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陸章 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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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義魯朵雅軍國境司令部

  只限於對義魯朵雅戰役,開戰時的帝國作為戰爭機器發揮了十分以上的機能。

  在這次大戰當中,帝國打從開戰初期就作為當事國一路奮戰過來的經驗並不是擺好看的,經過實戰洗禮的帝國軍早已捨棄戰前的陳舊典範許久。

  即使是義魯朵雅軍,要說他們沒有記取戰鬥教訓,並反映在部隊的訓練與教育上的話,也是騙人的吧。

  只不過,對手實在是太糟糕了。

  帝國軍可是作為交戰國,向教師支付了血的代價作為束修。經歷過火與鐵洗禮的差距,向曾是中立國的義魯朵雅軍展露出決定性的差異。

  作為當事國一路奮戰過來的暫時國家,熟知戰爭的氣氛。這份知識的差距太過於殘酷。不論再怎麼努力、抵抗,要是不知道戰爭之理的話就毫無意義。

  畢竟平時意識的義魯朵雅軍,就被戰時意識的帝國軍給衝垮了。

  在這種漩渦之中,擔任國境司令部的山嶽旅團,狀況就跟其他義魯朵雅軍部隊一樣糟透了。在國境地區會戰之際還是准戰時體制,所以處於不完全動員狀態的部隊就連人數都湊不齊,被迫在這種狀況下與完整編制的帝國軍爆發激烈衝突。

  這在軍事上就只會是一場惡夢。專注在戰爭上的軍隊與平時的軍隊有著天壤之別。當後者清醒過來時,戰火已敲響了自國的大門。被帝國軍的重炮與長距離列車炮,這種鋼鐵的攻城槌以全力敲響。

  這樣除了勇敢的抵抗之外,無法有任何期待。

  卡蘭德羅上校很快就看出這個讓人無法接受的真實。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卡蘭德羅上校「看過」這種手法。是作為「雷魯根戰鬥群」的隨軍武官進入東部戰場,在熟練的專家身旁直接學習到的手法。

  「……啊啊,該死。」

  讓人覺得腦袋有問題的手法。

  瘋狂到令人傻眼的突破優先。

  朝著聯邦軍而去的暴力奔流。

  「這些全是配菜,他們的目標是『突破』。該死、該死、該死。」

  捨棄高雅的舉止,他加速思考的大腦里浮現出大略的戰局地圖。是槍。這把長槍,朝著祖國刺去。不過長槍的槍尖雖利,側面卻很脆弱吧。

  「能繞到側面嗎?」

  不行,在徹底混亂的現狀下,實在是沒有這種餘力。就算想召集反擊的兵力,自己卻連指揮官都不是!

  必須要後退,而且還要是即時且徹底的後退。可能的話,最好是能搭配聯邦風格的焦土戰吧。唯有堅定的措施,是唯一能讓帝國的銳利槍尖變鈍的方法。

  在連忙整理好想法後,忽然對「他們會接受嗎?」這點感到疑問的卡蘭德羅上校,伴隨著自嘲聳了聳肩。

  「……真是過分的策略啊。」

  將國土防衛視為任務的司令官,即使向其提出燒毀國土、一溜煙地落荒而逃的建議,會有怎樣的下場是可想而知。

  「居然只能建議……真是急死人了。」

  無法讓人接受的知識毫無意義。他知道對抗帝國軍的方法,然而自己終究只是作為「編制外」的外部人士,配置在國境的「參謀本部」人員。真想要指揮權。

  即使飽受無力感的煎熬,他也依舊忠於義務。同時也是個會為了盡到職責,直接跑去與司令官本人交涉的愛國者。

  會變成這樣吧。

  適合於目前戰爭這個異常事態的提議,與擁有正常良知的司令官其感性爆發正面衝突。

  「開什麼玩笑!你要我後退!」

  「閣下,這是必要之舉!」

  「給我注意貴官的用詞,卡蘭德羅上校!在稱這是必要之前,貴官應該要先懂得羞恥!」

  說服的嘗試是白費工夫了。

  面對的是司令官閣下充滿憤怒的怒顏。就像斷然拒絕似的搖了搖頭後,國境司令部的司令官就用接下來的發言,在歷史上留下自己是善良之人的證明。

  「卡蘭德羅上校!王國軍是為了守護國土而存在的啊!」

  「不能為了守護部分而失去全部啊!請發布退後命令!」

  「這裡是義魯朵雅!義魯朵雅沒有能割捨的部分!我們可是義魯朵雅人啊!」

  雙眼充血的斥責聲。

  長官的這道怒吼,足以讓有良知的組織人退縮吧。不過,並不是能免除義務的怒吼。

  既然身為職業人士的義務凌駕了良知與良心,那就得要遵從自己的職責與必要,不得不開口說出骯髒邪惡的戰爭原理。

  「閣下,對手是信仰總體戰的戰爭機器!他們雖是不懂政治也不懂外交的粗暴軍國主義者,但也正因為如此,就只有戰爭非常在行!」

  「所以就要我將國境地區通通捨棄嗎!」

  「已經無法保住全部了!事到如今,是時候去撿起還有得救的部分了!」

  「我軍正在各地抵抗啊!敵軍的攻擊,幾乎都有辦法擊退!」

  一拳敲在地圖上的司令官,所說的話也有部分是正確的。

  帝國軍「幾乎」與義魯朵雅國境地區的各部隊發生衝突,並被阻擋了下來。

  不過,並不是這樣子。

  「閣下!這些全是敵人的助攻。在友軍遭到『牽制』的時候,敵方主攻很可能會切斷我軍的後勤路線!」

  「堅守崗位,轉守為攻!貴官是不是誤解了防禦的基本啊!」

  不是這樣的──卡蘭德羅上校開口反駁。

  即使渾身顫抖地拚命解釋,對方也聽不進去的焦躁感。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彼此開始情緒性互相吼叫。

  就在這種時候,一名闖入者在「砰」一聲推開門後衝進室內。

  「什麼事!」

  卡蘭德羅上校一面連忙擋在指揮官身前,一面嚴厲地發出質問。不過話才說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闖入者」很眼熟。

  「是中尉啊。又是貴官嗎?」

  傳令……要是當得這麼慌張也很傷腦筋。

  看來他真的不適合當傳令的樣子。

  「閣、閣下!啊啊,請快點,閣下!」

  軍官一口不得要領的慌張話語,卡蘭德羅上校為了讓他冷靜下來,勸他在椅子上坐好。不過,中尉在搖了搖頭後,這不就像是趕時間似的接著說道:

  「是、是敵人,敵軍的裝甲師團……」

  「打算突破防線嗎?給我冷靜下來。向司令官閣下說明。」

  站在攤開地圖的桌前,卡蘭德羅上校預見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東部也是如此。

  帝國軍的裝甲師團也跟「雷魯根戰鬥群」那些傢伙是同類。將戰線的脆弱部分徹底擊潰,打算靠僅僅一次的戰術性勝利,就奪走作戰層面上的勝利啊。

  「報告要確實!是在哪裡?」

  對於他看準情勢發出的質問,被問到的軍官用手指著位在下方的某處。

  「……是、是這裡。」

  不過,這樣誰看得懂。

  他在指地圖的哪裡啊?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候!

  「給我明確指出來。是在哪裡!」

  面對卡蘭德羅上校充滿怒氣的質問,他就像決堤似的脫口說道:

  「是這裡!就在司令部旁邊了!」

  「什麼?你說是這裡?」

  「是友、友軍的憲兵發現到的……就快到──」

  附近了──代替他把這句話說完,大炮演奏起音樂。

  炮聲。

  這種轟隆聲,毫無疑問是近彈。是戰車炮嗎?還是野戰炮?不對,這種事怎樣都好。

  了解到一切後,卡蘭德羅上校發出接近慘叫的悲鳴。

  「是斬首啊!」

  司令部攻擊。

  這是在東部,傑圖亞上將頻繁使用的典型複合戰術。砍掉腦袋,以徹底的機動戰擾亂戰場,等敵對者反應過來時就已經一個人獨贏了。

  等到大喊糟糕,感到後悔萬分時也已經來不及了。

  卡蘭德羅上校連忙喊道:

  「閣下,請讓指揮系統脫離!」

  「你才是趕快離開。司令部就在這裡……」

  「這裡沒有能死守的兵力!在遭到蹂躪前,請快逃!」

  要是無法守住腦袋,全身就會腐朽。

  依照戰爭的要求,卡蘭德羅上校大聲喊道:

  「就只能犧牲空間來換取時間了!我軍會在準備好防禦態勢之前,就連同北部一起失去野戰軍的核心啊!」

  他的拚命感與危機的二重奏,終於讓司令官本人動了起來。

  「我會轉移司令部機能。只不過……」

  敵人就在附近。

  這個事實讓他欲言又止,不過這種事對卡蘭德羅上校來說就只是不值得一提的簡單問題。

  「我自願殿後。」

  「等等,貴官要殿後?」

  「雖是外部人員,但我姑且擁有權限吧。在軍令上我有被編入指揮系統之中……所以有辦法代理執行帝國人歡迎委員會吧。」

  他有請求指揮權的依據。這不會是件愉快的工作吧。然而,如果工作需要人力,而自己也算在人力之中的話,就沒辦法拋下工作逃跑。

  注視著受到責任感驅使的上校眼神,司令官搖了搖頭。

  「……抱歉,上校。看來我──」

  誤會貴官了──在司令官把話說完之前,卡蘭德羅上校就開口打斷了他的發言。

  「他們的突進力是有極限的。各部隊的脫離也拜託您了。」

  自己的事,自己擔心就好。

  卡蘭德羅上校以必要的手續進行司令部機能的轉移與脫離,同時召集士兵作為指揮權之下的戰力。

  只不過,這絕不是充分的人數。

  「就算榨取到極限,能掌握到的就只有兩個大隊啊。」

  也就是在徹底動員,將警衛部隊改編之後也才這點戰力。如果是戰時編制的話,國境司令部的戰略預備部隊應該足足會有好幾個師團耶。

  不過,作為意料外的副產品,讓他們不用煩惱武器的問題。

  挪用戰略預備部隊的儲備物資,只論大炮與裝備的話是無比充實。儘管如此……但因為尚未進入戰時編制,所以操作兵器的人員數量完全不足。

  無法否認裝備與人數對不上,這是一支幾乎只有收集到裝備的混編集團。

  「戰鬥群啊。」

  一手拿著提供給司令官階級的雪茄,卡蘭德羅上校苦笑起來。這是司令官的餞別禮。作為辛苦的當事人,至少能允許他品味一下吧。

  這一根菸,能讓精神獲得局部性的療愈。

  即使如此,這也只是為了面對痛苦現實,就像是儀式一樣的舉動。

  「……只能用帝國風格上了。」

  東拼西湊的運用形態,是帝國人在戰場上反覆嘗試之後所發展出來的戰術。

  集合離散的模樣,是為了靠現有戰力應急的權宜之計。這是那群戰爭步調太快的傢伙們,為了不停下腳步所制定的準則,他現在對此是深有痛感。

  只要成為模仿的一方,就能明白這麼做的真正價值。

  還真虧他們能靠這種東拼西湊的戰力打仗啊。

  「面對內行高手,用模仿對方的部隊打過去是自殺行為吧……」

  卡蘭德羅上校立刻就看出狀況很不利。

  這並不需要專門的見識吧。敵人是戰意旺盛的強力部隊,而我方是就連戰時編制都尚未進入的粗心部隊。

  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就在想著有什麼辦法時,他忽然醒悟到一件事。

  不被「繳獲」是他們的勝利條件。

  「遲滯作戰!把跑不快的火炮捨棄掉。給我確實做好爆破處理。儲備物資要全部燒掉!」

  就在他起草命令,下令準備炸藥時。

  儘管不能把這裡儲藏的物資送給他們,但物流的管道也很重要,卡蘭德羅上校想起了這個事實。

  霎時間,到底是會感到遲疑……在深呼吸後,他說出了這句話:

  「把橋炸掉吧。」

  於是,他鋪設了一條道路。

  一條通往讓歷史學家憎恨他,對他的暴行罵不絕口的單行道。

  或者說,單純是基於軍事合理性的「焦土作戰」。

  以「卡蘭德羅的玩火」聞名,這場做得太過頭的遲滯作戰,卻在這個決定性的瞬間成功地讓帝國軍的銳利槍尖停下。

  只不過,據說就連在同時代里,這都是飽受惡評的做法。就連受領爆破命令的臨時工兵隊的指揮官,都當場向他提出強烈的抗議。

  「這、這裡的橋樑幾乎全是……歷、歷史的遺產啊!」

  對此,卡蘭德羅上校所給予的答覆,將來就作為典型的軍人困境在義魯朵雅廣為流傳。

  他也帶著苦澀的表情喃喃說道:

  「我不想讓義魯朵雅王國也成為歷史的遺產。」

  雖是結果論,但大半的歷史學家儘管不甘願,卻也還是「偶爾」會承認「這是適當的處置」這個事實。

  這是很好的決斷──如果是第三者的話,偶爾也甚至會如此讚賞。

  只不過,就只有愛憎各半地飽受批判與讚賞的卡蘭德羅上校本人,最為冷靜地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

  因為對他來說,這是在無法自豪的戰役中所留下的一段痛苦記憶。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北部義魯朵雅地區

  當以第八裝甲師團、沙羅曼達戰鬥群作為代表的帝國軍先鋒集團完全耗盡南進的突破力,進入到要與後續部隊會合,意圖擴大戰果的階段時,譚雅等人就從被雷魯根上校方便使喚的工作中解放了。

  譚雅的行動很迅速。

  在進擊途中看上的地點到處巡視,籌措食材與糧食。

  戰利品是以當然合法的方式購入的火腿、起司、咖啡、白麵包,還有其他各種嗜好品與食品。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所屬的兩個中隊,就有如凱旋似的抱著這些物資火速歸返。

  不用說,他們在基地受到盛大歡迎。

  戰果、戰利品,還有美食的食材。

  人類是有時會迷惘的生物。對道路迷惘、對人生迷惘,對煩惱感到憂慮。

  不過,事情有時也會很明確。現在該做什麼,對譚雅與其部下們來說只會是顯而易見的事。

  那就是慶功宴。

  因為太過認真地投入戰爭的話,會導致精神異常。鑽牛角尖對心理健康非常不好。

  人類所需要的是,能去享受義魯朵雅豐富文化的內心餘裕吧。

  所以譚雅特別重視社會性與文化。相信要是在前線時放棄人性的話,戰後要重返社會也很可能會非常困難。

  要讓對戰地與後方的溫度差感到焦慮的風險最小化。

  就環境的意思上,譚雅打從心底愛著義魯朵雅這個空間。

  畢竟,這裡有陽光與豐富的農業經營。

  跟東部的泥濘不同,是很舒適的環境。

  人也很好。跟東部的聯邦人不同,沒有染上全天候的襲擊與不顧一切的總體戰,這種悠閒感讓她非常喜歡。

  最重要的是,在工作結束之後的一杯咖啡!

  優秀的咖啡豆,喝起來格外美味。

  在慶祝之前,光是喝上一口就能讓心情雀躍。

  「一切都太美好了。這樣也難怪會讓人想大喊:『光啊,給我更多的光啊。』」

  從義魯朵雅軍繳獲到的咖啡豆,品質甚至比以法蘭索瓦式美食自豪的自由共和國軍的個人配給食糧還好。

  所謂的中立,還真是美味啊。

  「對習慣帝國本國假咖啡的舌頭來說,這喝起來太過刺激了。」

  也讓人不由得想邊吃著珍藏的巧克力,邊享用咖啡,度過這美好的一刻吧。

  快樂的時間倏忽即逝……但如果是在盛大的慶祝之中與時間競爭的話,就不會是一下子就結束了。

  白晝過後,黑夜來臨。也就是在優雅的午餐過後,會迎來華麗的晚餐。在最近糧食情況窮困已久的帝國,就只有作夢才能夢到這般嗜好品盛宴。

  以自然發生的晚餐會,譚雅執行著慰勞部下的任務。

  「各位,幹得好!就盡情吃吧!」

  即使發出命令,反應卻不怎麼好。

  平時總是淺而易見地盡情喧譁的將兵們,這不是擺出一副像是少了什麼似的表情嗎?

  肉、起司、火腿、麵包。

  儘管自認為大致湊齊了美好的食物……譚雅所抱持的疑問,就在副官伴隨舉手提出的詢問之下獲得冰釋。

  「不能喝酒嗎?」

  「雖說是形式上,畢竟我們可是在快速反應待命喔!還是想請你們自重一下。」

  不認為他們是會喝到爛醉的笨蛋。

  不過,也不能忘記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

  率領著因為酒精讓判斷力下降的士兵們打仗,這種事有誰會認同啊?必須讓一點也不想要的風險最小化。

  「首先,這裡沒有人需要借酒澆愁吧。」

  倒不如說,正因為他們是一群戰爭販子,不知道這群喪失理性的傢伙會幹出什麼事來,所以才不想讓他們喝酒。

  朝他們瞥看一眼,就看到一對對饑渴的眼神。

  到最後部下們這不就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了。

  「中校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們嗎?」「工作都結束了耶!」「這種時候,就是想豪邁地喝上一杯啊。」「不對……要沒喝過酒的人體諒,到底是有點奇怪吧?」「就當作是工作結束後的炒熱氣氛,只要乾杯就好了。」

  領悟到他們這麼想喝酒後,譚雅當下就只能目瞪口呆。

  要是允許酒後飛行,就必然會導致長官的責任問題。因為部下犯錯而導致自己失勢,這種事可是敬謝不敏。

  她可不想在轉職時,聽到對方說出這種話:「你的經歷是很優秀,但好像曾放任過部下酒後駕駛呢。」

  「還真是奇怪。誤認為總是能無視規則的人,似乎偏偏就在我們帝國軍裡頭的樣子。」

  先狠狠一瞥,強迫他們靜默下來。

  判斷有必要劃分界線,譚雅厲聲喊道:

  「伏地挺身開始!二十下!全員立刻動作!跟我一起!」

  連帶責任真的很邪惡。

  軍隊會偏好這麼做,就表示軍隊確實是個必要惡的組織,這讓自己想起了這件事。

  要是在下令後,無法唯獨自己不做的話,就更加讓人想哭了。

  伏地挺身二十下並沒有多累。只不過,因為部下犯錯而蒙受牽連的事實令人不爽。就是這麼討厭連帶責任這句話。

  為部下的失誤負責,是作為上司的義務。儘管可以理解……但就算被告知部下喝酒闖禍了,也很困擾啊。因此,譚雅草草結束代替懲罰的伏地挺身,特意在連一滴汗都沒有流的他們面前嘆了一口氣。

  「不准喝。理解了嗎?」

  遵命──這句精神飽滿的答覆足以讓人滿意。只要他們願意在勤務時間內自製的話就夠了。她不打算連私人生活都介入。

  不過有必要作為上級長官顧慮到整體氣氛吧。

  於是,譚雅就像個善良至極的中間管理職,以自己的方式向能幹的將兵們發出貼心的詢問:

  「……還有其他希望嗎?」

  作為管理職,這是很誠實的詢問吧。

  但由於不許飲酒,所以這就類似是社交辭令。

  不僅省錢,性價比也很優秀……譚雅在心中自賣自誇著。我怎麼會這麼擅長掌握人心啊!

  「可以拿巧克力和咖啡出來嗎?」

  「什麼?」

  面對一臉無憂無慮的副官如此詢問,譚雅察覺到自己的粗心。

  怎麼會說出這麼大意的話啊。

  要是能讓世界倒回數秒的話,這是足以讓人想把這條說出蠢話的舌頭剪掉的重大失態。

  「機會難得,那個……中校要是能分我們一點的話……」

  圓滑地、恭敬地,最重要的是以不太好意思的態度提出要求。然而副官所煽動的欲望之焰,近乎是必定會燙傷的熱情。譚雅就算再不願意也看得出來。

  在戰時狀況下,對偏好的嗜好品感到饑渴的人,並不只有酒精愛好者。

  部隊內的那群甜食黨。

  要說到這些傢伙的眼神,這不正滿懷著期待,翹首盼望著自己點頭允諾嘛!

  譚雅對咖啡與茶點很講究這件事,副官也很清楚,這點實在是太致命了。做出這種粗心的約定,就彷佛是像自己這樣理性的合理經濟人,墮落為有如存在X般的蠢蛋一樣,讓人甚至想進行自我批判。

  全都是戰爭的錯。

  先不管這個,等下就去確認自己的精神狀況吧……等處理好這裡的事情之後。

  該怎麼辦?就算迷惘也無濟於事。

  必須得做出決斷。

  「……該死,我知道了。就拿出來吃吧!」

  這雖是苦澀的決定,但也是繼續當個「好上司」的必要經費,譚雅在心中的帳簿上記下這筆支出。

  甜食黨們興奮地大喊:「太棒了!」不會忘記他們所進行的反叛。就在心中的評分表上記下這件事。遲早要他們進行相應的工作補償。

  絕對會,充分地。

  我一定會奪回來的──譚雅一面發誓,一面朝副官看去。

  「就從我的私人物品中搶『適當』的量過來。別得寸進尺喔?」

  「下官遵命!那麼,下官這就過去!」

  飛奔離開的副官,腳步毫無迷惘。

  本來就讓她知道儲備物資放在哪裡。看這樣子,必須得做好手邊物資會喪失大半的覺悟了。只有放在本國的份讓人不太放心,要是能在義魯朵雅值勤時想辦法「籌措」的話就好了。

  目前就享受美食來作為彌補吧。

  餐刀與餐叉是美好的裝備。

  就大快朵頤著前菜、魚料理,還有主菜吧。要是能享用到義魯朵雅式美食的話,心情就不得不感到雀躍。這要說的話,就是文明的滋味吧。

  儘管對副官扛回來的咖啡豆與巧克力的數量感到暈眩,但表面上還能冷靜地微笑,是因為內心還有餘裕。

  正因為如此,引頸翹望著餐點上桌的譚雅耳朵,才會沒有漏聽那道朝她走來的腳步聲。

  「提古雷查夫中校,請問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嗎?」

  「我在這裡。」

  譚雅一手拿著餐叉,朝著這名沒禮貌的闖入者看去。真奇怪,怎麼會有服務生是空手而來。

  不對,根本沒看過這傢伙。是剛來的設施運用人員吧。

  也沒端料理過來就直接喊名字,真想問他到底有什麼事。

  不過,階級是少尉。是軍官嗎?

  從年齡來看,是剛大學畢業的嶄新少尉。是填補用的吧。哎,在後方運用的話沒問題吧……帝國軍的低齡化也很嚴重。跟煩惱高齡化相比,究竟哪一邊比較好啊。

  儘管很傷腦筋,總之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對應就好了吧──譚雅慎選著用詞。

  「警報也沒響,是有什麼事嗎?」

  就算是譴責,也不能太過嚴厲。

  一面適當混合著不愉快與困惑,一面徹底對他的工作表示敬意。

  「至少想請你讓我慢慢享用工作完成後的餐點呢。」

  少尉抱歉似的沉下表情,但隨後他就像是想起要事般大聲喊道:

  「有來自帝都的電話!不好意思想請您前往接聽!」

  「什麼?那就沒辦法了。」

  譚雅伴隨著嘆息,放下刀叉起身離席。中途離席一事雖然十分遺憾,但也不能無視帝都的電話。

  「話說回來,少尉。下次最好先告知我是誰打來的電話。」

  「失、失禮了。是傑圖亞閣下的電話,說是有『緊急』要事。」

  餵──譚雅的態度當場硬化。就算是新任少尉,這也太糟糕了。這是在有沒有教育好之前的問題。

  譚雅不得不一面深深嘆了口氣,一面明確指出問題所在。

  「你下次給我記好。不要省略『緊急』這兩個字。不適當的傳令,可是會演變成重大的責任問題啊。」

  這不是害她很可能把讓對方久等會很可怕的對象置之不理了!

  在快步衝進擺放電話的房間後,譚雅立刻就對遲到害他浪費時間一事進行謝罪。

  「下官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閣下,真是非常抱歉,在您繁忙之際讓您久候多時。」

  時間寶貴。更何況上司的時間比什麼都還要寶貴。

  在犯下錯誤時,藉口是沒有意義的。

  就算這是傳令的錯,也要先行謝罪。而且還必須分秒必爭地迅速傳達遺憾之意。

  「中校,別在意。我就只是有點事要找你談談。」

  就假設上司隔著聽筒,傳來和藹可親的聲音吧。

  一般來說是不會認為這是壞事。不過,也得要對方不是以詭計多端的詐欺師傑圖亞之名惡名昭彰的副參謀長閣下本人。

  「閣下有事找下官嗎?」

  「沒錯。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理解到這是要她選擇的譚雅,毫不遲疑地選擇了壞消息。

  「那麼,就先聽壞消息。」

  「義魯朵雅海軍的戰艦部隊很可能會在沿岸地區發揮威力。沿海乾道路線將無法使用的危險性濃厚。」

  戰艦艦炮是很可怕的火力。

  不理會陸軍將二一○㎜口徑號稱是重炮的行徑,將四○㎝級的龐然大物一字排開,毫不客氣地展開火力投射的海上要塞。

  「是作為火力投射據點的戰艦啊。真是棘手。」

  「就是說啊。要用正常手段的話,就幾乎是束手無策了。頂多只能想到用水雷封鎖,限制活動範圍這種對策。」

  「只不過,還有一個好消息吧?」

  「沒錯。敵方的戰艦群確實是個威脅……但危機就是轉機。」

  「您是說轉機嗎?」

  莫名

  故弄玄虛的發言,讓譚雅起了疑心。電話對面的傑圖亞上將心情很好,是有點危險的徵兆。儘管還不知是吉是凶……但在東部培育的危機感正不可思議地發出警報。

  「雖是敵戰艦群,但有辦法在一擊之下盡數殲滅的樣子。」

  「……恕下官失禮,下官只覺得這話太過美好。閣下。如果是一、兩艘的話,說不定是有辦法擊沉,但您說盡數擊沉?」

  剛好有機會能用航空母艦艦載機,圍剿無法動彈的戰艦嗎?但覺得這是帝國所無法奢求的情境。況且,十一日開始戰爭。到十六日的現在,還會有能慢條斯理地當成標靶的敵人?

  就軍事常識來看,譚雅不得不感到混亂。

  「難以置信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不過,這是事實。」

  因為──傑圖亞上將愉快地說出這句話:

  「義魯朵雅戰艦部隊的主力,他們……正在北部軍港地區進行現代化改裝。」

  「……咦?」

  讓戰艦這種戰略資產,在國境附近的軍港慢條斯理地改裝?

  「能理解成他們沒有進入快速反應態勢嗎?」

  「沒錯,正如你說的。是無法動彈的巨大標靶。一旦戰艦停靠不動,就會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獵物吧?」

  「實在不覺得這會是在戰時狀況下做的事。義魯朵雅人是瘋了嗎?」

  將高價值目標懸掛在帝國眼前置之不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做出這種決斷來啊。

  「是想法的不同。對義魯朵雅人來說,這是打算作為自己等人並沒有假定『戰時狀況』的訊息吧。從他們的立場來看,有著一定的合理性在。」

  在指出這點後,譚雅立刻就理解了。

  在戰艦部隊全都停進船塢時,會有辦法發動戰爭嗎?

  這就常識來想是不可能的。

  所以帝國人會想:「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相對地,義魯朵雅人的想法似乎恰好相反。作為「我們堅守中立,不打算引發戰爭」的信息,而讓戰艦停進船塢。

  真是抱歉,帝國並沒有能體察這種顧慮的餘裕。

  「也就是說……戰艦群依舊停靠在船塢里?」

  「他們沒有戰爭的覺悟,也沒有進行準備。如今似乎正在連忙把戰艦從船塢里拖出來,準備出港的樣子。是意想不到的奇襲副產品。」

  嗅到機會的味道,譚雅敲了一下手。

  「也就是說,有辦法靠地面部隊扣押!」

  帝國的艦艇情況很絕望。要是能期待改善的話,不論是什麼都會想拿來運用。就算不是這樣,戰艦的衝擊性也很大。對譚雅來說,是不打算給予海上王者的評價……但「輿論」非常喜歡戰艦。可以說是高估了戰艦的價值。只要能繳獲戰艦,就能得到對內對外最好的政治宣傳素材吧。

  就彷佛玫瑰色的夢想擴大開來一樣。

  一網打盡,一擊殲滅!原來如此,真是淺顯易懂!

  「沒辦法吧。」

  傑圖亞上將淡然但是明確的發言,戳破了這個夢想。

  「輕易放過扣押敵艦的好機會是……」

  「別痴心妄想了。就連義魯朵雅北部的攻略,都還在中途。而就連這邊,也一直維持著在極限狀態下走鋼絲的狀態。」

  處於主力南進,打開幹道的階段。考慮到戰局叵測,上司的話也不無道理。

  但無論如何都會湧現一股可惜的心情。

  「……只要有戰力的話。」

  「兵力不足。時間也來不及。就只能擊沉了吧。我可不想太過貪心,反而讓他們給逃了。」

  貴重的東西是人人想要,就連在戰時狀況下也一樣。

  說到唯一的差別,就是在戰時狀況下無法成為自己所有物的貴重東西,就只會「礙事」吧。

  所以,要破壞掉。

  基於理論上的必要性,理解並了解這點的譚雅很乾脆地放棄奪取戰艦,切換思考模式。

  「那麼,是要用航空艦隊襲擊軍港了。」

  「我方光是要維持空中優勢,能力就達到極限了。即使派去襲擊軍港,也無法保證能確實擊沉戰艦吧。」

  總覺得掌握不到狀況。

  這樣的話,該不會是要走旅順軍港模式吧。那就是用重炮或是列車炮對船塢炮擊了。

  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戰艦的裝甲,會是用列車炮嗎?

  「閣下,下官總算是掌握到狀況了。」

  不是二○三高地,而是靠二○三航空魔導大隊進行觀測炮擊。即使是列車炮的連射速度,如果是要用來打不會動的船塢,情況就會有如旅順港一般吧。

  「就請放心交給我等航空魔導大隊吧。彈著觀測是我們駕輕就熟的工作。」

  說是這麼說,但在敵地的引導可不輕鬆。甚至可以說是難題。哎,如果是跟在諾登與萊茵的單獨炮兵支援任務相比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吧。

  因為不管怎樣,總是會有辦法的。

  譚雅甚至思考起觀測與通訊等器材方面的問題……但就在這時,卻因為一句出乎意料的話語陷入恐慌。

  「感謝貴官的志願。只不過,要請你們做的不是觀測。」

  「咦?」

  「詳細內容會請博士向貴官說明。去殲滅敵戰艦吧。」

  「博、博士?」

  腦內響起一道警報。

  不妙。

  糟糕。

  該死。

  「我已安排好加速裝置了。就去完美地達成『偵察』任務吧。」

  是那個啊!

  在去打擾共和國軍萊茵戰線司令部時所用過的那個,我才不要!

  「閣、閣下。我的部隊才剛結束戰鬥,不是能發揮全力的狀況……」

  全力迴避。

  譚雅試著列出各種藉口、辯解,與無法執行的要素,但可悲的是,卻沒能防備到上司殘酷無情的逼問。

  「要撤回前言嗎?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我才剛聽貴官說,貴隊處於能在敵地進行彈著觀測的狀況喔。」

  不能說謊。

  既然無法做出虛偽的答覆,就只能以真實的情況讓對方誤解了……但是就活用錯誤與混亂這點來講,傑圖亞上將可是這方面的高手。

  自然而然地,譚雅感到自己就只能舉白旗投降了。

  「只、只要閣下下令。」

  幸福的時間。對著美食嘖嘖不已的時刻,響起可怕的警報聲。

  在條件反射地抬頭並豎起耳朵的將兵們當中,由老兵組成的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隊員們開始把食物火速塞進嘴裡。

  這是能存活下來的好士兵條件。能吃的時候就要儘量吃。

  一旦是連在帝國全軍之中都屈指可數的老兵們,就會在這個瞬間毫不遲疑地一抓到自己愛吃的東西就往嘴裡塞。

  「唔唔,等、等等,那個!是我的!」「中尉,你剛才不是才吃了這麼多起司!這就讓給我吧!」「我打算做成三明治帶走的說!」「我的巧克力被咬了一口!是誰幹的!」「白麵包還真好吃呢……」

  伸手、把手拍掉,或是搶先一步把能存放的食物俐落地打包帶走,在這種混沌但不知為何很和諧的不可思議餐桌上,大量堆放的食物就這樣被塞進胃袋與背包里消失無蹤。

  航空魔導師的消耗卡路里本來就很多。

  所以吃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戰備。

  只不過,會讓注意力分散。當方才中途離席的指揮官踏著不開心的步伐趕回來時,不會漏聽腳步聲的警戒力,不論任何時候都是必備技能。

  警戒也是有限度的。

  一出現在室內,指揮官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以不是白銀,而是符合受眾人畏懼為鏽銀的兇惡表情開口喊道:

  「全員集合!全員集合!」

  維多利亞•伊娃諾娃•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雖是資深魔導師,而且是身經百戰的勇者,但也還是瀕臨差點讓麵包與火腿占據喉嚨的危機。

  (插圖016)

  「唔!嗚,咳咳,咦、咦!」

  語調、氣氛,還有用詞。

  只要在戰爭途中,就算不是預言家,老兵們也能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機率猜中接下來的事態。

  不妙的發展。

  總之,毫無疑問是麻煩事。

  一旦是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種經驗豐富的航空魔導軍官,就會假定最壞的事態,根據狀況立刻行動。

  更正,她的身體沒有動。

  動的是雙手與嘴巴。

  「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所有人員立刻全副武裝集合!」

  「才剛完成一份工作耶!」

  趁部下抗議時,咽下用新鮮小麥粉烤好的麵包。

  那是沒有苦味的白麵包。她也不是特別討厭本來的黑麥麵包,但沒有摻進雜物的白麵包是格外美味。

  「有聽到命令了吧!」

  「等、等等,等等,請等我吃完這些!」

  不知是誰的慘叫,就趁他慘叫時用咖啡把麵包灌下去。

  居然這麼隨便地喝著真正的咖啡,真是難以置信的奢侈。這是對會讓人昏倒的金額與價值的冒瀆性浪費吧。不過比起這種事情,現在還是想先把火腿丟進嘴中。

  吃到肉的滋味。儘管沒時間品嘗,但跟粗糙的代食品就是不同。

  味道是如此美好。雖然很浪費,但錯過機會還比較可惜。咕嚕地吞下去後,伸手拿起下一道食物。

  「不准再吃義魯朵雅飯了!趕快集合,集合!聽懂了吧!」

  在長官不耐煩的話語中,能輕易感受到臨界點。

  只要在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年資夠久,就會知道長官有著無法容許的界線在。儘管如此,但還沒吃夠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試著說出一句抵抗。

  「……請、請容許我們補充出擊所需要的卡路里!」

  一道冰冷的視線狠狠瞪來。

  同時,長官提古雷查夫中校向她發出的……是以緩慢的語調,說出甚至是溫柔的話語。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就是貴官的主張嗎?」

  臨界點。

  而且還咕嚕咕嚕地沸騰著。

  搞砸了──注意到這點的她連忙試著滅火。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當然,下官這就去準備出擊!」

  對於在起身後,就迅速抓起東西帶走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長官伴隨著完全是在看可疑人物的視線發出警告。

  「喂,維夏。」

  「是的!」

  「把餅乾給我放下。」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以堅決的態度做出主張。

  「這是緊急口糧!」

  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假如不是譚雅這種認識她很久的上司的話,那頑強臉皮足以讓她硬闖過關。

  「貴官不是有一大堆我的巧克力棒嗎?」

  「這是兩碼子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喝我的咖啡豆就要好好品味。」

  「遵、遵、遵命!」

  混在匆匆忙忙跑走的魔導師們之中,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俐落地帶走譚雅等人份量的咖啡豆。

  用途自不待言。

  那是會議用的飲料。

  於是,依照提古雷查夫中校「應該要在輕鬆的氣氛下開會」的意思,提供著咖啡與巧克力的會議室氣氛非常良好。

  在開發者,同時也是改裝V-1的修格魯博士展開說明與感人演說的會議室里,香氣四溢地瀰漫著咖啡的芬芳。

  只不過,魔導部隊的成員們也在自家指揮官開始說明作戰概要時正襟危坐。

  在熟練的魔導部隊,曾運用過V-1、V-2這種奇特武器做出實績的資深人員面前,譚雅也省略不必要的說明簡潔說道:

  「目標,敵戰艦群。以上。」

  在理解般的點頭後,魔導部隊的成員們就為了搭乘瘋子親手打造的加速裝置開始移動。

  也就是要在臨時趕工整備好的發射設施搭乘V-1改良型。

  只不過,主張核心部分已有革新性改良的人,就只有修格魯博士一個。要譚雅說的話,變得能微妙轉向的V-1依舊只是V-1。

  在義魯朵雅的蔚藍天空中,靠著聯胺燃料的推進力直奔而去。

  待在鐵塊裡頭,由譚雅等資深魔導師們組成的部隊在反覆進行微妙的方向調整之後,形成衝鋒隊列。

  V-1的速度到底是非常迅速,以猛烈的速度消化著所指定的航路。只要照這樣下去,就能在不給對方對應時間之下完成任務了吧。

  然而,義魯朵雅軍不是法蘭索瓦軍。也就是不像後者那樣,具備著能冷靜等待V-1著陸的精神。

  最主要的是,義魯朵雅人是戰爭的後發參加組。

  不論好壞,他們都能明確認知到,帝國軍經由空路的斬首戰術已成功過無數次的事實。

  正因為是中立國吧。

  義魯朵雅有著能用來警戒的預算、資源,甚至是管道。駐帝國武官探聽著戰術內容,駐聯合王國武官調查聯合王國的對策,他們甚至還能進行這種分工合作。

  就算不論哪一邊都做得不上不下,也還是基於藍圖著手「研究」了。至於這是不是適合實戰的適當做法,就另當別論了吧。不過作為事實,他們整備好了警戒網。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情就十分明瞭。守備部隊沒有一絲遲疑。在開戰報告自國境地區傳來的同時,義魯朵雅海軍就盡全力將人力配置到港口防衛設備上。

  有裝備、有人員,然後是一如假定的敵人。

  義魯朵雅海軍按照既定方針,盡全力展開行動。朝著軍港上空儘可能地發射防空炮火。儘管單純,卻也因此很有效率。

  足以讓譚雅傻眼的濃密彈幕網就這樣形成了。

  「還離這麼遠耶?」

  只不過,令人傻眼的要素也包含距離在內。還遠在十分難以命中的長距離時就發射了防空炮擊。要是一般情況的話,會嘲笑他們嚇得胡亂開炮吧。

  不過考慮到不斷戲劇性惡化的狀況,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他們的目的,是視野啊……」

  防空炮火的密度,如果以譚雅的基準來看,是稀疏到有辦法突破的程度。

  但也知道對敵人來說,光是這樣就十分足夠了。因為爆炸的炮彈與四散的黑煙正在讓視野加速惡化。

  黑煙。而且該死的是,只要往地面看去,就能清楚看到敵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模樣。

  驅逐艦發出像是煙幕的濃煙。儘管不知道他們是打算把鍋爐操得有多過分,但是實際上非常有用。

  照這樣下去,視野會被遮蔽的。

  「嘖,該死的義魯朵雅人。動這種讓人討厭的歪腦筋!」

  V-1在進入終端路線後難以進行細部修正。

  對這類的兵器來說,就連些許的目測失誤都會影響到後續發展。就阻止效果來說,義魯朵雅人的選擇完全是正確答案。我方帝國軍也會採取相同的手法吧。

  「……說對手是和平痴呆,是太小看他們了。」

  怎麼輕視他們是沒有實戰經驗的對手。對義魯朵雅陸軍大勝的結果,說不定讓我們低估了敵人。

  必須得承認這是天大誤會的事態。

  因為,義魯朵雅就本質上是「海軍國家」。就跟聯合王國陸軍雖然不值一提,但聯合王國海軍卻是恐怖的威脅一樣,這群船藝的化身可是老奸巨猾啊。

  得不到手的東西,總是讓人羨慕不已。

  「該死,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海軍。」

  我方的水面艦艇無法依賴,就只有敵方的有用。這是很嚴重的不平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家裡的海軍,除了潛艦之外都應該再稍微反省一下。

  這群薪水小偷。

  真想把他們趕下船,編製成海軍地面步兵丟到東部去。這樣一來,水面艦艇部門也會打起幹勁了吧!

  譚雅忍住牢騷,將意識切換過來。

  「……比起他人,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不在假定狀況里的視野惡化。

  我方的火力就只有十二根。

  以飽和攻擊來說太過稀疏了。要是個別的命中率下降,能獲得的戰果也會相應減少。

  要全彈命中?

  這也太蠢了。

  現實可不會這麼剛好地讓夢想與希望實現啊。

  即使是資深中隊,也無法期待全彈命中……讓人非常懷疑能不能將五艘敵戰艦全部擊沉。只有直擊到上部結構的程度,戰艦這種硬物是意外地不會沉沒。

  乾脆集中攻擊兩艘或一艘──腦中閃過這個主意。

  主要是視線的惡化很不妙。在任務愈來愈有可能因為煙幕與炮彈硝煙而失敗的現在,應該要研究一下是否要重新考慮其他選項。

  不過,這也是已在執行中的計畫。

  「在緊要關頭變更,反而很不妙吧?」

  與其在大混亂之中實行最好的計畫,應該選擇次好卻是可靠方法的瞬間,在這世上是常有的事。

  首先,命令不該輕易變更。

  在這裡把事情搞砸,陷入混亂的弊害甚大。

  這次要是搞砸的話會怎樣?到底還會不會有下一次的機會?不對,

  我並沒有想一而再地搭乘V-1,但這是基於職業必要性的疑問。

  能清楚知道的是,機會很少。

  一旦出海的話,V-1就無法鎖定目標。如果是V-2的話,儘管是能抓到機會吧,但也無法無視招式已經曝光的情況。

  「結論很單純啊。」

  甚至微微苦笑起來。

  敵人在能減少的時候就要儘量減少。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能錯失良機。

  與其隨便更改命令,一艘也好、兩艘也好,還是確實擊沉會比較好。

  「問題只有一個吧。」

  而且,還是相當棘手的問題。

  這個V-1是那個瘋子親手打造的。真的能賭在這種東西身上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但得到強制性的答案也很讓人煩惱。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不容拒絕啊。」

  譚雅儘管想保留意見,但上級想賭在這東西身上。這是命令,換句話說,譚雅也被迫賭在這東西身上了。

  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到底,命令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真是過分。」

  當官還真是一點好事也沒有。雖然已決意轉職,但也不能做出會被立刻槍斃的舉動。

  「話雖如此,但沒想到會讓V-1載這麼多次……」

  甩甩頭,把雜念趕出腦海。

  現在只要專心想著把這東西砸在敵艦上頭就好。不管怎麼說,只有威力是有的。要是只論威力的話,是毫無疑問。

  正因為是視野不佳的環境,所以才必須得要專心。

  「01呼叫全員。就按照計畫進行吧。」

  正因為如此,譚雅在進入目標領域之前向部下們宣告。

  「直擊是最為理想,但近彈也無所謂。可能的話,給我瞄準後部的推進器!」

  就算是無法移動的戰艦,也是十足的威脅吧。不過,能夠移動的戰艦會更加棘手。有必要讓義魯朵雅海軍在這裡喪失資產。

  「各位,我對各位有著很大的期待。期待會有著跟往常一樣的結果。以上!」

  上司的演說,一直都得簡明扼要。在簡略告知任務內容後,譚雅向自己的副官發出通訊。

  「副官!就跟分配的一樣。跟我一組瞄準最後方的戰艦!」

  「收到!」

  聯胺推進器的狀況?

  實在是好得不行。以十分令人傻眼的推進力一個勁地劃破天際,直奔而去。

  完全是破壞力的化身。

  再過不久,就會直接撞上停泊中的軍艦。

  即使是阻止方也沒有疏忽。一如字面意思的全力射擊,為了阻礙V-1前進而自大地發射而來。防空炮火的彈幕、統一射擊的區域,以及縝密的防空陣地,構築在譚雅等人前進的路線上。

  「義魯朵雅海軍很優秀呢……明顯不熟悉實戰,動作卻很俐落。」

  對於副官的評價,譚雅一如字面意思地點頭。

  「真是令人羨慕。」

  徹底的訓練。

  還有受過教育的人員。

  這恐怕是在這次大戰之中,交戰各國所無法指望的奢侈。如果對手是珍惜培養出來的人員,帝國這個夕陽產業就是全體部門都處於追求即戰力的狀態吧。

  競爭對手是良心企業,是非常不期望的一件事。就算我方不是黑心企業,他們執行相同業務的效率性也會很可怕。必須得承認敵人的優勢。不過現在的話,還能在經驗上勝過對方。必須得徹底運用這份優勢才行。

  「我們可沒義務讓他們累積實戰經驗喔。」

  「中校說得是。」

  在副官回應的空檔,也開始進行角度的最後調整。映入視野的煙幕儘管煩人,但也早已習慣這種方式的干擾了。

  「就招待敵艦享用大餐吧。」

  目標,義魯朵雅海軍戰艦群。

  在微調後,以射出形式將乘員從V-1本體中彈射出去。

  一飛出義魯朵雅的蔚藍天際,譚雅以下的魔導師們就立刻以飛行術式拉開距離,完成脫離。視線看向方才的軍港上空,那裡還是一樣非常熱鬧。

  義魯朵雅海軍依舊朝著這裡胡亂發射防空炮火。

  而且還很眼尖地目視到我們的位置吧。

  「真煩!」

  甚至還用上小手段,將防空炮火的射擊線集中在「魔導師個人」身上。當然,靠著防禦膜與防禦殼保護的魔導師是不會因此受到危險。儘管如此,暴露在敵火力之下也讓人非常不愉快。

  不對,只要沒有被打會感到爽快的特殊性癖,就沒有比這還充滿壓力的事了。

  「這雖是個人的自由,但我可沒有這種癖好啊……喔?」

  在視野角落發出閃光的物體,是瘋子以真心完成的,由瘋子親手打造的瘋狂兵器。

  貫穿力超群、炸彈載滿、加速萬無一失,進入直擊路徑的那東西,不論有著再頑強的戰艦裝甲,都只會一如設計工程師的性格,毫不客氣地照自己的意思前進。

  那個就是希望達到這個效果才製造出來的。

  因此,才會變成這樣。

  帝國軍這名射手所射出的十二根V-1,劃破義魯朵雅的藍天與藍海,然後紛紛落在急忙想要出海的義魯朵雅戰艦群上。

  一如字面意思的作為災難降臨。

  就算受到煙幕遮蔽,也不會改變位在那裡的事實。

  直擊有六。就連近彈也有四。

  效果出類拔群。

  即使急著出航,港灣也跟大海不同,沒辦法任意進行迴避。

  一旦是停泊在軍港里的話,就會是個「很好的靶子」。就在這種時候,遭到保有最精銳訓練水準的第二○三上門鬧事。這是在理想環境下的戰果吧。

  僅僅一個航空魔導中隊,就當場一如字面意思地炸毀兩艘戰艦,還成功讓另一艘盛大地翻覆。

  特別是爆炸沉沒的兩艘十分驚人。在誘發爆炸的巨響、以及衝擊波的撼動之下,甚至是稍微擾亂了空中機動姿勢。只要滿意地遠望港灣,就能看到爆炸的衝擊。

  雖然義魯朵雅戰艦群之中最新銳的兩艘還勉強浮在海面上……

  「可以認為是讓它們觸礁了吧。」

  已奪走了機動力。儘管不知道是會觸底,還是會浸水翻覆。但未來的事,誰會知道啊。

  不過,就只有一點很清楚。

  「變成那樣的話,就無法再自由移動了。」

  將義魯朵雅海軍自豪的棘手戰艦群,一如字面意思地擊破。毫無疑問會從義魯朵雅海軍的戰列之中脫離。

  眼前的光景勝於雄辯。

  三艘擊沉,兩艘確實破壞。

  大量的鋼鐵與油污的殘骸,在蔚藍的義魯朵雅海面上逐漸沉沒。就連方才擋住視野的礙眼黑煙,如今也變成漂亮的色彩。

  因為夾雜著敵艦盛大燃燒的火紅啊!

  另一方面,脫離的中隊成員們也平安地在這裡重新集結完畢。沒有發生從V-1脫離失敗的不幸意外,真是太好了。

  要是損耗零,戰果大的話,結果就再好也不過了。

  「要擴大戰果嗎?」

  最近有點太過偏愛欺負弱小的副官在一旁提議。就譚雅個人來說,這瞬間對部下的將來感到些許不安。

  「中尉,我一直都覺得……我們可是在打仗喔。」

  懂得適時撤退才是職業軍人。

  敵人醜態畢露的現在正是定時下班的好機會,為什麼就是不懂啊。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該不會認為能靠工作價值無限地工作下去吧?

  「中尉,貴官喜歡工作價值嗎?」

  「咦?是、是在說工作的時候嗎?」

  雖然部下稍微警戒起來,但她的反應也很正確。

  長官詢問工作意願,基本上是不太受歡迎的舉動。儘管想要她放輕鬆,但唯獨這點,就連相當擅長溝通的我也無法輕易辦到吧。

  唔──稍微想了一下後,試著以輕鬆的語調詢問:

  「啊啊,沒事,就只是有點在意。貴官是不是有在追求工作價值呢,這樣。」

  有點擔心她聽不聽得懂。不過就表情來看,她看來是順利理解了譚雅的言外之意。

  「那個,要是有的話就好了呢……的程度吧。」

  「謝謝你回答,維夏。」

  也就是普通啊,就只是表現出一點這種傾向。是標準的人類吧。就連譚雅自己也認為比起無益的工作,去做能感到工作價值的工作會比較快樂。

  這種程度,就叫做人生。

  「全員脫離!到目前為止工作都很完美!就毫無損傷的完美到最後吧!」

  發揮

  逃跑速度。

  在這點上,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資深魔導師們可是擁有著被評為在同時代屈指可數的輕快速度。就像在說自己沒有在敵地上空久留的奇特興趣似的迴轉脫離。

  不久後,眾人儘管以空中隊列說說笑笑,也沒有放鬆周遭警戒。直到最後一刻,在以毫無多餘的動作平安歸還指定據點後,譚雅滿意地點了點頭。

  「全員辛苦了!」

  在宣布「解散」後,譚雅就改變主意,認為有必要對在一旁立正站好的副官說幾句個人的慰勞話。

  「副官,貴官也是,真是辛苦你了。」

  「謝謝中校……中校,那個,我們接下來是?」

  「嗯?喔喔,我打算移動。」

  「是要往哪個方向?」

  目的地早就決定了。

  是前線──譚雅微笑著。

  「我們也差不多得到前線去,擔任拜斯他們的後援了。」

  「那個……我、我們才剛獵完戰艦耶。」

  還要工作嗎?──副官似乎勉強忍住了這句蠢話,但她的言外之意譚雅也很清楚。

  幫雷魯根上校開路,順便也跟敵艦隊戰鬥。有鑑於最近的工作狀況,很明顯是過勞了吧。想要勞基署。

  然而,這是痴心妄想。勞基署是不會保護帝國軍人的。

  正因為如此,才要作為自力救濟的一環向前移動。畢竟要是作為預備兵力待命的話,就會有數不清的麻煩事襲擊過來。

  比起高風險、高報酬的後方待命,選擇在前線待命的中風險、中報酬,能迴避最壞情況的可能性很大。儘管如此,帝國軍並沒有這種精神性,會把到前線去的行動稱之為「逃跑」。既然如此,就從風險迴避的志向來看,甚至沒有理由不在前方展開部署。

  「我明白副官的擔憂,但我想預先掌握好戰鬥群的整體戰力。」

  「畢竟是這種狀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這是當然的吧。我們可沒空待在這種地方吃閒飯。」

  譚雅的發言,卻引起意料之外的反應。

  「那個。該、該不會──」

  「怎麼啦,副官。」

  「中校還在生氣嗎?」

  生氣?我嗎?困惑不已的譚雅老實反問:

  「生什麼氣?」

  「那個,在出擊前,我把火腿……」

  「是指貴官把食物塞得滿嘴都是的事嗎?我可沒小氣到,會為了我沒吃到的火腿被某人吃走這種事生氣啊。」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帝國軍占領地區

  只要無視義魯朵雅作戰在軍事上、政治上的如此這般,義魯朵雅戰線其實是個非常美味的戰區。

  不光是火腿、起司等食物。

  就連義魯朵雅自海外進口的咖啡豆,譚雅也眼尖地回收了。豈止如此,甚至還帶回全新的工具。取得了一組萃取器。這樣以後就能享用濃縮咖啡了吧。雖然用濃縮咖啡機沖泡會比較輕鬆,但追求沒有的東西也沒辦法。

  在占領地區散步,順便採買必要的物資。當然,是合法的。

  譚雅總是徹底教育部下,比起組織性的掠奪,組織性的徵用會比較合理,而且也比較安全。最重要的是,這是合法的。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之後幫我準備聯合王國的法定貨幣。」

  「是要去採買物資嗎?」

  「沒錯。」

  在敵地最好用的就屬外幣了。畢竟,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比起軍幣,外幣的信用度可是出類拔群。順道一提,取得來源是敵司令部的金庫。

  只要襲擊敵軍,(這是其他友軍很難仿效的取得手法吧)就意外地能弄到手。除了在最前線激戰時,要在占領地區籌措物資,這將能發揮出類拔群的效果。

  孫子也寫得很好。取用於國,因糧於敵。他肯定具備當經營者的才能。具有成本意識,跟馬克思完全不同。

  「要先去視察。我走了。」

  「請容我隨行。」

  在說了聲:「好啊。」兩人結伴在占領地區散步一會後,就算再不願意也會明白到一件事。不對,就算不用視察,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

  「跟帝國不同,一切都很『乾淨』啊。」

  「不過,有一些地方剛被破壞呢。」

  一如副官的指摘,不乾淨的地方,或者說設施與住家被破壞的部分有點顯眼。就算認為原因大半跟帝國軍的侵略有關也無妨吧。

  最新的傷痕,是彈孔吧?

  「說到我方的地面部隊,還真是不顧形象。義魯朵雅的傢伙們在這點上就太過高雅了吧。」

  大半的敵人連橋樑都沒爆破就撤退了。哎,不過當中似乎也有例外地做好覺悟的傢伙在。因為聽說有一部分的地區徹底化為焦土,甚至會讓人誤認為是聯邦軍下的手。所幸的是,這種地區仍有限。大半的義魯朵雅人似乎還是照著平時的想法在行動。

  帝國也好、聯邦也好,聯合王國也好,不論是哪裡都好。明明就沒有人會讓進攻路線完整無缺地讓敵軍奪走吧。就這點來講,義魯朵雅甚至是還很悠閒。

  「早在會對破壞基礎建設感到遲疑時,就非常不適合戰爭了吧。」

  「我們也,姑且,那個……」

  副官戰戰兢兢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並不是因為想破壞才破壞的。」

  譚雅對此也有同感。

  「沒錯,是在必要的命令之下去做的。」

  只是,有一個問題。

  名為必要的女神,究竟真的是女神嗎?

  這個重要觀點,可說是深不見底的疑問。

  就譚雅所見,早在對存在X這種傢伙置之不理時,這個世界就問題重重了。要用公平世界假說進行理解,也太過強人所難了。

  「為什麼自己這麼辛苦,自己所得到的回報卻這麼少?」既然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們就只能自力救濟。

  譚雅忽然伸手拿出塞在口袋裡的東西。

  「維夏,你瞧。」

  「咦。這是什麼啊?」

  「是馬鈴薯,馬鈴薯唷。」

  以馬鈴薯來說太過小顆,而且形狀也很醜。

  但就算長成這樣,這也是馬鈴薯。在出擊前把食物塞進口袋裡,對士兵來說是基本中的基本。畢竟不太能期待補給。

  只是,譚雅向一臉不可思議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點了點頭。

  「以塞進口袋裡的東西來說,說不定很奇怪。」

  「是呀,一般都是塞巧克力之類的呢。中校也很愛吃。」

  你說得沒錯──譚雅帶著苦笑,在手上把玩著馬鈴薯。

  「因為機會難得,所以想跟義魯朵雅的馬鈴薯比一下大小,就從帝國軍基地里隨便拿了一顆走。」

  還真是驚訝啊。就連要拿走一顆這麼粗糙的馬鈴薯,都必須得靠參謀本部與航空魔導大隊的頭銜強行拿走。這儘管不是需要跟副官提的事情,但身經百戰的Named、航空魔導軍官、參謀本部附屬中校,居然得為了一顆馬鈴薯十分認真地進行交涉。

  順道一提,也沒有真的拿去比較。

  「本來是打算比較一下的,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這是為什麼啊?」

  答案自不待言。「哎呀」一聲,譚雅伴隨著嘆息說出不愉快的現實。

  「因為就只會感到悲哀唷,副官。」

  在義魯朵雅拿到的馬鈴薯非常漂亮。不論是色澤、大小,就連重量都完全不同,甚至會讓人認為這是不同的蔬菜。內在也很飽滿充實吧。我們的明明就乾扁到不行。

  就連主食的馬鈴薯都這樣了。

  總體戰的毒素,完全侵蝕了帝國這個國家的根基。

  「遵從必要女神的命令,我們來到了此地。」

  要是朝著祂悄然指示的道路前進,終點除了破滅之外,不可能會是其他結果。命運一直都是殘酷的。

  所以傑圖亞上將才會朝命運丟糞,意圖與命運訣別。就譚雅所知道的,傑圖亞這名人物就以個人來說,或許是一名非常善良虔誠的信徒……但以組織人來說卻是徹底邪惡的現實主義者。

  大概是不會允許觀念上的「神」這種存在擋住自己的道路。

  對於計畫的障礙物,就算要爆破也會在自己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要是命運的女神拋棄帝國的話,帝國軍參謀本部副戰務參謀長閣下就會朝命運的女神豎起中指。

  就算對手是神,他也不會手下留情吧。

  諷刺的是,如果能不用走上「通往結束的道路」,傑圖亞閣下不論對方是神、是沙丁魚頭,就算是飛天義大利面怪物都會依靠吧。

  沒錯,結束了。

  傑圖亞閣下所勇往直前的是一條為了讓戰爭結束的道路。如果要不加修飾地說,就是為了輸得比較妥善的硬著陸戰略。

  總而言之,就是帝國要關店了。

  摸索如何閉幕。

  如今在處理掉義魯朵雅方面後,擠出了些許的時間。傑圖亞閣下會以此作為資本,開始進行東部的結算吧。就像債務整理似的,讓帝國的資產逃離,或是切割。

  ……如果合理思考的話。

  不過,要說到這是不是正確的假定,譚雅也無法斷言。譚雅心中有著些許迷惘的心情。根據直覺,譚雅深深覺得在傑圖亞上將的指導下,這場義魯朵雅戰役包含了某種並非「軍事作戰」的意圖。

  如果是政治目的的戰役的話,卻難以看出是怎樣的政治目的。

  並不是「沒有」吧。有聞到被徹底隱匿的味道。儘管沒有基於物理證據的確信,但譚雅的直覺聞到某種「內幕」的存在。

  攻打義魯朵雅,帝國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什麼?

  只要無法看出這一點,作為在盤面上任憑上將閣下擺布的棋子,會難以決定將來的方針也是實情。

  有必要繼續當個有前途的棋子吧,但即使是棋子也想要思考。必須得自己決定價格標籤,因為說不定會被賣給奇怪的買家。

  對於這方面的分寸,需要細心地警戒與安排。

  人脈與關係在今後也很重要。回頭瞥一眼副官的模樣。在可能的範圍內,也不得不考慮部下的職涯了。要是有辦法,就作為管理職,要是有辦法,就作為自己的手下,想跟他們配成一套,以整組搭配的方式提高附加價值提供給買方……但是,會有地方想買嗎?

  共產主義者是沒得商量。

  這樣一來,就會是資本主義者。

  如果是資本主義者的話,就能以利益說服吧。

  不對,雖然共匪也有著國家理性,但共匪終究是共匪。對於富裕且具備文化性與文明性的譚雅來說,是無法在市場經濟以外的世界呼吸吧。

  如果要強行推銷的話,買家當然是富裕的對象會比較好。既然合州國已被硬拖到義魯朵雅方面,那要是能跟他們在這裡交易的話就好了。

  「……嗯?」

  雖然感到些許的不對勁,譚雅也還是對腦中浮現的陰謀論一笑置之。

  「哎呀,是我想太多了吧。」

  目的不至於會是「那個」吧,這也太穿鑿附會了。

  我也累了吧。譚雅始終不發一語,在帝國軍剛占領的地區上,就像是要重啟散步似的動著雙腳。追隨過來的副官儘管遞來詢問的眼神,但她是個明白人,沒有更進一步地追究下去,讓人感到非常舒服。

  如今,自己、帝國軍,正在攻打義魯朵雅。

  然而,只要看到占領的土地就能一目了然。就連廢墟,義魯朵雅都是色彩豐富的石造建築。人民的健康狀態良好,相對地帝國陣營就只能說各個都像是沒吃飽一樣。

  毫無辦法地,國力出現了差距。

  要是帝國就跟攻入羅馬的阿提拉一樣強大的話,歷史說不定就會不同。可悲的是,我們就跟匈人一樣無力。

  「……無力的國家,很可悲啊。」

  「中校?」

  「只是發牢騷罷了,中尉。」

  譚雅一面在形式上擺手要她別在意,一面仰望著義魯朵雅的天空。

  蔚藍、透徹的美麗藍天。

  日照豐富,是位在陽光之下的世界。

  作為闖入者南下的自己等人的軍服,才顯得相當不配這個明亮熱鬧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帝國就像是沒有容身之處。

  帝國所擁有的力量體系在戰爭中縮水,作為利益體系十分貧弱。但最重要的是,價值體系已在戰爭中磨耗。

  已經難以期待戰前的榮光了。人稱萊希的帝國,無論願不願意,都得面對世界的破滅。於是在毀壞的廢墟之前,譚雅一面單手把玩著小巧馬鈴薯,一面苦笑起來。儘管不是凱撒,但對凱撒的心情是深有同感。

  雖然不得不渡過盧比孔河,但渡河之後,就是跟「昨日為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譚雅不會否定轉職。提升職業能力也很重要。人類不該否定以自由意志做出選擇的權利。

  儘管如此,也還是會想。

  事到如今,不論是誰都只能一路衝下去了。

  不會說她期待這種發展。

  不過,她知道。因為她知道了。

  傑圖亞閣下以敗北作為所給予的前提條件,開始死命掙扎。不論會擲出多少點數,都已開始搖動骰子。

  骰子的點數,在擲出之前都無人知曉。

  然而,那可是傑圖亞上將。應該要假定他有在骰子上作弊吧。

  不知是要欺騙世界、欺騙帝國,還是欺騙一切。

  就連譚雅也不清楚全貌。

  前方會有著什麼?那個結果會有助於自己嗎?還是會成為新時代的濫觴?就只能去想像了。

  只是,事態已經開始了。

  雖說是沒辦法的事,但就到此為止了。就像這顆小巧馬鈴薯一樣窮困潦倒的帝國,所能選擇的道路只有一條。

  在渡過盧比孔河後,就只能一路衝下去。

  「……骰子已經擲下。」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幼女戰記⑪ Alea iacta est》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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