽到。父親說，哥哥會變成那樣都是遊戲的錯……他在高中之前都沒在玩遊戲的，為什麼突然開始玩了？是你沒顧好他吧？父親這樣責難母親……」
「變成那樣」指的當然是變成網遊廢人，而成為家裡蹲那時候的事吧……
「哥哥會開始玩網路遊戲……當然是我害的。先開始玩的是我，哥哥一開始只是因為擔心我才跟我一起玩的……還沒迷上遊戲與動畫等宅系喜好前，哥哥比我更優秀。是個正經，對什麼事都非常努力的人……可是卻……」
長谷川露出發自內心悔恨的表情。
「……讓哥哥的人生毀掉的……是我……我……沒有資格當哥哥的妹妹……不要再與我扯上關係了……」
長谷川淚流不止，但是仍然把話說到最後。
她的話震撼到我說不出話來。
長谷川毀了山本先生的人生……？沒有當妹妹的資格……？
她至今一直是這麼想的嗎……？
「不對！」
山本先生強烈地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小翠……你一直到現在……都是這麼想的嗎……？」
山本先生一臉驚訝，他抓住了長谷川的肩膀。
「小翠……仔細聽好。我那時候已經是大人了。沉迷遊戲是我自己的意志與責任，一切都是我不好。不會是你的錯，絕對不是！」
長谷川眼中充滿淚水，不過這次她沒有逃避山本先生的目光……在他極力訴說時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
「以後不要再這樣責難自己了！」
「…………」
長谷川仍然流著眼淚，默默地聽著山本先生的話。
長谷川她……至今不是因為不原諒哥哥……而是背負著自己摧毀了哥哥人生的罪惡感，才不敢與哥哥見面。
的確，山本先生說他會變成阿宅是受長谷川的影響。
所以長谷川她覺得哥哥是因為自己而變成阿宅，開始會玩網路遊戲的吧。她以為哥哥變成家裡蹲跟大學退學，都是自己的責任。
所以她才會說出山本先生是「已經沒有關係的人」，以及「不要有關聯對雙方都比較好」這種話……？
「沒想到小翠會這樣覺得自己有責任……小翠……你該不會從那之後，就斷絕一切動畫或遊戲等等的宅喜好了吧……？」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身體僵住。
我現在能了解，長谷川會討厭宅文化跟阿宅本身……契機肯定是這一連串事件。
「你如果會覺得我變成那樣是你的錯……畢竟你責任感比別人更強一倍，我想可能會因為這份責任感，而斷絕宅喜好……」
山本先生的話讓長谷川一言不發。看到這種樣子，山本先生似乎了解了。
「…………果然是這樣對吧……？」
長谷川默默地點頭。
「哥哥會變成那樣……都是因為我把遊戲這些宅文化告訴了哥哥。要是不知道這些，哥哥就不會走錯路了……我要是沒有把那種東西告訴哥哥就好了……不對，要是一開始我自己不要去碰這些東西就好了……我現在仍然非常後悔……」
「小翠……這也是錯的。」
山本先生再次徹底否定了長谷川的話。
「雖然事情變成那樣，不過我對受到小翠影響變成阿宅，兩個人享受動畫與遊戲這些事情沒有一絲後悔。我不知道小翠你怎麼想……至少我覺得那些日子很快樂。我不認為變成阿宅是錯的，有錯的不是遊戲，是我自己太軟弱……才會變成那樣。動畫、漫畫、遊戲跟同人誌……不是宅文化的錯，這些是美好的文化。雖然我沒有立場講這些話……不過希望你能了解。」
山本先生用心地向長谷川訴說著。他誠摯的話語，連我聽了都受到感動。
「…………」
長谷川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自己的哥哥。
看起來她也跟我一樣……被山本先生的話打動內心了。
長谷川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緩緩開口：
「…………是嗎……哥哥你……現在仍然愛著宅文化呢……」
長谷川露出宛如看穿一切的溫柔笑容。
「咦……？」
長谷川意味深長的話，讓山本先生感到不可思議而回問。
「最近哥哥的個人流行是……《侵略！火星娘》……是吧？」
「咦？為……為什么小翠你會……？」
長谷川的發言讓山本先生感到十分吃驚，我也不太能理解長谷川的發言而陷入混亂。
《侵略！火星娘》是……不久前播映過的宅向深夜動畫，故事是火星的美少女瑪滋想侵略地球而到處搗亂。
……我想起煙火大會那一天……我們訂的披薩外盒上畫著瑪滋的圖，長谷川看到盒子的瞬間，說出了「瑪滋」的角色名。在我為了「為什麼長谷川會知道這種深夜動畫？」而驚訝的同時，還有了「莫非長谷川是低調宅……？」這自作聰明的誤會。
結果，為什麼不是宅女的長谷川會知道瑪滋，到現在還是個謎……
「哥哥的部落格，每個禮拜都會寫動畫感想喔。」
「咦……？」
部落格……？山本先生有在寫部落格啊？我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說，我在腦中整理一下……山本先生在自己的部落格中提到瑪滋的相關話題。長谷川有在看，所以知道瑪滋，並且對披薩外盒有反應……是這樣沒錯吧……？
長谷川一直在看山本先生的部落格嗎……
「小翠……你有看我的部落格嗎？」
山本先生本人也跟我一樣驚訝，對長谷川問道。
「從我小學時開始……哥哥的部落格網址，就沒有變啊。」
與動搖的山本先生成反比，長谷川冷靜地回答問題。
「是……是沒錯啦……不過你居然還在看那個部落格……」
長谷川的話使山本先生難掩驚訝。
兩個人關係還很好的時候山本先生就開始寫的部落格，長谷川一直到兩人關係出現裂痕，分開來住的現在……都一直在看著嗎……
果然長谷川她……對已經疏遠的哥哥，直到現在都還是一直很關心。
他們兩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為彼此著想。
所以，才會因為傷害了彼此的罪惡感……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讓代溝加深。
不過，今天的直接對話，讓他們看起來似乎能夠和解了。
這時，校內廣播告知校慶結束時間。
波濤起伏的校慶
，總算……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