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壹章 冬季作戰「有限攻勢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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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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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入:吐司蛋喵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 帝國軍東方前線地帶 沙羅曼達戰鬥群基地

  大量馬匹與車輛來來往往,將補給品運來交給我們的景象——由衷期盼的補給到來。

  面對滿身雪花,付出超人般努力的補給部隊,實在是不得不低頭致意。孜孜不倦地將充滿辛勞的工作逐一做好的後方人員,值得讚賞。

  按部就班地卸下貨物,交付給沙羅曼達戰鬥群的補給品當中,除了食糧、彈藥外,還包含許多以防寒衣物為主的冬季戰物資。

  這些物資很讓人感激吧。

  不過,人總是自私的。

  仰望著昏暗的天空,身為沙羅曼達戰鬥群指揮官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伴隨著吐出的白色氣息,喃喃說出一句怨言:

  「全是本國規格啊。」

  「是的,中校。」

  考慮到聯邦冬季,鋪棉的防寒衣物實在是太薄了。就連伸手拿起剛卸下來的新衣服,都會讓人不禁蹙起眉頭。

  副官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尷尬地點頭,一旁的譚雅則一副「真是傷腦筋呢」的模樣,重新看起手上的領取品項清單。

  上頭依舊是寫滿著缺件。

  在戰時情況下這個超現實的世界裡,不得不去煩惱該怎麼籌措襪子。就算是受到凍傷對策的必要性驅使,但連一個魔導中校旗下的資深將校都要一齊擔心起襪子的問題!為了籌措襪子而瘋狂動員起所有門路的情況,讓人想笑也笑不出來。

  多虧了冬將軍的福,為了尋求襪子,還得擠出一批魔導中隊去干近乎走私的飛行訓練任務,這就是現狀。

  就譚雅所知,沙羅曼達戰鬥群在補給面上有受到優待。直屬於參謀本部,還有像烏卡中校這樣的知己提供最大限度的照顧。在東方,這是沒辦法再多加奢求的好待遇吧。

  外加上還具備著航空魔導大隊與補充航空魔導中隊。考慮到能靠簡單的飛行運輸任務到處出名,獲得物資上的通融,可算是處境相當不錯的部隊。

  「……也就是說,就連我們都只能拿到這種程度的物資啊。」

  身為這個沙羅曼達戰鬥群的指揮官,除了抱怨外毫無辦法,這就是東方的現況。

  古有格言:衣食足則知禮節。但很可悲的,現況就是在戰爭中,連衣服都無法獲得滿足。

  「食糧、炮彈沒有缺乏就算是救贖了……」

  雖然因領完補給物資而鬆了一口氣,不過帝國軍黯淡的現況,讓譚雅甚至感到一陣暈眩。

  就算明知這是在遷怒,不經意抬頭看到的天色也讓人不爽;就連飄在聯邦天空上的一朵白雲都叫人可恨不已。

  「中校?」

  「啊,沒事,沒有問題。」

  是感受到譚雅的這種為難吧。

  面對眾補給人員一臉擔憂的詢問,譚雅掛上苦笑的表情,就像在說「不用在意我」似的揚起微笑。

  就算心有不滿也要坦然而笑,這是軍官的工作。內心與表情早就解除同步已久。將狂妄的笑容作為標準裝備,是早就習慣的工作。

  「我很慶幸能到場陪同作業。如有打擾之處,還請見諒了。各位,就繼續作業吧。」

  「是!」

  吞下疑問,士兵們規規矩矩地繼續作業。這種徹底落實軍紀教練的程度太優秀了。應該要安心地認為,這正是帝國軍引以為傲的強處吧……只要不去考慮他們顯而易見的疲憊的話。

  就算臉色還可以,雪花與寒冷也無可奈何地損害了士兵的靈敏度,這是無法否定的現實。這要是補給中斷的話,會怎樣?

  標準軍糧的熱量不足,光是要確保高熱量食物就會壓迫到補給,形成惡性循環。馬匹與車輛辛苦運來的大半物資,光是填飽士兵的肚子就沒有餘力了。全面更換過冬裝備、儲備進攻用彈藥等作業遲遲沒有進展。

  儘管對補給送達的感謝之意並沒有消失,但一想到領得的物資有多麼不可靠,就反倒讓頭痛變得更加嚴重。

  只不過——譚雅甩了甩頭,將消極的念頭甩出腦海。

  畢竟在這該死的寒天之下,就連嘆息都會讓人看得一清二楚。得在不小心讓白色氣息泄露出抱怨之前,將心態調整回來。

  「好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要回去了。」

  知會副官一聲後,譚雅就邁開腳步。目的地是作為司令部徵收的民宅。駐紮的村莊地區依舊是以四周防禦為前提,在外圍部分構築起防衛陣地。

  光是能在村莊裡自由走動,不用擔心敵對勢力的游擊隊、狙擊兵進行的騷擾攻擊,就算是很大的進步了呢,譚雅苦笑起來。

  能讓兩名將校一塊兒同行,還真是奢侈。

  部署在東方前面的各個部隊光是知道這件事情,就會羨慕起沙羅曼達戰鬥群的狀況吧。

  武裝將校能不帶護衛地坦然走動,這治安情況會讓人感到羨慕。光看這件事,就足以讓人察覺到東方正面的情勢極為險惡。

  「……總而言之,得做好過冬的準備呢。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老實回答我。你認為這次的領取品項如何?」

  「……中校,那樣果然是……」

  「啊,我懂了。好吧,你不用再說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答覆的語調比想像中的還要黯淡。因此譚雅立刻中斷話題。

  讓將兵們目擊到高級指揮官表情凝重地走動的模樣,實在難以說是一名優秀指揮官的表現。

  既然是工作,就不能露骨表現出動搖。

  「哎,想喝杯熱咖啡了。」

  「值得慶幸的是,這有列在補給品一覽表上。」

  「真的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是好消息呢——譚雅就像這麼想似的綻開微笑。

  考慮到補給送達的狀況,後勤可說是充分揮發了機能……不過,軍隊就算會關注糧食,一旦是在東方這種拮据的戰線,就很容易基於緊迫性的觀點,延後嗜好品的運送。

  「雖說是軍給的,該怎麼說呢,是最低水準的咖啡豆,不過確實是真貨。」

  「這種時候也沒辦法要求太多……只要不是參謀本部餐廳提供的那種惡夢般的咖啡,就該心滿意足的喝下肚了。」

  「我明白了,就交給我去安排吧。」

  展露著優質出眾的笑容,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答覆聽起來還真是可靠。

  「我會期待的。」

  滿面的笑容是從容的佐證。老是開開心心地攝取壞消息,對心理衛生來說可不太好;就算壓力算是能賦予人類活力的一種動力,過量攝取也是過猶不及。

  休息一下吧——譚雅打起精神,一塊兒返回作為司令部使用的房屋。

  儘管不大,但能有所期待的感覺並不壞。

  「就算再小,也是喜悅吧。」

  「嗯?」

  拍落沾附在衣服上的雪花,俐落地將襪子與掛在暖爐前烘乾的預備襪子交換後,這才總算是舒坦下來。

  就連詩人歌頌著眷戀太陽詩詞的心情,如今似乎也能充分理解。

  「光啊,我要更多的光……沒錯吧。」

  「我都不知道中校是名詩人呢。」

  「我以前瞧不起作詩,認為這儘管具有創造性,卻不具備生產性。就糾正這個誤解吧。這是種非常具有人性與文明感,值得敬佩的思考呢。」

  正因為置身於非日常,才會對日常的平凡無奇感到喜悅。

  「好啦,能幫我沖杯咖啡嗎?」

  「我在想,要不要衝一杯如惡魔般漆黑,如地獄般滾燙,如天使般純粹,同時如戀愛般甘甜的咖啡呢。」

  「就拜託你了。」

  雖是玩笑話,不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說的這句帶有詼諧與教養的話語,讓人愉快至極。

  敬禮後離開房間的她,是極為有才能的副官。

  自從在萊茵戰線組成搭檔以後,就帶著她征戰各地……就人力資本的觀點,她如實展現出符合投資的價值。

  經由軍紀教練累積起經驗的資深老手。

  至少對於帝國軍來說,下級軍官這個支撐精緻軍事組織架構的骨幹很可靠,絕對不會是一件壞事。

  問題在於,並非「志願」而是遭「徵募」的魔導師成為資深老手的事實。

  啊——譚雅真想抱頭呻吟。不過,也不得不正視志願從軍的老兵正逐漸耗盡的現實。

  「就算戰爭是無可救藥的行為,也沒道理要連我們都一起變得無可救藥。想擺脫這個困境還真是困難。現況下的東方戰線,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個泥沼,讓我們無法脫身。」

  就算為了支撐戰線投入大量兵員,為了供養兵員運來大量物資,這一切也逐漸遭到敵人與雪花吞沒。

  就連對帝國本土來說,冬天都相當陰暗;不過,若是跟聯邦的冬天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吧;前者要是天色陰暗,後者就是與冬將軍之間永無止歇的生存競爭。交戰兩國都不厭其煩地做出極致的浪費行動,讓這場毫無意義的瘋狂持續下去。

  這讓本質上討厭浪費的譚雅驚訝不已,心想著「真虧他們能這麼浪費」。

  「在這種天候下打仗,簡直是愚昧。」

  就算是基於軍事合理性的請求,缺乏對國家經濟的顧慮這點,也僅讓人由衷感到傻眼。

  交戰各國拋開財政,讓負債急速上升的情況,怎麼想都不正常。這與其說是國家財政遭到軍事費蠶食,更像是把預算編列當成軍事費附屬品的瘋狂行徑。

  只不過,能保持理性打仗的人還比較有問題吧。

  在非日常之下的理性極為罕見。戰時狀況就像是需求與供給完全崩壞的象徵吧。

  這該稱為市場失靈;該痛罵政府介入導致市場扭曲;或是該歸類為局限在特殊環境下的例外事例呢。讓人非常煩惱。

  作為經濟學與倫理學上的疑問,這說不定是個能用來爭取博士學位,相當有意思的研究主題。不過,這也是假設要在戰後寫論文的事了。

  畢竟手頭上的理性極為珍貴。只有在戰後的正常世界裡,才有辦法浸淫在哲學的世界之中貢獻理性,爭取博士學位。

  在戰場上,就只能將損耗最小化,在能睡覺的時候睡覺;全力戰鬥,全力休息,全力調整狀態,是譚雅等人如今所面臨的任務。

  正因為如此,嗜好品確實是讓人感激的禮物。

  「中校,久等了。」

  來了啊——對於一杯咖啡的眷戀,甚至讓人忍不住抬起頭來。能在戰場上,而且還是在最前線的戰鬥群司令部喝上一杯溫熱的真咖啡,是價值萬金的享受。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出現的瞬間,譚雅的鼻子就聞到久違得差點忘記的香氣。

  「真令人驚訝呢,中尉。那該不會是……」

  「是的,我想這不是勉強添加香味的咖啡。」

  會像傻住似的睜大眼睛,是因為太過震驚。譚雅凝視起遞到手邊的咖啡杯,喃喃說道:

  「這種香氣,真難想像會是配給軍品。」

  就算是遭到雪花與寒冷打擊到體無完膚的肉體,也絕對不會弄錯。這是咖啡的濃郁香味。一旦含在嘴中,啊,這就是所謂的感動吧!不僅抑制住了雜味,還在算是能喝的程度內,保持著咖啡的味道。

  凡是熱愛咖啡的人,都能瞬間判別出這與假咖啡的不同之處吧。

  「我可以問嗎,這真的是配給的公發品嗎?」

  「是,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不過……這真的是公發品。」

  「還真是難得呢。」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如此感到高興的說。這杯咖啡是她幫我沖泡的這個事實,說起來也有很大的影響吧。

  畢竟,要是沒有進行人力資本投資,也會相當難以確保不會把咖啡沖得很難喝的人才。然而,照道理來講,瓶頸會出在咖啡豆本身上。

  要用劣質的假咖啡或不好的咖啡豆沖能喝的咖啡,已是屬於鍊金術的領域了。譚雅對此深信不疑。

  「這是從哪裡進口的啊。就算只有東方正面,居然能準備好提供給全軍的份量!我還以為這很困難呢。」

  儘管感謝卻會讓人傻眼,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畢竟寫到一半的文件上,正在不斷說明凍傷將會如何損害戰鬥群的實際戰力。

  假如工作是一面喝著優質咖啡,一面卻要寫著請求補充襪子與禦寒衣物的申請書,感覺腦子都快要不太正常了。

  「就我個人來說,咖啡變好喝的確也很值得慶幸啦。不過現在正是想請他們以過冬為前提,準備裝備的時候啊……」

  重視嗜好品會直接影響前線士氣的事實是很好;不過,食、衣、住這些最低需求,要是有任何一項無法滿足可就困擾了,這也是事實。

  提供給士兵的食、衣、住,不需要格外奢侈。

  只是以僅能進行最低限度文化生活這種輕量工作的營養狀態而言,攝取熱量會顯得不足。

  在軍隊,吃飯也是任務之一。能吃飽是優秀士兵的條件;能保持適當的睡眠也是士兵所要具備的資質吧。

  理由很明確。

  就是要保持活力,就是要發揮出最大的戰力。

  防寒衣物不足,導致需要消耗更多熱量的事態,本來是不該發生的。

  「乾脆命令他們去睡午覺,別做多餘的運動嗎。又不是潛航中的潛艇……」

  「恕下官失禮,這樣做或許不會餓肚子……但要是不活動身體,反倒有可能導致失溫,產生問題。」

  「就結果來說,讓他們在野外運動會比較好?」

  「姑且不論夏季,這在冬季是迫不得已的事。」

  確實是這樣呢——譚雅甩甩頭,改變想法。注重冬季戰,將防寒衣物等各式裝備送來,是很叫人感激。

  問題雖然一點一點地累積起來,但離絕望性局面還早。

  「……這說不定該說『有總比沒有好』呢。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實際上,貴官認為這樣算是充分的對策嗎?」

  「……如果只是整個十一月也就罷了,以長期來看會很吃緊吧。特別是氣溫會驟降的一、二月,應該會變得相當辛苦吧。」

  我知道一臉傷腦筋的副官的言外之意。

  「未能預期到在聯邦領內的冬季戰環境是個失誤呢。就連傑圖亞中將閣下率領的戰務人員,光是要準備既有的防寒衣物就達到極限了。」

  不過,這就跟總公司不懂現場情況一樣吧。

  既然從未研究過聯邦領內的冬季戰,到頭來就只能送來有總比沒有好程度的防寒衣物。不論是襪子、內衣還是其他衣物,就算是防寒衣物,也都是基於本國的預期環境決定供給數量。

  有東西送來總比沒有好吧。必須得承認這件事。

  光是有衣服穿就算不錯了。

  「……該說就參謀本部戰務來說,這還真是相當敷衍的工作態度呢,還是該對他們總而言之有即時送來最低限度的物資鬆一口氣呢,真叫人傷腦筋。」

  他們恐怕是把有限的鐵路及後勤路線粗暴運用到極限來推動對策,這點毋庸置疑;能理解上頭也付出了非比尋常的努力。

  看在譚雅眼中,問題是顯而易見。

  「儘管如此,還是不夠。」

  單薄的外套不夠穿。就算有努力,結果也不夠完善。

  沒有預期到凍徹骨髓的冬季服裝,得穿上好幾來件才總算有辦法禦寒。這些衣服說不定很珍貴,但未能伴隨結果的努力,世間上稱為徒勞無功。

  「自行調度的防寒衣物呢?」

  「……正在用機密費籌措。主要是向自治議會收購來自聯邦的戰利品。不過就連帳面外的防寒衣物,數量也不夠充分。」

  「就算有現金,也沒有現貨啊。」

  「是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一臉抱歉地點頭,譚雅說著「這不是你的責任」,輕輕揮手制止她賠罪。

  如果是在聯邦領內樹立的自治議會,應該也會抱持著大量能對應這種寒冷的防寒衣物吧。

  ……本來的話。

  考慮到因為戰爭而烽火四起的狀況,他們沒有太多儲備的主張,倒也有幾分真實。

  就算不多,也只能認為有籌措到就算好了。

  「畢竟是本來就沒有的東西。就算籌措不到也沒有辦法吧……就期待本國的生產線會送聯邦規格的襪子過來吧。」

  搭配著寒冷,焦躁感也達到極為嚴重的境界。

  「冬將軍啊。」

  將咖啡杯抵在嘴邊,喃喃說出的獨白。

  凍傷與寒冷,都是戰史與史書上絕對會記載的東西。

  因此,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自認為比其他人還要多少懂得冬季的影響……然而,百聞不如一見。

  「真是棘手呢。光看文獻實在是難以想像。這樣也難怪會眷戀起春天了。」

  雖是自言自語,不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似乎覺得這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中校,也別忘了泥將軍。」

  放下喝到一半的咖啡,譚雅點頭回應:「對喔。」

  「泥將軍?啊,也是呢,融雪後就會產生泥漿。」

  這不用看向窗外就知道了。

  雪是水分結晶化的物質。

  只要暖和起來,地面就會像是注入了大量的水一樣吧。

  「儘管容易遭到輕視,

  不過下官認為對帝國來說,泥將軍說不定比冬將軍還有威脅性。」

  原來如此,這是能贊同的理論。泥漿非常棘手。德蘇戰爭的東方戰線會被說是泥濘戰線而遭到忌諱,也不無道理吧。

  然而,這也是譚雅不得不困惑的意見。只要想起德國在德蘇戰爭中,有多麼對寒冷傷透腦筋的故事,就會認為最棘手的應該是過冬對策。

  「這話雖有道理,不過是會讓人對結論起疑的見解。就我看來,過冬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恕下官失禮,我無法同意這項見解。」

  「唔,我想聽聽貴官的見解。」

  副官很難得地堅決不肯收回反駁,這勾起譚雅很深的興趣。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是優秀的軍人,更重要的,還是對聯邦情勢相當熟悉的將校。

  在兵要地誌(註:以軍事需求,調查相關地區的軍事、地形、氣候等現實與歷史情況所編制的資料,是軍事行動的重要依據)上,說不定是出類拔萃。

  「帝國軍太過依賴機動力了。中校,就連我們沙羅曼達戰鬥群也沒有例外。」

  「畢竟建軍以來的方針,本來就是針對內線戰略的最佳化。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算說帝國軍的編制與機動戰指向密不可分也不為過喔。」

  「正因為如此,與無法發揮機動性的戰場,配合度或許是最差的。」

  有道理——譚雅一副這種態度的點頭贊同……該說,這也是加拉巴哥化的帝國軍所導致的弊害吧。

  「……泥濘啊。你說得對,聽起來確實會比冬將軍還要來得棘手呢。不過,大規模的聯邦軍部隊也一樣會被泥濘扯後腿吧。」

  這雖是自己親口說出的話,不過立刻就被自己否定了。

  「是人海戰術與機動戰的差異啊。後者怎樣都難以避免受到地形影響……參謀本部企圖在春季後發動的大型攻勢也很危險吧。」

  嗯——譚雅點點頭,把自己的話一笑置之。

  「也要能平安過冬吧。」

  明年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就算我不信鬼神,人類的知性有其極限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在許多將兵被禦寒對策追著跑的現況下,參謀本部計劃的大規模積極攻擊計劃,也只是畫在紙上的大餅。

  「好啦,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貴官的見解相當有意思。你就把這歸納成一份報告書。我會試著提交給參謀本部看看。」

  「可……可以嗎?」

  「我可不想成為一名會去封殺道理的小心眼指揮官。包含我在內,參謀將校往往會有著過於追求『準則』最佳化的傾向。」

  「外加上……」譚雅接著說道。

  「只要以現場指揮官的觀點批判這點,上頭也會在某種程度內聽進耳里吧。最重要的是,貴官是在現場磨練上來的老兵。沒有在一知半解的奇怪『理想論』之下懷有刻板印象,將能讓你提出多面性的見解吧。」

  換句話說,就是經由解構的見解。

  參謀本部配屬的參謀將校全都在軍大學接受過紀律訓練,培養出相同的思考模式;均質化的思想,不論好壞都非常不擅長處理意外情況吧。

  就跟免疫系統一樣。針對單一病原體強化的免疫系統,會因為未知的疾病瞬間崩潰。

  「多樣性正是贏得戰爭所不可欠缺的事物。」

  「讓人困擾的是……」譚雅以仿佛吃了一斤黃連的苦澀表情,向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傳達著無法說出口的言外之意。

  『帝國太過均質化了。』

  帝國軍雖是精密無比的戰爭機器,但本質上,太過於針對自國內的內線戰略進行最佳化;要是不斷進行意料之外的遠征,矛盾就會開始超脫現場機智所能彌補的範圍。正因為是精巧的組織,所以要校正錯誤也是個不容易的難題。

  這完全就是帝國軍的罩門。

  以國內的氣候、地理條件為前提進行最佳化的裝備規格,造成了許多問題;愈是去想,就愈是覺得問題堆積如山。

  「……就快達到飽和了吧。」

  等注意到時,譚雅差點發出呻吟。以黯然的眼神望向窗外,會看到渾身是雪的部隊,正在拼命分配補給物資的景象。

  「還真是被雪整得相當慘……難怪古人有云,真正偉大的是氣候條件呢。」

  不斷堆積的雪,就連在現況下也相當可恨。禍不單行這句話說得還真對。即使積雪融化,不久後也會化作泥濘,阻擾帝國的腳步。

  「不牢靠的大地,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啊。」

  不論是步兵、裝甲部隊,就連運輸用的馬匹與鐵路都無法從大地上逃離。

  縱使航空魔導大隊是例外,以裝甲部隊為中心的帝國軍地面主力,其機動戰力仍很有可能得分散心力對抗這場與泥濘之間的戰爭。

  直到受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提醒為止,都太過拘泥在過冬這個眼前的問題上。自己視線狹窄的情況極為深刻。

  「裝甲部隊的損耗會非常可怕啊。究竟會變成怎樣,讓人連想都不敢去想……這很可能會演變成維修能力極限之前的問題。這還真是……無可救藥呢。」

  帝國軍的裝甲戰力是以「在國內展開部署」為最大前提進行編制。換句話說,運用的前提條件,即是在較為鄰近的地區上有著適當的維修設施。這在東方是完全無法奢望的情況。

  「於是乎,逐漸陷入泥沼啊。」

  伴隨著怨言,譚雅仰望天花板。

  就算沒有像存在X那樣毫無作為,帝國軍參謀本部也一樣對經營模式的變遷傷透腦筋吧。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說那個自治議會……他們提供給我們的設備一覽表中,有維修設施嗎?」

  「如果是戰利品,簡單的聯邦制車輛用的設施有兩間。我記得公報上有寫。」

  「只不過……」副官一臉抱歉的表情搖頭。

  「能維修自軍戰車的維修工廠依舊是老樣子。有關維修中隊沒辦法處理的損壞車輛,是以後送回本國為前提。」

  「那麼,用來回收這些損壞車輛的裝甲回收車在哪裡呢?」

  「是的,根據報告……」

  不需要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知道答案了。畢竟,答案很諷刺。譚雅笑也不笑的板著一張臉,自己回答自己的疑問。

  「你可以不用回答,中尉。」

  「中校已經知道了嗎?」

  「當然。」這讓人不得不苦笑吧。

  「不斷全力運作過頭的結果,就連裝甲回收車也跟著故障的傳聞可是不絕於耳。再不願意也會知道吧。」

  戰車接連故障太多次,導致需要回收裝甲回收車的車輛。這是個殘酷的現實。

  就在想「至少就含著苦澀的咖啡吞下去吧」,伸手拿起咖啡杯,含了一口在嘴裡的瞬間。

  剛要工兵隊鋪設好的有線電話就突然響起。

  是想讓我有點時間把咖啡喝完吧。拿起聽筒的副官在與對方說了些什麼後,幫我簡單整理成一句話。

  「阿倫斯上尉有事想要報告。」

  「換我聽。」語畢,譚雅就接過聽筒。

  通訊線路的音質良好。

  然而,聽著值得信賴的一名指揮官報告的譚雅,卻有種聽筒里充滿雜音的印象。

  「由於防凍劑不足,讓可運作車輛大幅減少?」

  「是的。」部下答覆的語氣很明確。這要是不夠明確,譚雅肯定會認真地再問一遍吧。

  「……所以,能用的車輛有多少?」

  「就能發揮戰鬥能力的意思上,全車輛都還保有作為炮座的戰鬥能力。」

  「我想知道的是能進行戰鬥機動的意思。全車輛能以戰鬥機動為前提運作嗎?」

  「……手邊的防凍劑嚴重不足。老實說,實在是沒辦法讓全車輛盡數出擊。」

  「可運作幾輛?」

  在拖了相當久之後,或許該這麼說吧。阿倫斯上尉這才以不甘心的語氣,說出中隊規模的戰車中隊目前所面臨的數字。

  「是六輛。儘管還有五輛勉強有辦法動……」

  「等等,阿倫斯上尉。」

  譚雅以忍不住插嘴的形式,開口打斷部下的報告。

  「滿編二十四輛中,就算放大標準來看,可運作戰車也只有十一輛?」

  「是的。」

  聽到部下這就宛如被低溫凍住一般的報告,譚雅忍不住蹙起眉頭。就算不假思索地將咖啡杯遞到嘴邊,咖啡也才剛剛喝完。

  譚雅微微咂了一下嘴,用視線請一旁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幫忙續杯後,重新向話筒說道。

  「阿倫斯上尉,這可是個驚人的通知。這實際上就等同是全軍覆沒了吧。」

  沙羅曼達戰鬥群具有一個裝甲

  中隊。

  滿編是二十四輛。

  就算放大標準來看,也有半數以上的車輛無法運作。換句話說,就是殘留數量不足五十%。是軍事觀點上的全軍覆沒。

  我們並沒有喪失需要長時間培育的戰車兵。只要車輛送達,想要重新編制就絕不會是一件難事吧。這說不定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

  譚雅不得不感到暈眩地詢問:

  「就算不是戰鬥導致的損耗好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機械方面的事故太多了。儘管持有車輛有二十一輛,接近滿編,卻有十輛有待修理機械故障。」

  「維修工廠在幹什麼!不對,我懂了。是因為這場混亂。那邊早就堆滿來自全軍的維修請求了吧?」

  「是的。」阿倫斯上尉的答覆語氣很苦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譚雅邊覺得自己的表情想必很僵硬吧,她邊苦笑起來。

  「……冬將軍還真是可怕啊。事實比傳言的還誇張呢。還是調適心情,參考諾登的特殊環境會比較安全也說不定。」

  「下官幾乎沒有待過諾登的經驗。儘管形式上有在那邊受過訓,但也就只是夏季的國境線巡邏罷了。」

  「短期速成教育的弊害啊。」

  為了趕上戰爭,臨時將必要知識塞進腦子裡的教育很脆弱。不過這也不能責怪參謀本部吧。在這種狀況下,算是做得很好了。

  實際上,阿倫斯上尉就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

  受過軍紀教練,必要時還能果敢進行陣前指揮的將校是難能可貴。可說是裝甲將校的模範。

  問題就在於就算做得再好也有極限的事實。在速成教育下無法避免會受到不夠全面的教育。過度追求即效性,讓人力資本投資太過於針對特定環境進行強化。

  欠缺多樣性的人員培育,以長期觀點來看,將充分預期會受到劇烈的反作用力。極端來講,這就像是量產持有珠算證照的人員,並配屬到公司的會計部門一樣吧。

  就算珠算不是無用的技術,在外在環境改變的情況下,必須重新教育也是顯而易見的事。這時要是有受過珠算以外的教育,人員就還保有著多樣性的運用方式。

  但要是不懂珠算以外的技術時,就另當別論了。

  「總而言之。阿倫斯上尉,就先不提人力資本投資的問題吧。言歸正傳,我想集中發揮現有的戰力。」

  「聽好。」譚雅接著說道。

  「我能理解本來就沒有預期寒帶地區所製造的戰車為什麼會這麼脆弱。那麼,我想聽聽貴官有何對策。」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暫時的解決方案。」

  喔——接過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遞來的咖啡,喝了一口的譚雅,就在下一瞬間,不經意地差點嗆到。

  「在……在冷卻劑里添加柴油?」

  就算是收到防凍劑不足的報告,但居然要用柴油代替防凍劑嗎?

  「是的,中校。我想根據現場的判斷做出處置,請問可以嗎?」

  「阿倫斯上尉,我要求說明。戰車用的柴油確實是作為燃料,會定期提供的物資吧。因此,手頭上還有一些儲備的量,這我也是知道的……」

  譚雅隔著聽筒,一臉認真地再問一遍。

  「那可是『柴油』喔,你要把柴油當成防凍劑加進去?」

  「基本上,既然沒有正規的防凍劑,只要有能充當替代品的液體就好。也向維修兵確認過了,應該能滿足最低限度的效果。」

  「即使是拿柴油替代,那也不是寒帶規格的吧。真搞不懂那些維修兵到底在想什麼。」

  「可是。」阿倫斯上尉開口反駁,譚雅則用堅決的語氣向他說道。

  「否決,否決。」

  「你給我聽好。」譚雅把話說下去。

  「就算是冷卻劑管線,也沒有以使用非標準用品為前提下去塗膜吧。你是想說,讓柴油在柴油引擎旁邊循環是對的嗎?」

  對譚雅來說,這是個難以理解的構想。

  需要似乎是發明之母,不過即使如此,這種做法也太粗暴了吧,譚雅蹙起眉頭。這倘若不是隔著聽筒的對話,自己應該會毫不客氣地朝阿倫斯上尉投以懷疑他精神狀況的眼神吧。

  「……我想用一輛正在修理的戰車試試看。」

  「給我等一下,阿倫斯上尉。如果硬是要這樣說,就來討論吧。你無論如何都要試嗎?」

  「真是非常抱歉,但還請你考慮一下。」

  朝窗外瞥一眼,就會看到雪白世界。

  原來如此,氣溫低到極點了。會想要防凍劑,也是發自內心感到緊逼而來的迫切性所提出的要求吧。

  「你是真的想拿柴油當冷卻劑用吧……只能試一輛。我就答應吧,如果出問題,責任由我來扛。要避免人員傷亡。」

  「遵命。」

  「事後將結果報告上來。」

  「期待你的表現。」在形式性地補上這句話後,譚雅掛上聽筒。會唉的嘆氣一聲,也早就像是條件反射了。

  就算有自覺到必須要忍住,但忍住不嘆氣對心理衛生也不太好。

  「戰前的磨耗啊,沒有比這還讓人討厭的事了。」

  夾帶抱怨的嘆息。

  由於是在室內,呼氣沒有顏色算是唯一的安慰吧。畢竟白色的呼氣,就算想藏也藏不住。

  就在重振精神,打算回頭處理指定的例行公事時,譚雅聽到敲門聲而抬起頭來。

  就算指揮官就跟沒有閒暇時間一樣,這也太忙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與像是在拍打衣物的聲音後,請求入內的人是派遣到步兵部隊的部下將校。

  「我是格蘭茲中尉。中校,能借我一點時間嗎?」

  「沒問題,什麼事。」

  格蘭茲似乎在門外碰碰地拍打著只是勉強套著條看似迷彩的薄布外套,要把雪拍落的樣子。要是不把雪拍掉,室內會變得非常潮濕吧。

  不過看他的臉色,也能察覺到他大概是因為要做沉重的報告,所以才會耗在外頭磨蹭吧。

  「是有關步兵部隊的事。領取到的裝備未必……」

  「等等,格蘭茲中尉。我不想浪費時間聽你兜圈子,請確實進行報告。」

  她開口制止他兜圈子的說詞,只要提醒一聲,部下也會知道該怎麼做。果然,格蘭茲中尉就在端正坐姿後,一臉抱歉的訂正報告內容。

  「恕我失禮。我就直說了,領取到的裝備並不是預期要在聯邦進行冬季戰的裝備。結果導致不斷發生嚴重的故障。」

  「請過目。」他提出的是一份正式格式的報告書。在托斯潘中尉與格蘭茲中尉兩人的聯名之下,詳細整理著步兵部隊所面臨到的問題。

  維持高度進行高速飛行的魔導師裝備有在某種程度內施以防寒對策,而且也有受過適當的教育。所以才正式派遣格蘭茲中尉過去監督會給我捅婁子的托斯潘中尉,這該說是有所斬獲吧。

  儘管遺憾的是,這實在不是能坦率感到高興的那種成果。

  「步兵部隊的輕兵器結凍了?該死,儘管早知道最壞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但太快了。現在才十一月耶!」

  「是的,誠如中校所言。當然,步兵部隊也有自行想辦法處理裝備……」

  「有辦法處理嗎?」

  面對伴隨嘆息的對話,得到的答覆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一句話。

  「『自治議會』派來的專家要我們澆上熱水。」

  當地專家的說法也很有道理吧。要是油結凍了就澆熱水解決的方法儘管粗暴,卻不是個壞主意。雖說要是沒有潤滑油,損耗率就會讓人不忍目睹,但就算要拿去烤火,也比沒辦法開槍的武器來得好。

  「……這說起來確實是很合理吧。只不過。格蘭茲中尉,如今是能讓士兵充分保有鍋爐與燃料的狀況嗎?」

  「坦白說,手邊的物資並不足。」

  格蘭茲中尉以十分抱歉的語調繼續做出的報告,難以說是會讓人愉快的內容。

  「儘管禁止這麼做,但現況下還是不時讓魔導師出手幫忙。」

  這是就連要哼的一聲嗤之以鼻也沒辦法的問題。

  竟然讓應該保留戰力的魔導師去代替鍋爐燒熱水!……由於不能在戰鬥前就讓魔導師疲憊,所以本來是禁止這麼做的……

  但可悲的是,就算要我準備熱水……能量守恆定律也是殘酷的。

  沒辦法無中生有。

  只要沒辦法確保燃料,就必然會陸續出現難以忍受寒冷而把魔導師當暖氣人員運用的部隊;就算官方通知不要這麼做,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顧得了這個,就顧不了那個。自治議會風格的建言儘管也很感激,但實際

  的問題是非常難維持下去啊。」

  「托斯潘中尉表示,至少必須要讓機槍解凍。」

  格蘭茲中尉的話語,讓譚雅不由得蹙起眉頭。

  「就以能運用步兵關鍵火力的觀點來看,這確實不是個壞主意……」

  但可悲的是,要讓機槍配備充分的子彈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這裡要是補給穩定的萊茵戰線附近,就能確保消耗品與彈藥的供給,所以總會有辦法應付過去。然而,以在東方前面展開部署的帝國軍補給情況來看,實在是難以奢望受到這種熱情款待。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保存彈藥……托斯潘中尉要讓槍枝能夠開槍的提案,以他來說算是相當不錯的看法。

  不過,擔任戰鬥群指揮官的譚雅,可沒辦法點頭答應。

  「全面性地提高步兵火力才是關鍵吧。首先,當敵人闖進四周防禦陣地內時,是打算怎麼應付。總不能連同友軍一起,統統用機槍掃射打死吧。」

  機槍是很方便。以基本層面來講,機槍這項兵器太過方便了。只懂得依靠機槍的步兵,往往也非常容易崩潰。

  步兵是在前線戰鬥的兵科,這是永恆的真理。習慣躲起來等待掩護的步兵,戰意會明顯遭到侵蝕,讓人不得不用「曾是步兵」的過去式來形容。

  「假如機槍的支援中斷,你打算怎麼辦?」

  「最壞就使用鏟子,以近身戰排除。」

  「格蘭茲中尉,我不否認鏟子是文明的利器。」

  看著語氣強硬堅決的部下,譚雅就像是忍著頭疼似的開口——這又不是石器時代的戰爭,真希望你能聰明到別讓這種情況發生。

  「就連聯邦軍都不會在敵方以輕兵器武裝的狀況下讓部下只靠鏟子戰鬥,身為指揮官……」

  就在這時,譚雅忽然注意到自己口中這句話的奇異之處。

  「嗯,等等。聯邦他們也有『武裝』吧。」

  「是。」

  格蘭茲中尉當場愣住,一臉「這不是當然的事嗎?」的表情。

  發覺詢問領悟力差的他是問錯人後,譚雅就換了一個詢問對象;就像是該循問的正確對象應是熟知敵人的人物似的,將視線移到副官身上。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我記得貴官也看得懂聯邦官方語言吧。」

  「是的,我當然看得懂。」

  很好——譚雅點點頭,開口說道。

  「……我們需要能用的武器。而敵人的武器,就連在這種低溫下也能使用。既然如此。答案就很簡單了吧。」

  臉上浮現「該不會」表情的副官,領悟力相當優秀;相對地,該說一臉困惑的格蘭茲中尉,不論好壞,腦袋都太過死板了吧。

  不對,只要累積經驗,觀念也會飛躍性地提升吧。

  「就用敵人的武器吧。」

  「要用戰利品嗎,恕下官失禮……」

  格蘭茲中尉會瞎扯什麼沒有足夠的數量,也是早就預測到了。

  「格蘭茲中尉,所幸我知道幾個能夠籌措到足夠數量的地方。」

  好啦——譚雅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開口。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

  「是的!」

  「我記得有繳獲敵人的輕兵器呢,去試用看看吧。」

  「遵命。」

  一旁的副官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開始從書架上取出戰利品名冊。一拍即合的默契非常重要。能夠再次確認到像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樣不僅能幹,還能當場理解自己意思的副官是個難能可貴的人才,甚至會讓人感到高興吧。

  「中校,這是戰鬥群保管的物資清冊。」

  「跟我來吧,格蘭茲中尉。我想確認一下這究竟能不能用。」

  於是,就進行了一場小型的對照實驗。

  接受測試的是帝國軍的全套標準步兵裝備。除了演算寶珠外,讓一整套的帝國軍裝備與聯邦軍裝備進行對照實驗的結果,相當震撼。

  「手邊就只有本質上已加拉巴哥化的武器!這是個怎樣的時代啊!我們就像是渡渡鳥吧?」

  待在指揮官室內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獨自長嘆。

  會落得對現況發出詛咒之聲的下場,完全是因為對環境判斷錯誤所造成的失策。

  從總評來講,就是設計理念相差太多了。

  聯邦制的輕兵器簡樸到就連醉漢都能分解保養,製作得非常堅固。

  帝國軍的正式裝備可沒辦法這麼做。因為在設計上不斷勉強將功能擴充到極限的帝國制輕兵器,儘管性能高,卻也變得太過複雜了。

  這全是不得不將四面八方視為假想敵的帝國軍,與不得不預期恐怖冬季的聯邦軍,雙方置身的戰略環境差異所導致的結果。

  「面對擅長取捨最低需求的對手,投入無意義的多功能產品的我方會遭到壓制,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這是個要靠減法,而不是加法去製造產品的時代啊』。」

  嘲笑他們加工精度粗糙的帝國軍軍械局,大概是缺乏想像力吧。擁有冗餘性的系統,就整體上來講,會比將剩餘空間削減到極限為止的系統來得堅固。

  追求唯一的勝算,絞盡腦汁想出內線戰略,就算只有一%也要儘可能提高可行性,以針對國內的機動戰進行最佳化為目標的軍隊——精密無比的帝國軍這個暴力裝置,換句話說,就像是加拉巴哥化的手機。

  在他國的市場上,致命性地缺乏競爭力。

  就算資本主義的競爭是分秒必爭,不過一旦到了戰爭,只要遲了一分一秒,就很可能要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代價。或許該說正因為如此吧,譚雅不得不毅然承認這個問題。

  「該死,聯邦是企鵝啊。既然要適應這個環境,我們也必須變成企鵝。」

  儘管帝國軍嘲笑聯邦軍是不會飛的鳥,但要是闖入聯邦軍擅長的環境裡,會痛苦掙扎的可是我們自己。

  看在譚雅眼中,這是個極為嚴重的誤算。

  「前線需要的不是能在實驗室里使用的武器,而是能在前線使用的武器。」

  掌握到問題,代表距離解決問題已通過一半的路程了。總而言之,既然問題在於不適合聯邦的環境……

  「只要用現成的東西彌補就好。」

  喃喃自語,注視起貼在牆上的地圖後,譚雅破顏竊笑。

  從零星分布著聯邦方村落與森林的地區傳來複數的遇敵報告。那裡毫無疑問有著儲藏武器彈藥的倉庫吧。

  也有出現游擊活動的動作,不論幸還是不幸,都不用擔心沒有獵物。

  畢竟,這裡是前線。

  就算自治議會與帝國軍的游擊隊聯合掃蕩作戰,確實有迅速取得成果也一樣。

  既然人手有限,會以後勤路線的穩定為優先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樣一來的結果,就是會放任游擊隊在敵前線附近猖獗。

  想必為了過冬努力營建陣地,成天忙著領取補給物資並煩惱防寒對策的帝國軍各部隊也一樣吧,畢竟在這種狀況下,可沒有辦法採取陣地防衛以上的積極攻勢。

  正因為如此,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在短暫思考後,將她所信賴的副隊長與副官找過來,並單刀直入地發布軍令。

  「拜斯少校,去編成選拔中隊。」

  「是的,中校是說選拔中隊嗎?」

  「沒錯。指揮也由貴官擔任。我要你選出最精銳的隊員。」

  「全照中校的命令。」

  以嚴肅的表情提出反問的部下,看來是做好覺悟了吧。

  能感受到他不論是多麼艱難的任務,都會勇猛果敢地執行的堅強意志,還真是可靠。

  「我想在編成之際,詢問一下任務概要。」

  「是掠奪。」

  「是……咦,中校是說掠奪嗎?」

  「中……中……中校?」

  表情僵硬,聲音尖銳地重複譚雅話語的拜斯少校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態度真叫人意外。

  就算還不到名畫《吶喊》的水準,驚愕的表現也比一般拙劣的畫家來得出色,讓譚雅不得不苦笑起來。從不知道他們的表情這麼豐富呢。居然連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副官都忍不住插話。看來是相當震驚吧。

  「怎麼啦,我這是在開玩笑喔。」

  對接著說出「你們就笑吧」的譚雅來說,這是要讓他們放鬆緊張的貼心舉動。

  只要看好不容易才讓緊繃的表情鬆懈下來的拜斯少校,就能一眼看出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看來自己跟拜斯少校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幽默感果然有差啊。

  「還請中校別再說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了。」

  「誠如少校所說的……儘管很失禮,但這笑話太刺激了。」

  「我可是

  個忠於國際法與軍法的軍人喲。完全沒有會想跟祖國與近代法為敵的感性呢。」

  還期待如果是相處時間不短的部下,就能多少有著相同的幽默感,老是看到可悲的現實呢。

  品味差異是相當難以妥協的東西吧。

  即使如此——譚雅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部下全是幽默缺乏症的戰爭販子,既然有對工作展現出專家的姿態,就難以說是瑕疵。

  「作為無可救藥的現實,我方的補給線被聯邦的冬天癱瘓了。」

  最重要的是,譚雅自負能客觀看待事物。

  自己是個只有認真算是優點的人,這點譚雅早有自覺很久了。當然也早就做好對策。為了培養幽默感而費勁苦心苦學。只不過看來是很難獲得進步也說不定。

  「實際上,是呈現混亂狀態。」

  缺乏幽默感說不定會被認為其實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也沒辦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因此,會為了專注在工作上而特意用上平淡的口吻,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譚雅有意識地維持事務性的語調,注視著拜斯少校述說起狀況。

  「在傑圖亞中將閣下主導的自治議會成立後,我方的後勤情況也逐漸多少獲得改善。儘管如此,這卻不是個能期待即效性的狀況。」

  「即使後方的治安改善也一樣嗎?」

  「儘管遺憾,不過正是如此。」

  在這方面上,拜斯少校也是個專家。

  轉換話題,並配合自己確實改變氣氛。點頭表示了解事態的拜斯少校,做出穩健的對應。這種展現自己已把握情勢的態度,帶有穩定感,深得我心。

  「後方地區的穩定,以要素來說是很重要。與自治議會的聯合治安作戰獲得的成果也不小。只不過。在最根本的層面上,要是沒有東西,就什麼事也辦不了。」

  「……現場並沒有感受到流通的改善。」

  「沒錯。雖然確保了流通管道,但重要的是過冬裝備。過冬裝備的生產沒有趕上情勢變化。」

  一旦達到校官階級,就不容拒絕地必須認知到帝國軍所面臨到的現實,所以說起來也是當然的事吧。就連微微點頭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也是待在譚雅身旁見識過後勤情況的副官。

  兩人都毫無疑問地有確實把握到狀況。

  該說是不用她多費唇舌吧,不過譚雅還是特意開口。

  「而在這種狀況下,我們沙羅曼達戰鬥群被逼著做過冬準備。大致上的狀況就是這樣吧。」

  畢竟討厭浪費與風險極小化並不矛盾。因為不想多花一點工夫,而讓事故的機率極大化,可稱不上是理性主義者;就單純是懶。

  是該拖去槍斃的垃圾。正因為如此,譚雅十分重視循序漸進。

  「因此,或許該這麼說吧。為了讓我們戰鬥群發揮出最大的戰力,就需要從某處籌措最佳化的裝備。」

  「……恕我失禮,請問要上哪籌措?」

  拜斯少校就像是在問「該不會是……」的表情。

  也就是說,他很懂得自己的意思。譚雅向他點頭,就像是在說「就跟貴官想的一樣」。

  「根據國際法,我們應該有權利『繳獲』敵方的國有財產。」

  就算聯邦沒有批准國際法,帝國軍的交戰規則,原則上也是以國際法為準。譚雅對這方面調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自負能默背出在軍官學校學到的陸戰法規。「法律不是用來打破的,而是要用來鑽漏洞的」。

  「我記得應該只要是屬敵國所有之『現金、基金及有價證券、儲藏武器、運輸材料、庫存品及糧秣等其他一切有助作戰行動之國有動產』,就連國際法都允許我們扣押。」

  「誠如中校所說。」

  「因此,只要從聯邦軍身上籌措就好。選拔中隊就是為了這件事的突擊人員。讓我們去回收儲藏武器、庫存品、糧秣等其他有助作戰行動的國有動產吧。」

  「請容我指出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要區別國有動產與私有物品,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他是名優秀的軍人,不過感覺似乎是偏離社會的樣子。

  就連譚雅也覺得,要深入討論國際法的詳細規定是很好;也不是沒辦法基於知性的好奇心歡迎他這麼做。

  只不過,僅限於不妨礙實際工作的時候。

  「拜斯少校,看來你也太過疲倦了呢。貴官到底認為自己是待在『哪裡的戰線』啊?」

  「咦?」

  拜斯少校不得要領地做出答覆的態度,讓譚雅忍不住朝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看了一眼。自己的言外之意,用視線就足以傳達了。

  「戰線……嗯?」

  「啊。」副官就像是察覺到似的,譚雅向她點了點頭。

  「我們在東方戰線的對手,不就是聯邦這個『共產主義國家』嗎!美好的共匪可是否定私有財產,不顧一切地在推動國有化。」

  這就像是1+1=2一樣。

  會追求公理的證明的人,終究就只有數學家;只要從實用數學來看——譚雅就非常歡迎整除的重要性。

  否定私有財產。

  推動國有化。

  結論相當明了。也就是聯邦領地上的資產,大半都能算是「國有動產」;國際法上並沒有禁止軍隊徵收敵國的國有動產。

  「所以,我問你……有法規禁止在沒有私有財產的環境下徵收動產嗎?」

  「這難道不是過度曲解嗎。就算是聯邦,就實際情況來講,也不免會有個人等級的私有財產吧……」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反駁很正確。姑且不論法律,在現實中不可能做出這種分離或區別。

  只不過,譚雅不得不特意提及這件事。

  「當然,『實際情況』說不定是這樣。不過,我們就只是基於『聯邦當局』所制定的『聯邦』民法,判斷物品的所有權。我們既然不是司法單位,就沒有重新解釋聯邦法律的權限吧。那麼,他們是如何定義私有財產的呢?」

  「……如要曲解,在聯邦幾乎所有的動產都會是國有財產。」

  「正確答案,拜斯少校。」

  就某種意思上,這恐怕是國際法學者作夢也沒想過的特殊環境。未能考慮到共產主義狀況制定的國際法,真是太棒了!

  畢竟,在譚雅所置身的環境下,這是在將行動正當化之際的最佳道具。

  「在法律上,會容許進行相當程度的徵收吧。」

  法學的世界只要追根究柢,就會是法論理的世界,而非倫理的世界。合法的事情在倫理上正不正確,全看個人的判斷。

  所謂的法律,就是這種東西。

  這就跟遊戲規則一樣吧。

  因此,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這個個體的存在,就以墨守規則綱要的表現認同這麼做。

  「有關公共設施等不動產的定義,在國際法上會很麻煩呢。不過襲擊聯邦體系的游擊隊,跟他們分點武器彈藥來用這件事,在國際法上是一點瑕疵也沒有。」

  「……這確實是該稱為掠奪經濟的戰爭型態啊。」

  「看來貴官也愈來愈了解戰爭經濟了呢。」

  「這樣非常好。」譚雅回應著他。

  這就跟孫子兵法一樣。

  在敵地籌措到的物資,有著與本國物資相差懸殊的傑出效能。

  首先,運輸成本就跟免費一樣;不用花費勞力與時間,經由漫長的鐵路網,將物資從本國送到最前線。

  再來,不僅能壯大我方,還能夠弱化敵方。

  在各方面上都滿是優點。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太棒了吧。

  「儘管不覺得能滿足戰鬥群的一切需求,不過比起將魔導中隊投入陣地建設,算是更有益的運用方式吧。我就借你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當翻譯。去跟鄰居分一整套武器彈藥與糧食回來吧。」

  「哈哈哈,重視分配的共產主義者似乎會喜極而泣呢。」

  「對吧。畢竟要入境隨俗呢。我也不過是嘗試一下共匪風格。這就是所謂的組織徵收喲。很想試著做一次看看呢。」

  「好啦。」譚雅微笑。

  拜斯少校的幽默缺乏症疑慮,就目前來看是沒問題吧,光是能確認到這件事,就算是很大的收穫了。很高興他還有說笑的餘力。

  不過,也不能怠慢工作。所謂的軍務,說到底也是工作之一。

  「基於以上理由,我想派遣選拔中隊出門一趟。從共匪體系的武裝集團身上,分一點補給品回來。」

  「我知道了,搬運也是由我們中隊負責嗎?」

  「沒有,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我預定派維斯特曼中尉的補充魔導中隊過去支援。」

  「原來如此,他們基本上是兼進行熟悉飛行的運

  輸人員吧?」

  就像在說「我明白了」似的點頭後,拜斯少校問道。對於他一拍即響的回話,譚雅一副「完全正確」的態度竊笑起來。

  「正是如此。」

  她忽然間想起,就在這時補充傳達了一點注意事項。

  「就維斯特曼中尉等人的個性來看,應該會希望積極參與戰鬥吧,可別答應喔。」

  「遵命。」

  「那個……」被這句話插話的譚雅,轉頭朝副官看去。

  「……這樣好嗎?我覺得實戰經驗應該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東西吧。」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意見確實是有道理。維斯特曼中尉等補充魔導師的經驗不足。讓他們體驗一下現場,應該不會是件壞事吧。

  不過,譚雅還是搖搖頭,如實表示否定的意思。

  「抱歉,不過這樣失去訓練不足的新人的風險更高。」

  先進行確認是對的。針對這點,譚雅做出補充說明。

  「聽好,拜斯少校、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對我們來說太理所當然了,說不定就跟毫無感覺一樣呢。不過以襲擊隊形長驅直入再脫離的襲擊戰,意外地累人喲。新兵們光是要跟上就竭盡全力了。」

  點頭同意的兩名軍官,看來都忘了這件事吧。

  「我就知道是這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譚雅就在這時苦笑起來。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戰歷驚人。

  自萊茵戰線以來就一直跟著我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就連在大隊之中也是屈指可數的資深人員;這也就是說,她就算在帝國軍當中也是稀有的經驗豐富軍官。

  就連具備常識的拜斯少校,譚雅也確信只要揭露本性,也會是戰爭販子的同類。

  他們會不覺得強人所難的事情強人所難,也不無道理吧。

  「你是用我們來作為判斷的基準對吧?」

  「誠如中校所說。」

  「哈哈哈,很像拜斯少校的個性。貴官是很優秀,不過太過要求周遭的人跟你一樣,根據時間與場合,很可能會落入陷阱喔。」

  「我會銘記在心。」拜斯少校一臉明白的點頭……不過客觀來講,譚雅很擔心他究竟有理解多少。

  畢竟隊上的老兵們,不論是誰,都是不辜負最精銳名號,身經百戰的勇者。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魔導師全都是Named,或是達到准Named水準的人。標準的長距離襲擊幾乎是家常便飯。

  去稍微襲擊一下在周圍展開部署的游擊隊或聯邦軍的秘密補給據點,再帶點土產回來,不算「多辛苦」的事吧。

  真是可悲,世間一般可是會說這是非常辛苦的任務。

  「總之,就讓新兵去累積長距離飛行的經驗。」

  這是要長驅直入敵地深處的據點襲擊戰。就算只是陪同,只要不是資深人員,就顯而易見地會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磨耗。

  光是這種體驗,就足以算是超乎尋常的經驗了。

  「恕我失禮,物資確保與新兵訓練,哪一邊算主要任務呢?」

  「我不否認這很困難,不過任務概要是籌措物資。但是,要讓新兵受到的損害最小化。」

  對於拜斯少校的疑問,答案很清楚。

  也不能忘了逐二兔者不得其一的道理吧。因此譚雅告知部下單純的方針。

  「就結論來講,只要貴官與維斯特曼中尉的部隊沒有出現損害,我就不打算追究任務達成率的問題。」

  換句話說,就是要以在職訓練關鍵的參觀階段優先。

  「也就是要優先讓累贅成為戰力吧。」

  「這是為了讓手牌好看一點的努力。為了這件事,我可是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借給你當翻譯喔。就給我好好干吧。」

  冷不防地丟下工作把新人操到掛掉,就只是單純的黑心企業;簡直就是共匪風格,是只有在人力資源豐富的情況下才允許使用的究極手段吧。

  「遵命。我會在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商量完後,編成選拔中隊。即刻起,前去執行掠奪任務。」

  「就當作是特殊調度任務吧。」

  「聽起來柔和一點了呢。」

  「就是說啊。」譚雅一臉認真地回應。

  就算是為了避免國際法上的誤解,也希望能儘量以安全的表現與名目指示作戰行動;換句話說,這就跟防禦性醫療一樣。

  「我先把話說清楚,要避免向民眾開槍。也禁止對游擊隊做出過當的暴力行為。」

  當然,我可不打算成為光只會提出要求,帶給現場無意義限制的無能。

  「坦白講,這就戰場的現實來看幾乎是在強人所難吧。但我希望你們在行動時,能作為一個品行端正的軍事組織。」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可詢問下達這種指示的背景嗎?」

  「因為我想在對敵政治宣傳上,看到善良的敵軍與邪惡的友軍這種構造。我不想刺激到民族主義,而是要大幅扼殺敵人的國族主義。」

  這該說是一種心理戰吧。

  「基於對抗聯邦政治宣傳的觀點,我想展現出帝國軍是受過紀律訓練的軍隊這件事。也能兼作為對自治議會的宣傳,是一石二鳥。」

  「我明白了。我想確認一點……」

  拜斯少校微微壓低音量,開口詢問。

  「視情況……也可能會目擊到友軍的非法行為。能下達在遇到這種情況時的指示嗎?」

  「違反軍法毫無疑問是『利敵行為』。當然,儘管不認為我軍將兵會做出這種行徑,但要是貴官有目擊到,就給我做出嚴正的處置吧。」

  「……可以嗎?」

  「是沒帶上憲兵隊的情況,如有必要就給我採取臨時處置。如果需要正規的手續,那怕是參謀本部,我也會過去爭取。對於部下將兵遂行任務所必要的正當支援,我可沒有吝嗇的打算。」

  「感謝中校。」

  順便也會在細節部分加上自保的要素,這算是沒必要說的部分吧。

  即使是在與敵國交戰,這也是非日常;等到終於回歸日常時,要是弄髒了雙手,就難以避免麻煩事,這不論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要讓會被挑毛病的要素最小化,讓法律成為自己的夥伴。看在譚雅眼中,不得不說這是不可欠缺的顧慮。

  「準備一份明確記載權限的命令文件,在貴官出發前送達。萬一命令文件沒送到,就延後出擊。」

  「是。」

  「我想想,就以基於有限攻勢的特殊觀察、鎮壓作戰的名義準備吧。以符合參謀本部直屬部隊的感覺,弄一份調查敵方實情的命令文件。」

  「一切就交給我了。」

  做出一如教範規定的漂亮敬禮的拜斯少校,還真是可靠。譚雅一面答禮,一面說出「就拜託你了」這句帶有期待任務結果意思的話語。

  同時期 聯邦首都莫斯科 特別地下會議室

  莫斯科的地下會議室,就算開著暖氣,將照明開到最亮,也依舊是隱隱作寒。

  是因為各位同志全都擺著張臭臉,還一臉陰鬱地讀著報告書的情況慢性化的關係吧,羅利亞內務人民委員苦笑起來。

  在共產黨的權力結構上,這是必然的事;不論是誰,都沒辦法興高采烈地提出攸關自己性命的報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無法避免與生俱來的扭曲開花結果。這是人人都意圖在報告時,將失敗矮小化,成功極大化的空間。一旦變成這樣,現實所需要的,就會是冷靜甚至冷酷地客觀看待事物。儘管這事實往往都會遭到遺忘。

  或許該說就打從剛剛開始吧。在羅利亞面前讀著報告書的占領地對策委員會的主任同志,也是一丘之貉吧。

  ……更正確來講,是有意圖地在掩飾現實吧。

  「以整體狀況來講,帝國軍各部隊因為冬將軍而面臨到重大阻礙的樣子。另外需要補充的是,特別是以溫暖的帝國本土為前提整備的精密機器,全都面臨運用困難的事實。」

  這真是優秀的情報。

  就連羅利亞的情報人員,也傳回相同的報告;換句話說,就是「沒有錯」吧。不過,就算構成的要素里沒有謊言,最重要的分析結果卻太悽慘了。

  「身為內務人民委員,我有幾件事想要請教。」

  羅利亞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向打算結束報告的占領地對策委員會同志主任開口。

  是以極為平穩的語氣,偽裝成好奇心發出的詢問。

  「有關帝國軍所面臨的困難,你報告得很好呢。不過有關敵方的實際戰力,想請你再稍微向在場的各位同志說明一下。」

  「目前正在分析敵情的詳細內容。」

  他這句正在分析的認真程度,對羅利亞來說相當可疑……提出尚未分析完畢的情報也是,儘管還不到譴責他不謹慎的地步,卻不得不讓人有種造假的感覺。

  「也就是說,敵情不明嗎?」

  羅利亞的視線默默注視著他。

  突然被放到砧板上的當事人,狼狽地游移起視線。苦惱著該怎樣辯解的模樣,太丟人現眼了。

  只想在會場上提出好的報告的心情,即使可以「理解」,卻沒有該尊重的理由。

  「有關這方面……儘管還只是概略的參考消息……」

  正因為如此,當占領地對策委員會的主任同志像是下定決心開口時,羅利亞微微蹙起眉頭。

  叫他交出分析情報,卻拿出參考消息?簡直是在胡鬧。

  「根據當地的各位同志表示,也有確認到帝國軍的實質戰力,已經減半或降到更低水準的報告。」

  「……主任同志,這份報告無誤嗎?」

  「正在調查當中。」

  羅利亞要求的是冷靜的分析與詳細報告,不過他似乎是無法理解;完全沒回答到問題。列席者很快就注意到這件事了。就在眾人散發起「真受不了這傢伙」的氛圍時,在會議室眾人狠瞪的集中炮火下,他連忙開口辯解。

  「不……不過,帝國軍的實際可用部隊減少這部分,是千真萬確的事。」

  「也就是說,他們因為冬將軍而面臨到困難?」

  「是的,內務人民委員同志!我認為可以斷言,帝國軍已經被低溫凍住了。」

  原來如此——羅利亞點了點頭。他偷瞄了對方一眼,看見認為自己已經過關一樣,表情鬆懈下來的愚蠢模樣。

  看在羅利亞眼中,還真是讓人失望的愚蠢。

  早在完全沒提到半點有關自治議會的情報時,他就是個垃圾;毫無疑問是沒能理解到他所被期待的職責。

  ……另一方面,內務人民委員部早已取得相當的情報。

  就連帝國方樹立的「自治議會」的主席團內部,都成功安插了相當數量的間諜。

  針對帝國軍所面臨到的各種問題,取得了遠比占領地對策委員會的蠢蛋還要大量的情報。

  帝國軍確實是深陷苦境吧。

  不過——羅利亞就在這時苦笑起來。有個蠢蛋忘記了辛苦的可不只有對手的事實。而無法忍受這件事的人,看來並不只有羅利亞一個。

  突然開口的人,是直到剛剛都還保持沉默的武官。

  「這跟以第十三航空軍為中心的空軍提出的報告互相矛盾的樣子。我們空軍別說是保持空中優勢,連要維持均衡狀態都沒什麼把握。」

  「我很清楚各位同志的奮戰,但還請不要無視我們的機材比敵方帝國軍航空艦隊來得舊型的事實。」

  就像是粉飾太平這句話的具體表現一般的反駁。軍人們聽到他這句胡說八道時的表情,要羅利亞形容的話,就像是緊咬著獵物不放的狼。

  ……該說就算是黨的軍人,也變得愈來愈像軍人這種人種了吧。

  「儘管很遺憾得要否定同志的話語,不過第十三航空軍的編制,是以比較新式的裝備為主。問題是出在數量上。」

  聯邦軍參謀本部派來的軍人以不悅的語氣反駁。

  或許該說不論是好是壞吧。接連的戰敗或許磨鈍了他們的感覺;讓所謂的軍人至少逐漸取回勇氣,報告不利於己的真實。

  就羅利亞看來,這是返祖現象。就算是領悟到這是在威風凜凜的政治語言擺布下,怎樣都跟現實對不上所發出的忠言,也很值得注目。

  「真是件怪事呢。要是帝國航空艦隊被凍結在跑道上的話,我們空軍究竟是在跟誰交戰啊。」

  「我要正式警告軍方的各位同志,發言要……」

  就在形勢變得不利的蠢蛋要開口反駁時,羅利亞敲下了鐵錘。

  「各位同志,就到此為止了。」

  「「「羅利亞同志?」」」

  迅速環視全場,在得到總書記同志表示默認的點頭後,羅利亞開口說道。

  「我想提出內務人民委員部所掌握到的情勢報告。各位同志,首先就從承認兩件事實開始吧。」

  「聽好。」羅利亞一面指示部下分發事前準備的資料,一面簡單扼要地說明重點。

  「首先,投入游擊活動的各位同志,他們的報告並無虛假吧。帝國軍苦於冬季,這不是樂觀的觀測,而是單純的事實。」

  首先是對帝國軍苦於寒冷的事實做出保證。

  「作為針對軍方疑問的回答,我準備了確實的物證。想各位確認一下。」

  「……這是維修工廠嗎?」

  「沒錯。」一面點頭回應,羅利亞一面等照片資料傳到眾人手中後,繼續說下去。

  「有看到大量的機材吧。」

  就算是不清晰的照片,專家也能輕易看出影像上的情報。對軍人們來說,他們就像是看出過於充分的判斷材料似的點起頭來。

  「應該可以確認,這正是他們陸續將設備後送的證據吧。就如同附加的照片所示。」

  在維修工廠內部拍攝的照片,是就算把聯邦軍參謀本部的將校嚇到忘記呼吸也情有可原,該說是極為機密的東西。將帝國軍試圖隱瞞的機密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這本來毫無疑問是能擺出高姿態耀武揚威的成果。

  不過,真正讓軍人們驚訝的是,他「隨手」提出這些照片的事實吧。具體來講,隱藏情報來源是諜報活動的一大原則。

  假如沒有相當的自信,不可能像這樣大規模地公開諜報資料。

  他們看得出來,這就相當於是內務人民委員部確認,「帝國方」是絕對不可能掌握到這個情報來源的意思。

  「同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第二個事實……或許該說儘管很遺憾,帝國軍正在迅速學習當中。」

  人人都專心傾聽著羅利亞內務人民委員接著說出的話語。心想著,他們究竟是掌握到多麼深入的情報。對羅利亞的話不感興趣的人,頂多就是在羅利亞面前班門弄斧的占領地對策委員會的主任同志。

  「這主要是成為他們傀儡的『自治議會』,啊,總歸來講就是分離主義者(解說:【分離主義者】指「一國」之中的少數派或非主流派的人,以從中央分離獨立為目標的人物。)裡頭,也包含著多數的前聯邦兵所致。儘管很遺憾,不過冬季戰的訣竅毫無疑問是外流了吧。」

  「恕我失禮,羅利亞同志。帝國軍與『組成自治議會的分離主義者』聯手,這件事確實是事實嗎?」

  占領地對策委員的詢問聲,隱約帶著像是在壓抑顫聲的情緒起伏。

  意圖在羅利亞的報告中儘可能找出瑕疵的垂死掙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對他來說,這就一如字面意思的是在賭命;打算帶給眾人「羅利亞的情報就跟自己的情報一樣不是確定情報」的印象,主任同志無謀地向羅利亞挑起舌戰。

  「我認為這也有可能是帝國方的政治宣傳,在這件事上做出誤判,就很可能會導致重大的過失。羅利亞同志,你認為如何?」

  「這毫無疑問是事實吧。」

  「……那麼,雙方對彼此有著多深的信賴關係呢?」

  唉——羅利亞甚至必須要強忍住笑意。面對蠢蛋的詢問,羅利亞非常慎重地答覆。

  「儘管不得不承認,但這對我來說,是個相當難以答覆的問題吧。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反問你呢。」

  他究竟是有多無能啊?

  「同志,你究竟為什麼會問我這個問題呢?」

  這個愣住的男人,職務是管理占領地區;本來的話……羅利亞體貼地藉由說明,讓這個負責人認清現實。

  「聽不懂嗎。嗯——還真是奇怪呢……同志。有關『政治』的調查,不正是黨託付給你的任務嗎?」

  緩緩地,說出尖銳的譴責話語。

  「我一點也搞不懂。究竟要怎麼做,才會連自治議會這種組織的成立都會沒注意到?設立後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提出情報?」

  看在羅利亞眼中,權限重疊的單位也很礙事。

  當然,如果是能幹的競爭對手,對羅利亞來說就會是個相當重大的威脅吧。

  然而,真正可怕的是……

  「要我換個問題嗎,背叛者,你收了帝國多少錢?」

  無能的我方,是個惡夢。

  這就相當於是背叛。因此必須除掉。

  「我……我……我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是無能、破壞分子,或是怠忽職守了。不論事實如何,你的工作表現都太慘不忍睹了。」

  只需要喃喃說一句「帶走」就夠了。

  一旁待命的內務人民委員部的保安軍官就會闖

  進來,「極為民主且人道」地帶領著不知道在鬼叫什麼的男人離開會議室。再來就是他們的工作了。

  應該不需要一一指示吧。揣摩長官的意思是部下保安軍官最低需求的能力。就算是羅利亞,也不擔心部下會把事情搞砸。

  正因為如此,這樣愚蠢的前同志的問題就解決了。

  「坦白講,這對我們來說會是攸關生死的重要情報吧。目前正以諜報所能努力做到的極限,分派人力去探查當中。」

  在收拾完畢後,羅利亞再度讓話題回到自治議會的存在上。

  「……那麼,各位同志。這件事由於前任者的怠慢,讓我們遲了一步,為了讓事情有所進展,在此我想提出一個方法。」

  羅利亞以平淡的語調繼續說明下去。一面以若無其事的語調,讓眾人不去在意方才將「一個人」處理成「一個人的過去式」的事情,一面掌握主導權,將提案提出來討論。

  「雨天時的朋友,才算是真正的朋友。我想測試一下帝國與自治議會兩者,究竟是不是連在下雪的日子裡都還是朋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測試「帝國軍」是不是真心打算與「自治議會」結交朋友,是會影響到往後的重大問題。

  整理潛伏在自治議會裡的鼴鼠回報,得知分離主義者對帝國抱持著相當大的期待。帝國軍要是打算積極地對這份名為期待的幻想施肥,這就會是一場惡夢;這很可能意味著應該是單純的暴力裝置的帝國軍,已化身為在政治策略舞台上的勁敵了。

  「參謀本部的各位同志。」

  我們聯邦軍的參謀們膽小地縮了一下肩膀,讓人想對他們長嘆一聲窩囊廢。

  不,接連失態的聯邦軍參謀本部,情報流通已變得順暢,威脅他們實在有點可憐。

  由於想起同情的重要性,所以羅利亞溫柔地揚起笑容。

  「以純軍事觀點來講,事情很單純。我想攻擊敵人,看看他們的反應。因此我代表內務人民委員部向你們提出正式請求,希望能在這個冬季期間,準備一個針對帝國軍的有限反攻作戰。」

  「恕……恕我失禮了,不過羅利亞同志……這是為了達到政治目的的軍事作戰嗎?」

  軍人們緊繃的表情,竟會如此明顯地述說著一切。軍官口中「不論面臨怎樣的情勢,都要保持冷靜沉著」的教誨,看來是意外地沒有受到遵守。

  我曾聽說過眼睛亦可傳達訊息,不過看來軍人不論是用哪裡說話都一樣誇張啊。

  「沒錯。」

  「內務人民委員同志,我代表參謀本部……」

  「好啦,先等等。」

  羅利亞抬起手,讓武官們閉嘴。

  「單刀直入來講,這是為了政治目的的武裝偵察。沒什麼,我不會將純軍事上的失敗視為各位的缺失。要以戰略目標優先是當然的事吧。」

  「要……要武裝偵察嗎……敵軍的防衛線本身早已大致把握清楚了。就純軍事的觀點來看,這很可能會是一場不必要的攻擊。」

  「同志這話說得很對。」

  羅利亞點頭贊同,不過毫不退讓。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

  這就本質上來講,會是戰略層面的問題。把握帝國軍與自治議會的關係,是在制定長期戰略時絕對不可缺少的行動。

  尤其是……羅利亞在內心做出補充。

  「……機會難得。就兼作為國際協調,把這件事弄成聯邦軍與國際社會的聯合作戰吧。既然是政治目的的軍事行動,同時兼具各種目的也不壞呢。」

  可以嗎?用眼神詢問長官後,得到首肯。

  既然如此,羅利亞將話題轉到實施手段上。

  「好,就來談談作戰準備的事吧。目前合州國的支援?」

  「還處於透過船團運送物資過來的階段,不過有個問題。直接外銷武器會觸犯合州國內的各項法規,所以要經由第三國間接外銷,可能會多耗費一點時間。」

  哼——羅利亞一面笑起,一面為了著手安排不斷採取行動。

  如有問題,只要解決就好。既然知道這是讓戀情實現的堅實的一步,不操之過急也很重要。

  統一歷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上旬 聯邦領內 多國聯合軍司令部附近

  由聯邦發起,為了展現國際合作關係的多國籍部隊構想。

  目的是要誇耀集結自不同國家的夥伴並肩作戰的姿態;對內也說明是為了取得與帝國交戰時的聯合運用經驗,期待能成為前例而實驗性設立的原型部隊。

  就結論來講,聯合王國儘管不太願意,最終還是同意了聯邦的提案。或許該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吧。

  一名派來執行運輸船的護衛任務,現在正好待在聯邦領內的海陸魔導中校的存在,對聯合王國軍當局來說,毫無疑問是個福音。

  「拜這所賜,讓我好懷念大海啊,就連要在優美的酒吧里幹上一杯都不行。真正恐怖的事情是當官吧。」

  聯合王國軍的德瑞克中校喃喃抱怨著。

  一張任命書下來,就是與聯邦軍的聯合作戰任務。

  基於特殊指揮系統的關係,自己的裁量權也非常大。

  又不是帆船時代戰列艦的敕任艦長,在領到「盡最大努力協助對方之請求」這種古文風的命令文件時,瞬間差點笑了出來。

  「說什麼盡最大努力協助聯邦軍的請求啊,真受不了。」

  要「懷著善意與敬意」,對同盟國軍的作戰行動提供「可能的支援」;這話也就是說,要是很勉強,也可以不用協助。

  甚至不用靠現場的智慧與苦心去解釋命令文件;不論由誰來看,看上去都等於是實質上的否決權。聯合王國軍當局居然給了區區一介中校拒絕聯邦軍司令部請求的否決權。

  「也真虧聯邦……」

  肯吞下這種條件——身為聯合王國軍人的德瑞克中校,不免會顧忌說出這種話。

  為了自重而走向戶外的德瑞克中校苦笑起來。

  高舉著美麗的理想,為了擴展國際協調的圈子而設立的盟軍聯合作戰群,儘管廣開門戶,不過實際情況卻是拼湊部隊。

  只要看來自世界各地的士兵出身組織,用肯定的說法,就是能感受到廣闊的世界性吧。光看軍裝,就有聯合王國軍、聯邦軍與自由共和國軍;只要專心環顧,甚至還能看到協約聯合流亡政府軍以及合州國體系的義勇兵吧。

  對抗帝國這個單一個體的多樣性。

  是在多民族齊心一致,集結起來共同對抗帝國這個強大敵人的口號下,齊聲高喊著人類的進步與普遍性的一場最棒的示威運動。

  拍成照片肯定會極為上相吧。

  在政治宣傳這方面上,聯邦共產黨可說是毫不吝嗇地發揮了極為出色的本領吧。等注意到時,甚至會心生讚揚。

  一面信步遊走到野外,德瑞克中校一面不惜發出讚嘆。

  「真該把本國殖民地省的官員們也帶來瞧瞧。他們還是稍微學習一下聯邦的宣傳本領會比較好吧。」

  在管理並支配多民族這方面上,聯合王國是有拿到及格分數。能優秀地分而治之進行統治是很好,不過再怎麼放寬標準,也頂多是拿到B吧。

  在管理並運用潛在活力這方面上,還應該要跟共產主義者多多學習。

  能毫無忌憚地說話,還真是讓人感到自由有多麼美好。慶幸著身旁沒人跟隨,德瑞克中校喃喃抱怨出真心話。

  「又不是只有分而治之才算是本事……姑且不論對內戰爭,一旦發展為對外戰爭,比起分割,更該學習整合的妙處吧。」

  然而,只不過,話雖如此——也該這麼說吧。

  茫然地仰望天空,要是在地面上見識到國家企圖用漂亮事掩蓋一切的自私自利,也會想長嘆一聲。

  「……身為配合政治宣傳的一方,叫人怎麼受得了啊。」

  聆聽起多語言的熱潮,似乎就會讓頭痛更加嚴重。

  直到獨自出來散步之前,德瑞克中校都只能單方面聽人說話,也是基於多國籍部隊的背景吧。那是各國語言混雜的情況。

  該說是軍事指揮官惡夢的混雜指揮系統,再加上這種情況;也就是會讓意見溝通變得非常難以理解。

  就連在設置司令部的宿舍里,也沒有例外吧。

  「巴別塔剛倒塌時的情況,肯定就像這樣吧。」

  傳達消息的手續愚蠢到驚人的地步。

  用聯邦語發行的官方文章,要先翻譯成各國軍人能夠理解的文字,然後再將他們對翻譯文章的答覆,重新翻譯成聯邦語。

  就連一般交流都是這副德性。不出所料,集結起來的部隊指揮官全都對此頭痛不已。在必須即時處理大量情報的現代戰場上,應該沒有軍人能發自內心

  做出這樣能撐過實戰的評價吧。

  就算是為了體面的政治宣傳,不合道理的事也會有個極限。

  唯一的解決對策,極為單純。

  就是採用口譯。而且還要大量地採用。也就是以數量正面突破。作為實際上的問題,疑似早就從聯邦各地的語言學校中徵募過來的學生,儘管還不太熟練,總之還是開始講起各國語言。

  在現況下,能擔任翻譯的人不論再多也不夠用;人手不足的情況極為嚴重,甚至就連校官層級,也沒辦法讓口譯陪同。

  雖說正因為如此,自己才有辦法享受在野外自由閒逛的奢侈行徑——德瑞克中校就在這時注意到一名朝自己走來的軍人,嘆了口氣。

  「米克爾上校?」

  就像在「嗨」的打招呼似的,朝自己揮揮手走過來的身影,是聯邦軍的指揮官。德瑞克中校也不會說對方的語言,不過總不能靠比手劃腳對話吧。

  「該怎麼辦呢,抱歉,我現在就找口譯……」

  「我想不用吧,Mr.德瑞克。」

  正打算用手勢表示「我去找口譯」的德瑞克中校猛然僵住,目不轉睛地打量米克爾上校的臉。

  「讓人懷念的母語呢……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會從上校口中聽到。儘管失禮,不過還真是相當久違地聽到下官不擅長的發音呢。」

  從對方口中發出的話語,是不可能會聽錯的自己的母語。

  而且還是正統派的女王英文。在這種邊荒地帶,竟有機會恭聽倫蒂尼恩上流階級的發音?

  這世上還真是充滿驚奇啊。

  「你就直說這是生了鏽的女王英文無妨。太久沒說了,我有自覺到舌頭完全轉不過來。」

  「你不是一直都帶著口譯嗎?」

  「是被上了項圈呢。在斷頭台下,就連自由對談也無法如願。」

  以言外之意來說稍微有點露骨。項圈與斷頭台這兩個單字,難以說是謹慎的比喻。

  不過,德瑞克中校能理解米克爾上校的心情。

  「……是不想讓政治軍官聽到的對話呢。」

  「應該說,是我不想呢。」

  「哈哈哈。」德瑞克中校一面笑,一面點頭贊同。

  光是與同盟國的軍人親密對話,上校層級的魔導將校就必須考慮自身安全的社會,是個難以想像的世界。

  不論是好是壞,眼前苦笑的米克爾上校都是一名完美的正派軍人;像他這樣的職業軍人,會遭到他所宣誓忠誠的祖國懷疑?

  還真是個寒冷的時代啊。

  在這嚴冬時代下,別說是骨頭,就連靈魂都可能凍結的無情事實。

  「上校也很辛苦吧。恕我失禮,是否有必要讓那名政治軍官在不久後的將來,不幸地遭到流彈擊中呢?」

  「不不不,沒這個必要。還請不要這麼做。」

  「喔,真意外。你對那名叫做莉莉亞·伊萬諾娃·塔涅契卡的女性有這麼高的評價啊?」

  德瑞克中校倒是對她沒什麼好印象;具體來講,就是看她不順眼。

  正確來講,這不是個人的喜好問題。

  就算不論她個人的內在,身為職業軍人的德瑞克中校,沒辦法將那些政治軍官視為夥伴;所以他不會把他們視為單一個體,而是在心中叫他們「政治軍官」。

  畢竟名字是人類從祖先身上繼承下來的東西;而叫作「政治軍官」的單一裝置,亦有著叫作「政治軍官」的名詞吧。真的有必要用專有名詞稱呼他們嗎?他由衷懷疑。

  「老實說,要把到處亂聞夥伴的狗當成人來對待是很難的一件事。我本來想說清除野狗這點小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呢。」

  「為了向貴官表示敬意……我就老實說吧。那個還算是不錯了。不對,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好了。」

  現在想必是露出了連自己都覺得很蠢的錯愕表情吧。

  要不是米克爾上校的女王英文說得流利,還真想提醒他把不錯跟相當好這兩個單字的意思搞錯了。

  「這麼說儘管相當失禮,但你還好吧。你說那個政治軍官算是相當好了?說那個還算是不錯了?是字彙的意思在我不知情的時候遭到大幅修訂了嗎?」

  關於莉莉亞·伊萬諾娃·塔涅契卡這個人,德瑞克中校只有著奇特的共產黨員這種認知。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在政治軍官上貼著這種標籤程度的認知;難以跟相當好、不錯等單字對上。

  「德瑞克中校,我只會說事實呢。」

  在德瑞克中校「你是在開玩笑吧」的視線注視之下,米克爾上校的疲憊臉龐仍未動搖。

  「考慮到有可能會分配不像樣的傢伙過來,與那個好好合作的想法,會比較有生產性。」

  「我只能說,太驚人了。」

  丟下這話,德瑞克中校仰望起天空。雪白的天空是這殘酷世界的象徵嗎?他忍不住深深懷念起祖國的陰天。

  就連在戰場上,要說有沒有不講理到這種程度都很微妙吧。

  「……唉,冷得刺骨呢。」

  德瑞克中校痛切地喃喃低語後聳了聳肩;要是不這麼做,就很難維持住理性。

  「所以,可以問你偷偷邀我進行這場密會的理由嗎?」

  「我想感謝你。然後,啊,對了。還要跟你謝罪呢。」

  「咦?」

  「我從伊萬諾娃政治軍官同志那裡聽說,聯合王國海軍的德瑞克中校有幫我說情。」

  幹麼這麼客氣——德瑞克中校再度聳了聳肩,開口回話。

  「是要我說,事到如今,這是會讓人莫名感到距離感的一句話嗎?」

  「共產主義可沒辦法與自由主義者交好。」

  「是這樣嗎,這麼說儘管很冒昧,不過我倒覺得我倆能合作愉快就是了。」

  「即便如此,你也是為了捍衛自由主義而戰的軍人,真擔心你能不能跟前來支援共產黨的共產主義者好好相處呢。」

  這是會讓人笑說「別開玩笑了」的情況吧。還真是扭曲反常。讓人忍不住在冰天雪地的聯邦雪原上,放聲大笑起來。

  在盡情大笑過後,德瑞克中校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是我輸了。這下可被你擺了一道呢。」

  「只不過。」德瑞克中校接著說道。

  「縱使你是共產主義者,只要是戰友就沒有問題了吧。『就算沒辦法選擇家人,也有辦法選擇朋友』。要是自己選擇的朋友是共產主義者,那麼就只能把這當作是朋友的個性,甘願承受了。」

  「而且。」德瑞克中校笑著說下去。

  「……真是被小看了呢。」

  「什麼?」

  「我們可不是為了追著聯邦軍人的屁股,才從大海來到陸地上的。」

  自從擔任RMS安茹女王號的直接掩護,飄洋過海來到這裡以後,就作為軍人一路奮戰至今。我們不是來受人保護的。

  「我們是來打仗的。而且,還是來與戰友並肩作戰的。」

  就算國家沒有永遠的友情。

  戰友也是永遠的。

  「也就是說,儘管不中意,卻讓人很在意吧。如果友軍要戰鬥,就並肩作戰;如果友軍要死,就在這死去吧。這就是所謂的軍人。」

  「哈哈哈,你說得太好了,德瑞克中校。」

  「喔,不叫我同志嗎?」

  「因為我想叫貴官戰友。」

  自己想必露出了滿面笑容吧。

  這是經歷過相同戰場的人才能擁有的共鳴——說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就太不解風情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對夥伴的敬意。

  「那麼,該是工作的時間了。」

  「是呀,就去上工吧。」

  點頭對視後,對撞起堅硬的拳頭。

  ……很多事不需要說出口。

  「「祝你武運昌隆。」」

  這是戰友的拳頭。

  是在用拳頭與戰友對話。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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