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全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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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一百年前,奴隸制度被取消了。

  有人說這是人類理性的勝利。

  從迷宮中產生出抑制人類力量的項圈。從人想支配他人的惡意中誕生的項圈,在每個都市的迷宮都一定會出現。

  利用人的惡意的惡劣習俗,就是奴隸制度。由人類的征服欲而發生的違反人道的制度被廢止。那不就是文明的進步、人類的善嗎!

  那不過是虛有其表罷了。

  承認吧。文明確實有進步。人的理性也逐漸洗鍊。法律的完備、教育的普及、倫理的啟蒙。和百年前相比,確實有難以置信的進步。

  但是人還是會買人飼養。

  即便沒有了身分上的奴隸,但為何要貶低以金錢雇用的人的尊嚴呢?為何要以規章與習慣為盾牌,強迫人遵從呢?男女之差、年齡之差、人種之差、以暴力、甜言蜜語,或是以保護為名義,使用各種手段與理由將人貶到連人都不是,為什麼?

  到頭來,人終究還是人。

  人類戰勝自己丑陋的本能,究竟會是什麼時候呢。

  那時人還是人嗎?

  「請問,您是怎麼想的呢?」

  黑髮的少女緩緩提問。

  年齡為十五、六歲。臉上還殘留稚氣的樣貌沉穩的少女,她穿著這個國家很少見的衣服。

  衣服像是用柔軟的雲當作布編織而成的。腰上有淡色色調的布料點綴,衣服順暢包覆身體線條,袖子與衣服下襬隨著少女的動作飄舞。

  那是類似大陸東方大國的民族衣服。不只是服裝,包含臉、肌膚顏色,都與這個國家的主要民族不一樣。

  被綁住無法動彈的老人對那名少女大叫:

  「你說人的本能!?無聊。簡直錯得離譜。我等是秉持理性役使那些會說話的畜生,好好活用它們的!」

  年邁的他對把他綁起來的少女怒吼:

  「像你們這群傢伙一樣的外來種,居然自稱人類,真是可笑。家畜就要好好有效利用!那有什麼錯!!犧牲這種話真是笑掉大牙。家畜被撲滅是理所當然到極點的事情啊。能為我們派上用場,你們該感到榮譽,感謝我們才對吧!」

  哎呀哎呀。少女碎念著。

  極端的純血主義。深信除了自己的民族以外的人都不是人類,這種自民族至上的思想,在現代是很罕見的過激主張,黑髮少女杏眼睜圓,之後有兩個男人從別的房間過來。

  「壱季大姐頭。那裡沒有活著的人。」

  「這樣啊。沒辦法了。感謝您去確認,波爾格諾先生。還有史托克嗎?」

  「是。」

  「是、是的。」

  被稱呼為波爾諾格的三十歲男人低下頭,之後叫做史托克的慓悍大個子也慌張地低下頭。

  他看到剛剛確認的房間,臉色變得蒼白。

  這裡是都市郊外的一間房子。是在街上冷清的一角,沒有什麼特別的住宅。

  但是,在住宅地下有異樣的地方。

  人被鎖鏈綁住。眼球被挖開、牙齒被拔掉、全身傷痕累累,令其服從。那是不久前還只是個小混混的史托克,無法想像的可怕行為。

  讓他們服從於恐懼。

  為了在迷宮創造出那個惡意,很多人被凌虐致死。

  少女聽到沒有存活者,悲傷地低下頭,之後再度看向老人。

  「您知道為何迷宮會產生出那種東西嗎?」

  「快滾!聚集在國家的蟲子!自稱必要之惡自以為正義的反叛者!不知曉尊貴皇家獨一無二的血脈有多偉大的愚蠢之人!要是沒有、要是沒有你們這群傢伙的話……!」

  即使這個時候,老人的氣焰依舊不熄。

  從不打算對話的老人的主張中,壱季知道了他的思想,她隱約地露出笑容嘲笑: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您期望著皇家的神子再次誕生呢。」

  她在事前就已經把這個老人摸透了。

  他是由於革命而覆亡的『赫巴利亞皇國』時代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們是隨著皇帝垮台而衰敗的皇國主義者,主張皇國重建的過激派。他們留有一點點權力,可以避開騎士隊的追查。

  從十年前發起的革命,到皇帝被廢掉的時間是五年。由於接受教會支持的『聖女』伊絲.安被派遣,完成革命必須要勇者是有理由的。

  那是因為皇家的血脈很特別。

  從赫巴利亞皇國初代皇帝傳承下去的血脈,擁有很偉大、獨一無二的力量。

  支配人們的玉音。 【譯註:玉音/原意是日本天皇的聲音,不知道怎麼翻譯比較好,所以就保留漢字】

  光是聽到聲音,就能支配人們,令其跪拜的力量。正因為皇帝有如此力量,過去才會是皇國的皇帝。

  皇國末期,人們期望對抗沒有人能反抗的玉音,因此迷宮產生出一把劍。在迷宮中拔起這把聚集人們願望之劍的人,就是勇者,而皇家被討伐後,偉大的血可說是斷絕了。

  他們期望皇國重建,企求其象徵的從屬之力再現吧。

  明白這些犧牲是由於其過程而產生的,壱季嫣然一笑。

  「追求支配的玉音,人的詛咒累積,在迷宮中誕生出魔物。呵呵,簡直錯得離譜,連咒術和秘跡都搞不清楚,真是愚蠢。我們無法溝通呢。」

  她將如同羽毛一般的袖子貼上嘴角,優雅地笑了。

  「那個皇家的血脈並非咒術的產物,而是最高位的秘跡。是最接近於純粹奇蹟的顯現神授。連這都不知道,還想再現至高,真是可笑至極。」

  「什、麼、你這傢伙……!」

  這是斷言老人至今的研究都是白費工夫。

  被嘲笑見識淺薄的老人臉變得通紅。他在皇國滅亡以來的十年,都在這項研究傾注一切心血。

  「人類不如的家畜……!區區下等人種居然高談闊論,踏入這個國家!你以為你誰啊!!」

  「哎呀,在打招呼嗎。我自認比您還要高等喔?而且說起來,明明是跟您一樣的畜生,將我拐來了這個國家呢。」

  那句話讓老人注意到被稱呼為壱季的少女脖子上的頸圈。

  不出現於表面的違法奴隸,大多數都是從國外擄來的。老人為了進行在迷宮中恣意產生魔物的實驗,而抓來的人們也是一樣。因為沒有傷及這個國家的人,所以騎士隊的追查就趨緩了。

  然後將人當作商品的時候,就會加上烙印或戴上項圈。

  女人的話多是用項圈。與肉體勞動的男人不同,這是為了不留下傷痕。然而一直在脖子上戴項圈的話,還是會留下痕跡。

  與壱季高至脖子的衣服不相襯的頸圈,就是為了遮住痕跡的。

  「那麼,雖然還想和您多說點話──」

  「沒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剮隨便你。皇國是永恆不滅的!!就算已不存在於現世,在常世之國是屹立不搖的。老朽將此身軀獻給皇國,老朽的忠誠會得到招待至常世的皇國的資格!!死亡才沒什麼好怕的!」

  「是如此沒錯呢。我當然知道。」

  死後會被召至常世之國。這是古時以來皇國的生死觀。與現世之國相對,有常世之國。在死後之國的歷代王們身邊,能得到絕對的安寧。

  對老人莫名其妙的吆喝,壱季立刻點頭。

  「正因相信侍奉王的忠臣死後會被寵召,皇國主義者不畏懼死亡。因此,我為您召喚了與您相應的大人。」

  老人聽到壱季的話,內心發出瞧不起的大笑。

  為了讓皇家的血脈再次誕生,他做了很多人體實驗。而其副產物,就是老人自己消去了痛覺。就算再怎麼折磨,也不會自白。

  老人心想還有機會逃跑。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名美麗的少女。

  壱季深深低下頭迎接她。雖然其他兩人也同樣低頭,然而只有名為史托克的大個子,不知為何肩膀微微顫抖。

  「為了這點瑣事請您過來,非常抱歉,姊姊。」

  「……嗯。」

  出現於此的少女對壱季輕輕點頭。

  銀色中帶有藍色的頭髮,穿著有點舊的貫頭衣。脖子上戴著的項圈,是老人對這裡的奴隸們用的項圈是同樣的。

  產自於迷宮,很常見的,被視為絕對禁忌的惡意之物。即使過了百年,也還是沒有消失的違法奴隸的印記。

  從屬項圈是奪取對方尊嚴的隸屬證明,這會抑制穿戴者的魔力。除非是勇者或聖人等等接近奇蹟的力量持有者,基本上魔力都會被完全抑制。

  老人眯起眼,心中想著這傢伙是誰。

  毫不隱藏的奴隸項圈也是如此,但她那銀色帶有一點藍色的頭髮也很奇怪。人體的組織不存在藍色色素。當然,藍發自然不可能有。

  一般來說會

  認為是染的,但有學識的老人認為少女的藍發包含了非人的要素。

  眼前的少女或許是有某個非人的血脈,又或者是有聖別的奇蹟。

  老人觀察少女的真面目,注意到某件事,而驚愕地睜大雙眼。

  他對那名少女有印象。

  沒錯,比十年更早以前。雖與往昔相比有成長,但毫無疑問是老人有印象的面孔。

  「你──不,您是……!」

  少女沒有響應老人。

  少女瞥了一眼被綁住的老人,親手將皮革項圈拿下。一般來說,奴隸項圈上施加了絕對拿不下來的魔術,但那似乎已經解除了。

  在抑制人的力量的項圈被拿下來的時候。

  少女的發色改變了。

  原本沒有色素的銀髮,藍色的部分增加。夢幻的銀色被染成藍色,接著再變得更加深藍。最後變成了會讓目睹的人敬畏的尊貴紫紺色。

  尊位的紫色。

  光是看見就讓人畏懼的顏色,在過去的這個國家是獨一無二的。

  變了發色的少女一言不發地將嘴貼近老人耳邊。察覺到少女想做什麼的時候,老人立刻驚慌失措。

  「為、為何!我是──」

  紫紺色的少女沒有理會老人。

  老人立刻使用精神防禦。名為壱季的少女雖束縛了他,但沒有封印魔力,這是因為她有絕對的自信,不管他怎麼抵抗都能壓住他吧。所以,老人以渾身之力用魔力防護精神。

  少女毫不在意。

  在老人的耳邊,少女以周圍的人絕對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支配者的玉音。」

  傳進他耳中的,是這世界上最接近純粹奇蹟的秘術,區區人類絕無法抵抗的最高級秘跡。

  「啊──」

  大腦融化了。

  傳入耳中的聲音進入大腦,老人的防護如同撕裂濕掉的紙張,撕破即扔,聲音蹂躪他的大腦。

  他知曉了生於此世的意義。價值觀溶解,變成不一樣的樣子。十分可怕地,他沒有對思考改變、人格變了樣貌、常識的變化產生忌避感。腦中充滿了快樂。安心的念頭湧上,陶醉的淚水滂沱流下。

  少女將項圈戴回去。染成紫色的發色淡去,變回原本的銀色中帶藍色的頭髮。會留下一點藍色,就代表她所擁有的秘跡之力連這項圈都無法完全抑制。

  「結束了。接下來,他什麼都會回答。」

  「感謝您,姊姊。剩下就交給我們。」

  「……嗯。」

  壱季恭敬地低頭,銀髮少女簡短響應。

  「那麼,今天也要去做那個的工作嗎?」

  「……嗯。」

  「這樣啊。」

  壱季拍了自己豐滿的胸部提議:

  「那麼,姊姊。我來幫您施加絕對防護的結──」

  「……不需要。這樣人不會來。」

  「這、這樣啊。那麼至少,讓我施加十五陣的攝衣界方陣──」

  「……我不是說這樣人就不會來嗎。」

  「嗚嗚。那、那麼,就一如既往地施加區別與消音的咒語。」

  「……嗯。」

  壱季很大幅讓步,不甘不願地對銀髮少女施加咒語。

  以少女為中心作區別的驅離他人的咒語,以及不讓她的聲音傳出一定範圍的消音咒語。壱季將她當作姊姊仰慕,為了她而施加魔術也讓壱季看起來有些不滿。

  區別與消音,這是能讓滿足一定條件以外的人不會靠近的泛用性高的結界之一,但效果較弱。有時候就會有怪人闖進去。

  「大哥,那個人是……」

  「閉上你的嘴。」

  波爾格諾以嚴厲的目光看著史托克,他就是那個偶爾闖進去的怪人之首。

  「你的那件事如果被壱季大姐頭知道了──我們都會變成那個。」

  波爾格諾指著周圍遍布的屍體。由於要提供情報的話只要有主犯就夠了,所以除了老人之外,其他的警備與研究者都被壱季四分五裂了。

  史托克想起當時的場面,頂著那顆剃光的頭,點頭如搗蒜。

  十五、六歲的少女毫不遲疑地像是撕紙一樣將人四分五裂的光景,只能以異樣來表達。大哥波爾格諾之所以把自己帶來,並不是要來幫忙,而是要來見見世面的。

  『比騎士隊還嚴格的必要之惡』

  讓他看看與其成員有關聯的人,與自已的格調差距。

  從銀髮少女出現的那瞬間開始,他便冷汗直流,感謝過去自己到底有多幸運。

  無知真是可怕。他深深決定,絕對不會再干那種愚蠢的事情。

  與此同時,蓮內心做出決意。

  「好。」

  為了鞏固決心,用力握拳。

  這幾天蓮整理了心情,他很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喜歡奴隸少女。

  不必懷疑。沒有特別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腦中都會浮現那時的笑容。那頭清涼的銀髮在腦內甦醒。傳進耳中的溫柔沙啞聲讓內心浮躁。

  接著就會慌張起來。

  除了在迷宮探索時動著身體的時候以外,心情完全靜不下來。一個不小心,就連在迷宮時都在想著奴隸少女。

  大概病得不輕。而且注意力散漫。這樣下去不行。將來早晚會出現大失敗。

  不久前才剛讓繆莉娜受重傷。他絕對不想再給其他隊員添麻煩,而且在迷宮賭命冒險本就不能胡思亂想。

  那麼該怎麼做。

  對於戀愛,能做到的是什麼。

  思春期的蓮,十六歲。他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今天,就去向她告白吧!」

  無知且無所畏懼少年之首的蓮,握著拳吶喊自己的決心。

  【譯註:『全肯定』與『前皇帝』同音,原文寫成平假名,表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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