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貳章 安朵美達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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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戰線是就真正意思上的總體戰。

  你有被命令過睡午覺嗎?

  ──東方戰線從軍人員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聯邦領內/中央戰區多國部隊基地

  聯邦的空氣不分季節地催人寒意。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對聯合王國人來說,居住在這塊大地上的部族……「共產主義」這種迷信的崇拜者……難以說是友好。

  我的名字是無名的約翰,有教養的人們有時也會伴隨親愛之情稱我約翰叔叔。

  讓人困擾的是,聯邦的共匪似乎在懷疑我是間諜,但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我在官方上就只是個以國王陛下與祖國之名,領著聯合王國外交部的簽證被迫四處奔波的可憐職員。

  當然,真相就該紳士地當成秘密吧。

  我玩著這種愚蠢的思考遊戲,稍微紓解入境聯邦的緊張感。就算只是來傳話的,但我打從第一次出任務以來,還沒有這麼緊張過。

  甚至是在發現到目標人物並在向他搭話後鬆了一口氣,以我來說還真是罕見。

  「嗨,德瑞克中校。看到懷念的臉孔,讓我鬆了口氣喲。」

  「這不是Mr.詹森嘛。真虧你能來到這種地方。途中沒有遭到蠻族襲擊嗎?」

  「所幸目前正在陪蠻族玩著朋友遊戲啊。」

  聯邦官員對待外交使節的禮儀可是傳說級的……不用我說,是在無可救藥地惡劣的意思上。況且,還是個被聯邦方秘密警察盯上的「領簽證職員」入境了,我也有做好會在別種意思上大受歡迎的心理準備。

  「……看來他們不免還是有著在與帝國交戰時,要多少給點通融的智慧。」

  「你說得沒錯,德瑞克中校。這我也相當驚訝喲。」

  畢竟,雖說有被人找麻煩,但也還是平安旅行到最前線附近了,在戰時就只有「不可能」這一點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老實說,我可緊張了。哈伯革蘭閣下用人也很過分。把老人家丟到這種東方邊荒地帶操勞。」

  「恕我失禮,還真是辛苦你了。」

  德瑞克中校也一樣是為了配合本國情報部丟來的無理要求而做得很辛苦的那類人,能從他的話語之中感受到真正的共鳴。

  對約翰叔叔來說,有種想送他一瓶酒慰問的心情。

  「真的很辛苦喲。如果是送部隊進來也就算了,居然把我這種老人家獨自丟到邪惡的共產主義者的巢穴里擔任聯絡人員!」

  偷偷朝我使眼色的德瑞克中校用視線發出警告。但不需要擔心。這裡可是聯邦,德瑞克中校等人的駐紮設施,從裡到外都是由聯邦所安排,想必會用最新的設備款待吧。就算牆壁里有麥克風,電話線設有錄音機,連菸灰缸里都裝了一兩具竊聽器,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倒不如說,會去期待他們沒有裝才比較奇怪。這是在常識之前的問題吧。

  聯邦共產黨的秘密警察,大致上都很勤勞且有點偏執狂的傾向。也就是邪惡至極。

  「哎呀,也不禁讓人好奇起高層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像這樣隨便開口好嗎?」

  「就是要說給他們聽的,沒問題。」

  既然藏不住,那就堂堂正正地說吧──我朝他聳了聳肩。

  有別於眼前僵住精悍表情的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和平的紳士。隨口胡說著別人想聽的事情也沒什麼不好。

  「實際上,本國對聯邦的感情可是真的喲。」

  「真意外,我還以為本國有很多保守派。」

  「就跟以前一樣啦。儘管如此,也還是會由衷稱讚共產主義的進步性,對共產黨的睿智讚不絕口。也是,特別對共產黨的農業政策替農村所帶來的進步性影響,甚至給予了『不是我們的腦袋所能理解的』評語喲。」

  「也就是說?」

  「依舊是覺得共產主義『相當有趣』啊。」

  如果是聯合王國人的話,這毫無疑問是會讓人蹙眉的最佳讚賞。姑且不論殖民地人,只要是本國人的話就能輕易聽出話中的含意。無比的諷刺,猛烈到甚至會害人嗆到。

  我拍著疑似在憋笑的德瑞克中校的肩膀,邀他去稍微散一下步。

  「雖說在室內說給客人聽也不壞,不過機會難得。就讓我們邊賞風景邊聊吧。」

  「也是,機會難得,我們就邊散步邊聊吧。」

  我跟在爽快答應後,負責帶路的德瑞克中校身後,以視察野外陣地群的形式在外頭四處閒晃。

  辛苦他們的是,就連在外頭都有不少人在偷聽。不對,自己會被盯上是預料之內的事。

  我早就有做好會被人盯梢的覺悟。不過就算是這樣,到處有人盯梢的感覺還真不舒服。

  對熟練的情報部人員來說,這是足以讓人感到愕然的監控國家模樣。就像在如實述說著聯邦的本質。

  即使如此,他們姑且算是同盟國的人──

  不過,他們就連在這種戰時狀況下都沒有失去對資本主義國家的人的猜疑心,這點該作為重大的特徵記錄下來吧。

  目前作為友好國的聯合王國與聯邦之間的關係……終究只是利益上的同盟。只要朝雙方腳下的薄冰窺看,相信就能輕易發現浩浩蕩蕩的猜疑心大水脈吧。

  大地之下究竟流著怎樣的水脈?這一點也不能大意。我在心中苦笑,特意使勁地踏在大地上。就算一切都無法確定,土地也是正直的。

  他們在土地上建築了什麼,足以作為一個衡量的標準。正因為如此,這塊荒涼的焦土才會讓我悲哀到看不下去。讓人懷念起那儘管不大,卻是家族引以為傲的鄉村別墅里的庭園。

  唉,不過身為一介公僕的我,不得不說工作上的正事。

  「德瑞克中校,有個會讓你心情更差的通知。根據最新的諜報消息,帝國軍終究是計劃起乘勝追擊的大攻勢了。」

  「能確定嗎?」

  「不會錯的。也已經下令編制的樣子。他們似乎打算將南方攻勢作戰設為A戰線,此外的東方戰線設為B戰線分別管轄。同時由編成的A集團發動攻勢,B集團擔任側面防衛。」

  只要在腦海中回想起聯邦的地理環境,這就非常好懂。敵人在下側,也就是在南方集結了堪稱異常的戰力。情報來源是流量的分析與解讀。這會是正確的預測吧。

  「儘管單純,不過很好懂吧?」

  「聯邦在南方防衛成功的可能性是?」

  好問題──我虛張聲勢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是絕望性的低,但也沒有高到充滿希望。很難講啊。」

  雖然往往容易遭到誤解,不過熟知敵情儘管是個重大的優勢,但終究也只不過是一項優勢。面對壓倒性強大的敵人,即使成功收集了情報,也不會因此就有百分之百勝算的對策。

  倒不如說,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比方說,要是正確無比地預測到即將有一百頭飢餓的獅子蜂擁而至,心情會怎麼樣啊?

  「編入A集團的部隊似乎是集中在裝甲、魔導、自走炮等高機動力的火力上。如果能在某處擋下來,情況也許就會不同,不過一旦演變成在平原地區的機動戰,聯邦軍的防衛戰也無法讓人期待吧。」

  「要說到防衛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城鎮戰吧……」

  察覺到狀況並不樂觀的德瑞克中校表情黯淡下來,呻吟般的喃喃說道。

  「不管怎麼說,都會是一場血戰。以南方各都市為中心的攻防戰將會是一場地獄。還真是殘酷。很遺憾的,居然得將有著大好前程的年輕人丟出去做成肉餡餅。」

  在最前線奮戰過來的德瑞克中校的嘆息,帶著不斷看著悲慘現實的將校特有的幽默感。

  「真讓人喪氣。就沒有一個好消息嗎?」

  「……啊,對了。我忘了,是有一個。說不定能算是好消息的通知。」

  「只要是能讓我心情輕鬆一點的,不論是什麼我都歡迎……南方的現況很危險。如果是有關這方面的好消息,那就更好了。」

  是有關──我點了點頭。儘管帝國軍發起大規模軍事攻勢的跡象極為明顯,也依舊能在背後看到微小的希望之光。

  「有收到帝國軍與帝室、政府的對立激化的政治情報。就連A集團與B集團的編成,也有傳聞是受到內部對立的影響。」

  「就算只是謠言,敵人起了內鬨可是件讓人感激的事。」

  「高興吧,似乎是真的內鬨了。」

  喔──就像是感到喜出望外的德瑞克中校,大概是下意識的吧,他吹起了口哨。

  實際上,就連我也覺得在現況下,要是戰爭機器能爆發內鬨的話,不論理由為何都是件非常歡迎的事。

  「帝國軍參謀本部似乎與帝國政府產生了對

  立。還聽說讓政府相當不滿的參謀本部補給負責人因此被放逐到B集團去了。」

  「坦白講,這消息很可疑。就只是蜥蜴斷尾吧?」

  儘管對保有健全懷疑精神的德瑞克中校很不好意思,但被切斷的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要拿蜥蜴比喻的話,被切掉的可不是尾巴,是腦袋。似乎連參謀總長、參謀本部加以擁護都保不住,讓戰務的副參謀長以『榮升』的形式被踢到B集團擔任『協調人』的樣子。」

  「從參謀本部榮升嗎?究竟是名怎樣的將軍啊?」

  「是呀,是傑圖亞中將這名棘手的軍政家。在聽聞這傢伙有可能會遠離參謀本部後,本國的那群專家可是大呼痛快喔。」

  聽完我說的話,德瑞克中校在想了一下後,就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是我曾經聽說過的高級將校。他有這麼能幹嗎?」

  「很能幹,能幹到讓人害怕。」

  我直截了當地點頭。雖然很遺憾沒辦法說明情報的來源,但一切的高準確度情報都在不斷地證明傑圖亞這名帝國軍中將是個邪惡的組織中人。

  他靠著後勤持續支撐著帝國軍的快速進軍的本領,總是顛覆了我方的預估。從補給網的整備、自治議會設立,乃至於在東方的防寒衣物的發放,所監聽到的一切加密電報,在在展現出他的勤勉與做出正確對應的表現。

  該高興吧,這樣的他從中樞「榮升」他處了。

  「這話你可別說出去,敵A集團的補給是不是由那傢伙負責的,將會讓聯邦的南方資源地帶防衛……勝算出現相當大的變化吧。分析官認為會變得比較好打。」

  在發動大規模攻勢之前的時機點上,罷免掌管補給後勤的軍政家。這是闡述帝國內部的不一致的第一級徵兆。

  大規模組織在有所動作之際,人事可是攸關生死的。

  帝國人忘了這件事嗎?或許,是連戰連勝讓他們傲慢起來了也說不定。

  「敵補給線在東方戰線的混亂,不是個壞消息。不過,能請教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德瑞克中校喃喃說出他的疑問。

  「被踢到東方B集團來的人是個軍政家吧?而目前,我們的敵人可就在眼前構築著防衛線喔?」

  「這怎麼了嗎?」

  「既然如此,他也有可能是來督導防戰的不是嗎!我可不覺得敵B集團構築防衛線的進展順利會是個好消息。」

  這是個合理的疑問──我在心中同意德瑞克中校的慧眼。能幹的軍政負責人,算得上是維持組織的大師。就算是防衛陣地的構築,要是B集團里有著足以擔任補給網的軍政家在,情況可就不同了。

  畢竟是在這種局面下,要是讓他改善帝國軍的補給網,強化與自治議會之間的關係的話,事態就會非常棘手──

  不過,我向他露出了苦笑。就我所看到的帝國軍相關情報來看,傑圖亞中將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慘遭「發配邊疆」吧。

  地位說不定是有,但只要分析職位的性質,一眼就能看出這完全是禮儀職位……這儘管是極端的說法,不過他就跟本國所謂的紋章院長一樣吧。【紋章院長:讓我來說明吧!紋章院長其實是個讓人搞不太懂的譯名。明明是院長卻有多人(三人)存在!這種源自外國文化的翻譯讓人頭痛的事情就先姑且不論,來解說這職位的工作吧!就是辨識紋章,參加典禮儀式!此外,雖說是名譽職,不過有好好給薪水。具體來說,最高職等是£49.07,其餘兩位是£20.25。順道一提,這是年薪。工作所需的經費要是不夠,請自己想辦法去賺喔!】

  「情報部能向你保證一件事。至少,這應該不是有獲得權限的赴任。接下來的情報儘管摻雜了點推測,但也有聽說是完全的閒職。」

  「能確定嗎?」

  「……我個人相信這是確實的情報。更進一步的說明,會牽扯到情報評價的問題與機密吧。不過,我相信這是不會錯的。」

  中將沒有對B集團的指揮權,是破解敵人的暗號──也就是魔法所雄辯的事實。儘管很遺憾無法向德瑞克中校說明來源,不過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情報。

  傑圖亞中將的職責就只有監察、建言的程度。這在平時聽起來是很重要吧,不過沒有命令權的高級將校在戰時的作用有限。

  儘管有地位,但實際上卻毫無實權的話,甚至會讓人感到可悲。

  「這雖不是個壞消息,但對與B集團對峙的我們來說,還是個未知數。」

  我也朝著聳了聳肩的德瑞克中校,困擾似的點了點頭。儘管想說要是能再多準備一點好消息就好了……不過手邊已經沒有更多的消息了。

  「剩下的不是惡耗就是機密。抱歉了。」

  「不會,請幫我向哈伯革蘭閣下問聲好。可能的話,要是能把她們領走,我會更加感激就是了。」

  在隨口提及的「她們」這種表現之中充滿著辛勞的情感。德瑞克中校疲憊的臉上所浮現的表情,甚至隱約帶有懇求的色彩。

  正因為他不是那種會訴苦的將校,所以是真的不行了吧。他指的是那個瑪麗中尉吧?基於聯合王國與合州國,順便還有與協約聯合在政治與外交上的必要性派遣的義勇魔導師,似乎也讓他相當辛苦的樣子。

  儘管很過意不去,但我也跟德瑞克中校一樣是只能夠回應國王陛下與祖國的要求的可憐公僕。

  「我發自內心地同情你。但很可悲的,我一點也幫不上忙。這不是該拜託哈伯革蘭閣下,而是更上面的人的事。」

  「Mr.詹森,就連靠你的立場也不行嗎?」

  讓我極為遺憾的是,就是這麼一回事。

  義勇魔導部隊的處置,不是歸情報部門或軍事合理性的世界所管,而是外交,更進一步來說是屬於國家利益這種蠢到極點的崇高次元。

  因此,他只能默默點頭。

  「是個難受的現實啊……我會努力的。」

  「抱歉了,德瑞克中校。作為最低限度的伴手禮,我帶了在跟聯邦海關官員較勁之下偷渡進來的東西作為土產。是本國的蘇格蘭威士忌。」

  「感謝!我會好好品嘗的。」

  「就當作是邊疆勤務的慰問品吧。那麼,再會了。」

  當天 帝都柏盧/中央車站

  帝都中央車站的月台上,高聲響著由繁雜人群演奏的人聲,還有不分軍用、民用列車,每分鐘停車再發車的一列列車輛演奏的機械聲所合奏的二重奏,充斥著跟往常一樣的盛況。

  自開戰以來,鐵路物流量的增加就在不斷激化。要是有個在追蹤帝國物資動員情況的人在現場,將會視眼前的混雜為這件事的佐證吧。

  這個空間正是現代的象徵,同時也是帝國的生命徵象。正因為如此,應國家需要前往任地的軍服姿態的人們也彼此握手,即使依依不捨,也還是搭上客車展開旅程。

  就算是高級將官也沒有例外。

  「傑圖亞中將,恭喜你榮升B集團的監察官。」

  「這是在慶祝我左遷嗎?面對形式上的恭賀,就請恕我以形式上的態度答謝了。」

  伴隨著玩笑話,與老戰友互相握手的傑圖亞中將與盧提魯德夫中將一齊露出苦笑。

  「……傑圖亞,你也抽到下下簽了。」

  「沒辦法。畢竟反抗最高統帥府的人是我。」

  在後勤情況、生產狀況,還有最重要的是在大戰略的層面上,傑圖亞這名「下級」頂撞了「最高統帥會議」這名「上級」。

  帝室、國民,或是說政府。不論如何代辯,最終而言軍人都必須要服從國家的意思。無條件地服從合法的命令,正是管制的精髓。這是不可能會有例外的。

  最高統帥會議是主,身為軍人的傑圖亞是仆。

  「坦白講,我可是做好了會被卸除副戰務參謀長職務的覺悟喔。正因為如此,這甚至讓我有點掃興。」

  「哼,會這麼想的頂多只有你這傢伙。被左遷的人還這麼厚臉皮,真是讓人傻眼。」

  「都用『兼任任命書』把我送去東方了,光是還有留位置給我,就算是法外開恩了吧。」

  拒絕國家的意思可是反叛行為。

  正因為是在危險的界線上發出譴責,所以做好了甚至會遭到解職的最壞覺悟。向盧提魯德夫中將說出的安心話語,就這層意思上算是傑圖亞的真心話。

  實際上,這種處置只能說是法外開恩。

  是考慮到至今為止的實績,想要我在東方將功贖罪吧。官僚機構雖是冷酷組織人的集合體,但也會在人事安排上做出一定程度的顧慮。

  不過,盧提魯德夫中將似乎與傑圖亞有著不同的感想。

  「……問題是待遇

  的差距!」

  他甩了甩頭,狠狠地說道。

  「你我都一塊反對了上頭的意思。然而,這算什麼!別跟我說你不懂喔,傑圖亞。」

  最高統帥會議的真正意思,就顯示在處分上。對於反對的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兩位中將的處分,表面上是沒有太大的差異……不過實際上,在實務的部分卻有著巨大的落差。

  「我的升遷雖然也沒了,但還是保有原職;你卻是被送去東方。儘管我絕不是在瞧不起前線勤務,但既不給你實權,也不讓你負責後方的職務,這豈不是在架空你嗎!」

  「就當作是休假吧。」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不過,傑圖亞,我先警告你……上頭……或是說整個政府都在盯著你喔。」

  「事到如今還用得著你說。」

  傑圖亞中將朝著他苦笑。

  「不遭人怨恨要怎麼當戰務啊。現在可是在打總體戰喔?是不可能八面玲瓏,不斷討好每一個人的。」

  摸索著讓敵方年輕人的屍體有效率地堆積如山的方法,並作為代價讓我方的年輕人不斷吐血,倒臥在大地上。這就是戰爭。

  如果想受人喜愛的話,沒有比參謀將校還要不適合的工作了。只要想到戰死者遺族的悲傷、悲嘆與憤怒,這就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

  「最後,再想想我所主導過的事情,對外交領域的干涉。這是實質上的獨斷獨行,就算沒有在最高統帥會議上遭到反對……要是沒遭到處分反而不可思議。」

  希望事態好轉,做出掙扎的人失敗了。儘管是結果論,不過作為對失敗之人的處置,這可說是相當溫和的處罰。

  就這點而言,傑圖亞中將是毫無怨言。

  「信賞必罰是組織的核心。就算說用意良好,軍人干涉外交也相當於是越權行為吧。要是無條件免責的話會怎樣?在軍隊統帥上,最嚴重的就是違反原則。」

  所以就像理所當然似的,傑圖亞中將作為組織的一員,基於軍政論以俯瞰觀點簡單評論起自己的待遇。

  「施壓是不可避免的。有辦法適當地揮動鞭子,正顯示出軍方的健全性。比起毫無處分,不是該高興有受到懲處嗎?」

  「但這並不公平。賞罰是軍隊的基本吧,不過你的越權追根究柢,可是對國家戰略的缺失進行的補全行為喔。就算說參謀本部打從心底憎恨這次的人事……」

  雖說附近沒有他人在,不過盧提魯德夫中將實在是說過頭了。不好──傑圖亞忍不住插話。

  「到此為止。」

  「唔。」

  閉嘴的同時,用眉頭表示不快的盧提魯德夫中將依舊對自己的情緒很老實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軍人。既然是軍人……」

  「就不得已嗎……」

  老友那不愉快的態度讓人有點在意。

  「盧提魯德夫中將,我不想對你說這種話……但身為軍人就必須要服從國家的大戰略。至少,如今的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所以說──傑圖亞中將輕輕笑起。

  「這是要我到榮耀的前線去涵養奮戰精神吧。」

  「也說不定是想體面地讓聯邦軍把你收拾掉的陰謀。」

  「你想太多了。如果是想害死你我而派遣到東方去的話,應該會再多下點工夫。眼下的方法就是刺激自尊心,讓我們『志願』擔任名譽團長吧。至少,如果是我就會這樣做喔。」

  參謀本部待久了,也會很熟悉這些手段。

  舉例來講,只要想想過去攻打諾登,結果害萊茵戰線陷入危機的長官是怎樣獲得「名譽的榮升」的話……傑圖亞中將朝著老友苦笑。

  「我算是幸運的了。雖說是以相對來講。」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沒想到在當上掛星星的將軍後,還會像中尉時期那樣感慨組織的不講理啊。唉,這也太過分了,傑圖亞。就算是軍人也無法盡如人意啊。」

  「還記得你在中校的時候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到頭來,就算立場變了,世上的事依舊是無法盡如人意。就只是上頭有上頭的苦衷,下頭有下頭的苦衷。」

  「你太達觀了。一般是不會看得這麼開吧。」

  會不得不達觀,全是拜經驗法則所賜。我到底是幫誰一路擦屁股擦到現在的啊?還真是個讓人深感興趣的疑問。

  傑圖亞中將自己就是作戰領域出身的。所以也能理解以盧提魯德夫中將為首的那些作戰家的胡來,其實具備著作戰上的整合性。就連必要的事情,也會去配合他們的強人所難……對了──我在這時想到了一件事。

  「方便嗎?」

  「怎麼了?」

  「戰務是軍方機構。以組織傾向來說,在政治面上比較弱。」

  用眼神問著「你在說什麼廢話啊」的盧提魯德夫是對的。不過,制度是由「人」在運用的。

  「可不能讓我的做法讓你產生誤解了,就讓我姑且警告你一下吧。不是以處理政治問題為前提編制的戰務,終究只是個道具。不會自行思考,因此,不要期待他們戰區鐵路網以外的事。」

  「意思是?」

  「軍方以外的交涉,抱歉了,還請幫他們一把。」

  靠著人員彌補組織的不完善。

  這聽起來是不錯,但也是在將問題往後推延。但就算明知道是這樣,在戰時狀況下也不得不做出這種說好聽點是臨機應變,說難聽點就是臨陣磨槍的對應。

  就結果來說,是讓傑圖亞中將以配合狀況的形式開始沾手政治……但這很有可能會逾越戰務參謀部本來的形式。

  對補給問題與物資動員負責人而言,參謀本部實際上正逐漸迷失在類似的另一個世界裡吧。

  「果然,你太適合這個位置了。在這種時候將你調離軍政實務……坦白講,這可不只是會感到難受的程度喔。」

  不過──盧提魯德夫中將突然猙獰笑起。

  「如果不是作為軍務官僚的傑圖亞中將,而是由作為作戰家的你負責主戰線之外的戰場的話……就唯有這部分是不需要我擔心了。」

  「喔?我說不定會像個學者,趁著閒職浸淫在哲學思考之中喔?」

  「哈哈哈,這可嚇到我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用拳頭輕敲了一下傑圖亞中將的肩膀,不停地笑著。

  「作為作戰家的你有多少本事,我又不是不清楚。你也不可能完全忘了該怎麼打仗吧。既然如此,擔心你的軍事才幹就只是在浪費時間。」

  「唉,老是把麻煩事推給我去做。」

  「傑圖亞中將,你忘了一件事喔。參謀將校可是以勤勉為美德的,我是不會允許就只有你在地方上優雅地休養啊。」

  哼──傑圖亞中將嗤之以鼻。

  「還以為是溫情的閒職勤務,卻來了個意外的要求啊。你這傢伙要讓我工作的話,也好歹給我一點權限吧……」

  名目上的地位,作為名譽職的左遷。能從中看出上頭的意圖;相對地,負責現場指導的盧提魯德夫中將卻打算趁機把B戰線整個丟過來。

  為此,要是必要的權限不明確,做事時就會伴隨著極大的困難吧。

  「不像是你會抱怨的事啊,傑圖亞。」

  「總是該抱怨的。畢竟,辛苦的就只有我這邊。這可是要維持B戰線啊,要是因為『請求』去做這種事,也會讓人想告老還鄉吧。」

  「你在說什麼啊。本來的話,要是能讓你負責後勤可就輕鬆多了喔。」

  「……我知道。」

  不管怎麼說,會很辛苦這點是不會變的──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儘管老是這樣──就在我想抱怨幾句時,汽笛聲蓋過了兩人的聲音。

  是聊著聊著就到時間了吧。

  「喂,列車好像來了。傑圖亞,你瞧。」

  「是呀,看來是這樣。」

  緩緩駛進月台的列車,是客車廂後頭連結著貨車廂的典型定期列車。貨車廂里想必堆滿了要送往東方的輜重物資吧。

  最大的特徵,是打著對空迷彩的名目胡亂塗刷的廉價塗料吧。花費工夫將外形塗得容易從空中遭到誤認的車輛,總覺得色彩很沉重。

  就像是要讓人聯想到之後的事一樣,真不愉快。不論跟盧提魯德夫中將說什麼,都無法抹去這份不安吧。

  啟程前,傑圖亞中將明知道這樣囉哩囉嗦地很不像自己,但還是特意開口。

  「安朵美達的後勤,老實說……」

  不得不說。

  必須警告他──這份擔憂,卻是白擔心了。

  「馬匹不足。靠鐵路能勉強趕上,這會是唯一的依靠。還有就是,儘管有卡車作為保險……但燃料的儲備量很危險吧。」

  「……嗯。」

  我有掌握到重點,理解問題在哪裡喔──他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講了。

  「這些我當然知道。A集團的事你別擔心,B集團就交給你了。」

  微微點頭後,盧提魯德夫中將用拳頭敲著胸口。是在向我做出保證吧。

  「配合你的胡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就是所謂同窗的孽緣……就你我合力,靠我們獲勝吧。」

  「假如失敗的話?」

  不論何時,都會在心中保留備案。這是參謀將校的習慣。也可說是本性。

  在作戰之際,會比誰都還要強烈地由衷希望成功。不過,同時也會防備著誰也不想去看的失敗的可能性。這儘管近乎矛盾,不過正因為比誰都還要強烈地祈求著成功,所以才必須比誰都還要去假設最壞的結果。

  「就整理戰線,也不惜後退。我可沒興趣在輸掉的馬上一直賭下去。」

  「……大膽的戰線後退也會對B戰線帶來影響。退後時,記得通知我一聲。」

  如果是盧提魯德夫中將,應該就不會弄錯時機吧。會感到不安,本來應該是件奇怪的事。

  只不過,是對闊別已久的最前線勤務感到遲疑了嗎?傑圖亞中將自己有種奇妙的感覺。儘管難以言喻,但總有種彷佛扣子扣歪的不對勁感。只是,無法說明這種感覺。

  最後,傑圖亞中將就在迷惑了一會兒後決定不提起此事。想說無法確定的事情,就不該說出口吧。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就會幫我把事情辦好。這下我就只需要擔心A戰線了。太感謝你了。」

  「能適當地盡到職責就算謝天謝地了吧。」

  「畢竟負責的人是你,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我會努力的。不過,這可不是光靠連帶責任就能解決的問題。就讓我基於你這種粗暴的用人方式說一句話吧。」

  「說吧。」

  「留下來的烏卡中校他們是很優秀,不過本質上算是『好好先生』的類型。富有協調性,但也具備著會壓抑『自我主張』的氣質。」

  「所以說?」

  「要知道他們口中的沒辦法,跟我的沒辦法在性質上是不同的。當他們說沒辦法時,恐怕就真的是已經竭盡全力了。」

  交給盧提魯德夫中將的戰務參謀太習慣全力以赴了。在消除冗餘,追求最大效率這點上是無比的能幹。

  作為組織人會是最棒的齒輪吧。

  問題在於運用他們的方式。

  「就像你知道的。我的部下都很勤勉。說不定該說是太勤勉了,運用時給我多花點心思。」

  他們做事是不惜勞苦的。勤勉利他的性質是值得讚賞……但參謀將校不適當休息也會是個問題。讓身心操勞到瀕臨極限,無論如何都會損害到在出事時對應的餘力。

  「……我會注意的。唉,逼你吐東西出來還要來得輕鬆多了。」

  「你和作戰參謀的強人所難,可是害我跟部下的體重不斷下降。再要我們吐東西出來,除了恨意外,就只吐得出血與淚喔。我們就是如此地被精神壓力與繁重工作給壓得喘不過氣來。看似是唯一沒遇到好同僚的部門。」

  「是呀,但願你在B集團能遇到跟我一樣好的同僚。」

  「哈哈哈!這還真是──」

  太過分了吧──傑圖亞中將笑著,盧提魯德夫中將戲謔地朝他聳了聳肩。與同梯之間的輕鬆互動,就算上了年紀也不會改變的樣子。

  「祝你武運昌隆。」

  「好啦。那麼,再會了。」

  「當然。我會等待你成為凱旋將軍閣下的。」

  拍著肩膀,互相握手,同時不斷說笑。參謀將校不論多麼受到讚賞,都不會是基於他的人格善良這點是唯一能確定的事吧。

  「去準備好昂貴的美酒與雪茄吧,我會讓你破產的。」

  「無所謂,就讓我期待作戰家傑圖亞閣下的凱旋慶祝會吧。到時就來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準備會由戰務的傑圖亞中將一手包辦,你大可相信會準備的萬無一失喔。」

  「……居然會說輸你,看來我也總算是江郎才盡了。我就老老實實地去東方吧。」

  那麼,再會了。

  傑圖亞中將留下這句話,走進列車包廂里,一名露出緊張神色的勤務兵立正站好,以最高級的敬禮迎接著他。

  「恕下官失禮!閣下,行李請……」

  「行李?」

  「是的,請問需要幫忙卸下的行李是放在哪裡?」

  「辛苦了,但我沒有行李。」

  年輕的勤務兵一臉錯愕。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吧?

  「是……是的?那個……請問需要幫忙嗎?」

  是基於向高級將官提出反問的緊張感吧,臉色蒼白地開口詢問的他,甚至讓傑圖亞中將感到同情。

  「看好,我手上就只有一個將校行李箱。又不是在搬家,扛著自己都拿不動的大行李成何體統。將校可是只要一聲令下,就要輕裝單身赴任的職位喔。」

  「下……下……下,下官失禮了!」

  別在意──傑圖亞中將稍微搖了搖頭。

  「要是前任者讓貴官誤會的話,還真是深感遺憾。不過,既然機會難得。能請我免費喝一杯給前往東方的士兵喝的熱茶嗎?身為一名軍人,希望我也能享有這項服務。」

  「是的!下官立刻就去準備。」

  飛奔而出的勤務兵,跑步的姿勢堪稱漂亮,是受到良好的訓練吧。不過對傑圖亞中將來說,這一套「平時」玩的把戲也讓他想提出一點忠告。就算重視禮儀是軍隊常態,但有必要連在前往戰地的列車上都玩這一套嗎?

  「……哎,以野戰軍勤務來說也太鄭重了。」

  有關鐵路的運行與利用實態,有必要去忠告幾句吧。正要在心中的記事本上記下這個問題,就猛然回過神來。

  這裡可不是參謀本部。

  不是下令立刻改善就能獲得解決的空間。問題很快就會被遺忘,所以有必要寫成文件提出吧。

  所謂請求的權限,總歸來講就只有這種程度。

  坐在包廂的座椅上,傑圖亞中將喃喃自語。

  「要一面管束B集團,一面打仗嗎?」

  這是最高統帥會議不曾想過的職責分擔。我雖有名目上的權限,但作戰指導的實質責任是預定要由留在參謀本部的盧提魯德夫中將負責吧。但就沒能察覺到盧提魯德夫中將會因為東方南端的大規模攻勢導致人手不足,沒辦法一面兼顧戰務指導,一面指揮B集團這部分來看……這種預定將會導致他顧此失彼。

  「拜這所賜,讓事情被推到我身上來了。」

  不過,他們卻以上頭所始料未及的形式進行了分工合作。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在權限與資源都受到大幅限制的情況下前往東方赴任。就算參謀本部與東方軍的關係不到極度惡劣的程度,這也是跑到方面軍去當空降主管。

  也沒時間與司令部的眾人慢慢培養默契吧。

  「盧提魯德夫那個蠢蛋,把事情說得這麼簡單。」

  就只能不斷地提出請求,沒辦法靠命令強迫執行這點還真是難為。自己在東方的影響恐怕極為有限吧。

  實際上,也沒有任何棋子。

  「……不對,是有一個。」

  唯一的手牌。不過,是張鬼牌。

  「我還有沙羅曼達。」

  在研究戰鬥群構想時,可是作夢也沒想過居然還有這種用途。自指揮官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起,整個戰鬥群都隸屬在參謀本部旗下運用的特殊編制。雖說在東方並沒有很積極地受到活用,但今後或許該考慮增設吧。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而有把編成中的戰鬥群也送去東方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吧?算了,後悔也無濟於事。」

  儘管是有幾個戰鬥群基於運用研究的目的在本國進行運用測試……不過考慮到直屬參謀本部的便利性,將太多戰鬥群外派到各地去,結果適得其反。

  要是乾脆集中送去東方的話,就還能期待作為直屬的戰力了。

  拜這所賜,讓我得用手邊不足的資源預防最壞的情況。

  「總而言之,這樣一來我也只能遵照現場指揮官的職權做事了嗎?雖然只要打贏就好。」

  趁著戰局優勢之時,在東方達成安朵美達。理想很明確。同時也希望能儘可能地減少犧牲。

  只要打贏,傑圖亞中將自己該在東方做的事情,也就跟自然消滅了一樣吧。只要B戰線穩定下來,就算會被B集團的參謀說閒話也無所謂。

  「可是,要是沒贏的話?」

  自己喃喃說出的不祥疑問,讓傑圖亞中將的脊背發寒。

  要是安朵美達失敗了?說不定有辦法處理。就算會很辛苦,但我可不認為自己有老到無法收拾善後的程度。

  只不過,真正的問題並不在這裡。

  現在的話,還有挽回局面的自信。只要以失敗為食糧,改善應改善的過失,擬定下一次的作戰就好。然而,要是下一次也失敗的話?要不氣餒地擬定第三次作戰嗎?

  不對,也許還有辦法擬定作戰也說不定。就算是人手再怎麼嚴重不足已久的參謀本部,也還不到喪失作戰制定機能的程度吧。

  問題就只有一個。

  到了這種地步,帝國與現場的帝國軍真的還有餘力執行第三次的作戰嗎?……不對,在這之前,還有辦法挽回第二次的失敗嗎?

  就客觀的角度來看,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絕望性地近乎於零。要是一連兩次的大規模作戰都失敗了,帝國的根基還會有剩嗎?

  別說是發動攻勢,就連防衛戰都難以說有十全的把握。如果想懷著沒有問題的安慰心理,不去正視眼前的危機的話,會需要相當程度的自我欺瞞吧。

  ……該死的是聯邦軍似乎不同。他們在戰場上不斷重複著失敗,然後每次都重新站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

  傑圖亞中將這時總算是明白方才的不對勁感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們不能犯錯,就只有敵人能犯錯……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啊。」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東方戰線/東方軍前進陣地

  被參謀本部叫到東方軍的前進陣地時,譚雅還一心以為是雷魯根上校或烏卡中校,總之是熟識的將校作為某種傳令軍官過來了。

  用信文聯絡會太危險或是案件過於重大這類的內容,會由將校負責傳遞。

  只要考慮到保密與該稱為便利性的市場性的要素,會把人找出來一般都是要傳達情報。然後,會派來見中校層級的自己的傳令人員,最高就是校官層級。

  基於這種只要熟悉帝國軍這個官僚機構就能自然得出的結論,滿懷幹勁要與老朋友敘舊,藉此維持與中央之間門路而前來的譚雅,整個人僵住了。

  雖說附有司令部機能……不過還真是相當高級的宿舍──當被帶到這種地方來時,就該稍微起疑了。

  「好久不見,提古雷查夫中校。」

  在東方軍勤務兵所帶到的房間裡等待的人……不是校官。

  一副和藹老爺爺的模樣,舉起單手輕輕微笑的是一名將軍閣下。而且不會看錯的,他正是參謀本部的副戰務參謀長閣下,掛著星星的傑圖亞中將閣下。

  正因為出其不意,所以極為震撼。蒙受到意料外的奇襲,讓膽小的譚雅嚇得心臟差點忍不住從嘴巴里蹦了出來。

  不過,要是她能稍微預知一點未來,反應說不定就會不同了。至少,要是知道傑圖亞中將接下來要說出的話,譚雅就才不會只有這種程度的驚嚇吧。

  「我被驅離參謀本部,發配邊疆了。暫時要在東方玩上一陣子……就麻煩你關照一下了。」

  他以若無其事的語調,滔滔不絕地把話說下去。

  「簡單來講,就是我惹最高統帥會議不高興,遭到左遷了……指謫上司的錯誤,還真是件相當困難的事。」

  應該是在生涯規劃上的黃金人脈的傑圖亞中將「失勢」了。

  這個事實對依照著小心謹慎的人生規劃前進的譚雅來說,意味著痛心疾首的事態。自己派系的老大垮台了!派系就是這樣才叫人討厭!

  自己不會在人前發出這種抱怨的自製心,對譚雅來說是值得自豪的事。不過,光靠矜持與自製心是不可能解決問題的。

  等注意到喪失主導權時,也已經太遲了。畢竟就算驚訝乘以驚訝,也不會跟正負數乘法一樣負負得正。

  早在錯愕的譚雅恢復過來以前,傑圖亞中將就以自己的步調開始侃侃而談。這要是像存在X那樣全身散發著有害性的話,說不定就會採取不同的對應。

  不過,受到社會規範束縛的文明人──譚雅·馮·提古雷查夫這名帝國軍人,總之是不會有「在長官說話途中轉身逃跑」的選項可以選的。

  當譚雅注意到風險時,話題已經來到她無法抽身的地步了。

  所謂,帝國軍參謀本部與最高統帥會議對立。

  基於政治的因素,確定要毅然執行大規模攻勢作戰〈安朵美達作戰〉。軍方已根據這項決定開始大規模攻勢的預置作業,東方軍要進行重新編制的傳聞也是事實。

  會分為集結主戰力的A集團與負責遼闊戰線防禦的B集團,大半的裝甲戰力會派去攻略南方各都市……只見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內容,就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當聽到這裡時,機密情報的等級究竟有多高啊?──譚雅是一點也不想知道。

  最重要的是接下來這一句。

  「於是,我就基於對東方B集團進行監察與指導的軍令,前來協助防衛線的重建。儘管為了南方的安朵美達,讓B集團全體的裝甲戰力被拿走了大半,不過就讓我們絞盡腦汁,努力想辦法應付吧。」

  傻住了。儘管譚雅自己也很驚訝,但她就只能愚蠢地愣著一張臉聽傑圖亞中將把話說下去。

  一般會說東方的戰線遼闊,不過這嚴格來講並不正確;如要用更貼近現實的說法,那就是「太遼闊了」。

  拜這所賜,讓一切都分散掉了。當然,不論是防衛陣地還是防衛戰力。就理想來說,照道理明明是要像萊茵戰線那樣以厚實的戰壕與火力點構成要塞,召開共匪的歡迎會才對,但實際上頂多就是個千瘡百孔的陣地。

  要說的話,就是慢性化的一人營運狀態。

  就算知道多人處理會比較有效率,也希望能這麼做,但人手就是不足。就算作為國家暴力裝置的帝國軍只要「國家」沒有破產,就能維持著確實的支付能力,但國力與人力資源的損耗也對帝國軍造成了沉重的負擔。

  在這種情況下,就連對應緊急事態的裝甲戰力都被A集團拿走了?

  有人能在聽完這些後還不會感到暈眩的嗎?休剋死要另當別論也說不定。

  「反駁、異議,或其他貴官想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清楚。不過,只要能占領聯邦軍的資源地帶,也能期待在戰爭經濟面上發生戲劇性的情勢變化吧。」

  「恕下官直言,這件事的前提是要『成功』的話。」

  「相當有意思的指謫。就作為議論的假設,自由論述吧。貴官對安朵美達作戰有何看法?」

  「……下官以為這或許不是校官該考慮的事。」

  「我就直說了,我要聽你毫無忌憚的意見。」

  朝著實在是難以啟齒的譚雅,傑圖亞中將以溫柔的表情催她說下去;眼中毫無笑意。

  沒辦法了──譚雅做好覺悟開口說道。畢竟向願意聽取意見的長官發表意見,對軍官來說也算是份內工作。

  「愈來愈薄弱的後勤路線,瀕臨瓦解的後勤網,極為寬長的側面暴露,只能確保點與線程度的友軍部隊,最後是距離的淫威。」

  不論是哪一項──譚雅半罵似的說出結論。

  「都太輕率了吧。」

  「光說輕率,我可不明白。繼續說下去。」

  「下官不知道其他能用來形容的字彙。硬要換個說詞的話,這就等同是一場太過危險的豪賭。」

  既然發表了意見,就有說明的義務。譚雅從容地,以極力排除主觀,終究是作為職業專家的語調提出自己的見解。

  「倘若要明確說明現況的話,B集團可說是名不符實。有別於集團的名號,東方實際存在的就只有A集團,B集團就跟殘骸一樣!別說是教範標準,就連用東方基準來看,都無法確保最低需求的兵力。」

  「你是這麼看的嗎?」

  譚雅就像在說當然似的用力點頭。

  「別說是軍大學,就連軍官學校的最低年級生都能瞬間做出判斷吧。就算A集團的攻勢成功,要是B集團遭到擊破的話,戰線就會被迫大幅後退。儘管如此,關鍵的B集團卻淪為空殼,這樣別說是安朵美達的側面,就連後方都讓人不得不擔憂了。」

  就跟讓帳目相符,虛飾報表一樣。即使說B集團要負責防衛,B集團卻沒有能用來防衛的兵力。

  儘管很勉強,不過A集團還是透過戰力集中的努力確保了區域優勢。如果只是要打出突破口,說不定是辦得到。

  敵人雖有雄厚的兵力,但畢竟不是均等的雄厚,所以總是能認為有辦法打出缺口。然而在打出缺口後,後續的部隊是否能跟上腳步才是最大的問題。

  即使突破了防線,要是沒有能維持指揮系統以持續保住「突破口」的預備部隊在,這全會是在白忙一場。

  「現況下別

  說是預備部隊,B集團就連緊急對應部隊都被拿走了喔!早在這時,就該知道本末倒置的情況有多麼嚴重了。」

  「在這種時候想辦法解決問題,是身為參謀的本分吧。」

  「對不可能的事情,適當、適宜地提出異議也是身為參謀將校的義務。下官在軍大學是這樣被教導的。」

  在軍大學的參謀旅行中,尤其是強迫要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老實地明確說出「不論再怎麼希求軍事合理性,這都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譚雅把話說下去。

  「參謀的工作不是強行去做辦不到的事。就算有辦法讓天秤傾斜,也沒有辦法讓天秤的道理死去。因為我們無法將砝碼以外的東西放上去。」

  「中校,這種過度相信學校教育的發言,可不像是野戰將校會說的話。我們可不是能領取空白支票的身分。我不否認安朵美達有著高風險,但既然已經下令了,我們就只能全力以赴。」

  下官儘管明白這個道理──譚雅搖搖頭,回應起傑圖亞中將的發言。

  「但怎樣也看不下去。」

  「貶得相當低啊。真不像是貴官,你看不下去哪一點?」

  「是氣氛吧,下官就承認這是難以言喻的曖昧情緒。不過,假如硬是要說的話,就是一切都讓我看不下去。就連作戰名都讓我很不中意。」

  喔──傑圖亞中將苦笑的模樣,映入譚雅的眼角餘光。雖然不覺得自己有說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但似乎是深深引起了長官的興趣。

  「還真是稀奇。」

  「咦?」

  朝著愣住的譚雅望去的眼神中充滿淘氣。我的發言哪裡有著會讓長官感到有趣的要素嗎?

  「沒想到貴官會迷信兆頭……還以為你是會再稍微合理一點的將校。」

  「名字會反應本質。」

  「唔?」

  在要她把話說下去的眼神催促之下,譚雅接著說道。儘管不打算過度讚揚結構主義,但看待事物的觀點有時也應該要進行解構。

  「我們意外地太過相信『話語』了。因此,很容易就忘了思考與想像力會受到『字彙』限制的問題。」

  到頭來,人就是會被字彙的魔力所迷惑。就譚雅所知,名字雖是字彙,但同時「名字所具備的意義」有時也會成為誤解的根源。

  「達基亞大公國軍的『師團』與聯邦軍的『師團』儘管同樣都是『師團』,威脅性卻大不相同……一旦過度偏重聯邦,就會太過高估達基亞大公國軍,但要是偏重起達基亞,就有太過低估聯邦軍的危險性,下官認為就跟這是相同的道理。」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

  聽到有趣的意見了──傑圖亞中將帶著這種表情點了點頭。希望對有著學者性格的長官來說,這會是個讓他感興趣的話題。

  「那麼,安朵美達這個名字所具備的意義是?」

  「是仙女座星雲。因此,這難道不是個太過遠大的目標嗎?至少這對下官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即使想努力無視距離的淫威,值得擔憂的要素也依舊明確不是嗎?」

  安朵美達這個奇妙的名字,甚至讓人會以不經意的形式流露出內心的擔憂。

  不知這究竟是特意的,還是無意的。

  雖是個有趣的命題,不過這就跟愈是瀕臨倒閉的企業就愈是喜歡「成長戰略、長期戰略」等字彙的傾向一樣吧?具體來說,就是藏不住自己毫無餘力的事實。

  「不需要過度的勇猛,也不需要過剩的無臭無味的價值中立性。不過,就算是作戰名,也應該顧慮到聽起來的感受吧。」

  在組織里,能否鼓舞組織內的人員,還是會讓人員感到不耐煩,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你指謫得很好,中校。我就順便告訴你命名者是誰吧。」

  「咦?」

  「作戰名稱雖然總是由我來決定的,不過這次並不是我選的……我就將這段話仔細說給盧提魯德夫中將聽聽吧。」

  又有種被撲空的感覺。喪失對話的主導權,讓譚雅毫無辦法地感到焦躁不已。

  等回過神時,就發現傑圖亞中將拿出了雪茄。儘管譚雅在心中嘆了一聲「唉,要吸二手菸了嗎?」,不過今天意外的事還真是接二連三。中將閣下像是在猶豫著什麼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後,居然把雪茄收回雪茄菸盒裡了!

  「本想抽一根的,但怎樣都沒有那個心情。」

  「怎麼了嗎?」

  「沒什麼,本來是想請貴官抽一根,聊聊真心話,不過想起了軍法。要是請貴官抽雪茄的話,我們兩個可是會一塊受罰的。」

  就是說啊──譚雅忍不住苦笑起來。

  未成年的飲酒、抽菸可是犯法的。況且一旦還是航空魔導將校,傷肺的行為就甚至有著可能會違反注意義務的危險在。未成年的航空魔導將校竟然無視注意義務跑去抽菸!沒有比這還要違反契約的概念吧。

  不過,譚雅將容易偏離的思考拉回。

  重要的是,中將閣下想商量的事情,深刻到會讓他想「請」區區的一介中校「抽菸」的事實。

  會是相當強人所難的事吧?

  光是聽到這裡就相當難熬了……要是再聽下去,老實說,真想拔腿就跑。不過就算想逃,現在也沒辦法逃,這是身為社會與組織的一分子,還有更重要的是身為軍人的為難之處。

  「今天儘是些叫人吃驚的事。下官已做好心理準備,不論閣下說什麼,我都不會再驚訝了。有什麼吩咐就請儘管說吧。」

  就在譚雅伴隨著覺悟率先提起話題的瞬間,傑圖亞中將微微點了點頭。即使如此,他也仍然是感到猶豫似的,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僅有數秒,不過卻是漫長的數秒。

  總算是抬頭起來的傑圖亞中將,隨即露出苦澀的表情向譚雅低頭。

  「抱歉,中校。借我一個魔導中隊。」

  「咦?恕下官失禮……是要我分派部隊嗎?」

  「沒錯,我要拿走貴官一個中隊。」

  早就做好覺悟了。

  這會是艱難的命令。

  不過,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個讓譚雅忍不住握拳瞪向長官的嚴苛要求。

  「閣下,儘管冒犯,但還請恕下官提出反駁。我所擁有的,可不是一般的中隊。」

  「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作為司令部中隊隨意使喚。」

  「……這就像是要扭斷下官的手腳。」

  縱使還不到一人營運的嚴苛程度,但人手不足的情況就跟其他地方一樣。

  譚雅的部下,作為貴重人力資源的航空魔導師,就連在雷魯根、沙羅曼達戰鬥群之中都難以恭維說是數量充足。部下的減少是非常難受的事。

  就算加上補充魔導中隊後,能勉強維持加強大隊的員額數,但精銳也僅有三個中隊。沒有負責人可以毫不在乎地任由他人拿走其中的三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拿走一隻手也無所謂吧。」

  「雖然閣下毫不留情,但能請教用途嗎?」

  「預備戰力。是戰略預備部隊喲,中校。」

  「閣下,請允許下官基於職責提出反駁。」

  我就聽聽看吧──傑圖亞中將願意點頭實屬萬幸。就像是無論如何都要死守自己的部下一樣,譚雅為了說服他而說起道理。

  「從我們一個戰鬥群之中抽出戰力,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倘若需要抽出戰力的話,下官以為還是考慮從東方方面軍或B集團之中抽出會比較妥當。」

  「也就是說……沒必要是貴官的部隊?真難想像這會是方才否定B集團存在的將校發言。」

  就算B集團打從最初就千瘡百孔了,這也是母數的問題。就算說毫無餘力,從一百人之中拿走一人跟從十人之中拿走一人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不經意地,譚雅的語調粗暴起來。

  「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是沙羅曼達戰鬥群的核心。就算說是裝甲、炮兵、魔導與步兵的統合戰術的關鍵也不為過吧。最重要的是,基於在東方的配備、運用狀況,下官也不得不提出強烈的反對。」

  在要她說下去的眼神催促下,感到慶幸的譚雅滔滔不絕起來。

  「沙羅曼達戰鬥群是參謀本部位在東方的直轄戰鬥群。並未假定過作為東方方面的戰略預備部隊運用的情況……」

  「中校,你似乎有所誤會。這不是為了B集團的戰略預備部隊。」

  「咦?」

  「是為了我個人──不對,正確來講是為了『空降到東方方面軍的參謀本部派遣組』的『預備戰力』。」

  你從剛剛說到現在,也說夠了吧──聽到傑圖亞中將這麼說,就算是譚雅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了。

  「就形式上,我是能對東方方面軍的B集團提出『建言』與『勸告』……但沒有直接的命令權。這就跟海軍提督沒辦法越過艦長直接跑去操作軍艦有點類似吧。」

  「閣下應該是指導的負責人。」

  「……名目上是吧?不過,我的權限受到『大幅的限制』或者『輕視』可是事實。本國是認為參謀本部會用其他方法採取適當的措施吧。」

  那麼──譚雅忍不住問道。

  「既然如此,閣下是為何?」

  「如果要一面在東方南端發動大規模攻勢,一面統轄西方空戰,同時一面肩負物資動員,一面還要消滅潛入自治議會的鼴鼠的話,參謀本部也瀕臨極限了。」

  「下官知道這是傲慢的說詞,但我們不是培育出了無數的參謀將校嗎?」

  「當然是培育了。但是,目前有辦法掌握一切實情的人呢?」

  啊──譚雅在這瞬間,不經意地理解到萬惡的根源是什麼了。是交接的問題。只要有過經驗,就能輕易想像得到。不論是多麼能幹、誠實且勤勉的人才,想要一從外部空降進來就立刻運作組織,都會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這種時候,我碰巧有空來到東方……於是參謀本部就趁著這個機會,把麻煩事推到我身上來了。到頭來,讓我為了應付關鍵時刻,無論如何都需要部下。」

  正因為理解他話中的涵義,譚雅才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實際上,不具備權限的立場會淪為禮儀職位。可是,傑圖亞中將不僅是最清楚參謀本部情況的人,而且還很能幹。這也讓參謀本部在無意間想把事情託付給他吧。

  這是組織的常態。另一方面,傑圖亞擔任的卻是禮儀職位,也就是跟實際業務保持著一段距離。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不得不詢問他一件事。

  「閣下,老實說……聽完閣下的說明,下官更加困惑了。具體來講,就是搞不懂了。」

  「有哪裡不懂?」

  傑圖亞中將愉快似的歪著腦袋,露出了相當耐人尋味的笑容──簡直是惡魔的笑容。

  正因為譚雅是組織中人,所以甚至是帶著確信懷疑──這該不會是在些許的藉口背後藏著不得了的企圖的那種模式吧。

  「說到底,預備戰力是要用在『什麼地方』上?」

  「我想以防萬一,這麼說你不能接受嗎?」

  「恕下官失禮,即使是負責相關事項的B集團司令部,那怕不清楚本國的情況,也應該很熟悉東方防衛的任務。相信能在關鍵時刻儘可能地做出對應吧。」

  負責防衛的部隊要竭盡全力是當然的事。就算再加上本國的政治意圖與軍事情況,也不認為需要對負責防衛的事實增添更多的理由。

  老實說,自己打從心底的難以理解他的意圖。

  「閣下,儘管冒犯,但還請恕下官提問……用途是什麼?」

  譚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傑圖亞中將的表情,那怕是一道漣漪也不肯放過,讓傑圖亞中將苦笑起來,向她點了點頭。

  「提古雷查夫,就邊看地圖邊說吧。」

  「是。」

  早就看慣東方戰線的地圖,甚至可以說是看到膩了。

  不過,真不愧是中將閣下的地圖,上頭還寫滿著不會告知譚雅這種現場層級人員的最新的細微情報。

  不過,基本上是跟告知譚雅等指揮官的配置狀況毫無差異。

  換句話說,就是帝國軍部隊集中部署在作為A戰線的南方,而在作為B戰線的中央、北方的兵力密度薄弱。儘管經由極度的集中湊出攻勢戰力,代價卻是抱持著遼闊且脆弱的前線,這種細微的部署狀況是一目了然。

  戰前的軍官學校恐怕不會假定如此極端的兵力狀況與密度吧。

  傑圖亞中將在東方儘管是被派來擔任名目上的防衛線指導,但也沒辦法說他沒有正式的理由進行指導,而這也是參謀本部會趁機把事情全推給他的緣故。

  「閣下,倘若是要在這種狀況下進行指導的話,預備兵力果然是……」

  「沒必要吧。就普通的做法來講。」

  「意思是閣下的做法並不普通?」

  「……中校,普通可是件奢侈的事。我是這麼認為的。」

  突如其來的呢喃。

  只能說是從嘴邊滑落般自然的呢喃,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聽漏的喃喃自語。

  「B集團的防衛計畫是畫在紙上的大餅吧。以遲滯防禦掩護主戰線,說起來是很好聽,但極為有限的兵力,就只能構築出有如薄紙般的防衛線,簡直是無謀至極……儘管風險極高,不過唯一的解決對策也只剩下攻勢防禦了。」

  「意思是要針對敵野戰軍本身嗎?恕下官失禮,這正是需要機動力的發展吧。」

  「B集團也有預備戰力。就算被拿走了大半,也還是有著裝甲師團。」

  「可是,並沒有足以維持攻勢的兵力。」

  不得不指出早就徹底明白的事情,讓譚雅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既然是傑圖亞中將,這點他當然也是知道的吧。

  就連揶揄人不像是野戰將校的本人,也顯得前所未有的缺乏自信。平時的話,傑圖亞中將應該是堅強且充滿自信的……是因為左遷嗎?譚雅好像從未看過他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是引誘殲滅嗎?這雖是劣勢時的理想論,但敵人也沒有上鉤的理由。」

  奧斯特里茲戰役是如此,特拉法加戰役也是如此。要說到敵人,趁他們出擊的時候攻打是最有效率的。不論拿破崙也好,納爾遜也罷,都費了相當的苦心引誘敵人出擊。

  「……看地圖,這張鐵路圖。只要從後勤的觀點來看,應該就能推測出敵人會想活用鐵路路線吧。我想在這附近放置誘餌,固定他們的行軍路線。」

  「閣下說要固定行軍路線,也就是要讓敵人照著我方的意圖行動。不過,得要加上『能引誘敵人出擊的話』的前提條件。」

  「沒錯。總之只要能引誘出來……之後就簡單了吧?機動展開、包圍、殲滅。這會是典型的短期解決對策吧。」

  這句暗喻帝國軍不該打長期戰的發言,甚至散發著強烈的短期決戰意圖。熟知後方的人不想拖長戰局,這意味著情勢相當危急。

  已毫無餘力到必須速戰速決了。

  「聽到這裡,下官也明白了。誘餌會是我們的雷魯根上校吧?儘管遺憾,不過請容下官拒絕。」

  「拒絕當誘餌嗎?老實說,這毫無意義喲,中校。畢竟,儘管我對當地軍的命令權是很曖昧……不過卻充分保留著作為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的權限【對參謀本部直屬部隊的命令權】。」

  所謂令人作惡的邪惡,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說得簡直就像是能靠自由意志選擇一樣,最後還不是亮出了家傳寶刀──命令權。

  直屬於參謀本部的譚雅,是擔任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的傑圖亞中將的直屬部下。也就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否決權了吧。

  「既然是命令,下官也無法再提出異議了。不過,為了確保萬全的戰備,希望能將我的中隊還來。」

  「這樣的話,我就無法保證能讓救援軍出動了。就結果來說,這將會成為勒住貴官脖子的繩索吧。因此,我不得不駁回貴官的請求。要說是作為交換也很奇怪,不過你那邊的軍事觀察官就由我來接手吧。」

  比起單純的拒絕,提出替代方案會讓人比較高興是事實沒錯。只不過,用幫忙接手累贅換來的,卻是一手栽培的中隊被拿走一隊的最前線。真是筆不划算的交易。這完全是在敲竹槓吧。

  譚雅一臉厭惡的回應。

  「要讓客人前往後方。意思就是說,我們會連應付他的餘力都不會有吧。」

  「你知道就好……就請你在泥漿里打滾吧。」

  直截了當的行政命令是在泥漿里打滾。參謀本部看來非常喜歡瘋狂且漆黑的焦土。還真是黑心的職場。倘若不是在戰時,我早就直奔勞基署(註:日本的勞工保護機構)了。

  「此外,不論下官再怎麼說……都還是要從我手中拿走中隊嗎?」

  「沒錯。」

  以述說著儼然事實的語調,傑圖亞中將向她斷言。

  「他們會成為賭骰子的本金吧。」

  「想不到閣下居然會沉迷賭博,讓下官發自內心地感到意外。儘管很失禮,但下官還以為閣下會是個穩重的人。」

  「提古雷查夫中校,貴官賭馬嗎?」

  「咦?賭……賭馬?」

  「沒錯。」

  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到,讓譚雅不由得支吾起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不,下官實在是……」

  「哈哈哈,也是。就當作是貴官優秀到讓我意識不太到年齡的差距,一

  時之間糊塗了吧。」

  「是的。」

  既然對方擅自理解了,譚雅也就趁機深深點頭,展現出沒有要自找麻煩的意思。

  「……中校,賭馬並不是一項公平的賭博。不是靠純粹的機率論,而是在看清『個體差』之後,向不確定性的迷霧發起挑戰,這點跟戰爭很像。」

  「由於下官生性不好賭博,所以就連這種說法是對是錯都無從判斷。不過既然閣下這麼說,下官也想趕緊去賽馬場走上一遭。」

  「你會白走一遭。還是放棄吧。」

  「咦?」

  「畢竟名馬就一如其名會是匹好馬啊。但不幸的是,全都作為軍馬遭到動員了……不是別人,正是由我親自作為戰務動員的,所以我十分清楚。是不可能會有例外的。」

  好啦──傑圖亞中將就在這時綻開笑容。

  「言歸正傳,我也討厭賭運氣的賭博……但對於握有勝算的賭博可說是又愛又恨。不太算是個好賭徒吧。」

  「閣下,閣下只要有勝算,就會賭嗎?」

  「報酬會很高吧……就算會犧牲士兵,也比就這樣束手無策地與聯邦軍交戰要來得好多了。」

  「既然閣下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下官也無從反駁。」

  猶豫了一會兒後,譚雅做出決定。

  反正一旦命令下來,自己就沒有否決權。在軍隊之中,儘管大半的違規行為都能靠規則獲得正當化,但就唯獨反抗指揮系統與直接性的階級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譚雅是無法避免要交出中隊,既然如此,就希望能讓損害最小化。單純只考慮戰力情況的話,交出維斯特曼中尉的補充魔導中隊最為合適。只不過他們的訓練水準太低,會很危險。

  在提供人手這件事上,推薦方也會伴隨著一定的責任。這種時候,還是打著派遣軍官學校出身的航空魔導軍官的名目,選擇格蘭茲中尉的中隊會比較妥當吧。

  「……如果是格蘭茲這名年輕中尉的中隊的話。」

  「感謝。」

  這一聲是在慰勞做出苦澀決定的譚雅吧,不過一想到今後將要面對的困難,就讓人有點感激不起來。一旦要配合傑圖亞中將毒辣的某種行為,就必須要知道自己是擔任著怎樣的角色。

  「話說回來,閣下。有關下官被拿走一隻手的沙羅曼達戰鬥群,請問要擔任怎樣的詐欺共犯呢?」

  「這事不難。就只是為了在安朵美達期間維持住B戰線,想請你們代表軍方當一隻武裝的金絲雀。等敵人來了之後,就讓他們包圍吧。」

  長官以若無其事的語調,坦然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讓敵人包圍?

  除了要朝四面八方全是敵人的地點跳下去的空降部隊出身者之外,我們應該是被教導不可以被包圍才對。即使應該要避免向長官投以質疑的眼神,但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這未免也太不講理了。

  「這樣一來,就能以救援友軍的名目讓部隊行動。只要帶入機動戰,就能進入包圍殲滅的局面。要掩護主戰線,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吧。」

  ……是個好方法,但這是不會成為誘餌的人的意見。對譚雅來說,至少希望他能保證一件事。

  「下官能相信我們絕對不會被捨棄嗎?」

  「我是不會捨棄的。最糟的情況下,我就把交給我的中隊帶去還你吧。這樣一來,就算是再怎麼不想出門的參謀,也沒辦法對友軍見死不救了。只要我率領著中隊衝鋒,他們就會害怕萬一時的責任問題,迅速採取動作了吧。」

  「這在軍事管理上,會是個極為危險的辦法。」

  「姑且不論戰略層面,單純以作戰層級的機動戰來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問題吧。就只是要打擊眼前的敵人。」

  戰果就連獨斷獨行都能正當化。不過,也要「有」才行。

  「這事說來容易,但做起來恐怕……下官只能這麼說了。」

  「所以才需要智慧吧。總之,在用障礙物阻斷鐵路之前是貴官的工作。之後的事,我這邊會處理。」

  下官知道了──譚雅切換話題。

  「有關我們的部署目標地區,想請閣下詳細說明一下。」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清楚地形就沒辦法戰爭。就算是核戰,也得要有地圖才能打吧。

  「是叫作索爾迪姆528陣地的據點。有著適度的市區,適度的距離,還有最重要的是位在鐵路路線上。就從地點之便來看,也是最適合作為敵人奪回目標的地點。」

  他在地圖上指出的地名,乏味到就只標示著識別編號。

  「不會遭到迂迴嗎?下官愚昧,以為聯邦軍沒這麼閒,也沒愚蠢到會跑去攻打要塞。」

  愚直地讓密集步兵朝著防衛據點衝鋒然後一一死去這種事,那怕是聯邦軍也不免是不會再犯了。如果是以前或許會這麼搞也說不定,但只要看他們近來的技術提升與品質改善的話,「無能的共匪」就只是個偏見。

  「下官認為就連敵人的下級軍官都有著顯著的品質變化。要說是卓越,說不定是在誇大其辭,不過他們應該也經由鮮血與屍體學到了最低限度的知識了。會來嗎?」

  「會來吧。我是個略懂後勤的作戰家。儘管曾作為略懂作戰的後勤家被狠操過一陣子,但可不是不懂作戰的人。我判斷正因為敵人的腦袋正常,所以一定會攻打鐵路路線。」

  傑圖亞中將一口咬定的發言中充滿著自信與確信。

  「……閣下的意思是,正因為敵人是正常的,所以能看出他們的行動?」

  「戰理是與意識形態無關的。不論是怎樣的意識形態,一旦無視現實的物理法則,就無法避免會遭到反撲。」

  「是的,下官認為誠如閣下所言……」

  「聯邦軍也缺乏餘力。特別是在卡車、馬匹的運輸上沒有餘力吧。當敵人圖謀反攻之際,能做的事情也自然地有限。因此,鐵路路線將會有著攸關生死的重要性。」

  聽到後勤專家傑圖亞中將提出的說法,譚雅不經意地沉思起來。

  有別於史實上的德蘇戰爭,帝國與聯邦的東方戰線,難道不會是以鐵路路線的攻防決定天命嗎?作為假定的觀點,也覺得這相當合理。

  只不過,東方軍的通告是判斷敵裝甲先鋒侵入街道或開闊平原地帶的風險性最高。

  「可是,東方軍也很重視道路與街道。」

  「我判斷鐵道路線才是關鍵。就算說聯邦軍的數量卓越,但也沒有餘力在抵擋我方的A集團之餘,還能集中投入足以突破B集團的裝甲師團吧。因此,我若是敵人也會試著活用鐵路路線。目標是保持重要地點,藉此確保B戰線局部性的穩定。」

  理由是合乎道理。

  有限的資源,有限的選擇,有限的對策。

  窮人之間的戰爭還真是不勝唏噓。這也是名為戰爭的究極浪費行為所招致的諷刺結果吧。

  也就是不論資本主義、共產主義,果然都還是在同一個戰場上交戰。

  「我想讓沙羅曼達戰鬥群去歡迎這批敵人的尖鋒。基本上,會要你們堅守防衛。沒有軍令,不准撤退。」

  「……恕下官直言,這是個距離敵戰線相當近的據點。只要一道命令,下官就保證會奮戰到底,但也無法無視物理的極限。能否靠一個戰鬥群持續保持下去,讓下官非常懷疑。」

  「我只要求固守。希望『雷魯根戰鬥群』無論再怎麼艱苦,都要保住索爾迪姆528陣地。」

  「希望能給予當糧食、水、彈藥等補給中斷時,能根據下官的判斷決定撤退的權限。」

  「不允許撤退。努力保持陣地,直到獲得友軍解圍。」

  實質上的死守命令,讓譚雅忍不住變臉。

  「閣下!這未免也!」

  以軍事合理性為盾,譚雅插嘴反駁。如果說戰爭是做蠢事的一方會輸的話,此時讓沙羅曼達戰鬥群負責據點防衛的決定,就難說是個正確的對策。

  「沙羅曼達戰鬥群就本質上、根源上來講,可是純粹的打擊戰力!束縛在據點上的防衛是絕無可能的事。會扼殺掉一切優點的!」

  「反正情況只會愈來愈糟……而且,我手邊就只剩下沙羅曼達戰鬥群這個棋子。抱歉,你就收下這張下下籤吧。」

  「敢問閣下,下官的部隊是因為『政治』糾紛抽到下下籤的嗎?」

  「我難以肯定也難以否定。」

  也就是不否認了。

  這種時候,沉默會是過於雄辯的狀況證據。

  「不過,我就再次向你保證吧……儘管要視情況而定,但我絕對會取得增援。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下官願盡微薄之力。」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 索爾迪姆528

  陣地

  『該死,是想說我是弗里曼(註:保羅·弗里曼:韓戰中死守砥平里的美軍師團的團長)嗎!』

  在索爾迪姆528陣地的外圍地區,淪為廢墟的瓦礫堆後方。從這個最棒的遮蔽物地點,與其他將校一塊舉起雙筒望遠鏡把握敵情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心中大肆抱怨。

  被共匪包圍,也無法逃走,只靠戰鬥群的防衛戰鬥。

  假如事不關己,不論是要同情、共鳴,還是要讚賞其奮戰都行。部隊在包圍之下的英雄般表現,會替史書上的戰爭故事增添幾分精彩吧。

  真是了不起。如果當事人不是我的話──要是能再大大地寫上這句但書,那就更好了。

  「被共匪包圍了嗎?」

  這裡要是朝鮮半島,沿岸附近就會提供美好的艦炮射擊支援了……不對,就算是弗里曼的戰鬥,以地區全域來看也應該具備著空中優勢。

  相反地,我們還是必須得自己去爭奪空中優勢的航空魔導師。

  換句話說,就是全都得要自己來。無視著現代社會將分工合作視為基礎的前提,就這點來講,軍隊實在是太亂來了。
返回後方吧──是在我起身時,注意到自己漏出的嘆息聲吧。一臉擔憂的副官就像不放心似的問道:

  「中校,怎麼了嗎?」

  「只是在對惹人厭的鄰居來訪感到厭煩啦。」

  「……畢竟是麻煩的客人呢。」

  就是說啊──譚雅笑起。

  有辦法選擇朋友,但沒辦法選擇鄰居。既然名為聯邦軍的鄰居確實存在,就不容許無視他們的存在。

  「哎呀,真羨慕格蘭茲中尉。如今想必正受到傑圖亞閣下好生疼愛吧。」

  「他不會搞砸吧?」

  「沒什麼,傑圖亞閣下可是寬宏大量的人。一兩次的犯錯,會延後到你人生的關鍵時刻再跟你徵收代價吧。」

  「這算寬宏大量嗎?」

  「畢竟是緩刑,很有溫情吧。」

  好啦──譚雅搖搖頭,就像是要去檢閱狀況似的前往索爾迪姆528陣地內部。在裡頭繞上一圈用不了多少時間。簡單來說,就是個狹小的陣地。

  哎呀──譚雅聳聳肩,向緊貼在警戒線上,有著張熟悉臉孔的副隊長搭話。

  「如何,少校。狀況怎樣?」

  「看情況,果然是被完全包圍的樣子。」

  副指揮官裝模作樣說出的內容,還真是陳腐至極。儘管也能視為穩重,不過這會是太過善意的看法。

  會有人在被聯邦軍包圍後,還不會注意到自己遭到包圍了嗎?老實承認吧,這讓人非常懷疑。要是真有這種人在,甚至會讓人想為了精神結構的學問發展,把人抓來進行研究了。

  「這我看就知道了。順道一提,這就跟閣下的預測一樣。」

  要是共匪的海嘯即將襲來,那麼當然,構築壕溝線與有機性的防衛態勢就會是天經地義的事。所謂有備無患,預防勝於治療也並不只限於在醫學上。

  正因為是市場經濟原理的信徒,所以也要重視對於難以可視化成本的敏銳度吧。特別是像譚雅這種職業,是絕對不能忘記吝嗇「危機管理費用」的下場,就是會導致重大慘案。

  安全不是免費的。

  這是單純到連三歲小孩都懂的事情吧。

  「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會來……」

  「拜斯少校,誠實是件好事,不過你就再稍微相信上頭一點吧。」

  「畢竟都聽他們說了這麼多次的樂觀推論了。」

  「確實是該懷疑上頭帶來的好消息也說不定,但這可是壞預測喔,既然如此,就可以信賴了吧。」

  這可是在慎重警告敵人就要來了。所以是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要是知道會下雨,就至少會準備一把傘啊。」

  這樣還會驚訝的人,完全就是無視天氣預報結果被淋成落湯雞的糊塗蟲。B集團的那些傢伙,至少會幫我們準備一把摺疊傘吧?

  想到那薄弱的兵力密度,就讓人微微發寒。

  「只不過呀,就算是這樣,數量也太多了。航空艦隊的偵察詳細報告呢?」

  「在這裡。根據航空艦隊的報告,推測大約有四到五個師團。」

  副官遞出的是航空艦隊送來的照片與分析。看來是群認真勤勉的傢伙,是在我方遭到包圍的同時就派出航空部隊進行快速反應的樣子。

  「能得到空中支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只不過──譚雅發起牢騷。

  「這裡明明湊起來頂多就加強連隊的程度,真虧他們還聚集起這麼多兵力。」

  與B集團對峙的聯邦軍被視為是二線級或未補充的聯邦軍部隊……但聯邦軍比起補充人員,更傾向於用新設部隊對應的案例也很常見。

  「問題是敵人的品質。沒有情報嗎?」

  「拜斯少校。我也不是不懂貴官的心情,但什麼也沒有。」

  傑圖亞中將的預測儘管是手邊最新的情報,但實在不覺得「敵人說不定疲弊了」的樂觀推測能派上什麼用場。

  「也就是除了四到五個師團的帳面數字外,掌握不到任何敵戰力。還真是棘手。要是傳聞中的那些傢伙,聯邦軍的什麼近衛師團來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不會來吧。」

  「這樣想,心情會比較輕鬆就是了。」

  副隊長苦澀的話語讓譚雅苦笑起來。前線將校會對後方抱持懷疑態度是戰場心理的常態吧,不過要是連適當的狀況分析都會懷疑,可就不容忽視了。

  「你還是多信賴一下我方人員吧。所謂的聯邦軍近衛師團可是重點監視目標。帝國軍情報部會無能到跟丟他們嗎?我可不想這麼認為喔。」

  「那麼,能安心地信賴他們嗎?」

  「我是想無條件地信賴他們。可悲的是,信用是種需要累積的東西,所以友軍情報部還處在重打地基的階段……別怠慢進行最壞的假設。」

  信賴與過信可是兩回事。

  「話雖這麼說,但友軍A集團可是正準備開始大規模的攻擊戰喔?」

  姑且不論發起的安朵美達作戰成功與否,主戰場會是南方各都市方面也是無庸置疑的。就算說聯邦能從田裡採收人員,這也是在帝國軍實現第二次大規模殲滅戰之後。近乎無窮與無限的差異雖是種文法修辭,但也不得不反映在數字上。

  近衛師團這種壓箱寶還會有餘力嗎?若是有,帝國軍早就被他們擊退了吧。

  可是──拜斯少校仍舊試著向譚雅提出意見。

  「要不要兼作為探索,派出魔導或裝甲去接觸看看?」

  是積極策略的提議。以少校層級的少壯軍官來說是正確的反應吧,不過就連像拜斯將校這樣經驗豐富的野戰將校,一旦遭到包圍也會變得沉不住氣嗎?

  如果是航空魔導將校,正因為萬一時還可以起飛逃跑,所以他要是能再稍微從容一點就好了。不對,由於這話傳出去不太好聽,所以也很清楚他不太好說出這種拋棄部下逃跑的話。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他的提議,譚雅是板起臉來否決。

  「對數量劣勢的我們來說,是不允許做出磨耗這種浪費行為的喲。只能被動地調查已知的範圍。」

  「最起碼,要不要進行夜間襲擊?」

  正準備搖頭否決的譚雅,就在這時遇到意外的人附議。

  「我覺得這主意不錯。就算是一擊脫離,也能收集到充分的敵情吧。」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連貴官也是嗎!」

  「……想到萊茵戰線,就讓人想大展身手。我想說帶著鏟子去遠足,好像也挺不錯的。」

  「否決,否決。你們這群戰爭販子。」

  對譚雅來說,部下偶爾展現出來的凶暴性是她煩惱的來源。

  過去的自己恐怕是連想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跟對夜間襲擊躍躍欲試的傢伙一同生活工作吧。

  「就算說我保守,如今也要以保存兵力為主。」

  「這樣好嗎?恕下官失禮,只要中校準許,下官這就與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帶領志願人員前去襲擊。」

  儘管對部下的死纏爛打感到厭煩,譚雅還是開口訓誡著。

  「不管你怎麼說,不行就是不行。畢竟,我們可是防衛方喔?」

  「可是,既然是陣地戰的話……」

  「這是據點防衛戰,不是壕溝戰。我們的工作不是在敵野戰壕里進行文化交流,而是要做好歡迎客人的準備喔。」

  被包圍方要做的事,總而言之就是守城戰。

  「說認真的,敵人的水準到時候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知道。最重要的是,剛抵達陣地的敵人警戒心也會很強。」

  「那麼?」

  「今明兩天,要先應付敵人的攻勢。」

  之後則是要視狀況而定吧。趁敵人鬆懈警戒心時發動襲擊,也說不上是一步壞棋。最重要的是,積極性的行動往往也會是確保守備方戰意所不可或缺的行為。畢竟就連戰場經驗豐富的部下軍官都希望採取行動了……可以想見至少得發動一次襲擊。

  「總之,就算是為了引誘敵人大意……也要假裝被動。就以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隊為主角,展開頑強的防衛戰。雖是能期待援軍的狀況,不過太期待援軍的救援也很危險。」

  因此,有必要一面保存餘力以防萬一,一面處理敵人的攻擊。

  「就依照事前計畫讓阿倫斯、梅貝特兩位上尉退下來擔任配角吧。暫時讓他們保留餘力。」

  對了──譚雅補上一句。

  「視狀況,也可能會作為預備戰力投入。就要他們假設最壞的狀況做好準備吧。」

  譚雅就在這時確認到梅貝特上尉朝這裡跑來的身影,心想「他來得正是時候」的苦笑起來。

  「梅貝特上尉,你來得正好。敵人雖然來了,不過我想請炮兵暫時安靜一段時間。」

  「咦?」

  「怎麼了嗎,上尉?」

  「沒……沒事,下官了解……下官也正想說假使可以的話,希望中校能考慮讓炮兵保存戰力,所以……」

  真是太剛好了──接著說道的上尉綻開笑容。

  這讓譚雅感到極大的震撼。

  大炮販子在煩惱該怎麼提議「克制炮擊」?他之前明明就像是滿腦子都只想著要炮擊吧!

  「真沒想到會從貴官口中聽到這種提議!我就老實承認吧,這讓我嚇了一大跳。」

  「畢竟炮彈還沒送到。就算不願意,也不得不意識到這件事。」

  「歡迎加入我的苦惱。明明是在鐵路路線上布陣,物資儲備卻遲遲沒有進展,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這是在軍官學校時,非常難以想像的情況吧。

  當時學到的是,只要有鐵路就沒有必要擔心補給。如果是用一條鐵路養一個戰鬥群的話……只要鐵路沒有遭到截斷,就應該絕對不可能會缺乏補給。

  所謂的常識不能信,就是在指這麼一回事。

  抵達這個陣地後,花費十天儲備的物資是以食糧為主,來源還是自治議會體系。換句話說,就是本國根本沒送多少炮彈、物資過來。為了準備防衛戰,明明就只能竭盡一切的努力構築陣地,結果就連資材都有點不太夠,讓人真想哭。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為了要長久支撐下去而絞盡腦汁。

  「好了,各位。是作戰命令。」

  朝著屏息等候命令的軍官,譚雅嚴肅地發出命令。

  「讓士兵準備『睡午覺』,立刻就去。」

  「睡……睡午覺?」

  副隊長目瞪口呆地反問,真讓我失望。這可是讓我忍不住想斥罵「難道不懂這有多重要嗎?」的重要指示啊。部下做不到自我管理而導致睡眠不足,是那傢伙自作自受吧,但如果是因為輪班的問題導致睡眠不足的話,這就是譚雅的過失。

  在戰爭時,可沒有餘力犯下這種過失。

  「要確實讓士兵睡覺。徹底落實輪班,絕對要確保全員的睡眠時間。」

  「……該如何確保床鋪會是個問題呢。」

  似乎理解問題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正因為是在萊茵戰線經歷過二十四小時攔截任務的最初期組,才會說出這種喃語吧。睡眠不足在對肌膚不好以前,對戰爭也很不好。睡不飽是判斷力的大敵。會造成絕對無法容許的能力下降。

  「儘管讓士兵構築了半地下式的陣地,但距離全員份的床鋪還缺了不少。就只能活用沙袋了。儘管如此,飲用水與睡眠也必須力求萬無一失。」

  身為經驗者,譚雅對副隊長嚴格下令。

  「三餐之中,至少要有一餐是熱食。如有必要,就算讓魔導師代替熱源設備也無所謂。」

  「這樣會違反規定吧?」

  「指揮官有時也必須要獨斷獨行。拜斯少校,我們可是在打仗,就連軍官也要輪流睡午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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