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與電腦神姬春風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最終章 僅此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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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徵得春風的同意後,我這次真的要登入ROC了。

  才剛交換完,立刻有一發子彈在完美的時間點朝我射過來。

  「嗚噢!」

  我發出呆傻的叫聲,在千鈞一髮之際躲掉了……不對,千鈞一髮是騙人的。幾縷在空中飄舞的瑩亮金絲就是證明。

  我咂著嘴看向攻擊者,那傢伙長著一張我格外眼熟的臉。

  「十六夜弧月……!」

  「哈。唷,兩天沒見了啊,垂水夕凪。過得好嗎?那Bye Bye啦。」

  十六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匆匆打完招呼後,再次瞄準我。

  連續不斷的槍擊──我扭過身體,只見鉛彈從我正旁邊穿過,將地面挖出深深的窟窿。

  「呿……」

  對了,切換思維吧。

  或許ROC的確是為了讓春風「崩潰」而製作出來的遊戲,但敵人不是只有斯費爾而已。這是允許PVP和妨礙亂鬥等一切行為的地下遊戲。不能攻擊剛登入的玩家這種溫良有禮的規則是不存在的。

  因此,「以多欺少」很卑鄙的指責當然也沒什麼好討論。

  「弧、弧弧弧月!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六花在十六夜旁邊如此叫嚷著。她將一把大到跟身高不搭的劍實體化並拿在手上,看起來一副戰士的模樣。

  ……但是,仔細一看,便發現她的腳在微微顫抖,表情充滿驚慌,小小的手指彷佛緊攀著靠山似的,死命拉著十六夜的外套。

  對照之下,十六夜則是一臉嫌麻煩地拍掉她的手。

  「啥啊?搞什麼,這點小事是不會自己想喔?你幼稚園有畢業嗎?」

  「你──你這說法是怎樣呀!我是國、中、生、啦!小學當然也順利畢業了喔!笨~蛋笨~蛋弧月這個笨~蛋!最終學歷託兒所──好痛!等一下啦,很痛,很痛耶,弧月!不要用手槍鑽啦!」

  「你、吵、死、了!怎樣都好啦,打就是了。要是不懂的話,就隨便揮劍去進行自殺特攻也行,我會配合你的攻勢掩護你的。哈,誤射就交給我吧。」

  「好、好的!……不對啦!你不是要誤射嗎!會砰的一聲打到我的腦袋不是嗎!唉,弧月你啊,看不慣所有報酬都被太過優秀的我給拿走,終於打算要下毒手了嗎?」

  「六花。」

  「是……啊,我、我知道這個。平常粗暴愚蠢又煩人的小混混偶爾展現出正經的一面……毫無疑問是壁咚告白的旗──」

  「別說夢話了。」

  「是的!」

  六花被一隻大掌猛抓住頭,淚眼婆娑的她終於踏地奔了出去。但是,她和十六夜不一樣,應該不習慣戰鬥,看那搖搖晃晃的軌道,感覺要花十幾秒才會抵達我這裡。

  只有現在了。

  我無視迫近的六花,只將十六夜留在視野內,然後以指尖啟動終端裝置。

  我瞥了一眼,便確認完卡槽的狀況。裡面有五張卡片,分別為「巨大的束縛」和細劍,然後是常見符咒「強化」、「轉移」和「停滯」。

  姑且不談張數……內容實在稱不上是豐富。「停滯+轉移」已經被對手知道了,而在最壞的情況下,感覺也有必要考慮單獨用「轉移」來隨機瞬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我的思緒至此的瞬間,終於將我捕捉到攻擊範圍內的六花,用力地揮下了大劍。雖然搖搖晃晃的劍法絲毫沒有氣勢,但一想到我的HP光是擦到就會被打飛出去,便覺得這絕對不好對付。

  一邊任長發隨風飛揚,我一邊後退躲掉──六花踉蹌著倒在地上──然而,儘管只有一瞬間,但「離開地面」顯然是判斷失誤。

  「還真是到處都是破綻啊。」

  噠的一聲,可笑的開槍聲響起。射出來的子彈以音速劈開空氣,像是要咬破我的心臟似的疾飛而來。

  身體已經浮空的我,所採取的行動是一項賭注。

  「這──個混帳!」

  「嗚呀啊!」

  我勉強朝在附近蹲著的六花的背踢了一腳,反作用力讓我的姿勢出現些微改變。

  緊接著,槍彈便從近距離通過,近到肌膚甚至能感受到其衝擊波。

  「唷──很有一套嘛,夕凪,白色的喔,很懂嘛。」

  「唔……不要亂看別人的內褲好嗎,小心我殺了你。」

  「哈,還不是你自己露給我看的。我說你啊,連內衣都這麼講究,原來是道地Coser啊。太可笑了。」

  十六夜用槍口對準我,同時再次吹出輕浮的口哨聲。

  在他的臉上所浮現的,是屹立不搖的「從容」與「自信」。對自稱天才遊戲玩家的他來說,這種程度大概跟耍兒戲一樣吧。

  那麼,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能擺脫這個局面──?

  「唔、唔唔唔……!」

  彷佛在嘲笑還沒想出解決方法的我一般,連原本倒在地上的六花都站起來了。她就這樣把大劍扔在地上,努力地開始操作終端裝置。

  接著,幾秒過後,她一臉得意地挺起(單薄的)胸部。

  「哼哼!我也不是笨蛋喲。符咒這東西,與其普通地發動,組合在一起的使用方法才比較賺!我看過弧月使用的模樣,所以已經掌握住使用方法了喔!」

  「……啊?喂,六花,你說我的用法?笨蛋,你那麼做的話──」

  「『強化+加速』發動!然後撿起武器突擊────!」

  六花毫不理會十六夜的制止,就這樣朝我展開突擊。「強化+加速」是讓攻擊值與敏捷值產生大幅度修正的泛用連招。拜此所賜,她也能毫無窒礙地舉起武器,那威勢跟剛才比起來,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只不過──不習慣戰鬥的六花,一定還不知道。她不懂。

  「能力值上升」這一類的符咒,效果愈大,「中斷時的落差」就愈嚴重!

  「『強化+停滯』發動!」

  「嗚咿呀啊啊!這是怎樣!好重,武器又變重了啦!」

  在我喊出發動宣言的同時,順利衝起來的六花突然趴倒在地。

  可能是「強化」和「停滯」的連攜效果讓敏捷值跌落底層,或者是強化內容被拔除得一乾二淨吧。不管是哪一個,她短時間內是動不了了。

  「唉~真是的,不就提醒你了嗎,這個笨蛋六花。」

  似乎是預測到我的行動了,十六夜沒有特別感到驚訝,只嘆了聲氣。他看起來不是在哀嘆戰力減少,反而還吐舌挑釁用悶哼聲抗議的六花。

  …………不對。是說,奇怪?

  看到這幅情景,思緒突然高速旋轉起來,我慢一步地將右手放在脖子上。

  不對,不對,不是的。戰力減少?才不是這樣。因為「十六夜應該知道六花沒辦法像樣地戰鬥」。儘管如此,他卻特意把她帶來這裡。

  為什麼──?就算對收集密鑰還是對垂水夕凪(我)有執著,讓六花同行也沒有意義。如果是要避免她遇到前天那樣的災難的話,根本不需要讓她登入吧。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簡單了。

  十六夜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讓我和六花碰面。

  他早知道她會輸給我,或者應該說,他從「一開始就是抱著這打算」才唆使她進行PVP。

  「難道說──你……」

  「啊?」

  因為突然想到的假設,我抬起頭後,他就秒速回了一個感覺很不爽的回應。那是類似牽制的聲調。我對他投以「幹嘛啊?」的眼神,他則像是在引導似的,眼睛看向了「某個位置」。嗯……

  我不知怎地搞懂了這一連串的行動所涵蓋的意思,便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欸,你叫做六花是吧?」

  「咦,我嗎?是啊……呃?」

  「若是下次在現實世界遇到,我再跟你道歉。有必要的話,請你吃燒肉也沒問題。」

  「呃、呃,那個,你如果不說清楚的話,我也聽不懂喔,不過總覺得有股討厭的預感,我現在非常想逃走,而且這個人長著一張可愛的臉蛋卻感覺超可怕的──」

  「為了我去死吧。」

  「果然是這樣嗎──!」

  我不理會發出尖叫聲的六花,把心一橫,貫穿了她的胸口。一瞬間受到致命傷害後,就會化為粒子消滅。應該連痛苦都感覺不到吧。

  而在這之間,十六夜弧月並沒有出手妨礙。

  「……唉。」

  懷著某種理解與肯定,我嘆了口氣。

  受不了,真的是個興趣低劣的傢伙。不僅興趣低劣,而且還一點也不坦率。

  十六夜臉上依舊維持著

  好戰且挑釁的輕蔑微笑,而我不發一語地用細劍的劍尖指著他──只說了一句能夠解釋這個麻煩狀況的「答案」。

  「其實你啊,沒有打算要殺我吧?」

  #

  「呵呵……咯咯,哈哈哈哈!」

  十六夜不知為何捧腹笑了起來,我則放下戒備地收回視線,決定檢查卡槽里的內容。

  如我所想──透過剛才的PVP從六花身上移到我這裡的卡片是「壓迫的虛無」。不是常見的符咒、稀有符咒或武器,而是「受詛咒的密鑰」之一。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了。如果你是認真要殺我,我現在手牌完全不夠的情況下,不可能有辦法跟你一戰。你放水放得實在太明顯了。」

  「哈,的確是如此,你說得沒錯。不過,我的理由是什麼呢?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這個人最討厭輸了,就算一時興起也不可能放棄對決喔。」

  「我知道啊,所以才說你興趣低劣──你從一開始就是要我殺掉六花。」

  我不悅地說完後,感覺十六夜的笑意稍微變濃了。

  「哦,這又是為什麼呢?」

  「第一點,你們應該已經打算要退出這遊戲了吧?而第二點就更單純了,你就是想找我麻煩。」

  「你這傢伙是怎樣啦,講話這麼帶刺喔。大姨媽來了嗎?」

  「就是因為你老是這樣啊,變態戰鬥狂(跟蹤狂)──然後呢,你真正的理由是最後這一個。你讓六花持有『壓迫的虛無』,再『故意』讓她被我打敗,藉此卡片便會間接性地進入我的卡槽里。也就是說,這是類似『轉讓』的行為。我有說錯嗎?」

  如果轉讓這個措詞不恰當,那也可以說是「還債」。

  簡單來說,這傢伙只是為了償還跟六花有關的「人情債」,才計劃了這次的襲擊。

  「……沒有啊,你說的完全正確。」

  十六夜這麼說著,然後感到麻煩似的抬起雙手。

  「密鑰卡一張。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具有多少價值的報酬,但如同我之前所說,這種東西就看個人的標準。所以總而言之,我是認為我這樣就還清人情了。哈,你儘管感恩戴德吧,Cosplay狂人。」

  「就說我不是了啦……話說回來,既然是謝禮的話,那你就應該更坦率點送出啊。」

  「你在說啥啊?那樣我會覺得很無聊啊。雖然認真的戰鬥要留待下次有機會再說,但剛才那個也是同時在舉辦看不見的對決喔,比的是『你究竟能識破多少我的作戰』這樣。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一切都被你看出來了。不愧是夕凪啊,到底是我唯一的勁敵。」

  「哇,好噁心。你跟勁敵這種字眼真是不搭到一個極致耶。」

  「少囉嗦~別人要怎麼說都是自由吧。何況我和你交情算不錯吧?」

  「呀嗚!」

  十六夜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還牢牢地摟住我的肩膀,害我脫口叫出很女孩子氣的聲音。

  「……這個可愛的尖叫是怎樣?真可笑。」

  「煩死了閉嘴啦變態!不要碰我肩膀也不要把臉貼過來快滾一邊去啦!」

  看到我的反應,十六夜竟然大笑了起來,於是我踹了他一腳,硬是把他的身體撥開……不妙,體格差異還有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妙。這種身為被捕食者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

  我一邊按著還在激烈狂跳的心臟,一邊瞪著十六夜,而他則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揮了揮手,然後背過身去。

  「是是是,遵照公主殿下的吩咐。不過,其實不用你說我也該回去了。六花那傢伙放著不管的話,她會自己開始生悶氣的。那再見啦,之後再打一場吧,夕凪。」

  「………………啊。」

  「啊?」

  我發出一個細微的聲音,十六夜耳尖地聽見後,轉過頭來。我在沒有意圖的情況下不小心叫住他了……沒有意圖?不,這倒未必。我想我確實有「意圖」。

  只不過,這會否定這幾年來的自己,所以在承認的時候感到猶豫罷了。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必須踏出下一步才行。如果是現在被春風那令人傻眼的純粹擊中的我,應該有辦法。所以……

  「你等一下。」

  我再次出聲,說出準確的話語。

  「……啊?幹嘛,你還有事喔?」

  「不是,與其說有事……其實,我有個請求。」

  十六夜大概是察覺到我這番話有言外之意,他露骨地皺起眉,半垂著眼看著我。我對此感到有些退縮,但還是儘可能不移開眼神地繼續說道:

  「幫我吧。」

  「…………啊?」

  十六夜的表情有如鴿子被玩具竹槍射出的豆粒打到(註:日本諺語,比喻事出突然而目瞪口呆的模樣)一般(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整個人僵在原地。

  雖然他的反應差點讓我感到灰心,但我用意志力壓制住,握住的雙手奮力地向著下方。都這樣了,我已經自暴自棄起來了。隨便啦。

  「所以說……你幫我吧!聽好了,我有一個ROC的通關策略,一個妙計。但靠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走到那一步!」

  「哦,然後呢?」

  「所以……所以雖然這非我本意,但還是向你──『向十六夜弧月提出協助的要求』。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

  十六夜不發一語地觀察我一陣子。

  沉默,寂靜。我差不多按捺不住焦躁,正打算說出下一句話之際──耳邊突然傳來「哈!」這道熟悉的笑聲。

  「你這傢伙是不是變了?眼神跟之前不一樣喔。」

  「……誰知道。我還是跟往常一樣啊。」

  「哈,說什麼蠢話……不過,我是不介意幫你一點忙啦,但相對的,這次換你欠我一次人情了。」

  「嗯,可以啊,我絕對會還你。順便問一下,你想要什麼回報?」

  「什麼都行啊。不過,既然你改變了本大爺的意志,那就要給我最有趣的東西──除了天道白夜慘敗的模樣以外,我是不會接受的。」

  「這哪是什麼都行啊,你這個貪婪的傢伙。可惡,竟然要求這麼過分的等值代價。」

  「哦?所以你是答應了吧……呵呵,咯哈哈哈,有意思!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能夠認真說出『讓天道白夜落敗』這句話的大蠢蛋,看來這個世界也不是一無可取嘛!」

  十六夜用異常高漲的情緒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向我伸出了右拳。

  我總覺得有點難為情,說了句「蠢蛋只有你而已」這種最低限度的反駁,伸出自己的小小拳頭去碰他的拳頭。

  接著,我們兩人交換了一個「圖謀不軌的人」特有的抿嘴微笑──

  「……你、你們感情好好喔,小春春和十六夜。」

  第三者(姬百合)的登場讓我們突然間正色起來,揮開了彼此的手。

  #

  從結論來說──

  從十六夜成為夥伴的那一刻起,收集各密鑰的問題就解決了。

  說到底,如果密鑰「只靠搶奪」的話,就沒有多難。有十六夜這樣的遊戲技術,本來就不太可能會在個別PVP中落敗,對手的卡槽也被密鑰占掉空間。為保險起見,只要暗藏一張「撤退」卡,成功率就會變得極高。

  實際上,十六夜憑著宛如鬼神般的表現,一下子就收集到剩下的密鑰了。

  但是,「接下來」反而才是問題所在。

  「找齊散落在城下的五把『受詛咒的密鑰』,獻給古代的祭壇」──在只能透過武器店交換卡片的ROC裡面,勝利條件的「後半部分」才是最大的難關。

  「……喂,夕凪,你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你打算怎麼和牌?」

  在武器店外,購物中心附設的美食廣場中,十六夜把腳放在四人座餐桌上面,就這樣用傲慢到極點的姿勢開口說道。

  「我想來想去,最後全都行不通。都走到這一步了,你該不會想說你沒有計畫吧?」

  「就是說啊,小春春。」

  在旁邊大口吃可麗餅的姬百合也趁機說道:

  「現在是托武器店的福,咬咬,才能順利迴避掉『惡性的追跡』,嚼嚼。要通關的話,卡片必須全都要放在小春春身上不是嗎?咿嘻嘻,好甜。」

  「你可以吃東西和說話選一個嗎?」

  實在太缺乏緊張感了,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過,他們兩人的提醒,或者應該說擔憂是很合理的。對於選擇用「受詛咒的密鑰」這條路線來通關的玩家而言,「那個問題」正是在最後的最後堵住去路的高牆。

  ──五把密鑰現在全都在這裡。

  雖說是全部,但並不是全

  部都在我手上。「惡性的追跡」在十六夜身上,「巨大的束縛」和「壓迫的虛無」在我身上,而「定時耗損症」和最後一張「死霧的陷阱」則在姬百合身上,是由三個人來分擔。

  「為什麼不現在立刻集齊呢?」……任誰一開始都會這麼想吧。但是,只要看過各張「受詛咒的密鑰」的效果說明,一定會跟我們一樣抱頭煩惱。

  「惡性的追跡」──將你的目前所在地及卡槽公開給所有玩家。

  「巨大的束縛」──你無法登出。

  「壓迫的虛無」──壓迫的虛無會消耗掉三格卡槽。

  「定時耗損症」──定時耗損症會每五秒對你的HP造成十點傷害。

  「死霧的陷阱」──當你首次得到死霧的陷阱時,HP便會歸零。

  「用一般方式進行遊戲的話,哪可能通關啊。」

  隨著苦笑,我喃喃說出像是在發牢騷的話語。

  不,實際上,撇開「死霧的陷阱」不看,單單一張卡片的減益效果並沒有多致命。就算是「死霧的陷阱」,憑「復活」這張稀有卡片就能應付過去,從這一點來看,事前情報會讓它成為最無害的一張卡片。

  然而,問題還是在於「集齊之際」的兇惡性。

  因為──收集到這些卡片的玩家,必須在卡槽完全沒有空間的情況下,趁自己還沒因為持續性傷害死亡前,閃避從整個場域蜂擁而至的敵對玩家,到達「祭壇」才行。

  「哎呀呀,這根本是強人所難啊。」

  十六夜雙手交握放在後腦杓,用不知是苦笑還是不耐煩的嗓音大聲說道:

  「雖然姑且還有武器不用以卡片型態就能帶著,但PVP用的符咒一張都沒有吧?那不就單純只是一個靶子嗎?這樣看來,武器店和祭壇之間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八成也是有意的設計吧。」

  他用戴著粗糙銀戒指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地圖。我的視線移到他的指尖下,看到地圖上顯示的「祭壇」位置確實離這裡絕對稱不近。必須要渡過好幾公里外的河川,再走上一段距離。

  假設現在將密鑰集中在我身上,我預估連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到。

  真是的──十六夜又誇張地嘆了一個氣。

  「說到底,都要怪你體質超虛弱吧。HP五十是怎樣啊,就算有病弱的被動能力也該適可而止吧……啊,對了,難得你敏捷值這麼高,只要你成為秒速超過兩百公尺的短跑選手不就解決了嗎?哈,我果然是天才啊。」

  「怎麼可能跑那麼快啊,你是笨蛋嗎?」

  「說啥?」

  「怎樣?」

  「嗯~唔唔唔……啊,我知道了!」

  打斷我和十六夜超沒意義的互瞪的,是椅子喀噠倒下的響亮聲響。我像個美少女似的抖動一下肩膀,往那邊看過去,發現一臉得意的姬百合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她似乎是因為太過用力,才把椅子撞飛出去。

  「啊,咿嘻嘻,奶油沒吃掉,啾。」

  接著,她不知為何(真的無法理解)舔起了手指。伴隨著格外妖魅的咕啾咕啾水聲,她像是在舔糖果一般,將食指放進嘴唇的縫隙間來回進出。

  「「…………」」

  理所當然產生動搖的兩名男子皆沉默下來,彼此刻意地清了清喉嚨後,將視線移開了。

  ──咳咳。哎呀,今天天氣也很好呢。雖然室內看不到天空就是了。

  「嗯嗯~?怎麼啦,小春春?迷上我了嗎?是不是終於迷上我啦?」

  「才……才不是咧。只是覺得跟十六夜爭論很蠢而已。是說你啊,弄髒的話拿那邊的紙巾擦一擦不就好了嗎?」

  「咿嘻嘻,小春春真是不坦率,好可愛喲~真是的~」

  姬百合用謎一般的理論來評價我。她就這樣帶著壞心眼的笑容坐下來,緊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聲:「啊,我跟你們說喲~」

  「我稍微想了下,既然我們都有三個人了,那就分別帶著密鑰過去,到了祭壇再把卡片集合起來怎麼樣?噯,是不是好點子呀~?」

  「嗯,前提是要做得到……那要怎麼做?」

  十六夜淡淡地回道。姬百合眨了眨眼睛,繼續說:

  「咦?就是這樣呀,『束縛』、『虛無』和『死霧』給小春春嘛?我和十六夜帶著剩下的兩張卡片呀~?這樣就完美了。就算因為『追跡』導致手牌被看光也不會有危險,然後有『恢復』的話,『耗損』也不成問題了!」

  「不是啊,所以說,你要在祭壇移動密鑰?在沒有武器店的情況下要怎麼移動?哈,如果辦得到的話,一開始就不用這麼辛苦啦。難不成你是稀世的魔術師嗎?」

  「唔,到、到時候就用『搶奪』──啊,原來如此。」

  姬百合微微垂下頭……借用某漫畫的台詞來說,她的提議除去「不可能成真」這一點的話,就是完美的作戰了。

  要問為什麼的話,原因很單純,「搶奪」這張卡本來就不容易獲得。根據那個冷血圖書館員的說法,「搶奪」是稀有符咒,整個ROC只有九張。由於沒有鎖定持有者的方法,搞不好比密鑰系列還要難獲得。

  彷佛是要替換陷入沉默的姬百合一般,這次是十六夜抬起了眉毛。

  「我姑且問問看,如果不用『搶奪』,而是用PVP怎麼樣?在剛才的點子裡,有關『搶奪』的部分換成『夕凪殺掉我們兩人』的話,就沒有資源上的問題了。」

  「啊……抱歉,這個沒辦法喔。我不是正規玩家對吧?所以就算殺了我,卡片也不會移動的樣子……?」

  「哦,說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有夠麻煩的。唉……咦?這樣的話,夕凪拿四張,我拿一張……不對,好像不行。含『追跡』的四張密鑰放在身上完全是自殺行為,然後你又沒辦法持有『耗損』。」

  十六夜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靜靜地閉上雙眼。看他交疊的雙腿在微微搖動,應該是現在也正在全力動腦筋思考吧。

  但是,他的嘴邊沒有往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臉頰揚起一抹自嘲似的弧度。

  「話說,雖然現在才提這個也太遲了,不過分開帶卡片實在沒什麼意義啊。我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啦,但至少我的話,光是發現『「追跡」的持有者正往祭壇前進』就會開始警戒了。不管手牌內容怎樣,總之一定要去阻撓對方。畢竟是只有一名勝利者的遊戲,這點程度的謹慎很理所當然吧。」

  「是啊,確實也有這個可能。要是錯放導致對方通關的話,那就太不堪了。」

  而且愈棘手的玩家,行動力就愈強──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還是決定別講出這句話。棘手這個形容,以這個情況而言是一種稱讚。我才不想稱讚這傢伙。

  「唔~~嗚,我想不出來啦~!噯噯,小春春你打算怎麼辦?」

  也許是差不多焦躁起來了,姬百合把雙手用力放到桌上同時放棄思考,往我這邊看了過來。她的眼眸被紅色瀏海遮住一半,此刻像是有所期待似的閃閃發亮。十六夜也一樣,大概是想投降了,他看似有點不甘心地聳了聳肩。

  也就是說,把回答託付給我了──我把腦中描繪的藍圖再臨摹一次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對,你們兩個說得沒錯,這遊戲『我絕對沒辦法通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正面突破……所以,『要通關的不是我』。」

  接著,我握住驚愕地睜大眼睛的雙馬尾少女的手。

  「姬百合,是你。」

  「──我之所以確定能夠通關,是因為我想起了姬百合的『設定』。」

  我握著柔嫩小手而感到內心慌亂的同時,也打破寂靜開始進行說明。

  「『死亡時不會失去卡片,並移動到公主附近』……簡單來說,這就是『能夠指定目的地的瞬移』。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吧?姬百合利用武器店得到『追跡』以外的密鑰,再透過PVP打倒持有『追跡』的十六夜。然後看是要自殺,還是配合『耗損』的時間限制都可以。剩下的,只要『雲居春香(我)』事先前往祭壇,遊戲就結束了。」

  立刻「喔喔」地發出讚嘆聲的只有十六夜。

  對照之下,姬百合明顯地露出不安的神色,甩掉了我的手。

  「小、小春春你在說什麼啦!這樣你會被處刑耶!」

  「那是反叛者(玩家)達成條件的情況。公主的『協助者』掀起革命,沒道理是公主要被殺掉。那個斯費爾不可能輕視劇本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是玩家喔!沒參加遊戲的情況下,不可能有辦法通關──」

  「『最快達成任一條件者,即為這場內亂(遊戲)的勝者。反叛者(玩家)總計一百人──算上你正好一百人』。」

  「……咦,呃……那是ROC的序言吧?這有什麼問題嗎……?」

  「最快達成任一條件者獲勝。玩家有一百人。」

  「咦?嗯,是啊……咦?」

  「──所以說……」

  姬百合混亂至極,十六夜見狀,感到好笑似的開口說道:

  「沒有人說『達成條件的玩家獲勝』,只要能完成條件的話,狗也可以獲勝。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對,你說得沒錯。ROC這遊戲,不管是玩家還是NPC都能通關。」

  「啊──……可、可是,可是!」

  面對預料之外的發展,姬百合似乎腦筋跟不太上,她胡亂地上下揮舞著手,嘴巴一開一合,拚命尋找否定的依據。

  「啊,對了,報酬!如果是我通關的話,小春春你就拿不到報酬──呃,呀啊!」

  我打斷她後續的話語,強硬地抓住她纖弱的肩膀拉過來,旁邊則傳來煩人的口哨聲。可能是因為這樣,我臂彎中的姬百合渾身僵硬,臉頰也在同時染上淡淡紅暈。

  彼此都是女孩子,所以不要緊。我一邊在腦中重複念著,一邊儘可能真摯地說道:

  「那些也全都包含在內。姬百合,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幫幫我吧──應該把ROC破關的人,是你才對。」

  「────」

  一陣沉默。安靜到就連細微的聲響都有可能劃破空氣。

  姬百合不發一語,看起來不知所措,過了幾分鐘後,她像是終於恢復呼吸似的,口中冒出不知道是聲音還是吐氣的呻吟。

  「哦、哦哦……」

  「……怎麼了?」

  「慢、慢著,小春春,我剛才怦然心動了,心臟跳得好快喲!我還以為你要抬起我的下巴了呢。哇,怎麼辦,後勁好強,這個後勁好強喲。好像突然小鹿亂撞起來了。噯噯,要不要確認看看?小春春也來摸吧~?」

  「隨你怎麼說啦,笨蛋。」

  我原本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結果這麼想的自己反倒才像是笨蛋。

  把無言和安心隨著水一同飲盡後,我站起來吐出一口氣。接下來只要交給姬百合的話,無庸置疑就能把遊戲本身破關。

  因此,至少在ROC(遊戲)的最終時刻,該交棒給真正的「公主」吧。

  ──反正又還不會結束。

  ♭

  我靠在武器店的牆上,等待夕凪的指示。

  雖然十六夜在旁邊看起來好像很閒的樣子,但我不打算主動搭理他。十六夜跟斯費爾(我們)的關係本來就很微妙了……不過,以「姬百合七瀨」個人來說,我雖然不討厭他,但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把視線從他身上收回,往正下方一看,這邊的景象倒也很有趣。

  一字排開──應該說,「堆積起來」的大量武器。

  這也是夕凪準備好的秘策之一。

  從最一開始來看,「受詛咒的密鑰」的價格是十八,要在武器店交換的話,需要準備六張價格三(稀有符咒)的卡片。而卡槽的上限是七張。所以不管怎麼做,第三張以後的密鑰都沒辦法經由武器店來獲得。

  ……沒錯,一般來說只能放棄。

  但是,夕凪好像立刻就發現了。在武器店交換時唯一的例外,就是武器。只要利用可以隨意卡片化、實體化的武器居間協調的話,就可以在卡槽不受到壓縮的情況,確保等值代價。

  我覺得,這真的是很厲害的想法。

  當然,為了量產「恢復」,還是去跳了好幾次樓,但這都是小問題而已。畢竟,老闆本人(大叔)應該也沒有想到這種密技。夕凪果然可以成為斯費爾「預期之外」的玩家。

  因此──在我腦中不斷重複的,是不久前聽到的「熱情告白」,以及另一句話。

  「攻略到體無完膚的地步──是這麼說的嗎?」

  這是夕凪透過ROH的AR模式,對春風(小春春)說出的宣言。

  光是回想起來,心臟就撲通撲通直跳……哎呀,夕凪真的很有趣。超越斯費爾有史以來被譽為鬼才的天道白夜?真厲害,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要見識看看。真的是無法自拔地被他吸引住了。

  其實,夕凪想到的那種特技般的勝利方法,我根本想像不到。這是真的喔。仔細一想,雖然我從ROC的開發初期就參與其中了,但幾乎無法接觸到最關鍵的遊戲系統,因為我一直在照顧小春春。

  沒錯,小春春──電腦神姬系列五號機(Bug Number Code Epsilon)春風。

  所謂的電腦神姬,是斯費爾旗下的AI中,在較為特殊的經歷下誕生的系列。雖然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但聽說是被稱為斯費爾的「頭腦」的天才們發揮才能互相激盪,結果「偶然間誕生」的非常態產物。

  其中一人就是小春春。

  然後,醉心於那孩子的天道白夜開始預謀著「什麼」,於是就有了這次的ROC。

  他好像說要使用小春春的特殊「能力」做這個做那個的。我姑且聽過概要,但那個人的腦子有點太過異次元了,我實在聽不懂。或者應該說,我也沒什麼興趣。

  畢竟,我從一開始一直懷抱期待的就不是ROC的內容,而是「垂水夕凪」會怎麼攻略這個難易度必定會設定得非常惡毒的遊戲。

  再來就是──啊,打來了。

  「嗯,好像是時候了呢~」

  我暫時停止不斷打轉的思緒,撿起腳邊的一把劍。接著,我將剩餘的武器全部拿來當交易素材,交換夕凪留下的兩張「受詛咒的密鑰」。

  然後──我擺出有點裝模作樣地架勢,對準十六夜的胸口。

  「咿嘻嘻,要是不小心弄痛你就抱歉嘍。」

  「啊?」

  我開個玩笑想緩和現場氣氛,但十六夜卻皺起眉頭。接著,他用不可一世的模樣低頭看我,諷刺地勾起嘴角──說道:

  「你是笨蛋嗎?我從好幾年前跟地下遊戲扯上關係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做過那種覺悟了好嗎?不要囉囉嗦嗦,速戰速決啦,臭婆娘。」

  …………

  我可能還是滿討厭這個人的。

  「呀啊──」「哇!」

  「死亡的情況下,會在公主的附近復活(Respawn)」。依照這種設定轉移的瞬間,一股微微的甜香輕柔地包覆住我的身體。

  慢了幾拍後,我明白狀況了……我正抱著她。緊緊地抱著。我用力地埋在小春春那估算是C罩杯的胸部里。

  「磨蹭磨蹭。咿嘻,哎呀,這是不可抗力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對吧~?軟軟的呢~」

  「啊,唔,請不要這樣──呀啊!」

  小春春一瞬間變得面紅耳赤。她拚命地拉我的手臂的動作很可愛,感覺自己一個不留神就會失去自制力。

  在享受了一下觸感後,我放開了她的身體。

  小春春用介於淚眼和鄙視眼的眼神看著我,我則把視線移開,環視周遭想敷衍過去……這裡好像是在小山丘上,有舒服的風吹拂過來,是很清爽的地方。除了我和小春春以外,沒有其他人在。

  在這個散發著某種神聖氛圍的空間的正中央,擺著類似台座的東西。

  ……不對,與其說類似,應該說就是台座。設計造形的是我。感覺會在中世紀歐洲風RPG里出現,可能還會插著傳說之劍的立體造形物。

  想得沒錯,那就是「祭壇」。

  我看到出色的成果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去,望進小春春的眼眸里。

  「咿嘻嘻,我們好久沒有好好說話了呢。」

  「姬百合小姐……是的。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姬百合小姐是斯費爾的人。」

  小春春那頭美麗的淡金色長髮隨風飄揚,她用櫻色的唇瓣說出我的名字,然後就靦腆似的微微一笑……好、好可愛。這孩子果然是犯罪級的可愛啊。讓人有點想蹂躪她一番。

  然而,遺憾的是,現在時間緊迫,沒有親熱的閒情逸緻。

  因此,我就只問這個問題吧。

  「……覺得怎麼樣呢?」

  與夕凪交換身體,來到現實世界,嘗試反抗ROC(斯費爾)──覺得怎麼樣呢?

  這個問題塞滿了許多心意。畢竟,我好歹也隸屬於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是天道白夜的部下。如果說我是讓小春春落到這種處境的罪魁禍首,那麼,正是如此。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

  但是,儘管如此……

  看到小春春一臉開心地笑著,我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這是真的。

  被小春春動搖心靈,無可自拔地對她產生興趣。這也是真的。

  ──因此──

  「…………是的。我那時很

  開心。不對,呃,我說錯了,是現在很開心!不管是現在,還是今後都永永遠遠不會改變──我真的很幸福。」

  「……咿嘻嘻,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她的回答,我差點哭出來的同時,也拉起小春春的手,重新面向台座。接著,我舉起了終端裝置。

  啟動條件完成──由於將集齊「受詛咒的密鑰」的終端裝置獻給祭壇,開國君王還什麼的所遺留下來的「緋劍」覺醒了。

  嗯,簡單來說,就是上面刻著火焰紋章的大劍突然現身的意思。

  「哇……」

  可能是沒有從夕凪那邊聽到詳細情況吧,小春春睜大眼睛看著劍。

  那激起人保護欲的表情……我突然興起了惡作劇的想法。

  「小春春小春春,機會難得,和我一起拔出來吧~?」

  「咦?可、可是,沒關係嗎?這種事情不是通關的人才能做嘛……」

  「唔。你怎麼這樣啦~小春春。難道你想看到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因為支撐不住劍而被壓扁嗎?」

  「哇,那可不行!我會努力幫助你的!」

  我和驚慌失措的小春春一起,用四隻手掌握緊大劍的劍柄。

  嗯,感覺真的很重。早知道是自己要用的話,重量設定應該要再少一點才對……就這樣,我腦海里浮現出這種無關緊要的後悔。

  我,我們──使勁拔出終結這個世界(ROC)的緋劍──

  「非玩家 擬態名:姬百合七瀨。

  『受詛咒的密鑰』收集狀況5。『叛軍』集結狀況3。

  狀況:『緋劍』獲取確認,勝利條件1正式達成(Complete)。

  ──ROC閉幕(遊戲通關)。」

  #

  登出ROC後,我回到家裡,靜靜地待了一陣子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傳來的是一封簡單的通知。上面寫著ROC服務終止的公告說明。

  即使我嘗試登入,也沒辦法再連接到遊戲場域。ROH的AR模式也一樣,不管怎麼探究畫面,也找不到任何戰鬥痕跡。映照在上面的只有親愛的現實而已。

  沒錯,ROC閉幕了。

  內戰在侍從隊隊長(姬百合)發起的革命之下終結,公主因身為她的協助者而得以免刑。

  無庸置疑的幸福結局。沒得挑毛病的大團圓。

  是大團圓──那又如何?

  春風確實不用再被盯上性命了。但理所當然的,只存在遊戲中的她,也被留在那裡了。只要ROC消失的話,我與春風之間本來就相當薄弱的連結也會徹底斷絕。

  這樣一來,無論有沒有把遊戲通關,結果都差不多。

  「辛苦您一路以來徒勞的奮鬥努力。」我感覺自己可以聽到壞心眼的GM的嘲笑聲。

  「……至少也該說『公主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之類的吧。」

  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打開交換日記。不知從何時起,春風的現實世界奮鬥記已經連載了好幾頁,那幾近眩目程度的彩度讓我忍不住發出了苦笑──然後,我的視線偶然落在最後一頁。

  跟其他頁比起來,這一頁寫的文章並不長。都、區、町、番地連著寫下來的一行文字,還細心地附上郵遞區號,是某個地方的住址。正下方還有一行用稍重的力道寫的文字,那筆致漂亮到很難相信是出自我的手,而內容如下:

  『請你一定要來救我。』

  「哈哈。」

  是受到雪菜的影響嗎?春風也變得相當厚臉皮了嘛,而且還很了解我的性格。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絲毫沒退出的打算,但被這樣拜託之後,整個人突然間充滿了幹勁。

  我用力闔上筆記本,深深吸進一口氣,盡力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等著吧,天道白夜,我現在就過去你那裡──為了接走春風。」

  我握著從筆記本剪下來的碎片,走在公園旁邊時,頭上傳來了搭話聲。

  「你給我站住。」

  「啪沙」的輕盈落地聲。早就習慣成自然的登場場景以跑步來收場,琉璃學姊看似不高興地撇著嘴,一口氣把臉湊了過來。

  面對她的氣勢,我一邊微微後退,一邊抬起一隻手回應她。

  「你來得好慢啊,學姊。我等你很久了。」

  「……咦?你看起來不是很驚訝嘛。」

  學姊像是感到掃興似的歪著頭,嘴裡的棒棒糖略為改變位置。

  「而且,你在等我?你已經預測到我會出現了嗎?還是在期待我出現呢?如果是後者的話,我會很高興喔。」

  「嗯……兩者都是吧,真要說的話是前者。畢竟,本來受到邀請的就是學姊你啊。我只是為了從旁插手才去的。」

  「邀請?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再裝了,『姬百合』。」

  我在學姊說到一半的時候插進這句話,而她的動作完全僵住了。櫻色的嘴唇維持在半啟的狀態。我慢慢朝文風不動的她頭上伸出手。

  「事到如今還要掩飾啥?……不過,用平輩的語氣跟學姊說話很奇怪就是了。」

  「呀啊!」

  接著,我一口氣掀起蓋到眼部的帽兜。儘管琉璃學姊反射性地舉起兩隻手,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張令人驚艷的精緻容貌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中。

  如我所料──除了發色以外,她的容貌和姬百合七瀨如出一轍。

  學姊用慌張的手勢將帽兜拉回原位,然後用雙手緊緊壓住,一邊防衛著,一邊開口說道:

  「你、你太過分了……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脫人家的衣服。你該不會是喜歡那種玩法吧?哎呀哎呀,真是個大變態啊。」

  「才、才不是咧,學姊。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啦。」

  「這足夠當作脫女孩子衣服的理由嗎?既然如此,你會一邊說『我只是想確認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一邊拉下偽娘的裙子嗎?順便說一下,我從懂事以來,就幾乎沒有在外面脫掉帽兜過喔。這大致上算是第一次喔。是我的初體驗。」

  「我很抱歉。」

  學姊落落大方地點點頭,說「很好」。不過,她的嘴邊看起來有一抹笑意。也許是欺負我讓她的心情暢快了些。她轉著棒棒糖,嘴巴不停動來動去,還微微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無力地垂下頭。

  「嗯,沒錯喔,你真是觀察入微。我就是姬百合七瀨『背後的人』……不過,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我姑且算是有在小心避免穿幫耶。」

  「與其說注意到……我一開始會感到在意,是因為學姊和姬百合的價值觀太過相像了。只憑『有無興趣』來判斷一切,這種風格可完全不多見喔。」

  「真不可思議啊。」

  「是很不可思議……啊,這麼說來,仔細一想,學姊你不也是一副認識春風的模樣嗎?而且在現實世界會關心我的人,除了家人之外,就只有雪菜和學姊你而已了。也就是所謂的刪去法啦。」

  「原來如此。你那太狹窄的人際關係反而幫助你將我鎖定為犯人。」

  要你管啊。雖然我這麼想著,但她說的確實沒錯,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琉璃學姊看著我,然後喜笑顏開。這跟以往的學姊不太一樣,卻是我格外熟悉的那種「咿嘻嘻」的笑容。感覺像是在使壞,最適合用來挑釁,但也許是一直待在一起的緣故,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令人安心的表情。

  接著,學姊……不對,是姬百合這次自己把帽兜往上拉了。

  一頭亮麗的黑髮滑順地傾瀉而下,那樣的莊嚴感讓我不禁屏住氣息──然而……

  「真虧你能識破!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嗯,再讓我重演一次身分曝光的場景吧?被你發現就沒辦法了。我正是擬態玩家兼飾演女僕長姬百合七瀨的琉璃是也☆」

  「…………」

  「是、是也☆」

  「好了,我並不是沒聽到。」

  或許我的回答聽起來很冷淡。

  但這不能怪我。一個範本般的黑長髮美少女突然用莫名亢奮的情緒比出橫向V字手勢,甚至還吐出了舌頭,開始在語尾加上「☆」符號。完全糟蹋掉了。把我一瞬間的怦然心動還來啊。

  …………不過,很可愛就是了。

  「所以說,你為什麼要特地演那種角色啊?既然是為了避免被識破真實身分的話,光是拿掉帽兜不就可以了嗎?」

  「唔~是啊,雖然是這樣,但我沒有帽兜的話,沒辦法出現在人前喔。」

  「……什麼?」

  「就是說,如果不把臉遮住一半的話,我會覺得很難為情,不敢去外面,也不敢跟別人說話。可是,如果在遊戲裡也一直戴著帽

  兜,不是很奇怪嗎?會引起懷疑吧~?所以我決定整個人格都換掉,變成完全不會感到難為情的活潑開朗女孩子!」

  學姊開心地笑著補充一句:「素材出處是以前的動畫~」雖然她講出來的話都相當胡鬧,但一想到是琉璃學姊,只會覺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噯,小春春。」

  突然之間,心急般的嗓音伴隨著輕微氣息從口中擠出,敲打著我的耳膜。

  絕妙的距離感,令人忍不住就要發燙的「熱」,一瞬間就籠罩住現場。

  「你應該有吧?能夠讓我好好享受的策略。」

  她的眼眸充滿期待,像是在高喊等不及似的閃閃發亮。

  「……這個嘛,你就仔細看著吧。」

  我悄悄地重新繃緊了神經。

  #

  在春風的地圖及學姊的帶路下,我抵達了建立在東京一角的大廈。

  我們穿過入口的門,到櫃檯表明來意。櫃檯小姐雖然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很快就拿起內線話筒。電梯沒多久便降落下來,裡面出現了一名看起來非常像秘書的女性。她伶俐地說了一句:「請跟我來。」

  於是,我和學姊就跟著她一路來到最高樓層的辦公室。

  裡面空間很寬敞,相連的桌子上成排擺著電腦,所有畫面都開著在演算某種公式。有的是立體模型正靈活地做著動作,有的正在塑造廣大世界地圖,非常忙碌。

  這幅情景,應該可以用「壯觀」來評論吧。

  然而,與這種寬廣與威懾感相反,斯費爾內就「人數方面」來看,顯得很冷清。

  或許平常擠滿了研究者也說不定──但至少現在辦公室里只有一名站在正中間的男子。

  他穿著毫無一絲髒污的白色西裝,身形頎長,端正的五官上戴著一副眼鏡,整理得沒有一絲偏移的金髮輕柔地蓋在眉毛上。

  嘴角浮現一抹似是柔和又似凌厲的笑意,他就是那名稀世天才。

  「天道……白夜……」

  「是的,沒錯。你是垂水夕凪吧,歡迎來到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我叫做天道,有勞你遠道而來。」

  聽到我用顫抖的聲音吐出的話語,天道用一派輕鬆的語氣這麼答道。他的態度跟泰然、超然這一類字眼很匹配。他大張雙手,彷佛要歡迎我們似的。

  而天道的旁邊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

  不,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特別拿出來講的。電腦這種東西,光是在這間辦公室里就有幾十台。因此,問題不在於外殼,而是內在──那上面映出了我已經相當熟悉的某個少女。

  『夕凪先生,你真的來了呢。』

  「……春風。」

  我喊著她的名字,同時在內心鬆了口氣。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ROC閉幕,我與春風之間的同步(連結)被切斷都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情,再說我跟春風本來就只見過一次面。而且,那次也沒有正式地面對面。

  儘管如此,看到春風隔著畫面伸出了手,我便知道自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也感覺到束縛住全身般的緊張感解除,一股來歷不明的「力量」源源不絕地湧出。

  「──那麼,就先恭喜你遊戲通關吧。」

  聽到天道朗朗的說話聲,我便從春風身上收回視線。

  我跟他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用戲劇化的語調這麼說著,然後很自然地用中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老實說,你遠超乎我的預料。『公主』在ROC的立場是特意設計成壓倒性的不利。雖然確實有留下能夠通關的路徑,但也只有小縫隙的程度罷了。沒想到你能如此完美地攻略成功呢。哎呀,我實在非常佩服。」

  「謝謝誇獎。」

  我微微聳了聳肩,這麼答道。

  「不過,通關的不是我,而是姬百合。」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倒不如說,就是我設計只留下這個方法的。因此,你選擇的手段毫無疑問是最佳解答。非常出色……咦,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開心呢。」

  「這個嘛……您看起來又不像是希望我高興的樣子。」

  「哦?」

  看到天道裝糊塗似的動著眉毛的模樣,我一邊感到些許不耐,一邊用食指指著他的正旁邊。在那裡的,是宛如被囚禁的公主般展示於人前的春風。

  「哦,什麼嘛,原來是『這東西』啊。」

  對於我的回答,天道似乎感到很無趣似的嘀咕道。

  「唔……也好。我可以說明給你聽,怎麼樣?你對這個狀況能了解到什麼程度?……呵呵,怎麼了?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嘛。」

  「你都這麼直接地『挑釁』了,我的沸點可沒有高到這樣還不瞪你的地步啊。」

  我一邊用比平常低沉許多的嗓音說著,一邊勉勉強強讓心跳平復下來。

  天道的問題、挑釁,換成其他說法的話,就是:「你覺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春風會被囚禁起來?你該不會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吧?」

  ──我決定不用敬語了。

  「不用談什麼程度。『雲居春香(我)』能否將ROC通關這件事,你本來就覺得無所謂吧?」

  「哦?理由呢?」

  「這次的地下遊戲,是為了給春風灌輸『負面情感』而舉辦的。起初是孤獨,然後是恐懼。但是,只有這些還不夠。這是為什麼?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希望的話,根本無從得知什麼叫做絕望。所以,作為『絕望』的前置階段,為了讓春風看到通關的可能性,你便選擇了我。」

  八成是在上次的遊戲中結下了麻煩的梁子吧。我諷刺地低聲說道。

  「不過,結果那都是『表面上的說法』。畢竟,要是我沒能攻略ROC的話,春風就會如同劇本墮落沉淪,假設真的一路通關了,春風是AI,她會在關閉的ROC中獨自一人陷入絕望……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天才啊。」

  沒錯──打從一開始,斯費爾就預先準備了兩種計畫。

  擔任公主的騎士的「垂水夕凪」「失敗」的A計畫,以及順利地「一路通關」的B計畫。不管會用到哪一個,最後春風都會遭到擊潰。

  因此,在ROC關閉的當下已經太晚了。

  我是在天道的手掌中,表現得最活躍的一枚棋子。

  「…………非常出色。」

  天道一如既往地用誇張的動作拍了幾次手,神色愉悅,扭曲的嘴角透出一絲殘暴,他就這樣說道:

  「真不愧是你啊,垂水夕凪。這是接近完美的解答──沒錯,ROC的目的是『代號春風的善性反轉』。讓極端偏向『正面』的『這東西』的情感染上絕望,使其成為徹底無慈悲且殘酷的GM。」

  「……既然如此,如果要這樣的話,一開始直接把AI的情感設定成你要的,再製作出來不就好了嗎!這麼做的話,春風就不需要遭遇到這麼慘的──」

  「嗯?哦,原來如此,還沒說明到這部分啊。」

  天道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打斷我的話語,然後用戲劇化的動作調整眼鏡的位置。接著,他說出令人一時難以置信的「內情」。

  ──據他所說。

  春風也是其中一員的AI系列──電腦神姬,她們是非常態產物。身為斯費爾心臟的天才們所集結的實驗場發生了「系統失控事故」──把留給該機體的幾片「無法解讀(Enigma)的代碼」嵌入後所製作出來的人工智慧,便是取了這樣的名字。

  她們跟尋常AI的不同之處,主要在於以下兩點。

  在進行某些設定之前就已經擁有類似情感的東西。

  並且,擁有背離常識的、對電子世界的干涉能力。

  天道白夜參與製作的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當然也具備一部分那樣的能力。雖然目前還很微弱,但只要持續調整的話,不久後便能掌握住連線遊戲的一切……就是這樣的能力。

  只不過,她原本具備的「善性」是這個能力的絆腳石。因此,天道便打算透過ROC擊潰春風,創造出理想的GM──

  「…………」

  我在腦中咀嚼長長的獨白,靜靜地不發一語。

  從天道的語氣中找不到說謊或演技的色彩。旁邊的琉璃學姊也沒有否定,這樣看來,應該全都是真的吧……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多驚訝。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不過到頭來應該都會集中在「因為斯費爾就是有可能這樣」這一點上。

  ROC和其他地下遊戲在我這種外行人的眼中看來,本來就跟魔法差不多。

  「──對了,垂水夕凪。」

  天道的聲音打斷了我奇幻式的思考。

  「你的解答確實非常出色。但

  遺憾的是,你犯了一個很大的謬誤。」

  「謬誤?」

  「是的,沒錯……如果是我聽錯的話,我向你道歉,你剛才說了『無所謂』這三個字對吧?你認為你本身的參戰對我們而言,是無所謂的事情。」

  「我是有這麼說,怎麼了嗎?」

  「────無所謂?你嗎?怎麼會,不可能!」

  天道語塞了一會兒後,突然握緊拳頭,如此大聲說道。眼鏡下的那雙眼眸炯炯發光,瞬間打破了他原本冷靜的形象。

  「錯了,並不是。要賦予代號春風絕望的這件事,確實與你無關,但是你──你知道對於我這樣的遊戲管理員而言,最得之不易的東西是什麼嗎?嶄新的點子?舒適的系統?高性能機器?不,都不是。我告訴你,即使嘔心瀝血地製作出一款遊戲,只要沒有能夠將其魅力充分發揮出來的玩家,就不能稱之為完成品!」

  天道一邊拍了拍白色西裝的下襬,一邊極力主張著。

  也許是因為激動的緣故,他的臉頰微微染紅,語調也逐漸加快,變得粗暴。

  「垂水夕凪,你是非常棒的玩家,正是符合我需求的人才。在四年前的遊戲中,我見識到你一小部分的能力,一直還想再『試驗』一次看看……但遲遲沒什麼機會。我實在等了相當久。」

  「機會?只要用強迫的方式讓人登入地下遊戲,要多少機會就有多少吧。」

  「不,這就有違我的美學(Policy)了。逃不出去的死亡遊戲之類的,並不是我的興趣。不強制任何人參加,且勝者不管發生什麼事,報酬都一定會支付。這是不能退讓的底線。」

  要是我(GM)捨棄信義的話,這種非法遊戲就不會成立了──天道用這句話總結了自己的想法。

  的確,這句話應該是事實吧。根據十六夜所說,在過去的地下遊戲中,從來不曾出現不允許「放棄參加權利」這種事情。這次也一樣,利用「撤退」離開後,只要不再登入就到此為止,說起來,根本也沒有敗北的罰則。

  當然除了公主以外──我要加上這條註解。

  「……你在生氣吧?就這麼不願意被捲入嗎?」

  不知道天道是怎麼解讀我的表情的,他這麼說著,並笑了笑。接著,他像是投降似的舉起雙手,用比剛才沉穩幾分的語調繼續說道:

  「關於這部分,我向你道歉。雖然我認為做到最低限度的公平了,但我不否認這個手段多少有點強硬。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寫誓約書喔。」

  「不用了,很麻煩。」

  「那就當作我個人的警惕吧……不過,你覺得怎麼樣呢?如同我所期待的,托你的福,ROC得到了刺激的(thrilling)趣味性。所以──當然這並非強制,單純是個提議──只要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也參加下次的地下遊戲呢?放心,這不是壞事。不瞞你說,目前規劃中的下一款遊戲,將由『這東西』來擔任GM──」

  「────夠了,閉嘴!」

  在眼前這個討人厭的男子用下巴指向春風的時候,我就差不多爆發了,短短罵了一句打斷那傢伙的話語。

  但是,天道只是不解地偏過頭。

  「閉嘴?究竟是為什麼呢?我要是閉嘴的話,就會死掉。」

  「誰管你那極端的體質啊……有趣?有趣嗎?哈哈,不巧的是,會說ROC有趣的瘋癲傢伙我只知道你和十六夜而已,不過幸好你們都是笨蛋。而且還是超級大笨蛋。我才不要跟你們為伍咧。」

  「嗯,所以你沒有參加的打算嗎?」

  「是啊,沒有。不只如此,我還要盡全力阻撓你們。雖然我覺得沒用,但還是說一下好了。住手吧,別把春風牽扯進你們的遊戲裡面。」

  「…………」

  天道對我投來彷佛是在看珍禽異獸的奇異眼神,就這樣看了一陣子。

  然後他喃喃說了一句「我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啊。你討厭我的遊戲雖然是件憾事,不過也沒有辦法。儘管我認為任何人都能享受的遊戲才是最棒的,而且也以此為目標,但要是問我究竟有沒有實現,我只能回答沒有。而這是因為,有趣與否到頭來還是個人主觀的問題,不可能統一。」

  他的嗓音壓抑,卻還是傳遍了辦公室的每個角落。我想,這是很適合領導人的說話方式。可以窺見那種不由分說地吸引所有人的強大之處。

  「與此同時,我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的遊戲。只會當作寶貴的意見收下,僅此而已。但是,如果要強行把那個『意見』施加在別人身上的話,我當然要管。這很正常吧?我非常認同思想的自由,但若要影響別人就另當別論了。因此,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

  「就算你再怎麼討厭,我還是喜歡地下遊戲,其他還有許多樂在其中的人。正因如此,如果你想要『破壞』的話,這就是價值觀的衝突了……啊,別誤會,衝突本身並不是壞事,只是碰撞需要對象。這次的對象就是我。」

  為長長的一番話做下總結後,天道再次推了推眼鏡,然後靜靜地注視著我的雙眼。

  我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但我不知道是春風、學姊,還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價值觀的衝突。原來如此,這話說得沒錯。天道認為有趣的遊戲才是最棒的,擁有為此不惜捨棄其他一切的意志。而我無法認同「那個」,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但是,我突然感覺到一股不對勁。

  我提出拒絕的「那個」,也就是「春風被卷進地下遊戲這件事」。只要能在離我和春風很遠的地方舉辦,我就覺得無所謂。

  然而,若是如此,天道的回應就沒有回答到我的斥責。他是有意地錯開論點嗎?不,不對。這份「介懷」應該不是源自於這件事。

  我用唾液潤濕有點乾的口腔後,緩緩開口道:

  「天道,你討厭把價值觀強押在別人身上,不會強制別人表達意見。你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這是當然的。這世上沒有比『強制』與『毀約』更醜惡的字眼了。」

  「那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看春風的?」

  天道那張端正的臉龐忽然出現疑惑之色。

  我不等他回答,接著說道:

  「這很奇怪吧?既然你擁有那麼強烈的信念,為什麼卻能完全無視、踐踏春風的人格呢?你不聽那傢伙的聲音嗎?那傢伙正在發出悲鳴啊。她被你欺負得遍體鱗傷,一直在哭。你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矛盾。矛盾嗎?……哪裡有那種東西呢?你說的話真難理解。」

  「……啊?」

  「嗯,看來是哪裡有誤會──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非常重視代號春風。這是稀有且充滿謎團的電腦神姬,直到現在都尚未完全弄明白。培育這個所需要的愛、時間、工夫以及其他諸多的一切,我都不會吝惜給予。」

  天道說了聲「只不過」,沒有一絲造作地淡淡說道:

  「這不是人類。」

  「……唔!」

  「沒錯,我覺得這東西很重要的心情,或許跟小孩子抱著珍藏玩具的情感差不多。覺得憐愛,不想失去。但到頭來還是棋子。就算擁有某種近似於心的東西,終究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仿造品。所以,比起這種東西,你不覺得讓遊戲氣氛熱烈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嗎?」

  他趁我沉默之際,不斷講出令人倒胃口的話。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混帳東西。難怪只有春風的境遇明顯不平等。難怪會誤解我的斥責。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沒有將她視為具有那樣的意義的存在。

  相對於垂著頭的我,天道依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他這時候才第一次看向春風。那確實是看著道具般的冰冷眼神。纖細的手指敲了幾個鍵,輸入縮在畫面內側的少女必須遵從的「接近」指令。

  ──然而──

  「……奇怪。」

  天道發出感到異樣的聲音,我不禁抬起頭。

  畫面中的春風不知為何,明明接收到製作者(Master)的命令,卻一動也不動的。她就這樣雙手抱著頭,反抗似的準備坐下。

  不僅如此,她還對終於困惑地皺起眉頭的天道吐出紅色的舌頭。

  「高階指令的拒絕……?怎麼可能,代號春風沒有那種功能──」

  天道的聲音透著焦躁,他以驚人的氣勢把附近的電腦拉過來,開始進行一些操作。那充滿威懾力的背影確實很有研究者本色,看來我當然是被排除在意識之外了。連綿的敲鍵聲持續了一陣子。

  突然空閒下來的我,不知怎地便決定探頭看看春風在的那台電腦。

  「啊。」

  我們四目相交了。春風從手臂縫隙間窺看著外面,一發現我,她的表情登時綻放出光采。我嘗試用食指描摹螢幕,春風像是受到吸引似的舉起雙手,展露笑靨跟了過來。

  ……是啊,沒錯。就是這樣。到頭來,我是被這傢伙拯救了。

  「喂,天道。」

  「可惡……太奇怪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法解讀的代碼失控?無法控制?但是為什麼到了現在──幹嘛,垂水夕凪!」

  我在享受完春風的笑容後,再一次站到了天道白夜的面前。

  這樣的位置關係很適合稱為對峙。我挑戰似的瞪著那對碧色的眼眸。

  「你的『敗因』在於你無法放下認為這傢伙只是道具的想法啊。」

  「唔……」

  那雙伶俐的眼睛微微眯起,為了穿透我的本意而開始分析。不過,用不著等待結果,天道便露出嘲弄般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搞不懂啊。在ROC獲勝靠的是你的實力吧?『這東西』完全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倒不如說,對你而言只是枷鎖罷了。」

  「不,我說的不是遊戲。而是你的計畫──要給予春風絕望的這種企圖。」

  「……?那我就更不懂了。使用到敗因這個字眼的話,就表示你想說我的計畫失敗了吧?愚蠢至極。是因為你發揮出超乎預期的英雄表現,現在開始要再次品嘗孤獨滋味的『這東西』,才會受困在慘痛的絕望之中。」

  「這個嘛,如果事情按照你的預定發展下去的話,確實是會這樣吧。」

  「……怎麼,你的論述方式還真是冗長啊。」

  天道不耐煩地扭曲著嘴角。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他,像是要展現自己的絕對性優勢似的大展雙臂。接下是GM的管轄範圍──他重複著不悅的動作強調著。

  「聽好了,遊戲已經關閉了。在這種情況下,不過是一介玩家的你要怎麼捲土重來?你確實表現得很好,但這種快速進攻也只到這裡為止了。你要一心嚮往『這東西』是你的自由──」

  「我就說了──」

  然而──我也差不多瀕臨「忍耐的極限」了。

  「滿嘴『這東西、這東西』的煩死了,聒噪鬼!你的事情和野心之類的怎樣都無所謂啦。想製作全新的有趣遊戲?喔,是喔,隨你做吧。這與我無關,我也不感興趣。但是,唯有對待春風的方式我是絕對管定了。」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

  天道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無動於衷的眼神射向我。

  「我說過了吧?遊戲結束了,已經沒有你能夠插手的餘地了。」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我的台詞耶。你竟然還沒明白啊?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打出最後一張手牌了。」

  「…………什麼?」

  天道皺眉,像是要窺測我的本意似的潛入思緒之中。畢竟他被譽為稀世天才,我在遊戲中,或者是今天在這裡的發言與行動,他一定全都記得吧。然後他在腦中一一對照著。

  但是,就算做這種事情也得不出解答。

  「室長(Leader)──呃,現在的我這麼叫你好像有點奇怪。噯,天道白夜先生。」

  在我、天道以及畫面中的春風這三方互相瞪視之中,突然有一道輕浮到像是跑錯地方的嗓音插了進來。

  那是ROC的「勝者」。琉璃學姊,又稱姬百合七瀨。

  「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打擾,不過可以先給我勝利報酬嗎?話說回來,真的可以算我贏嗎?咿嘻嘻,小春春別恨人家喲~?」

  「喔,沒關係啦。」

  姬百合轉過頭來,我便冷淡地回應她。就跟之前說過的一樣,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相反的,我知道姬百合想要的東西。

  「……嗯,當然可以。」

  突如其來的干涉似乎多少打壞了天道的心情,但他立刻重振精神這麼答道。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最新的機材?下次擔任GM的權利?不管是什麼,約定就是約定。我以我的自尊與信念起誓,立刻就會為你──」

  「抱歉,室長,都不是耶。」

  姬百合毫不留情地斬斷天道的推測。她用毫無一絲惡意的表情「咿嘻嘻」地笑著,然後惡作劇似的眨了眨眼,豎起食指。

  「是說,我滿久之前就說過想要什麼東西了喲。不是機材或權利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啦。」

  「…………你在說什麼?」

  天道沉下臉來。

  「就是勝利報酬嘛。咦,你明明是室長卻不記得喔~真是拿你沒辦法耶~我已經發過宣言嘍,斷定地說過嘍。」

  「………………………………該……不會是……」

  頃刻後,我發現天道的臉色正漸漸發青……他該不會是想起來了吧?如果是的話,那他的記憶力真的很驚人。就算是我,如果不是當事人的話,我絕對想不起來。

  那種愚蠢的願望。

  「──我要的是身體。」

  姬百合一臉開心地轉著手指,這麼說道。

  「咿嘻嘻,你記得吧?我說過了吧?第一次跟小春春說話的時候,我的確說了這句話。這可不是開玩笑喲……沒錯,我要的就是春風的身體。當然,要可以在現實世界到處走動的那種。」

  「唔!你這傢伙說什麼!」

  「你可不能抱怨喔。」

  我打斷天道驚慌的話語,儘可能地展現出充滿嘲諷的笑容。

  「地下遊戲的報酬是任選一樣想要的東西吧?既然如此,肉體也是可以的。所以這就是請主辦人(你)盡全力──賭上一切精力、智慧、財產和執念,把這傢伙變成人類的意思啦!」

  「啊────」

  聽到我連珠炮般的斥喝,天道眼鏡下的雙眸睜得老大,春風也愣愣地半張著嘴。在開始濕潤起來的視線的注視下,讓我覺得有點難為情,因此把視線從春風身上移開。畫面中,她正搖搖晃晃地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不理會地繼續下文。這絕對不是在掩飾害羞。

  「我沒有干涉的權利?說什麼蠢話,既然都拿餌引人上鉤了,該付的就要確實付出來啊。你不是有自己的一套美學嗎?不是有不能退讓的信念嗎?你事前已經發誓絕對不毀約,而且明確說過『任何』報酬都可以。可別說你做不到啊。」

  「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天道的眼眸開始迸射出危險的光芒,不知為何不看姬百合,而是看向我。

  「我說的是任何東西,任選一樣想要的東西啊!對,沒錯,什麼都可以。龐大的金錢也可以!地位和名譽也不是例外!只要利用無法解讀的代碼,像你上次要求的讓人復活也做得到!然而,你卻想要那種東西?讓只會動跟說話的人偶顯現於現實世界?我不懂。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為什麼啊!『這東西』就這麼重要嗎?」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

  我平靜地說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大步走近天道,一把抓住他那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口。

  他都大放厥詞講了這麼多──不稍微反擊一下的話,那就太不划算了。

  「你的敗因,就是沒辦法把這傢伙升華為道具以上的存在。你錯看了這傢伙的價值。明明我就想得到春風希望『獲得解放』的可能性,你卻渾然未覺。因為這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不管怎麼費唇舌說明,我想你應該不會明白。套一句你說過的話,我『喜歡』這傢伙是我的價值觀。一定跟你的完全不同。」

  「………………唔。」

  我微微增強手臂的力道後,天道就這樣慢慢地癱倒下來了。

  儘管愚蠢卻立於頂端的現任君王(遊戲管理員),為了公主(春風)這個唯一且最大的弱點而下跪──諷刺的是,這幅情景正是重現了他自己寫在ROC序言結尾的部分內容。

  我從天道身上收回視線,往秘書待命的門的方向走過去。在這之前,我朝不知為何臉頰暈紅的春風揮了一次手。

  又不是今生永別了,這樣就足夠了吧。

  「唔……」

  對了。雖然也不是說要用這個代替,不過臨走前就丟個一句話吧。

  「你可以把她當作一個人類相處一陣子看看。春風說不定還真的有辦法改變你的價值觀呢……就跟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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