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與電腦神姬秋櫻的拒絕互換身體遊戲攻略 第三章 名為星乃宮織姬的災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失敗了。

  犯下失誤、走了一步壞棋、判斷錯誤、策略太蠢。

  「…………該死!」

  我用春風的身體在校舍中四處奔跑,心中是無限的後悔。

  之所以變成「這種情況」,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星乃宮所設定的第四天追加規則。「身體能力值加總規則」──將當下的電量加在終端裝置持有者的身體能力值上。如此一來,一天結束前都不會恢復電量的「協力者們」的力量就會相對遭到大幅削減。

  然而,不僅如此而已。光憑這條規則,還不至於把我逼進這樣的「劣勢」中。

  所以……到頭來,顯然還是我制定的規則害到了我自己。

  ──「刪除隱密模式」。

  如同字面意思,「刪掉遊戲中所有終端裝置里的『隱密』功能」。

  呃……我也不是在找藉口,但這條規則本身應該沒有多糟。「速度」是對付秋櫻覺醒模式的唯一解,而且多了條「身體能力值加總規則」,導致三辻和十六夜能夠發揮身手的期間又變得更短了。要改成短期決戰的話,「刪除防禦手段」絕對沒有錯。

  但是。

  就這樣展開的第四天上半局,坦白說,是只能用「一敗塗地」來形容的慘況。

  說到底,我根本誤解了星乃宮制定的規則意思。把「身體能力值加總規則」當成單純只是用來抵銷「協力者規則」的反制手段。

  但其實不只這樣。那個規則的效力沒有這麼溫吞。

  那是……沒錯,「那是讓先當鬼的一方絕對會陷入劣勢的規則」。

  畢竟「鬼」必須使用「探查」模式才能找到對手陣營的電腦神姬。既然如此,即使後續的電量消耗完全相同,「逃跑那方所受到的能力值補正始終都會高出鬼一截」。

  「這樣一來,鬼(我)就一定要使用『加速』模式,但又會進一步拉開雙方的能力值差距……造成負面連鎖,最後就落入不斷惡化的情況中。」

  我嘆了一口氣……儘管身為「協力者」的三辻和十六夜今天也發揮出無與倫比的遊戲天分,但秋櫻用她的「冒失」接連躲掉致命一擊,他們兩人的電量很快就見底,只好放棄繼續追捕秋櫻。

  我和鈴夏也在途中不慎走散,現在正獨自一人躲著。

  EUC第四天下半局,開始後過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竟然還有十分鐘啊……」

  懦弱的話語就這麼脫口而出,我連忙搖了搖頭──唉,真是的,停止吧。怎麼可以才剛落單就講這種喪氣話?

  趁秋櫻還沒追過來,大致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首先,我的電量剩30%。我原本想在今天分出勝負,於是拚命進攻,結果大部分的電量都耗在「加速」和「生成」上了。鈴夏那邊大概也差不多。只有受盡「身體能力值加總規則」眷顧的秋櫻至今還維持偏高的數字。

  再加上不能使用「隱密」模式,顯而易見的劣勢就這樣明擺在眼前。

  因此──總而言之,今天只能把「在剩下的十分鐘內逃到最後」當作目標來行動了。雖然跟一小時前的目標比起來降低了不少,但遺憾的是,我已經不能奢求太多了。

  「……呼……」

  我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不知第幾次

  ──拜託,「真的拜託,就這樣平安待到最後一刻吧」。

  假如現在被秋櫻發現的話,我大概馬上就──

  「………………咦?」

  這時,左臂傳來的微幅振動打斷了我的負面思考。

  是「終端裝置」。在「通訊限制規則」的影響下,幾乎沒有人會用EUC的終端裝置通話,但這時候確實短短振動了幾下。

  ……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忽略不看,於是我用顫抖的手指將終端裝置的畫面展開投影。隨後,占滿視野的是某種系統訊息,只有一行而已,更正,是「用一行就能交代清楚的簡單通知」,一個事後報告。

  那令人絕望的敘述字句──雲淡風輕地宣告了以下事實。

  「電腦神姬二號機的寶玉變更為『紅色』」。

  「混……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被抓到了。終究……被抓到了。

  所謂的電腦神姬二號機,指的當然是鈴夏。鈴夏被秋櫻「捕獲」,因此遭到變更陣營。那個跟我走散的傢伙,那個獨自逃跑中的任性公主,「在我觸及不到的地方被星乃宮織姬奪走了」。

  她過去受到製作者朧月詠長期虐待,不久前在SSR破關後才終於脫離那樣的牢籠──竟然又重新落入斯費爾手中。

  「…………!」

  我一點一點地用洋裝的背部摩擦著牆壁坐了下來,雙手抓亂了頭髮。

  顯然……「顯然是我害的」。畢竟只要「隱密」模式還能正常運作的話,鈴夏就不會這麼快遭到「捕獲」,不會這麼輕易地被奪走。自責、自嘲、後悔,失去她的打擊讓我的思緒停滯。

  接著,彷佛是要對我補刀一般──

  『──「辛苦了」。』

  「!」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周遭迴蕩著,那是「星乃宮」。那個在靜謐中響起的帶有冷笑意味的嗓音,不知為何透過我的終端裝置傳了過來。

  儘管我有一瞬間因為搞不清楚情況而感到混亂……不過很快就想到了。

  是「鈴夏」。只要有她的「終端裝置干涉能力」,像這樣傳訊通話是小事一樁。星乃宮制定的「通訊限制規則」還是有效,但並沒有禁止現實和遊戲之間的通訊。

  我眯起夾雜著煩燥的清澈藍眸,用帶刺的口吻回應左臂的終端裝置。

  「辛苦了……?星乃宮,你突然講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當然是指遊戲了。你沒有聽懂嗎?我可是思考了很久,才想出這句話來表達我個人的慰勞之意。』

  「嗯,太強人所難了,你這句話頂多只讓我感受到嘲諷和嘲笑而已。再說……不管怎樣,現在就致意收尾不會嫌太早嗎?『遊戲可還沒有結束』。」

  說完,我用力握緊小小的拳頭。

  ……沒錯,就是如此。縱使我精神狀態不太好,但還沒有到自暴自棄的地步。既然春風沒被「捕獲」,星乃宮就還沒有達成勝利條件。現在放棄太早了。

  「的確,我是窮途末路了。不過……明天是第五天,由我先制定規則。只要不擇手段,力挽狂瀾根本不是難事──」

  『……呵呵呵。』

  「……笑什麼啊,哪裡好笑!」

  『噢,沒有,因為你「垂死掙扎」的樣子有點滑稽。要具體指出哪一點的話……那麼,我建議你看看時間。』

  「……時間?」

  儘管我不想聽從星乃宮的指示,但也沒有必要抗拒,因此我看向終端裝置所顯示的時間。下午六點七分,稍微「超過」了第四天的結束時間……咦?

  「下半局應該已經結束了……?怎麼回事?」

  不太對勁。至少在昨天之前,下半局一結束就會執行「強制登出」。就算沒有明言規定,但照常來想,今天理所當然也會一樣。然而,為什麼我到現在都還沒有登出?

  我垂下視線,姑且確認一下……占據視野的柔軟肢體怎麼看都不像垂水夕凪,而是春風那細嫩光滑的身體。

  也就是說,EUC第四天「不知怎地還沒有落幕」──

  「────『等等』。」

  急遽湧起的惡寒讓我瞪大了雙眼,右手慢慢地放到後頸上……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為什麼我忘記了?為什麼我沒有想到?

  EUC開始第一天。

  在遊戲開始前的新手教學中,琉璃學姊確實有這麼說過──追加規則時要指定一名自己陣營的電腦神姬,「只有該電腦神姬隸屬自己陣營的期間,規則才會生效」。

  既然如此,沒有強制登出並不是什麼程式錯誤或延遲。

  「是因為賭上『時間限制規則』的鈴夏被奪走了……『所以「今天」還沒有結束』。」

  『對,沒錯,就是這樣。』

  ──星乃宮的嗓音再次混進一聲小小的嗤笑。

  是的……EUC的進行期間只有每天三小時並不是基礎設定,而是我在第一天制定的「追加規則」。所以,賭上這條規則的鈴夏轉移到星乃宮的陣營後,理所當然不再具有效力……「不對」。

  「不只是這樣而已。」

  回想一下──我制定「時間限制規則」後,她制定了什麼樣的規則?

  是「鬼的輪替制規則」,這條將EUC從亂鬥制變成回合制的大膽規則……這真的公平嗎?不不不,當然不公平。我

  當時應該「準確地」掌握住規則內容的意思才對。

  「……好,我知道了,所以你當時才會用那種『微妙的說法』。原來早在第一天開始前的新手教學上……從那個時間點就在設局了啊,混帳!」

  ──在一天的遊玩時間內,「最初的一個半小時」由我的陣營當「鬼」,「剩下的時間」則由星乃宮織姬陣營當「鬼」,這就是「鬼的輪替制」效果。

  我當時會覺得這是公平的規則,是因為「『時間限制規則』在那個當下已經生效了」,整體遊戲時間設定為三個小時,所以令人產生這樣的時間分配很平均的錯覺。

  然而……現在拿掉「時間限制」這個徒增混淆的概念後,我才幡然醒悟。

  只要這條規則還在,就會一直是由秋櫻當鬼。無論經過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我當鬼的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而已」。

  「這……這樣根本──」

  『根本跟輸了沒兩樣……沒錯,你這個理解大致上沒問題。』

  相對於絕望得幾乎要扭曲表情的我,從終端裝置流出來的星乃宮聲音比平時更加愉快,用緩慢的、若無其事的語調踐踏我的心靈。

  『我現在就可以如此斷定──「EUC的贏家是我」。只要目前正朝你接近的秋櫻「捕獲」你,遊戲當下就會結束。時間限制已經拿掉了,你再怎麼掙扎也沒用。不過,我也不會特意阻止你掙扎就是了。』

  「…………」

  『……看來你心不在焉呢。的確,以你的立場來看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我認為你不需要那麼失落。綜觀而言,客觀而言,你就是個英雄,只不過這次是「對手太強了」──僅僅如此罷了。你就當作遇到一場災難,乖乖放棄吧。』

  「……放、棄……?」

  『是的,難道還有其他選擇嗎?如果把第六具電腦神姬帶進來的話,那還有得談──呵呵。不,這麼說起來,是你拒絕讓其他電腦神姬參與呢。』

  「……」

  聽著那開玩笑似的挑釁,我逐漸難受起來,用雙手摀住了耳朵,並縮起身體阻隔一切聲音。再繼續跟她說話,我怕我會發瘋。

  ──星乃宮織姬,「魔術師」斯費爾的頂點,出類拔萃的天才中的天才。

  如同琉璃學姊數小時前給予的「忠告」……她打從最初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擊潰我的所有準備。

  「……呼、呼…………唔!」

  我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因為四處逃跑的緣故,身體原本還在發熱,現在卻禁不住地感到寒冷。

  當我兀自顫抖不已之際,視野中──

  「……已捕捉『敵性參加者』。」

  ──出現了秋櫻喀喀地踩著沉穩腳步聲走來的身影。

  對於已然無力抵抗的我而言,那正可謂是「死神」的到來。

  #

  『確認電腦神姬二號機「鈴夏」變更陣營。』

  『確認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變更陣營。』

  『根據此次異動,隸屬「玩家」垂水夕凪陣營之「角色」歸零,且「角色」之附帶規則亦全部消失。』

  『追加規則失效處理完畢。停止「玩家」垂水夕凪之遊戲進行權限。』

  『推定遊戲管理系統於四小時二十二分三十秒後全部處理完畢。本遊戲E.x. Unlimited Conquest將於同一時間完全結束──』

  ──回過神來,我人已在現實世界。

  現在畢竟是十一月下旬,儘管剛過傍晚,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教室不知為何沒有開燈,和遊戲世界裡一樣昏暗,氣氛詭譎,甚至有些恐怖。

  「…………」

  我看也不看正在講台旁邊靜靜微笑的星乃宮,垂下頭就這樣沉默著轉身背對她,搖搖晃晃地走在因為假日而沒有其他人的教室中。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裡,逃出這間教室,於是腦中不帶任何思緒地朝後門走去。

  就在這時候。

  「啊……」

  我的視線從星乃宮身上移開後,與有些無所事事地佇立著的琉璃學姊對上了眼。她穿著同樣的連帽上衣和熱褲,但不知怎地脫掉了兜帽,露出一頭亮麗黑髮與端正漂亮的五官。

  學姊她用右手抓著垂下的左臂,怯生生地開口了。

  「那個……啊哈哈,抱歉喲,我說不出合適的貼心話。不過在你登出之前,我有努力思考過自己該說什麼就是了。」

  「沒關係……反正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有感覺的。」

  「哦,嗯,也對。在內心充滿悲痛和不甘心的時候,就算受到安慰也沒辦法坦率地接受。畢竟沒有容納的空間,被排斥出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

  「呃……抱歉抱歉,講這種話也無濟於事吧,你才剛斷定自己不會有感覺的。所以我不是要說那個,而是……這、這個,該怎麼說才好。」

  學姊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忽然用右手做了一個拉下兜帽的動作,但她現在根本沒有戴上兜帽。那白皙的指尖滑落抓了個空,她臉色微紅,像是要遮掩似的甩了甩頭。

  接著,她這次將手插進連帽上衣的口袋,從那裡取出了「某個東西」。

  「對、對了……既然這樣,你要不要這個?」

  琉璃學姊用擔心般的口吻說著,輕輕伸出了手。我一邊心不在焉地以為她又跟平常一樣要給我糖果,一邊垂下視線──結果我完全想錯了。

  她手上的是「EUC的遊戲終端裝置」。

  「……?……這、這是……是準備在我傷口上撒鹽嗎,學姊?」

  「咦──啊,不是,不是啦!等一下,我可沒有那種打算喔。」

  「那你為什麼拿出這個東西?」

  「這是……那個,可能真的是我多管閒事啦……其實呢,管理者(我)專用的終端裝置有附簡易的錄影功能。所以,這裡面還留著一些EUC內的影像。」

  ……稍遲過後,我明白了學姊想表達的意思,不由得沉默下來。

  她告訴我終端裝置附有錄影功能──簡單來說,這就像是把「相簿」送給我吧。要我收下「這東西」留作紀念,別再試圖挽回春風和鈴夏。

  「──你、你還是生氣了嗎?」

  看到我不發一語地扭曲著表情,學姊有點著急地開口道:

  「如果你在生氣的話,我就再說一次好了……對不起,我好像不太會察言觀色,這一點我道歉,也會反省的……不過,『我算是站在你那一邊的』,請你一定要相信。」

  「…………」

  「……你可以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喲,難得我都脫掉兜帽了。」

  說完,學姊朝我走近一步,從下方探頭看著我的眼睛。她強顏歡笑的表情令人心疼,感覺不到想傷害我的意圖。

  ──真是的,我是白痴嗎?

  學姊一點錯也沒有。她的立場確實比較複雜,做法也很笨拙,但她是真心地為我感到擔憂。要是我對她發脾氣,只會變成單純在遷怒而已,這種「推卸責任」的行為是最差勁的。

  「……我知道了。雖然我應該不會看吧……但就先收下了。」

  因此,我接過終端裝置塞進口袋深處。

  「我說,星乃宮……拜託你了,我怎樣都無所謂,別對她們──!」

  「請你放心。我可沒有閒工夫去加害那些為了計畫而存在的『棋子』。」

  我看了一眼面帶隱約笑意的星乃宮,便閉著眼離開了教室。

  #

  ──只有最初的幾步能正常行走。

  「……!」

  我不知道該如何使喚身體。因為不知道,所以只是一個勁地移動雙腳。我不知道該如何運轉腦袋;因為不知道,所以思緒永遠繞著同一個地方打轉。

  我輸了──我輸了、我輸了、我輸了。

  星乃宮織姬奪走了春風和鈴夏。

  我該如何是好?我該做什麼才好?已經沒救了嗎?……也對,這是當然的。EUC是互相奪取電腦神姬的「鬼抓人」,而失去春風和鈴夏的我,手上沒有任何籌碼了。

  我沒有守護住她們兩人。我讓她們兩人──

  「……『兩人』?」

  想到這裡,我登時停下腳步。

  兩人……?真的是這樣嗎?「我失去的就這樣而已嗎」?不,這不對,不應該是如此,「受到的損失不可能只有這種程度」。

  畢竟,星乃宮的「目的」──是「征服世界」。

  「!」

  強烈的惡寒襲來,我再次沖了出去,不顧一切地奔下樓梯,就這樣穿著室內鞋跑出鞋櫃區,然後橫越中庭,穿過校門,一路目不斜視地狂

  衝到學校前的大馬路。接著──

  「唔……啊……!」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我怔怔地瞪大了雙眼。

  這條主幹道平常車流多到要過馬路都很困難,是這座城市的大動脈,現在卻「一個行人都沒有」……不,不對,並不是沒有人,而是「沒有人醒著」。雜亂停駐的車內、兩側延伸的人行道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這情況……可以用一句話來解釋。

  「『大家都被迫登入了──所有人都在EUC里』!」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時間限制規則」消失,再來「範圍限制規則」也失效了。既然如此,「EUC要擴展到哪裡都不是問題」。無止境地擴大範圍,並透過「強制登入」的形式將現實世界的人拉進遊戲。

  全都是我害的──因為我輸掉了遊戲。

  春風被奪走,鈴夏被奪走……然後,真的連世界也被奪走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校門前用盡全力大吼,當場抱著頭慢慢蹲了下來。

  壓倒性的無力感、敗北感、後悔、寂寥、自責、慟哭、謝罪、自嘲,以及絕望。龐大的情感從體內滿溢而出,我連現在該思考什麼事情都不曉得了,好想就這樣睡著,從這裡消失。

  然而,目前的我一定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我硬是叫起完全不聽使喚的身體,勉勉強強踏上歸途。

  耗費以往將近十倍的時間後,我終於回到家了。

  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雖然我不清楚EUC的侵蝕範圍,但至少以現狀而言,學校數公里內應該都納入勢力範圍內。

  「──唉…………」

  我昏昏沉沉地想著這種事情,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粗魯地打開窗簾和窗戶,讓冷空氣流入室內,接著人就癱倒在床上。我翻了個身變成仰躺的姿勢,右手背抵在額頭上,用朦朧的視野看著天花板。

  這種時候,春風大概會溫柔地出聲安慰吧。

  鈴夏的話,大概表面上會嘲笑我,但到頭來還是會鼓勵我吧。

  儘管再怎麼想也沒有意義,耗弱的腦袋卻總浮現出這一類的想像。

  「…………」

  ──我真的要討厭起自己了。

  或許,在通關幾個地下遊戲之間,我不知不覺變成了傲慢的人。就像ROC、SSR那樣,即使面對斯費爾幹部這樣的對手,我還是自顧自地以為最後一定能扳回一城。只看EUC的話,可能還多了一個秋櫻是「冒失少女」的因素。總之,我就是掉以輕心,「結果這股自傲反而被星乃宮拿來利用了」。

  僅僅是如此,我至今累積下來的一切便輕而易舉地崩毀消失。

  「……所以,我現在才會『剩下自己一人』。」

  我有些自嘲地低聲說道。窗戶明明敞開著,外頭卻連細微的響動都聽不到。

  沒錯──本來就這樣。畢竟,「我沒辦法登入斯費爾的遊戲」。

  因此,即使每個人都去了EUC的遊戲世界,我也只能待在現實世界(這裡)。失去了春風和鈴夏,我連和別人交換身體都沒辦法,獨自留在這座沉睡的城市。

  那麼,我今後直到永遠都只能孤獨一人嗎?

  我必須用這雙眼睛牢牢記住這個逐漸遭到侵蝕的世界,永遠獨自背負著輸掉遊戲的責任嗎?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做不到。別說永遠,光是幾天就承受不住了。

  「所以,至少……『至少也讓我去那邊啊』……!」

  我用力閉眼說出這種話,連續按著手機的電源鍵。

  ……我的心靈,早在很久以前就受到了重挫。

  我沒有繼續努力下去的理由。我是為了保護春風才參加EUC,不想讓鈴夏被奪回去才會不厭其煩地反抗到底。一旦失去了一切,我便不曉得自己振作起來的目的是什麼。

  位於內心深處的「火焰」,即將被占據其他絕大部分的「徹悟」給抹消而散。

  曾幾何時那個對一切事物感到絕望而「不信任人類」的我,即將再次探出頭來。

  ──正好就在此時。

  「……咦?」

  我好像聽到了小小的叩響,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怎麼了?是鳥還是其他什麼──叩!彷佛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那個「聲音」無庸置疑帶著某種意圖不斷地響著。

  「那個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過來的。

  應該是拿棍子之類的東西在敲打吧。叩叩叩的連續聲音非常粗暴且隨便。那種敲打方式毫不客氣、沒規矩又雜亂無章,但我似乎在哪裡聽過,覺得有點懷念。

  「────」

  啊……對了,我怎麼會忘記呢?

  「『窗簾和窗戶全打開』在我們之間是『立刻給我過來』的意思」。尤其我很少主動打這種暗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那傢伙」戰戰兢兢地先用聲音來試探我的反應。

  「哈……哈、哈哈……」

  回過神來,我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

  某種異常熾熱的東西從胸口湧上。原本再放置不管就會消失的內心「火焰」,又強制性地燃燒了起來……我的眼淚就快奪眶而出。

  開什麼玩笑啊,你這傢伙。

  「為什麼你總是可以像這樣──在這種絕佳的時間點,出現在最靠近我的地方啊」?

  「──阿凪?呃……你在哭嗎?」

  那對我而言,正是救贖的象徵。

  那對我而言,正是日常的象徵。

  那對我而言──正是無可取代的青梅竹馬。

  「…………怎麼可能啊,『笨蛋雪菜』。」

  只見穿著睡衣的佐佐原雪菜,正一臉擔心地注視著我。

  #

  「────所以。」

  雪菜侵入我的房間後,大概過了一個小時。

  因為諸般原因而臉紅的我,甩了甩頭掩飾過去,並冷冷地向坐在床上的雪菜說道:

  「你為啥會在這裡啊?」

  「哇,你這是什麼口氣啊?不會太過分嗎?還不是阿凪你難得打了『來找我』的暗號,我只好勉~為其難地來安慰你啊!」

  「什麼安慰……我又不需要──」

  「你想說你不需要安慰?『那剛才是誰將臉埋在我胸前大哭呀』?」

  「──!」

  「呃……啊、啊哈哈,還是別鬧你了吧,看你反應這麼大,連我也跟著害羞起來了……不過,你沒事吧?阿凪,你的臉從剛才就很紅耶。」

  「…………吵死了。」

  我的視線移向他處,彷佛是要逃避雪菜那惡作劇般的追問,並小聲地脫口反駁了一句。

  不過……的確,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的樣子」。一個多小時前,我的精神被逼到了極限,不由得覺得當時出現的雪菜儼然是女神或天使般的存在。而且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微微點了點頭,溫柔地張開睡衣下的雙手,傾著頭告訴我:「可以喲。」……如果有靠過去以外的選擇,我倒希望有人能告訴我。

  在她的引導下,我將臉埋進了那柔軟的胸口。

  她輕撫著我的頭,掌心的溫度讓我開始有些陶醉。

  我整個人就像是籠罩在雪菜的淡淡甜香中,微鬈的褐色髮絲不時搔著我的臉頰,有一種縈繞在體內的絕望感不斷融解消逝的感覺,而回神之際,已經過了數十分鐘以上──這樣的解讀方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呵呵!那個愛耍嘴皮子的阿凪竟然沉默下來了,看來是相當害羞呢。」

  雪菜看著回想起詳細經過而變得更消沉的我,面帶笑意地繼續追擊。

  「哎呀呀~話說回來,阿凪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呢。平常總是瞧不起我,只有這種時候會跟我撒嬌,真是的,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少操點心呀!」

  「少操點心……嘴巴這麼講,你自己還不是很有興致。至少我可沒有叫你摸我頭啊。」

  「咦?才、才不是呢。那是因為你的手抱住我的腰,我就下意識──等等,這種事不要讓我說出來啊,笨蛋阿凪!再、再說一個小時也太久了吧!你前半段時間確實是一臉快死的模樣啦,但最後你是帶著幸福的表情埋在我懷裡對吧?」

  「哪、哪有啊?別搶我的台詞啦,笨蛋雪菜!我本來打算很快就放開的,結果你抱得太緊了,我根本掙脫不開啊!」

  「你、你是在怪我嘍?你還不是在我身上發情──唔,噢……我、我說阿凪,這個話題差不多就到這裡了吧。」

  說著說著,雪菜也許是腦中有什麼畫面,她忽然臉龐一紅,頭上冒出了蒸氣……我完全同意,畢竟這種對話對誰都沒

  有好處。

  「呼……」

  我甩了一下因為諸多緣故而發熱的腦袋,再次在雪菜旁邊坐下,而且是幾乎緊接著彼此的距離,近到能隔著衣服感覺到對方的體溫──不過,這並不是巧合或意外。坦白說,剛才嘗到的強烈孤獨滋味讓我非常眷戀人的體溫。

  「嗯。」

  也許是這樣的心情正確傳達給了雪菜,她並沒有繼續捉弄我,而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順道輕輕抬起右手,緩緩放在我置於床鋪的左手上,彷佛纏繞著每一根手指般緊緊包覆起來。

  ──接著。

  「噯,阿凪……差不多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吧?」

  「……嗯,也對。」

  我微微點頭。從雪菜的角度來看,她確實是對現狀一頭霧水,我該向她解釋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但在這之前……雪菜,我剛才也問過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呃……這個問題還需要問嗎,阿凪?我請假沒上學的原因你最清楚吧?就是身體不舒服嘛,我生病了。雖然燒已經退了,但醫生說這星期最好都別去學校。」

  「沒啦,我知道你生病啊。」

  這是當然的。我幾天前才帶三辻和春風去探病而已,昨天和前天也有獨自去雪菜的房間,當時就得知了詳細的病情。

  「──可是,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不重要?等、等一下,阿凪,好歹我這個可愛溫柔的可愛青梅竹馬是因為擔心你才特地跑來你的房間耶,你講得這麼無情不會太過分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啦……唉。那個啊,雪菜,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對你來說可能沒辦法全部相信,但沒關係,你聽著就是了。」

  「?……呃,嗯,我知道了,你說吧。」

  「謝謝你理解。那麼,說得簡單易懂──我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了。我輸了某個賭局(遊戲),導致重要的人被奪走,順帶連這世界都要落入別人魔掌了。所以才會很沮喪,就這樣。」

  「嗯。嗯……嗯?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雪菜愣了一會兒,接著就瞪大眼睛用盡全力叫了起來。

  「這、這是怎樣,聽起來超嚴重的啦! 阿凪,你在這種地方哭沒關係嗎?」

  「亂講,我又沒有哭。」

  「還頂嘴,笨蛋阿凪,現在那種事又無所謂!阿凪……那個阿凪!基本上都在裝酷擺架子營造頹廢風格的那個阿凪,竟然也會用『重要的人』這樣的字眼了!」

  「…………重點是這個啊?」

  「當然是這個呀!雖然世界會如何也很令人在意就是了……話說回來,再怎樣你的說明也省略掉太多了吧!世界可不是『耶嘿,太大意了♪』就會落入別人魔掌啊!」

  「哎,確實沒錯……是說,你對『世界落入別人魔掌』這件事沒有抱持懷疑呢。」

  「咦?畢竟是你說的嘛……而且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阿凪這麼消沉的話,可見是很不得了的事情,至少要具備那種程度的衝擊性才行。」

  「…………」

  雪菜控制著指尖的力道,一邊揉捏我的左手,一邊這麼說著。總覺得這種理解方式有點奇怪……不過,這也省去了不少麻煩。

  「所以──阿凪,然後呢?」

  當我臉色複雜地沉默不語時,旁邊的雪菜忽然偏過頭說了這句話。

  「咦?……什麼然後?」

  「哎呀,就是剛才的話題嘛。不管是重要的人還是世界落入別人魔掌,你省略掉太多細節了,我什麼都不曉得。我會認真聽的,你就好好解釋一遍吧。」

  「哦……那個啊。」

  雪菜那張端正的臉蛋猛地湊過來,而我則稍微移開視線,輕輕搔了搔臉頰。在我心中翻騰的情緒……一言以蔽之,就是「躊躇」。

  ──事實上,「我還沒有將春風和鈴夏的真實身分告訴雪菜」。

  關於春風的部分,我只有在她剛轉學的時候簡單介紹過而已,至於鈴夏的話,雪菜大概是理解成VR類型的新手機軟體吧。我實在不希望雪菜和斯費爾扯上關係,一直以來都「避免兩者之間有交集」。

  只不過……之前的事情都是在遊戲中就能解決,如今光是稍微波及到遊戲外,就演變成到處都發生異狀的情況。儘管我的確不樂意告訴雪菜這些事,但事情都來到這步田地,就算搪塞過去也沒用。

  因此,我清了清喉嚨,重新回視那雙褐色的眼眸。

  「……那麼,從事情的一開始概略來說的話──」

  「哦……原來是這樣呀……那個,老實說,這件事牽涉的範圍太大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嗯,真是辛苦你了,阿凪。」

  我大致說明了一下EUC的概要、星乃宮織姬的野心、魔術師斯費爾的內幕,再加上春風和鈴夏的「真實身分」之後,雪菜點了點頭,回了這樣一句話。接著,她用沒有牽住我的另一隻手輕輕朝我的頭伸來,帶著笑容梳著我的頭髮。

  「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

  「…………你是不是喜歡上摸頭了啊?」

  「啊哈哈,嗯,可能喔,莫名令人上癮呢……不過,你其實也沒那麼抗拒吧?嘻嘻,你看看你,嘴巴從剛才起就微微上揚著。」

  「唔……竟然注意到這種小細節,青梅竹馬還真是麻煩啊。放、放開啦。」

  她一指出這件事,我登時感到難為情,便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試圖甩掉頭上的手。然而,精神上和姿勢上都是她占上風,導致我遲遲無法順利掙脫,只能手忙腳亂地徒做掙扎。

  當我在抵抗之際──她忽然朝我湊近,眼神認真地凝視著我的眼睛。

  「所以說,阿凪的『重要的人』指的是春風她們嗎?」

  「唔……」

  不知為何有股羞恥感,我瞬間支吾了起來。

  「──是、是誰都無所謂吧。」

  「我又沒說不行,這是你的自由嘛……可、可是……噯,阿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就是,所謂的『重要』是──」

  「……嗯?」

  「啊,呃……沒事!還是算了吧,總覺得這樣問太賊了。」

  「啥……?什麼意思啊?」

  我實在搞不懂這段對話的重點在哪。儘管我滿在意雪菜中途打住的問題,但也沒有逼問的必要。

  「……總之,你應該了解情況了吧?星乃宮織姬那傢伙搶走了春風和鈴夏,導致遊戲世界開始擴大了。所有在範圍內的人都會被強制登入遊戲,現在的現實世界幾乎完全『陷入了沉睡之中』。」

  「所以大家的意識都掉進遊戲裡面了,沒錯吧?我有去外面看一下,每個人確實都像是睡著了,嗯,到這裡為止我懂了。I understand。」

  「但這樣不就『很奇怪』了嗎……『為什麼你留了下來』?照理說,範圍內的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會被拉進去那邊,怎麼你就沒事?」

  「……唔?」

  聽到我的問題,雪菜不知為何一臉疑惑地偏過頭。

  「沒呀,你說無一例外……但阿凪你自己也在,不是嗎?不能說只有我一人吧。」

  「咦?……哦,抱歉,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例外。聽說我的身體受到了Enigma代碼的影響,先不論EUC怎樣,我本來就沒辦法登入斯費爾的地下遊戲。」

  「Enigma代碼……Enigma……呃,雖然我不太懂,但總之就是你比較特別吧……奇怪,那我呢?為、為什麼我留下來了?」

  「這就是我要問的啊……真是的。」

  看到雪菜在幾瞬過後揮舞手腳慌了起來,我不禁垂下了肩膀……不過仔細一想,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情有可原。這種事情本來就既複雜又莫名其妙,雪菜只得知概要而已,要強迫她完全理解未免太欺負人。

  因此,我將空著的右手放到後頸上,自己開始思索。

  首先──作為大前提,在EUC範圍內的所有人應該都會被強制登入遊戲世界,否則星乃宮征服世界的構想就失去了意義。

  再來,如同我剛才向雪菜說明的,我之所以沒有被拉進遊戲世界,完全是受到Enigma代碼的影響。我的身體深受代碼侵蝕,在代碼所具備的「防拷」機制之下,同樣不能創造出分身(虛擬形象)。

  所以我沒辦法參加遊戲,被留在這個世界──慢著,咦?

  「…………」

  難怪……用不著把這件事想得太複雜。如果說除了Enigma代碼之外,不存在「例外」的話,當然最先想到的就會是「雪菜在某個地方接觸到代碼」的可能性。

  而且,「這絕對不是毫無道理的妄想」。

  ──對,就是

  這樣。沒錯,回想一下吧。

  我還是國中生的時候,第一次參加了地下遊戲。在精神支離破碎的情況下奪得勝利的我,許下「救回瀕死的雪菜」這個願望作為報酬──而身為GM的天道「完美地將其實現」了,不是嗎?僅僅在一周之內,便不留痕跡地完美實現了。

  現代醫療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既然如此,天道是怎麼做到的呢?只有一個可能──他「使用了Enigma代碼」。

  「是啊……我怎麼會沒想到呢?」

  當然,「復活」的詳細過程我並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獲得證實,那就是只要結合天道的才能和Enigma代碼,就能實現「讓春風出現在現實世界」這等程度的奇蹟。就算他做得到類似復活的治療技術,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理解了。雪菜過去之所以毫髮無傷地得救,而且現在能夠不受強制登入影響,留在現實當中,全都是因為有Enigma代碼的干涉。

  不過──不過,等一下。

  「不只如此而已。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騙人的吧?這是真的嗎……?」

  「阿、阿凪?噯,你還好吧?從剛才開始臉色就很糟耶。」

  「嗯……或許是成立的。『或許是有關連的』……!」

  與其說是在回答雪菜的問題,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又或者是不肯放過即將掌握住的解答,我將腦中的念頭直接吐露出來。我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咚咚咚地大肆跳動著。一個小時前才徹底冷卻下來的腦內迴路,如今彷佛要扯裂一般發出了低鳴。

  ──天道白夜為了醫治雪菜的傷勢而動用了Enigma代碼。

  稍微換個說法,就是「天道在雪菜體內『植入』了Enigma代碼」。也就是說,雪菜「持有」代碼,而且不只是像我一樣從外部受影響,她的Enigma代碼是維持生命的必備機制。

  那麼……既然如此呢?情報早已齊全,一路連結到了最後的結論。

  「……!」

  我盡力平復逐漸紊亂的呼吸,緩緩將右手伸進「褲子的口袋裡」。緊接著,顫抖的指尖傳來某種堅硬的觸感。我原本下定決心絕不使用的「那個東西」,伴隨著某種完全不同於先前的意義,迅速地抓在了我手中。

  「……原來,是這樣啊……」

  我勉勉強強擠出聲音,半帶哭泣地裝出難看的笑容。接著,我用袖子粗魯地抹掉眼淚,將拿出來的「那個東西」──「終端裝置」硬塞給雪菜。

  「咦?……這、這是什麼?」

  「別管了,我之後再跟你解釋,你先把這東西戴在左手腕上看看。」

  「呃,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戴在左手吧──啊,好驚人喔,『一戴上去,類似寶石的東西就突然變藍了耶』。噯,阿凪,這是──阿凪?」

  「……藍色?這真的是藍色沒錯吧?應該不是我看錯吧?」

  「沒呀沒呀,誰會看錯這種東西啦。絕對是藍色,除了藍色沒其他可能了。」

  雪菜向我展示手腕上的終端裝置,連說了好幾次「藍色」。姑且不談她看似不滿地鼓起臉頰的表情,終端裝置附帶的寶石確實是藍色,「不是紅色」。

  我又確認一次之後,垂下頭……將右手輕輕放在後頸上。

  ──根據EUC的規則。

  『所謂的「電腦神姬」,指的是保有部分Enigma代碼者』。

  『所謂的「角色」,指的是擁有終端裝置的「電腦神姬」』。

  亦即,撇除實際定義不說,至少「電腦神姬」在EUC只有「保有部分Enigma代碼」這個條件而已。其他情報皆不納入考量,連AI等等背景都不包含在定義中。

  既然如此,「佐佐原雪菜應該滿足了『電腦神姬』以及『角色』的必要條件」。

  不同於斯費爾製作的五名電腦神姬──她可以成為「夢幻第六人」。

  對,錯不了的……這是勝機(Chance)。

  畢竟,「遊戲還沒有結束」。EUC的勝利條件是「讓所有的『角色』加入自身陣營」,既然身為「第六名角色」的雪菜在我的陣營中,「星乃宮織姬就還沒有達成勝利條件」。這是那個天才犯下的第一個失誤,模糊的定義造成她「沒有成功擊敗我」。

  我還有籌碼可以一搏。

  那麼,我當然不會錯失這個機會。能夠繼續進行遊戲這件事,代表我有奪回春風、奪回鈴夏的希望。對於一度跌落谷底的我而言,這是「貨真價實的最後機會」。

  ──不過。

  「阿、阿凪……?」

  如果要付諸實行的話──接下來雪菜也會深受牽連。

  不……不,其實我很清楚。要是不這麼做,世界就會被奪走,因此現在不是躊躇的時候,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只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辦法立刻做決定……如果說,春風和鈴夏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雪菜就是我的「日常」。我實在不願意讓她接觸到非日常(斯費爾)。暫且不論理性,情感的部分在阻撓我下決定。

  所以,我背過身去,打算好好思索一番──就在這一瞬間。

  輕微的重量輕輕挨到了我背上。

  「沒關係,告訴我吧……阿凪,你想到什麼了,對吧?」

  「……雪菜。不是的,我──」

  「不行,這次我不退讓喔,我不會就此罷休的……『你別想搪塞過去』。」

  說完,雪菜就維持著腦袋倚在我肩胛骨上的姿勢,將包覆著睡衣的雙臂繞到我身前。她就這樣用力收緊雙臂,讓整個上半身緊貼過來。

  「告訴你喔,阿凪。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我們可是青梅竹馬耶。我不想坐視你用那種表情陷入煩惱。讓我幫幫你吧,我也要參與其中。」

  「……我的表情有那麼難看嗎?」

  「啊哈哈。嗯,很難看喲,我沒看過你露出那種表情。不過……可能只是我沒機會看到而已,你一直都是這樣努力過來的吧。」

  「……!」

  那溫柔又帶點悲傷的嗓音和緩地鼓動我的耳膜……就某方面而言,這是我最不想從雪菜口中聽到的一句話。畢竟一旦被她發現了,她絕對會傾力幫助我。我的青梅竹馬就是個超級雞婆的人,就算我不願意,她也會毫不介意地伸出援手。

  「我老是受到你幫助,老是被你推得遠遠的,但我也很想……我也很想幫上你的忙呀,想站在你的身邊。我很高興你這樣為我著想,可是你在擔心她們吧?想要早點去救春風她們吧?是的話,你就別再猶豫了。」

  而我──我一定沒辦法甩掉她的手。

  「更、更何況……反正只剩我們兩個了………呃,那個,我沒有其他意思喔!就、就是說,雖然阿凪你總是把我當笨蛋,但比起一個人,不如讓我陪著你更好吧?」

  「……………………笨蛋雪菜。」

  「啥?」

  面對那夾帶恬和笑意的問題,我回以這句話的瞬間,背部就「咚!」地被猛推了一下。我順勢從床上站起來,硬是將因為各種情感而亂成一團的表情轉變成笑容。

  接著,我轉頭看噘著嘴的雪菜。

  「幹嘛突然推我啦?很危險耶。」

  「還、還不是因為你罵我笨蛋!為什麼啊?剛才的氣氛不適合說這種話吧?」

  「氣氛適不適合不是重點,我只是就事論事啊。你這傢伙,說什麼『比起一個人,不如讓我陪著你更好吧?』……唉。」

  「唔……阿凪,你該不會是覺得我只會給你添麻煩,所以寧願一個人吧──」

  「我才不會講這種話咧……倒不如說,應該要顛倒過來。」

  「……顛倒過來?」

  我從一臉疑惑地偏過頭的雪菜身上移開視線,稍微清了清喉嚨。結果,雪菜大概是從我的舉動察覺到我想表達的意思,那雙眼眸開始出現「期待」的光采……我已經覺得難為情,自己都知道臉紅起來了。

  但是──要是不把話講清楚,可能一步也無法向前邁進。

  「是因為『你講的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才會說你是笨蛋。

  ……沒錯,我確實是打算把很多事情都瞞著不告訴你,也有刻意疏遠你,或是找藉口掩飾搪塞。而我到現在還是認為本來就該如此。

  不過──既然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那就要另當別論了。你想幫忙?這是當然的,我一定會要你幫忙;你想站在我身邊?這是當然的,『沒有你根本開始不了』。聽著,雪菜,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不會停在這種地方,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直到奪回春風和鈴夏,順便拯救這個世界。

  ……所以,你也跟我一起來吧。你要負起讓我動了這個念頭的責任。

  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們絕對不會輸給斯費爾的高層』。」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之後,站著往前伸出了右手。

  至於雪菜本人,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嗯!」地點點頭,並握住我的手。我在手上稍加使力,輕易地將雪菜拉了起來。她踉蹌一兩步後,彷佛要撲進我懷裡似的靜止下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於是,我們在此組成了以扭轉EUC勝負為目標的反擊戰線──

  「……呵呵!不過呢,阿凪你在講那種帥氣台詞的時候有點有趣呢。整張臉紅得要命,到頭來還是在耍傲嬌,真要說的話……算是可愛嗎?」

  「唔……你、你到底是我的夥伴還是敵人啊,給我講清楚喔!」

  ──這雖然是件好事。

  但我還是要借這個場合說一句話,那就是我所期望的冷酷&嚴肅的氛圍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EUC第四天結束時,中途情況。』

  『「角色」所屬狀況。』

  『「垂水夕凪」──「疑似電腦神姬特殊個體『雪菜』」。』

  『「星乃宮織姬」──電腦神姬一號機「秋櫻」、二號機「鈴夏」、五號機「春風」。』

  『各種「追加規則」。』

  『時間限制規則/範圍限制規則/協力者規則/隱密模式刪除規則。』(註:刪除線)

  『鬼的輪替制規則/通訊限制規則/注目度規則/身體能力值加總規則。』

  『狀況:重啟攻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