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全家攜手思考神獸們的未來 第一章 偵探團成立!
午後於莉烏娜住處,菲妮、尤妮和奈三個人正在發呆。
亞德則在和莉烏娜一起購物。平常她們總是想跟著去(除了只想蹲在家裡的尤妮),但這回她們作罷了。
因為昨晚亞德說的話,不斷地在她們的腦袋中打轉。
「我們的未來嗎……」
菲妮低聲念道,對她而言似乎沒什麼實感。正在看書的尤妮、在手帕上刺繡的奈──聽說這是莉烏娜最近教她的──此時也望向大姊。
「……我想都沒想過這回事。」
「……可是就像爸爸說的……那一刻總有一天會來臨。」
尤妮滿臉困惑,奈神情恍惚像在做夢,菲妮則是掛著兩種成分摻雜的表情。每個人都各自發著呆。
她們原本就沒有被設計出「考慮將來」這種思考模式。
這些非人類的少女神獸,是由古代魔法文明誕生的魔法生物,輔佐被她們視為主人的人類,便是她們存在的最大目的。
所以,照理來說她們根本不需要思考人生。
但亞德卻替她們考慮到將來,提出忠告,而且還表示非常高興,真是體貼善良。現在她們不再只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道具,已經能夠以一個人類的身分走出自己的人生,所以亞德感到非常高興。
而菲妮她們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能夠感受到亞德身為父親的愛,因此非常開心。不過對於考慮將來這件事,她們並沒有什麼自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愁得發慌。
「可是話說回來,我們能夠長大變成大人嗎……?」
「的確。我們本來就擁有充分的能力來輔佐人類,所以『成長』這種功能是否存在,是一個很大的疑問。也許我們會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不、不會的!」
對於兩個妹妹有些消沉的發言,菲妮連忙站起身,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們應該也會長大變成大人的!會比現在大很多……搞不好身材會比莉烏娜還要好呢!」
「「不可能。」」
「……你們也不用這樣異口同聲吧。」
莉烏娜身材十分豐滿,與之相對,雖說菲妮是小孩子,該有的卻幾乎沒有仍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她私底下始終對此感到介意。況且,比較對象還是那個由於亞德的存在,而本就被她視為對手的莉烏娜──雖然在感情上性質有點差異,但她耿耿於懷的程度因此更加嚴重。
「我們以後一定也會前凸後翹的!要相信自己!」
看見姊姊在胸部和臀部一帶擺動雙手,尤妮和奈似乎也稍微恢復了心情。
「是啊,我不像菲妮,我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所以應該有希望。」
「那個……關於成長空間,我應該比較大……所以菲妮姊姊真的不要勉強,把一切希望託付給我就好……」
「……你們兩個會不會太過分啦?我也會長大好嗎!」
一群少女熱鬧地互相拌嘴,開心地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她們的表情十分陶醉,完全沉浸在極致的幸福時光里。因為她們都在想像自己理想中的成年女性模樣。
「呵呵呵,要是身高變高就好了。」
「如果手腳都很修長,看起來就充滿知性,一定很棒。」
「我……我身材比較瘦,所以希望豐滿一點……」
對於自己的妄想,女孩們一陣飄飄然,臉上浮現幸福的表情。此時,尤妮皺起眉頭喃喃說道:
「可是這麼一來還有父親的另一個課題。我們以後想做什麼工作,的確也很令人在意。」
「什麼──現在就要想工作的事嗎?好麻煩喔。」
「……可是為了生活,我們一定要賺錢……就算只是以防萬一,我們也必須工作,這樣以後爸爸老了才能照顧他。」
「奈,想不到你連這一點都想到了。」
尤妮驚訝地望著奈,菲妮則是發出唔一聲,一直瞪著天花板,似乎覺得非常無聊。對於喜歡玩耍的菲妮而言,光是考慮以後的出路便讓她完全沒有幹勁。
此時,菲妮忽然想到什麼,彈了一下手指。
「對了!一定要想出一個職業的話,我們可以當冒險者啊!我們都畢業了,而且也跟亞德一起去過危危階層。」
「菲妮,是〈危險階層〉……不過就算有實績,我們也不能這樣貿然決定。」
「……我也這麼覺得,和爸爸一起闖迷宮是很好……但要當冒險者就有點……」
她們並不討厭探索迷宮,甚至覺得喜歡而且很開心,但前提是必須和亞德在一起。她們的條件是幫忙父親,屬於協助性質。要把冒險者當成工作,她們是不太能接受的。
然而菲妮似乎很喜歡自己的主意,繼續說服兩個妹妹。
「可是你們想想看,要是我們告訴亞德,其實有在考慮以後的出路,也許他就會放心下來並稱讚我們。搞不好還會摸摸我們的頭呢。」
「「嗚……!」」
聽到父親的摸摸頭,女兒們都沒輒了。
尤妮和奈的態度頓時轉為坐立難安,表情因期待而閃閃發光。
「既然如此……也許可以先告訴他結論,說我們要當冒險者。」
「……畢竟我們在學校學了不少東西……不然可以再入學一次……這樣就職問題就可以解決了。」
就在兩個妹妹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菲妮的腦袋突然跳躍性思考,又想到了更誇張的主意。只見她閃耀著雙眼,充滿幹勁地大聲說:
「對了!乾脆這麼辦吧!」
「「……乾脆這麼辦?」」
「……啊?你們現在就要當冒險者!?」
剛買東西回來的亞德和莉烏娜頓時被投下一枚震撼彈。
只見三個女兒滿臉笑咪咪,對他們如此說道:
「我們想了想以後的出路,決定明天就開始當冒險者!很棒吧!」
「不但有先見之明,還有行動力,實在應該好好誇獎一番,讓我們一展長才。所以不用客氣,摸摸我的頭吧。」
「……我會好好加油的。」
菲妮拍打著翅膀,一副臭屁的模樣;尤妮表情雖然嚴肅,卻漲紅了一張臉,似乎非常得意;奈則在胸前輕輕握起拳頭,整個人充滿幹勁。接著,她們朝亞德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對於她們努力思考未來一事,亞德心想應該先好好稱讚一番,於是摸了摸她們的頭。他望著她們陶醉地閉上眼睛的模樣,面有難色地開口:
「不,可是畢竟是冒險者這種職業……讓她們選擇這麼危險的工作,真的好嗎……」
「很好啊,而且這是她們的決定,應該尊重喔。」
莉烏娜心平氣和地合起雙手,非常支持。但亞德卻無法如此樂觀。
「她們說明天就要當冒險者耶?至少也該在訓練中心或學校學習基本知識才對。忽然就跑去闖迷宮,她們只會受重傷的。」
「是嗎?可是我幾乎沒受過訓練,也這樣熬過來了。」
「……你可是擁有〈好運〉的人,別把她們和你相提並論。」
莉烏娜擁有的特殊能力〈好運〉能夠招來幸運的事物。多虧這樣的能力,莉烏娜毫不費力便在一個多月內得到了勇者的頭銜。
這雖然是一件好事,不過畢竟是例外中的例外。他不能用這種特殊的尺度來衡量女兒的人生。
亞德的表情似乎愈來愈煩惱。此時,菲妮若無其事地說:
「放心吧,亞德。我們並沒有要立刻探索迷宮,不是要做這一類的工作。」
「啊?」
「……那個,我們想做的是這個。」
說完,奈拿出一本書。
看到書名,亞德的表情愈來愈困惑了。
「『名偵探巴洛克』?這不是異世界偵探小說嗎?」
「亞德,這是什麼?」
「是現在的小孩之間流行的小說。書里的異世界沒有魔法,偵探只靠自己的智慧和行動力來破解嫌犯的機關,並解開事件的真相。」
亞德居住的這個世界,在調查事件時主要都使用魔法。他們會以魔法分析遺留於現場的痕跡或追查逃犯行蹤,逮捕犯人時也會運用魔法。尤其是這十幾年來,搜查用的魔法愈發純熟、洗鍊,逐漸能解決那些特別難解的事件。
然而,『名偵探巴洛克』的世界並沒有這樣方便的東西,犯人也不會使用魔法。也就是說,名為事件的拼圖組片完全來自於人類的智慧與技術,而主角巴洛克光憑推理便能解開這些謎團。他過人的智慧,以及謎團被解開後的暢快感,就是讓小孩們為之瘋狂的原因。
不用說,菲妮、尤妮和奈自然也是『名偵探巴洛克』系列小說的愛好者。這本書設定為適合低年齡層閱讀,就連不喜歡看書的
菲妮都願意閱讀,可見巴洛克在小孩之間有多受歡迎。
將這些資訊向莉烏娜說明完畢後,亞德似乎瞭解到女兒們想做什麼了。
「也就是說,你們想藉冒險者活動的名義來玩偵探遊戲?」
「不愧是亞德,你很懂嘛!」
菲妮似乎完全不覺得羞赧,開心地點點頭。
從她的樣子來看,說要當偵探應該是她想出來的主意。想跟故事主角一樣活躍,會有這樣的想法的確很符合她的一貫作風。不過她的兩個妹妹竟然也完全贊同,倒是令人有點意外。
「聽說這一類的事件調查……也是冒險者的工作之一。」
「呃,也是啦。」
對於奈說的這番話,亞德只好點點頭。
冒險者的工作並不限於闖迷宮。有時會被要求保護商隊,或到附近解決怪物,有時民間自衛隊也會請求支援,要冒險者們協助逮捕竊盜集團或犯罪組織。
而其中來自民間自衛隊的請求支援,對冒險者而言屬於特例中的特例,通常會以『問題狙擊』這樣的名稱來加以區分。
「的確,偵探這工作倒也有點像『問題狙擊』……但因為這樣就要當偵探實在有點……」
亞德的語氣摻雜著對她們的佩服與無奈。
不過她們似乎擅自將亞德的表情解讀為前者,只見女兒們紛紛挺起胸膛,好似愈來愈得意。
「是吧?看著吧!我們一定會解決厄爾岑所有的事件!」
「我們不會用魔法進行搜查,全都用推理解開謎團吧。」
「……我會像巴洛克那樣好好努力的。」
接著三人各自擺出想擺的姿勢,然後說出了應該是她們拚命想出來的經典台詞:
「「「犯人只有一個!」」」
「『犯人』只有『一個』也太奇怪了吧……你們的已經以單獨犯案為前提了嗎……」
亞德面露苦笑,同時鬆了口氣。只是這樣的動機的話,三人應該不會涉入什麼危險。
畢竟在發生重大事件時,成年人應該不可能陪她們玩這種小孩子的偵探遊戲。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
隔天,菲妮、尤妮和奈三人就如她們所宣布的,成立了偵探團體──『克拉沙姆偵探團』。
她們將室內空房當成辦公室──其實只是隨便把一些私人物品,諸如點心、書本、公主人偶和怪怪的機器之類的東西搬進去而已──然後打算在這裡接受委託。
當然,如果只是私下成立,絕不可能有客人上門,因此三人對於宣傳活動也十分賣力。她們做了寫著「克拉沙姆偵探團」的牌子,甚至還加了宣傳單,在街頭四處宣傳。
「我們成立偵探團囉!會解決所有的事件喔!」
「如果遇到什麼麻煩,請來這裡諮詢。」
「……那個……呃,我、我們會非常努力的……」
笑容滿面的菲妮、冷靜又充滿自信的尤妮,以及聲音小到幾乎快聽不見的奈,都各自喊著宣傳口號。
才短短一天,三人便走遍『厄爾岑』街頭巷尾每個角落,其行動力實在值得讚賞。亞德也忍不住大感佩服。
然而可悲的是,小孩子做這種事,大人通常只會覺得他們在玩遊戲或惡作劇,因此不會多加理會。
是的,正常來講的確是這樣。
但是,對於菲妮她們,路人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喂,那個亞德•克拉沙姆的女兒開了偵探團耶。」
「通常只是小孩子鬧著玩,但她們畢竟是那個英雄的女兒。」
「搞不好她們真的能解決事件。」
「她們表情這麼認真,一定是玩真的。若接不到工作,實在有點可憐。」
「好!那我來委託看看吧!」
三個女孩不但有亞德的英雄光環加持,鎮上的人平時也很仰慕她們。畢竟她們打工時都相當賣力,還在學校救過同學,祭典歌唱比賽時也曾獲得冠軍,憑著這些成績,她們本就擁有超高的人氣。
她們說不定真心想當偵探,如果只是扮家家酒,應該也要陪她們玩一下。基於民眾這樣的期盼與心意,『克拉沙姆偵探團』頓時湧入了大量委託。
為了完成這些委託,三人竭盡全力展開偵探事業。但是──
「……吶,你們不覺得怪怪的嗎?」
城鎮外的廣場。
菲妮愣愣地大聲說道,似乎忽然發現到什麼。
她的衣服有幾處被抓破的痕跡,頭髮也相當蓬鬆雜亂,右手則拿著一支捕蟲網──這是尤妮特製的,非常堅固──網子裡則有一隻被抓住的小貓,正扭著身體不斷掙扎。
「菲妮,什麼地方怪怪的?」
「……不是這隻貓嗎?」
同樣全身都是抓傷、頭髮也十分凌亂的尤妮和奈問道。
菲妮緩緩搖搖頭,嘆了口氣回答:
「不,對方委託的應該就是這孩子……我說的不是這個啦。」
此時,貓咪忽然發出「呼──」的叫聲,尤妮於是將它舉到面前,也對它呀一聲恐嚇了一下。貓咪頓時嚇得安靜下來,戴著項圈的脖子縮了回去。
確定它安靜下來後,菲妮繼續說道:
「……我們好像都在找寵物或是跑腿。這根本不叫偵探,只是萬事屋嘛。」
兩個妹妹似乎也想過這個問題,認同地「啊──」了一聲。
自從『克拉沙姆偵探團』成立以來,這幾天接到的案子就如她們所說,全是日常生活會發生的尋常事件,譬如「搜尋寵物」或「到附近跑腿」,再特別一點頂多只是「調查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
然而菲妮所想的──應該說這三個女孩身為偵探團,她們心裡所描繪的事件絕對不是這個模樣。
「應該要像綁架啦、搶劫啦,或是連續殺人案之類的。難道就沒有符合巴洛克身分的事件嗎?」
尤妮聽了聳聳肩,試圖安慰滿腹牢騷的菲妮。
「菲妮,你雖然這麼說,可是如果一直發生這樣的案件,也很令人傷腦筋吧。」
「……幫忙找寵物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況且我們完成委託後,大家都很開心呀。」
奈也幫忙緩頰道。
事實上,她們的確已經解決掉好幾個案子,並因此大受居民好評。無論是找寵物、工匠拜託她們買東西,或是幫忙調查送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她們都使出全力,非常認真地完成所有任務。
完成委託內容後,案主們都十分高興,她們也收到了相當的謝禮,例如巧克力或糖果。
以一個由兒童成立的偵探團來說,她們的確做出了不錯的成績。
然而對此大姊似乎並不滿意。她緊閉雙眼,鼓起臉頰繼續埋怨道:
「可是巴洛克不是只有解決事件,他可是帥氣地解開謎團,然後逮捕犯人耶!所以我們也要展現帥氣的一面,讓亞德稱讚我們真的有在好好當偵探,不然亞德就不肯摸摸頭了。」
其實不用解決困難的事件,亞德應該也會稱讚她們。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有聲有色,然後再讓亞德摸摸頭。兩個妹妹似乎對此也深感贊同,皺起眉毛點點頭。
「說得也對。就像菲妮所說,我也很想像巴洛克那樣漂亮地解開謎團。」
「我也想揪出連續殺人犯,把所有關係者都找過來,在他們面前推理……」
「我想找到搶劫集團首領,用麻醉吹箭放倒他!」
這裡的吹箭,指的是巴洛克最擅長的武器。
三個女兒只要想到自己活躍的模樣、亞德在等著稱讚她們,還有亞德的摸摸頭,表情就變得愈來愈陶醉。
然而,事實上這樣的未來似乎不可能到來。到底該怎麼做,才會遇到難解的事件呢?
只見菲妮「嗯──」一聲,喀嚓喀嚓地咬著莉烏娜給她做的炸地瓜零食,陷入沉思。
不過,即使說客套話,菲妮的腦袋也實在稱不上擅長思考。她的頭頂很快就冒出黑煙,思考陷入了停擺。
「啊~嗚~不知道啦……若是亞德,這時候他會怎麼辦啊。」
聽到這句話,兩個妹妹有所反應,抖了一下。
因為她們想到最近忙於偵探事業,都沒能好好和亞德膩在一起。
「說到這個,最近我們都沒能和父親建立親密的親子關係。」
「……真的好寂寞。」
兩人表情都十分沮喪,視線投向了地板。
過了一會兒,三人抬起頭來望著彼此,一起點點頭。
「好,好久沒補充能量了!我們回家後補充一下吧!」
「「贊成!」」
其他兩人贊成菲妮
的意見後,一行人便為了趕緊把小貓還給主人沖了出去。
「所以,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補充能量嗎?」
亞德一邊笑著,一邊用力動著沾滿泡泡的手指。
泡泡的發源地是一頭銀色的頭髮。頭髮的主人尤妮不禁緊閉雙眼。
奈在後面拿著同樣沾滿肥皂泡泡的毛巾,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卻又充滿幹勁地說:
「爸爸……我來幫你刷背。」
「好啊,麻煩你啦。」
「亞德,洗完後教我怎麼噴水喔!噴水!」
菲妮在浴缸中手指交扣,拚命地不斷闔起雙手。照理來說,浴缸的水會咻一聲噴上來──但她的手完全沒有造成那樣的情景,只泛起無情的水花。
此時,亞德正在和三個女兒一起洗澡。當然,所有的人都是全裸。不過因為他們是家人,所以亞德完全不為所動。雖然亞德一開始有一點排斥──畢竟光以身體年齡來說,他和菲妮只差三歲左右──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覺得猶豫了。
「父親,請幫我洗右邊。」
「知道啦。」
「爸爸,這樣力道可以嗎?」
「嗯嗯,剛剛好。」
「唔~只有你們兩個好狡猾~我也要亞德幫我洗澡,我也要幫他刷背。」
「待會兒我教你怎麼噴水,再等一下吧。」
雖然忙著應付女兒,亞德的心情卻也稍微鎮定了下來。
關於沒能和女兒說上話而感到寂寞這一點,其實亞德也一樣。不過礙於父親的威嚴,亞德很少在別人面前抱怨這件事。
『莉烏娜,菲妮她們都不理我……』
『拜託,你也真是的,太黏自己的女兒了吧。』
──亞德記得自己曾和莉烏娜這樣談過。
這件事暫且擱到一旁。亞德他們洗完澡後便開始泡澡,溫暖身體。
莉烏娜的住宅不愧是大豪宅,浴缸也十分寬敞。即便所有人都擠進去,空間仍綽綽有餘。由於浴缸裝的是,國家魔法研究機構『魔導研究室』所販售的最新型魔導熱水器,因此水也熱得非常快。
女兒們悠哉地泡著澡,雪白的肌膚漸漸紅了起來。此時,亞德忽然向她們提出問題:
「對了,偵探團那邊還順利嗎?我看你們好像很忙……」
「對呀,我們真的很忙~而且說是事件,其實都是找寵物或跑腿之類的內容。人家本來想解決更誇張的事件。」
菲妮立刻抱怨道,亞德聽了露出苦笑。
「可是冒險者的『問題狙擊』,本來就是這樣喔。」
「啊?是嗎?」
「上次莉烏娜不是承接委託,必須到『魔性之森』採集曼德拉草嗎?很多案子都是這種感覺。像巴洛克那樣老是遇到事件,其實是很罕見的。」
「……想不到竟然這麼單調。」
聽見尤妮這句話,亞德朝她點點頭。
「其實當冒險者本來就很單調。當等級還很低的時候,只能在上面比較不危險的樓層一步一步打倒小嘍囉,或和低等的陷阱搏鬥。即便好不容易發現寶箱,裡面的東西也有可能爛到不行,這些都是家常便飯。要不是因為遇到你們,我可能也仍在從事低階的冒險活動吧。」
雖然亞德等級只有14,被歸類為低階的冒險者,但由於〈神獸〉們提供的『神獸技能』,以及經過某種鍛鍊而修得的大量一般技能,已經使得他擁有了完全不遜於『勇者』──也就是100級以上的冒險者的能力。
多虧這些技能,亞德才得以數度拯救城鎮的危機,甚至還抵達了冒險者從未踏入的領域〈危險階層〉。不過,這真的只是特殊案例。
「遇到你們之前,〈厄運〉的加護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我因此吃了不少苦頭。我曾想過好幾次,冒險者這工作搞不好根本不符合成本。」
「「「這樣啊~」」」
女兒們異口同聲、傻傻地說道。亞德見狀心想不妙,突然有點後悔。這句話威脅意味似乎太濃厚,自己應該稍微提出忠告,點到為止就好。
(她們難得這麼有幹勁,我卻這樣阻止她們,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然而,女兒們的反應卻和他所擔心的完全相反,竟說出令人意外的台詞。
「父親竟然願意繼續做這麼不符合成本的工作。」
「啊?」
「……冒險者真辛苦……做普通的工作不是比較好嗎?」
「畢竟亞德懂很多東西,什麼都會嘛!就算不用當冒險者,一定也能很成功,變成大富翁吧?」
「不不不,你們太高估我了。不過──」
亞德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自己為什麼會繼續當冒險者?曾經掠過腦海的疑問,此時再度跑了出來。
『魔導研究室』曾經將這些〈神獸〉女兒當成高價魔法道具,試圖強行買下她們。亞德當時為了阻止對方而接受試煉。由於試煉內容是在迷宮獲取大量寶藏,所以亞德才不得不繼續冒險者的工作。
然而,即便以不同形式接受試煉,亞德覺得自己還是會利用剩餘的時間冒險。他對這份工作就是抱有這樣的熱情,但問題在於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唔……)
亞德在心中詢問自己,但依然想不到確切的答案,所以只好暫且將問題擱到腦後。他捧起浴缸里的水洗了一把臉,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關於剛才提到的事,呃,如果偵探團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告訴我。要我幫忙一下也行喔。」
這句話後半段有點泄漏出亞德的企圖──他想多增加一點和女兒接觸的機會。
然而,女兒們堅決地搖搖頭。
「沒問題啦,等著看我們表現吧。」
「我們一定會做得有聲有色,讓父親瞠目結舌的。」
「……到時候請爸爸摸摸頭獎勵我們。」
亞德大致能猜到她們在想什麼。她們希望像巴洛克那樣活躍,給他一個驚喜。所以要是亞德在身旁,那就與她們的本意相違背了。
只不過亞德心裡仍有點不安。巴洛克在小說中所牽扯到的事件,其嫌犯多半十分兇惡。若女兒們為了尋找這些案子而捲入事件,那該怎麼辦?
(還是我硬跟在旁邊比較好?可是我也想尊重她們期待憑一己之力解決事情的想法……)
此時,某位朋友的建言,突然在十分煩惱的亞德腦海中甦醒。
──身為家人、身為父母,光體貼溫柔是不夠的。
他想起奈因為低潮而沮喪萬分時,有一個人曾經這樣告訴他。對方勸他先放著不管,但亞德卻辦不到。
不過這一次──自己也許可以試著相信她們。亞德心想。
因為信任,所以放手讓孩子們去做。這才叫父母不是嗎?
「好吧。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可別做出危險的事喔。我相信你們。」
「「「知道了~」」」
女兒們一邊高舉雙手,激起陣陣水花,一邊傻傻地回答道。「真的可以相信她們嗎……」看到她們這麼回答的模樣,亞德覺得有些不安,但他仍然下定決心,在浴缸里暗自握緊拳頭。
○
過了幾天後。
亞德在這段期間重回冒險者身分,再度回到迷宮探索。
他的能力不但能匹敵高等的冒險者,而且還是一名從無人能探索成功的〈危險階層〉生還的英雄。上面這幾個階層,用鼻子哼歌的態度都能輕鬆過關──他原本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
「嗚哇!怪物以一千頭為單位打過來啦!」
「敵人還真多,這時就該用剛才得到的攻擊魔法捲軸……嗚喔!竟然中途就給我破解了!」
「傳送陷阱後竟然就是深達五十公尺的掉落陷阱,開什麼玩笑啊!這殺意也太強烈了吧!」
亞德所擁有的〈厄運〉加護只會無情地帶來霉運。此時它也順利啟動,讓他每天都身處無限嶄新的危機。
跟著一起過來的菲妮──其實因為女兒都不想離開他,所以亞德原本打算把所有的女兒都帶來。但以亞德的力量,他只能帶一個人緊急離開迷宮,所以只帶戰鬥型的菲妮過來──這樣誇張的程度,終於讓菲妮忍不住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亞德……我真的覺得你還是放棄當冒險者比較好……」
「要你管。」
即使如此,這一切都是為了家計,他才不是因為好玩而做的。亞德如此說服著菲妮與自己,並繼續探索迷宮每個角落。
另一方面,女兒們也十分專注於偵探活動。
找上門的委託依然沒有變化,仍是一些雜事。像是在附近森林採集植物,或是為了充實商品品項,希望她們向居民做問卷調查之類的。
不過也許是因為亞德那一句「冒險者就是這樣」產生了效果,女兒們變得只是默默地埋首完成任務。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我還是覺得,『厄爾岑』養寵物的人實在太多了。」
菲妮如此碎碎念,撥開附近的草叢。
在稍遠處同樣彎著腰的尤妮,也同意地點點頭。
「還有,讓寵物跑掉的人也很多。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他們沒有養寵物的自覺。」
就連奈的嘴巴都變得如此嗆辣。因為直到前一陣子,這些女孩也在養寵物。雖然現在他們分隔兩地,但對這些將寵物視如己出的女孩們而言,寵物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並讓它跑掉,是非常粗心的事情。
無論結果如何,她們仍照常接下尋找寵物的案子,如今正待在某片綠意盎然的草原上,這裡位於稍微遠離城鎮的迷宮入口前經過整修的道路附近。
周遭分散著幾座曾經創造迷宮的『古代魔法文明』相關遺蹟。這些建築物到處都是裸露的青苔石柱或地板,不過也有一整座用石頭組成的小屋殘存於此。
由於怪物有時也會住在這裡,所以基本上禁止民眾進入。不過有時小孩也會把它當成秘密基地來利用。現在女孩們尋找的寵物(這次是狐狸)也是一樣,據說飼主的小孩就經常帶它來這裡。
後來,這位飼主的寵物失蹤了。由於小孩怕被父母發現,所以偷偷拜託『克拉沙姆偵探團』。當時這名小孩帶來了彈珠──據說對兒童而言是一種寶物──菲妮她們於是以此達成協議,決定秘密協助對方尋找狐狸。
三人身上掛著棕色的長方形食物,正在四處尋找那隻狐狸。
「用這個『油豆皮』,真的能找到狐狸嗎?」
「根據文獻記載,這是狐狸喜歡的食物。只要製造方法沒出錯,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這是莉烏娜教我們做的,所以應該沒問題。不過豆皮是我做的,所以也許不夠好吃……」
奈雖然說得有點沒自信,但她的廚藝在三姊妹當中可是最好的。若是連她都不行,那其他兩個姊姊絕對行不通。
「一定沒問題的啦!」
菲妮把剛才那個充滿不安的自己拋到腦後,為奈加油打氣。看來關於這方面,菲妮還是有身為姊姊的自覺。
接著,一行人再度展開搜索。數十分鐘後,或許是油豆皮發揮作用的緣故,她們終於找到了狐狸。
「找到了、找到了。『南瓜』,快過來呀。」
「不要怕。只是要回主人家而已。」
「……拜託你,請你過來……」
對於她們的請求,那隻狐狸──『南瓜』顯得有點困惑。但過了一會兒,它便跑向菲妮一行人。
將南瓜放進準備好的籃子後,小小偵探們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好了,接下來──」
就在此時。
「……不是叫你小心點,別讓人發現嗎……」
「……知道啦……我會注意啦……」
聽見一陣聲音突然傳來,女孩們不禁「嗯?」一聲,互望一眼。
那聲音低沉而響亮,是男人的聲音。所以絕對不是這幾個女孩之中的其中一人。
「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既然奈這麼說,一定沒錯。我們去看看吧。」
對於菲妮的提議,一行人點點頭,躡手躡腳地走向奈所指的位置──石造小屋所在的方向。
此時,她們心裡似乎浮現出某種期待。
畢竟那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迫切,簡直就像在刺探周圍的動靜。也就是說,他們一定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們走近小屋,把身體藏在窗形開口下面,仔細聆聽裡面的對話。由於籃子裡的南瓜不斷喀沙喀沙亂動,一行人便給它大量油豆皮好讓它閉嘴。
「對了,你那邊準備好了吧?」
「嗯,『紅蘭姆』50克,貨都備好了。那你呢?準備好付錢了吧?」
「當然。100萬G(古雷)對吧?」
看見菲妮差點叫出「100萬G!?」,尤妮和奈趕緊捂住她的嘴巴。說到100萬G,這可是一筆非常龐大的金額。可以讓普通老百姓不用工作,吃喝玩樂一整年。
才50克就能賺這麼多錢,到底是什麼樣的商品?雖然她們仍是小孩子,卻能感覺到可疑的氣息。
「那後天晚上在這座遺蹟見面。」
「瞭解。」
雙方似乎談妥了。菲妮、尤妮和奈於是互瞄一眼,連忙離開小屋,躲進附近的草叢中。
只見裹著黑衣的男子走出小屋,探頭探腦地往街上的方向移動。接著,另一名男子也遲了幾分鐘後現身,同樣前往小鎮的方向。
分開行動,便表示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曾和對方待在一起。這樣的態度實在很可疑。
「他們剛剛說了『紅蘭姆』對吧?」
「是的。非常可疑。不過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爸爸的話,也許知道些什麼。」
接著三人對望一眼,匆匆朝小鎮的方向跑了過去。
將『南瓜』送回去後,女孩們回到家裡,前往亞德所在的房間。
此時,亞德正為了今晚的冒險,檢查著他的各項裝備──短劍、長袍以及背袋等等。
過不久,他便發現女兒們回來,隨即說了一聲「回來啦」,並露出笑容。然而,當女兒們向他問起關於『紅蘭姆』的事情時,亞德忽然皺起眉頭,表情變得相當嚴肅。
「你們是在哪裡聽到這個詞的?」
「……在城鎮外的遺嗚咕?」
「我們偶然在酒吧聽到冒險者提到這個詞。」
菲妮趕緊堵住差點老實說出來的奈的嘴巴,笑著說道。
或許是因為她們的態度十分可疑,亞德的眼神愈來愈嚴肅。過一會兒後他嘆了口氣,並開口說道:
「所謂『紅蘭姆』是一種毒品,要是吸進去的話,便會產生幻覺。雖然能帶來精神上的愉悅,但也有成癮性,因此法律上禁止使用。」
「這東西很貴嗎?」
「違禁品都能賣得相當高價。也有一些地下商會會鑽法律漏洞買賣毒品,藉此從中獲利……你們真的是在酒吧聽到的嗎?一般而言,不太可能會聽到關於違法物品的名詞才對。」
「是、是啊……當時那個人還說『紅蘭姆』這東西真是太不像話了呢。」
尤妮臨時編了一個謊言掩飾。
亞德聽完後似乎相信了她的說法。「你們可別跟這種東西扯上關係喔。要是有人買賣毒品,一定要通知自衛隊。」向她們提出警告後,亞德便不再追問。
菲妮、尤妮和奈於是離開亞德的房間,走向偵探團辦公室。
在房間裡,奈畏畏縮縮地望向菲妮和尤妮。
「你們……為什麼要騙爸爸?」
對她而言,兩個姊姊對父親所做出的背叛行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菲妮卻用有點興奮的表情望著妹妹。
「因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啊。」
「……大好機會?」
「交易『紅蘭姆』的男人一定跟非法犯罪有關,絕對錯不了。」
「是啊是啊,巴洛克小說中不是也有出現過嗎?就是『走走集團』。」
「是『走私集團』。」
「哎呀。」
聽著兩人傻裡傻氣的對話,奈也逐漸能掌握這兩人的企圖了。
「總而言之,就是要靠我們自己來逮捕這個集團嗎……?」
「就是這麼回事!這才叫活躍,這才像巴洛克嘛!亞德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用力誇獎我們的!」
「為此我們必須保留所有實情。因為很顯然的,父親一定會阻止我們調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得給他一個驚喜。」
「亞德一定會嚇一跳!摸摸頭也會變成平常的一百倍!」
「一百倍……」
對奈而言,這的確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提案。
結果,連最有常識的老么也抵擋不住兩個姊姊惡魔般的誘惑。
「……那麼,要怎麼抓住他們呢?」
「我們先來綜合從那兩個男人聽來的各種情報,再來思考如何著手。」
接著三人便一陣窸窸窣窣,在家裡展開了一場秘密會談。
「……那麼,要怎麼抓住他們?」
亞德聽見房門裡傳來這樣的聲音,不禁大吃一驚。
由於女兒們的態度實在太奇怪,所以亞德想再找她們問一遍。然而當他來到門口的時候,卻聽到了這
樣的話。
後來亞德只聽見裡面一陣窸窸窣窣,能聽清楚的只有「男人們」、「後天」、「地點」和「跟監埋伏」這一類的片段詞語。
(……應該還是要直接問她們吧?)
亞德心想,然後把手放到門把上──卻又忽然重新考慮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決定要相信她們。
(她們不是都答應我不會做危險的事了嗎?我自己也說過會相信她們。)
要是東問西問,就變成自己沒有遵守約定了。因為擔心,所以可以不守信用──他可不想這樣教壞女兒。
不過,畢竟自己身為父母,若因為這樣就放著不管,那也太沒責任感了。亞德在原地杵了一會兒,不斷地思考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
兩天後。也就是男人們所說的「後天」。
菲妮一行人,決定入夜後展開行動。
菲妮曾事先告訴亞德「今天有點累,所以我想休息,不去迷宮」。亞德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心裡有數而一個人出了門。
莉烏娜如今正窩在廚房準備明天的食物,這時間點對女孩們而言最恰當不過。於是她們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莉烏娜的住宅。
「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尤妮用自製照明照著通往小鎮的路,如此低聲說道。
「那兩個男人說『後天晚上在這座遺蹟見面』,而且還談到『紅蘭姆』。由此可知,他們今晚一定會在那座遺蹟交易『紅蘭姆』。」
「喔喔!好精闢的推理!尤妮真厲害。」
「……這應該不算是推理,她並沒有推測什麼東西啦。」
看見菲妮拍手叫好,奈面露苦笑。
尤妮沒有在意兩個姊妹的對話與反應,只是從白袍口袋取出了某樣東西。
「這時候,就該它上場了。」
「這是什麼?盒子嗎?」
「這是『相機』,是可以把風景印到紙上的機械。我們就用這個把交易負責人的長相偷拍下來,當作證據交給自衛隊的人。」
「什麼──」
菲妮不滿地叫了出來。
「只是拍下證據,然後將功勞拱手讓人嗎?我們不親自逮捕他們嗎?」
「我推測對方是成年人集團,而且並不知道對方的規模。只靠我們幾個,是無法讓他們全部束手就擒的。」
「這算什麼,只要我們變身,一下子就能打倒他們了不是嗎?」
菲妮、尤妮和奈能夠分別變成不死鳥、獨角獸和那伽等巨大野獸,因此被稱為〈神獸〉。她們擁有壓倒性的戰鬥能力,凡人的力量絕對無法比得過她們。
然而──奈此時抓住菲妮的手,搖了搖頭。
「……不可以。如果我們真的變身……」
「咦……啊,對喔。」
也許是從奈這句話察覺到什麼,菲妮愧疚地將視線投向地板。
尤妮也點點頭,再次搖了搖『相機』。
「所以這次我們只要掌握證據就夠了。放心吧,一定能揪出犯人的。就算自衛隊逮捕他們,功勞還是我們的。」
只要把功勞帶回去,亞德一定會大力誇獎。菲妮贊成她的話,也跟著點點頭。
「那我們就來搜集證據吧!不過要先來講一下我們的經典台詞!預備──」
「「「犯人只有一個!」」」
三人各自擺出姿勢後,便活蹦亂跳地跑向遺蹟的方向。
遺蹟沐浴在月光里,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而那些男人,就待在樑柱與牆壁盤根錯節的影子裡面。
若不是奈事先以預知能力縮小範圍至某種程度,這三個女孩也許完全無法鎖定地點。
她們活用小小的身軀躲在草叢裡,同時儘可能地接近男子們。
三個女孩說著悄悄話,彼此交談著。
「……啊,在那裡。好像拿出什麼東西了。」
「……是袋子。他們互相踢了一下袋子,讓它滑過地板。看來正在交換物品。」
三姊妹中五感最敏銳的奈對著一片漆黑瞪大眼睛,低聲說道。
「他們在確認內容物。一個是紅色的粉末,另一個是金幣……」
「大概有幾個人?」
「有兩組人馬互相對峙,各有十個人……可能還要更多一點……這裡太暗看不清楚……總之有很多人。」
「這兩批人馬恐怕屬於不同組織,一邊是銷售違禁品的買賣仲介,另一邊則是把貨卸給仲介的走私集團。巴洛克小說也有這樣的情節。」
無論如何,若真的如奈所說,那麼他們的人數就會超過二十人。看來只靠幾個小孩子,的確無法制伏他們。
「唔~果然沒辦法抓住他們嗎~」
菲妮似乎還是無法放棄親自逮捕犯人的夢想,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尤妮在旁邊準備拍照──卻忽然發出非常煩惱的聲音。
「唔嗯,這裡幾乎沒有光線。我們又不能用閃光燈,沒辦法拍照。」
「怎麼這樣。不能想想辦法嗎?」
「再過一會兒,月亮就會來到能夠照到他們的位置。我們現在只能等月光了。」
正如她所言,月光逐漸開始照亮那些男子的腳下。只要再移動一點,月光或許就會照到他們的臉。
幸好,這些男子正忙著確認金額和紅色的粉末──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紅蘭姆』──所以暫時不會移動。
只見月光在這段期間逐漸照亮男子們。先是腰間,然後是胸膛,再來是──
「是他們的臉,我看到了。」
「尤妮,快點!快拍啊!」
三人一陣手忙腳亂,趕緊試著用『相機』攝影。就在這時──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噫!?」」」
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住她們。女孩們差點叫出來。
儘管她們緊急將聲音吞了回去,但很快便發現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
因為一名穿著皮甲的巨漢就站在她們後面。巨漢有著一頭凌亂的頭髮和一雙兇惡的眼神,腰間還掛著一把手斧。
而他後面也跟著一群同樣打扮的男子。這些人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或自衛隊隊員。
「我、我腿軟了……」
「月、月色真美麗呢……」
「……那、那我們告辭了……」
三人臉上堆滿笑容、一陣敷衍,正打算離開。
然而,想也知道她們無法這樣矇混過去。
「慢著!這些可疑的傢伙!」
「你們看到交易了吧!」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讓你們回去!」
「「「嗚哇~!」」」
三個女孩拔腿就跑,卻被他們從後面一把抱住並抓了起來。
接著,他們用繩子綁住女孩們的身體,並在她們嘴巴里塞上東西。
「嗚──!」「嗚!嗚──!」「嗚──!」
女孩們不斷掙扎喊叫,被男子們像扛米袋般扛在肩上,被帶離了現場。
現場的走私集團和毒品販子果然也是一副蓬頭垢面、凶神惡煞的模樣。當他們看見男子帶來的女孩們,不禁大吃一驚。
由於感覺不對勁,他們讓手斧男子前去巡邏,想不到竟然真的被目擊了交易現場。
不僅如此,其中一名滯留於『厄爾岑』搜集情報的男子一看見她們,便發現了一件事。
「喂,這些傢伙就是最近打著『偵探團』名號的小鬼嘛。」
「什麼,偵探團?喔,那個童話故事裡的偵探啊!」
剛才踢著『紅蘭姆』袋子、像是走私集團首領的男子驚聲叫道,不過同時他也覺得很合理。
「你們在玩偵探遊戲,所以也在查我們的事,原來如此……算你們倒霉。要是你們別這麼多管閒事,就不會被抓到了。」
「大哥,該怎麼辦?要幹掉她們嗎?」
旁邊的男子邊舔著刀子邊問道,女孩們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從他眼神流露而出的凶光看來,男子顯然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說真的。
然而,被稱為大哥的頭領級人物聳了聳肩膀。
「混帳東西,怎麼能幹掉她們。」
聽見這句話,女孩們頓時露出放心的神情。
「……她們可是小孩子,一定能賣個好價錢。把她們賣去遙遠的他國吧。」
「「「~~~~!」」」
女孩們再次臉色發白。
此時,代表毒販的男子插進來說:
「喂,既然如此,包在我們身上吧。我知道不錯的人口販子,把她們交出來吧。」
「是我的人抓住
她們。你若真的非要不可,我跟你三七分帳。」
「太貴了吧,你拿三成!」
「別開玩笑了。六四如何?」
「要是沒有我們,你想賣也找不到門路。吶,就三成半吧。」
「……唔,好吧。」
也許對他們而言這樣的對話已是家常便飯,緊張的氣氛緩解下來後,雙方都豪爽地笑了起來。
然而,對女孩們來說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她們臉色慘白地望著彼此,開始用眼神對話。
(怎、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賣掉的!)
(只有一個方法能夠突破困境,就是變身。)
(……可是,這麼一來……)
奈望著滿臉凝重的尤妮,匆匆環視了一下四周。只見男子們已經驗完貨,正準備收場。
不難想像他們撤退時一定會把女孩們帶走。若她們不趕快做決定,那就糟了。
(事態緊急,我看只能變身了。)
(可、可是……變身的話……)
(奈你覺得就等著被賣掉也無所謂嗎?)
(……也、也不是這樣……可是……)
接著,兩個妹妹瞄了菲妮一眼。
儘管她們平常意見很多,最後總是會由這個大姊替她們做總結。
只見一直緊閉雙眼的菲妮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並望向尤妮。
(尤妮,不可以。我們還是不能變身。)
(可是……!)
(只有這一點我絕不讓步。我們想想其他法子吧,有什麼辦法……)
菲妮露出頑固的眼神,然後低頭絞盡腦汁。
但是,她想不出任何方法。
(早知道就好好遵守和亞德的約定。我們明明答應他不會做出危險的事情!)
懊悔的念頭不斷湧上腦海,但如今已於事無補。
過了一會兒,一切準備就緒的男子們走了過來。
「好,你們也來吧。別擔心,只要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到我們的基地了。我會小心送你們過去,所以儘管放心睡……畢竟你們可是非常重要的商品。」
「…………!」
聽到對方下流的語氣,菲妮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既然如此,還是只能變身了──菲妮甚至出現了這種想法。但她還是勉強克制住自己。
在這段期間,男子用手架住菲妮,尤妮和奈也被其他男人抱走了。
「「嗚──!嗚──!」」
聽到妹妹們絕望的叫聲,菲妮覺得比自己被抓住還要痛苦萬分。
即使只有她們得救也無所謂,好想救她們出去,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亞德,快來救我們!)
菲妮許了一個自私的願望。
欺騙亞德並偷偷溜出去的人,不就是她們自己嗎?
所以亞德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除非奇蹟出現。
菲妮再次體會到絕望的滋味,漸漸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身體失去力量而癱了下來──就在此時。
「啊──不好意思,可以把她們還給我嗎?」
突然響起的聲音,帶來了奇蹟。
三名女孩,不──包括走私集團和毒品販子,所有的人都望向聲音的主人。
聲音的主人外表十分平凡。他留著黑短髮,唯一讓人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雙銳利的眼神。
然而,他的架勢──走私集團見狀同時舉起武器,擺出了陣仗。直覺告訴他們,這個出聲的男子絕非等閒之人。
不幸的是,這些男子最近才來到這裡,因此對於男人的事情並不知情。
『厄爾岑』首屈一指的英雄,其長相與他們眼前的這名男人如出一轍。
菲妮臉上綻放出喜悅,在心裡喊著他的名字。
(亞德!)
「……待會兒再好好訓你們一頓。」
菲妮心裡的呼喚似乎傳到了亞德耳里,他苦笑著如此說道。下一秒,他從腿部劍套取出兩把短劍,大剌剌地走向毒品販子和走私集團。
即使在昏暗的黑夜,奈的視力仍相當優異。
朝亞德襲擊過來的是將近十人的毒品販子,以及將近十人的走私集團,再加上五個抓住〈神獸〉的走私團體手下們,因此一共是二十五人左右的武裝集團。
「傢伙們,上啊!」
接著,一群人從四面八方湧向亞德,可說是相當驚人的攻勢。
然而,對亞德來說,結果根本不用談。
他眯起眼睛,將短劍換成長劍,然後一口氣揮出長劍。
「喝啊啊!」
一道銀光閃過,亞德穿過這些男子,來到了距離他們前方數步的位置。
男子們在他背後往前移動幾步便癱了下來。「嗚!」「嗚喔喔喔!」他們在最後發出痛苦的叫聲後,因為過度疼痛而全員倒地。
「怎、怎麼可能……不可能!」
只是在旁邊下令、決定靜觀其變的兩邊首領頓時倉皇失措,臉上失去了血色。他們完全沒想到,自己的手下竟然一下子就被解決掉。
對於完全失去戰鬥意志、整個人癱坐在地的兩位首領,亞德露出淡然的表情走向他們。
「只剩下你們了,不過放心吧……我不會要你們的命。」
「……喔、喔喔。」
聽見這句話,兩人放心下來,下一秒卻又睜大雙眼。
因為亞德再度架起他的兩把劍。只見他面露兇相,抬起手腕叫道: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們這樣疼我的女兒……因此我要拿下你們的一條手臂!」
「噫、噫噫噫噫!」
接著,他手中的劍一口氣揮了下去──這過程快得連讓人想像之後情節的時間都沒有,男子們雙雙嚇得暈了過去。
亞德見狀聳聳肩,把揮劍前換過來的短劍收回劍套里。這兩把劍都沒碰到他們的身體,當然,他們的手臂也沒掉下來。
亞德的嘴角彎成ㄟ字形,眼睛環視周圍,瞪著剛才自己輕鬆解決掉的男人們。對於這些人,亞德用的也不是刀刃,只是用刀身打擊他們。然而這些人卻全部暈過去,似乎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真是一群沒骨氣的傢伙。害我連想發泄都找不到對象。」
他低聲埋怨道。因為女兒們受害,所以他是真的火大了。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法殺了他們。別人的性命不可以如此輕易奪走,最重要的是,他想教導女兒這一點。
亞德迅速檢查男人們身上的物品後找到了繩子,於是將他們全部綁起來。之後只要通知自衛隊,讓他們接手處理,這件事情就結束了。
這段期間,女孩們面面相覷,在心裡喃喃自語。
(哇,亞德好帥……)
(可是,又有點可怕……)
(我、我們會變成怎樣……)
看見父親精彩活躍的身影,女孩們十分感動,心情雀躍不已。但一想到接下來有一場審問大會等著她們,女孩們就怎麼樣也開心不起來。
○
接下來的時間,是在慌亂中度過。
亞德替三個女兒鬆綁後,便讓她們找來自衛隊。
收到孩子們的通報、覺得半信半疑的自衛隊,於是帶了十幾個人,困惑地抵達現場。當他們看見亞德和那些男人,都不禁瞠目結舌。
「這些人就是我們一直在追查的犯罪組織啊。居然將他們一網打盡,真不愧是蓋世英雄亞德•克拉沙姆大人。」
「不,我應該先通知你們才對。這樣擅自行動真的很抱歉。」
由於亞德虛心道歉,自衛隊隊員反而覺得承受不起,因此並不打算追究他這次的行動。
重要犯人逮捕完畢後,亞德一家人終於能夠回家了。
路上,潔白的月光照耀著一行人,女孩們一直保持沉默。雖然後面可能有一場拷問大會也很令人害怕,但她們更在意的是亞德替她們向自衛隊低頭道歉,這讓她們感到十分愧疚。
過了一會兒,菲妮再也無法忍受沉默不語,終於開了口:
「那個,亞德──」
「……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亞德凝視著前方,打斷了菲妮的話語並問女兒們:
「為什麼不變身?只要變成神獸,你們應該能輕鬆打倒那些傢伙吧?」
「……我們曾經想過,可是──」
菲妮低聲答道,視線落向腳邊。她以為亞德為了這件事而生氣了。
不過,菲妮又想到應該得坦承這一切,於是又繼續說道:
「要是我們變身大鬧一場……那些人搞不好會死掉。」
「我們
還不知道怎麼拿捏力道,仍無法完全掌控變成神獸時的力量。」
「……要是對方是怪物,呃,我們的確能毫不留情地解決他們……但對方是人類,我們不能這麼做……就算再怎麼壞,都是人類。」
不過當時她們若變身,便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這也是事實。關於這一點,三人都做好挨罵的覺悟,閉上了眼睛。
然而,亞德只是伴隨著嘆息說了一聲「這樣啊」,露出微笑,望著女兒們的臉。
「那就念在你們做出這樣的決定……今天我就不說教了。」
「「「咦?」」」
「你們真棒。雖然阻止犯罪組織活動也很了不起,但最棒的是你們無論對方是善是惡,都能夠不顧自身危險尊重他人的生命。這是我最想稱讚你們的地方。」
亞德說完微微彎下腰,摸了摸女兒們的頭。
女孩們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但又顯得有點困惑。
「可是爸爸……真的可以嗎……」
「我們沒有遵守父親的約定。」
「我們明明說過不做危險的事,可是──」
「……我同樣沒有遵守約定。我說過會相信你們,結果卻無法完全信任,因此偷偷跟在你們後面……不過幸好這樣,你們才能獲救,所以我並不後悔。但是,毀約就是毀約。」
亞德說完忽然望向夜空。白色的月亮在雲朵間現身,照耀著一家人。
「我一直覺得應該好好相信你們,因為父母不是只有體貼溫柔……然而,一味信任,也不是父母或家人該做的事。」
「咦……」
「因為這不是尊重對方意志的行為,只是為了自己方便,才強制對方接受『相信』這種行為,但真正的信任並不是這樣。我們應該確認彼此的想法,然後才去相信對方,這是最重要的。」
接著亞德諄諄教誨,露出柔和的笑容。
「以後有什麼重要的事,大家就一起開家庭會議吧。你們想做什麼、希望我做什麼,都提出來談一談,然後定下規定……決定彼此能夠遵守的項目。若遵守這些規定,我們一定更能相信彼此……在臭屁地要你們考慮未來之前,我應該先把你們當成真正的家人來考慮這些事的,真的很抱歉。」
聽到這句話,女兒們望向彼此。
她們瞭解了亞德的想法。看來亞德不願只是一味信任,而是希望透過溝通與理解而相信對方。他希望彼此能夠交換意見,以尊重對方為基礎來建立規則,然後一同遵守。
而這都是因為亞德認為菲妮、尤妮和奈不僅僅是保護對象,是以家人這個同等的立場來看待她們,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知道亞德的用意後,女兒們臉上都開朗了起來,整個人撲到亞德身上。
「嗯,亞德!我們就以家人的身分好好談一談吧!」
「父親若有什麼想說的,請您說出來。我們也會表達需求。」
「……我們一起來建立重要的規定。」
菲妮抱住亞德的脖子、尤妮抱著腰,奈則是抱住雙腳。雖然她們的重量令人無法好好走路,亞德還是露出了微笑。
「那就趕快來討論偵探團的活動內容,建立我們自己的規定……啊,不過已經這麼晚了,還是明天再說吧。」
通常這個時間尤妮和奈已經就寢,而她們如今也確實不斷點頭、打著瞌睡。
照這樣子看來,自己很有可能得抱著她們回去。而菲妮在表示遺憾後,應該也會要求他背自己。
(這下該怎麼辦呢。)
亞德在心裡苦笑著,搖搖晃晃地朝自己的住處移動步伐。
第二天,亞德與女兒們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偵探團的活動內容。
亞德說過這是為了彼此,所以他和三個女兒都毫無顧慮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雖然中間他們差點吵起來,但幸好旁邊的莉烏娜都能適時出來當和事佬。
一會兒後,眾人意見總算有了結論,決定了以下內容。
「我們想在偵探團大展身手,讓亞德稱讚!所以希望儘可能不要亞德幫忙,都用自己的力量!可是也怕像上次那樣遇到危險,亞德也會擔心我們,所以平常就讓他在附近看守,若遇到危險就讓他出來救我們,這樣是最好的!」
「「贊成!」」
菲妮手拿寫著結論的紙,滔滔不絕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妹妹們則在後面點點頭。
從她們的眼神中,亞德微微可以看見她們絕不讓步、如鋼鐵般的意志。不過內容實在過於自我中心,亞德同時也覺得她們有些任性,不由得露出苦笑。
「結果還是要我帶領你們嘛。」
「不是只有帶領。搜查由我們進行,你只是在旁邊看。」
「最好的方法是讓父親在某處待命,我們一叫就會跑過來。」
「……我來吹笛子叫爸爸吧?」
「我覺得我好像狗或某種動物……好啦好啦,我會儘量待在你們附近,閉著嘴巴看。你們也不要一頭鑽進危險里喔。」
「「「知道了~」」」
對於父親這段話,女兒們高舉雙手如此回答。
「……真的不要緊吧。這可是我們一家人說好的。」
「呵呵,爸爸你要好好加油喔。」
莉烏娜慰勞半闔著眼一陣咕噥的亞德,拿出茶與茶點給他們。孩子們看了開心得不得了,沖向這些食物。
在如此悠閒的午後,『克拉沙姆偵探團』就這樣迎接了亞德這位名譽顧問兼保鑣,展開了全新的一步。
亞德則在和莉烏娜一起購物。平常她們總是想跟著去(除了只想蹲在家裡的尤妮),但這回她們作罷了。
因為昨晚亞德說的話,不斷地在她們的腦袋中打轉。
「我們的未來嗎……」
菲妮低聲念道,對她而言似乎沒什麼實感。正在看書的尤妮、在手帕上刺繡的奈──聽說這是莉烏娜最近教她的──此時也望向大姊。
「……我想都沒想過這回事。」
「……可是就像爸爸說的……那一刻總有一天會來臨。」
尤妮滿臉困惑,奈神情恍惚像在做夢,菲妮則是掛著兩種成分摻雜的表情。每個人都各自發著呆。
她們原本就沒有被設計出「考慮將來」這種思考模式。
這些非人類的少女神獸,是由古代魔法文明誕生的魔法生物,輔佐被她們視為主人的人類,便是她們存在的最大目的。
所以,照理來說她們根本不需要思考人生。
但亞德卻替她們考慮到將來,提出忠告,而且還表示非常高興,真是體貼善良。現在她們不再只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道具,已經能夠以一個人類的身分走出自己的人生,所以亞德感到非常高興。
而菲妮她們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能夠感受到亞德身為父親的愛,因此非常開心。不過對於考慮將來這件事,她們並沒有什麼自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愁得發慌。
「可是話說回來,我們能夠長大變成大人嗎……?」
「的確。我們本來就擁有充分的能力來輔佐人類,所以『成長』這種功能是否存在,是一個很大的疑問。也許我們會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不、不會的!」
對於兩個妹妹有些消沉的發言,菲妮連忙站起身,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們應該也會長大變成大人的!會比現在大很多……搞不好身材會比莉烏娜還要好呢!」
「「不可能。」」
「……你們也不用這樣異口同聲吧。」
莉烏娜身材十分豐滿,與之相對,雖說菲妮是小孩子,該有的卻幾乎沒有仍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她私底下始終對此感到介意。況且,比較對象還是那個由於亞德的存在,而本就被她視為對手的莉烏娜──雖然在感情上性質有點差異,但她耿耿於懷的程度因此更加嚴重。
「我們以後一定也會前凸後翹的!要相信自己!」
看見姊姊在胸部和臀部一帶擺動雙手,尤妮和奈似乎也稍微恢復了心情。
「是啊,我不像菲妮,我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所以應該有希望。」
「那個……關於成長空間,我應該比較大……所以菲妮姊姊真的不要勉強,把一切希望託付給我就好……」
「……你們兩個會不會太過分啦?我也會長大好嗎!」
一群少女熱鬧地互相拌嘴,開心地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她們的表情十分陶醉,完全沉浸在極致的幸福時光里。因為她們都在想像自己理想中的成年女性模樣。
「呵呵呵,要是身高變高就好了。」
「如果手腳都很修長,看起來就充滿知性,一定很棒。」
「我……我身材比較瘦,所以希望豐滿一點……」
對於自己的妄想,女孩們一陣飄飄然,臉上浮現幸福的表情。此時,尤妮皺起眉頭喃喃說道:
「可是這麼一來還有父親的另一個課題。我們以後想做什麼工作,的確也很令人在意。」
「什麼──現在就要想工作的事嗎?好麻煩喔。」
「……可是為了生活,我們一定要賺錢……就算只是以防萬一,我們也必須工作,這樣以後爸爸老了才能照顧他。」
「奈,想不到你連這一點都想到了。」
尤妮驚訝地望著奈,菲妮則是發出唔一聲,一直瞪著天花板,似乎覺得非常無聊。對於喜歡玩耍的菲妮而言,光是考慮以後的出路便讓她完全沒有幹勁。
此時,菲妮忽然想到什麼,彈了一下手指。
「對了!一定要想出一個職業的話,我們可以當冒險者啊!我們都畢業了,而且也跟亞德一起去過危危階層。」
「菲妮,是〈危險階層〉……不過就算有實績,我們也不能這樣貿然決定。」
「……我也這麼覺得,和爸爸一起闖迷宮是很好……但要當冒險者就有點……」
她們並不討厭探索迷宮,甚至覺得喜歡而且很開心,但前提是必須和亞德在一起。她們的條件是幫忙父親,屬於協助性質。要把冒險者當成工作,她們是不太能接受的。
然而菲妮似乎很喜歡自己的主意,繼續說服兩個妹妹。
「可是你們想想看,要是我們告訴亞德,其實有在考慮以後的出路,也許他就會放心下來並稱讚我們。搞不好還會摸摸我們的頭呢。」
「「嗚……!」」
聽到父親的摸摸頭,女兒們都沒輒了。
尤妮和奈的態度頓時轉為坐立難安,表情因期待而閃閃發光。
「既然如此……也許可以先告訴他結論,說我們要當冒險者。」
「……畢竟我們在學校學了不少東西……不然可以再入學一次……這樣就職問題就可以解決了。」
就在兩個妹妹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菲妮的腦袋突然跳躍性思考,又想到了更誇張的主意。只見她閃耀著雙眼,充滿幹勁地大聲說:
「對了!乾脆這麼辦吧!」
「「……乾脆這麼辦?」」
「……啊?你們現在就要當冒險者!?」
剛買東西回來的亞德和莉烏娜頓時被投下一枚震撼彈。
只見三個女兒滿臉笑咪咪,對他們如此說道:
「我們想了想以後的出路,決定明天就開始當冒險者!很棒吧!」
「不但有先見之明,還有行動力,實在應該好好誇獎一番,讓我們一展長才。所以不用客氣,摸摸我的頭吧。」
「……我會好好加油的。」
菲妮拍打著翅膀,一副臭屁的模樣;尤妮表情雖然嚴肅,卻漲紅了一張臉,似乎非常得意;奈則在胸前輕輕握起拳頭,整個人充滿幹勁。接著,她們朝亞德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對於她們努力思考未來一事,亞德心想應該先好好稱讚一番,於是摸了摸她們的頭。他望著她們陶醉地閉上眼睛的模樣,面有難色地開口:
「不,可是畢竟是冒險者這種職業……讓她們選擇這麼危險的工作,真的好嗎……」
「很好啊,而且這是她們的決定,應該尊重喔。」
莉烏娜心平氣和地合起雙手,非常支持。但亞德卻無法如此樂觀。
「她們說明天就要當冒險者耶?至少也該在訓練中心或學校學習基本知識才對。忽然就跑去闖迷宮,她們只會受重傷的。」
「是嗎?可是我幾乎沒受過訓練,也這樣熬過來了。」
「……你可是擁有〈好運〉的人,別把她們和你相提並論。」
莉烏娜擁有的特殊能力〈好運〉能夠招來幸運的事物。多虧這樣的能力,莉烏娜毫不費力便在一個多月內得到了勇者的頭銜。
這雖然是一件好事,不過畢竟是例外中的例外。他不能用這種特殊的尺度來衡量女兒的人生。
亞德的表情似乎愈來愈煩惱。此時,菲妮若無其事地說:
「放心吧,亞德。我們並沒有要立刻探索迷宮,不是要做這一類的工作。」
「啊?」
「……那個,我們想做的是這個。」
說完,奈拿出一本書。
看到書名,亞德的表情愈來愈困惑了。
「『名偵探巴洛克』?這不是異世界偵探小說嗎?」
「亞德,這是什麼?」
「是現在的小孩之間流行的小說。書里的異世界沒有魔法,偵探只靠自己的智慧和行動力來破解嫌犯的機關,並解開事件的真相。」
亞德居住的這個世界,在調查事件時主要都使用魔法。他們會以魔法分析遺留於現場的痕跡或追查逃犯行蹤,逮捕犯人時也會運用魔法。尤其是這十幾年來,搜查用的魔法愈發純熟、洗鍊,逐漸能解決那些特別難解的事件。
然而,『名偵探巴洛克』的世界並沒有這樣方便的東西,犯人也不會使用魔法。也就是說,名為事件的拼圖組片完全來自於人類的智慧與技術,而主角巴洛克光憑推理便能解開這些謎團。他過人的智慧,以及謎團被解開後的暢快感,就是讓小孩們為之瘋狂的原因。
不用說,菲妮、尤妮和奈自然也是『名偵探巴洛克』系列小說的愛好者。這本書設定為適合低年齡層閱讀,就連不喜歡看書的
菲妮都願意閱讀,可見巴洛克在小孩之間有多受歡迎。
將這些資訊向莉烏娜說明完畢後,亞德似乎瞭解到女兒們想做什麼了。
「也就是說,你們想藉冒險者活動的名義來玩偵探遊戲?」
「不愧是亞德,你很懂嘛!」
菲妮似乎完全不覺得羞赧,開心地點點頭。
從她的樣子來看,說要當偵探應該是她想出來的主意。想跟故事主角一樣活躍,會有這樣的想法的確很符合她的一貫作風。不過她的兩個妹妹竟然也完全贊同,倒是令人有點意外。
「聽說這一類的事件調查……也是冒險者的工作之一。」
「呃,也是啦。」
對於奈說的這番話,亞德只好點點頭。
冒險者的工作並不限於闖迷宮。有時會被要求保護商隊,或到附近解決怪物,有時民間自衛隊也會請求支援,要冒險者們協助逮捕竊盜集團或犯罪組織。
而其中來自民間自衛隊的請求支援,對冒險者而言屬於特例中的特例,通常會以『問題狙擊』這樣的名稱來加以區分。
「的確,偵探這工作倒也有點像『問題狙擊』……但因為這樣就要當偵探實在有點……」
亞德的語氣摻雜著對她們的佩服與無奈。
不過她們似乎擅自將亞德的表情解讀為前者,只見女兒們紛紛挺起胸膛,好似愈來愈得意。
「是吧?看著吧!我們一定會解決厄爾岑所有的事件!」
「我們不會用魔法進行搜查,全都用推理解開謎團吧。」
「……我會像巴洛克那樣好好努力的。」
接著三人各自擺出想擺的姿勢,然後說出了應該是她們拚命想出來的經典台詞:
「「「犯人只有一個!」」」
「『犯人』只有『一個』也太奇怪了吧……你們的已經以單獨犯案為前提了嗎……」
亞德面露苦笑,同時鬆了口氣。只是這樣的動機的話,三人應該不會涉入什麼危險。
畢竟在發生重大事件時,成年人應該不可能陪她們玩這種小孩子的偵探遊戲。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
隔天,菲妮、尤妮和奈三人就如她們所宣布的,成立了偵探團體──『克拉沙姆偵探團』。
她們將室內空房當成辦公室──其實只是隨便把一些私人物品,諸如點心、書本、公主人偶和怪怪的機器之類的東西搬進去而已──然後打算在這裡接受委託。
當然,如果只是私下成立,絕不可能有客人上門,因此三人對於宣傳活動也十分賣力。她們做了寫著「克拉沙姆偵探團」的牌子,甚至還加了宣傳單,在街頭四處宣傳。
「我們成立偵探團囉!會解決所有的事件喔!」
「如果遇到什麼麻煩,請來這裡諮詢。」
「……那個……呃,我、我們會非常努力的……」
笑容滿面的菲妮、冷靜又充滿自信的尤妮,以及聲音小到幾乎快聽不見的奈,都各自喊著宣傳口號。
才短短一天,三人便走遍『厄爾岑』街頭巷尾每個角落,其行動力實在值得讚賞。亞德也忍不住大感佩服。
然而可悲的是,小孩子做這種事,大人通常只會覺得他們在玩遊戲或惡作劇,因此不會多加理會。
是的,正常來講的確是這樣。
但是,對於菲妮她們,路人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喂,那個亞德•克拉沙姆的女兒開了偵探團耶。」
「通常只是小孩子鬧著玩,但她們畢竟是那個英雄的女兒。」
「搞不好她們真的能解決事件。」
「她們表情這麼認真,一定是玩真的。若接不到工作,實在有點可憐。」
「好!那我來委託看看吧!」
三個女孩不但有亞德的英雄光環加持,鎮上的人平時也很仰慕她們。畢竟她們打工時都相當賣力,還在學校救過同學,祭典歌唱比賽時也曾獲得冠軍,憑著這些成績,她們本就擁有超高的人氣。
她們說不定真心想當偵探,如果只是扮家家酒,應該也要陪她們玩一下。基於民眾這樣的期盼與心意,『克拉沙姆偵探團』頓時湧入了大量委託。
為了完成這些委託,三人竭盡全力展開偵探事業。但是──
「……吶,你們不覺得怪怪的嗎?」
城鎮外的廣場。
菲妮愣愣地大聲說道,似乎忽然發現到什麼。
她的衣服有幾處被抓破的痕跡,頭髮也相當蓬鬆雜亂,右手則拿著一支捕蟲網──這是尤妮特製的,非常堅固──網子裡則有一隻被抓住的小貓,正扭著身體不斷掙扎。
「菲妮,什麼地方怪怪的?」
「……不是這隻貓嗎?」
同樣全身都是抓傷、頭髮也十分凌亂的尤妮和奈問道。
菲妮緩緩搖搖頭,嘆了口氣回答:
「不,對方委託的應該就是這孩子……我說的不是這個啦。」
此時,貓咪忽然發出「呼──」的叫聲,尤妮於是將它舉到面前,也對它呀一聲恐嚇了一下。貓咪頓時嚇得安靜下來,戴著項圈的脖子縮了回去。
確定它安靜下來後,菲妮繼續說道:
「……我們好像都在找寵物或是跑腿。這根本不叫偵探,只是萬事屋嘛。」
兩個妹妹似乎也想過這個問題,認同地「啊──」了一聲。
自從『克拉沙姆偵探團』成立以來,這幾天接到的案子就如她們所說,全是日常生活會發生的尋常事件,譬如「搜尋寵物」或「到附近跑腿」,再特別一點頂多只是「調查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
然而菲妮所想的──應該說這三個女孩身為偵探團,她們心裡所描繪的事件絕對不是這個模樣。
「應該要像綁架啦、搶劫啦,或是連續殺人案之類的。難道就沒有符合巴洛克身分的事件嗎?」
尤妮聽了聳聳肩,試圖安慰滿腹牢騷的菲妮。
「菲妮,你雖然這麼說,可是如果一直發生這樣的案件,也很令人傷腦筋吧。」
「……幫忙找寵物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況且我們完成委託後,大家都很開心呀。」
奈也幫忙緩頰道。
事實上,她們的確已經解決掉好幾個案子,並因此大受居民好評。無論是找寵物、工匠拜託她們買東西,或是幫忙調查送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她們都使出全力,非常認真地完成所有任務。
完成委託內容後,案主們都十分高興,她們也收到了相當的謝禮,例如巧克力或糖果。
以一個由兒童成立的偵探團來說,她們的確做出了不錯的成績。
然而對此大姊似乎並不滿意。她緊閉雙眼,鼓起臉頰繼續埋怨道:
「可是巴洛克不是只有解決事件,他可是帥氣地解開謎團,然後逮捕犯人耶!所以我們也要展現帥氣的一面,讓亞德稱讚我們真的有在好好當偵探,不然亞德就不肯摸摸頭了。」
其實不用解決困難的事件,亞德應該也會稱讚她們。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有聲有色,然後再讓亞德摸摸頭。兩個妹妹似乎對此也深感贊同,皺起眉毛點點頭。
「說得也對。就像菲妮所說,我也很想像巴洛克那樣漂亮地解開謎團。」
「我也想揪出連續殺人犯,把所有關係者都找過來,在他們面前推理……」
「我想找到搶劫集團首領,用麻醉吹箭放倒他!」
這裡的吹箭,指的是巴洛克最擅長的武器。
三個女兒只要想到自己活躍的模樣、亞德在等著稱讚她們,還有亞德的摸摸頭,表情就變得愈來愈陶醉。
然而,事實上這樣的未來似乎不可能到來。到底該怎麼做,才會遇到難解的事件呢?
只見菲妮「嗯──」一聲,喀嚓喀嚓地咬著莉烏娜給她做的炸地瓜零食,陷入沉思。
不過,即使說客套話,菲妮的腦袋也實在稱不上擅長思考。她的頭頂很快就冒出黑煙,思考陷入了停擺。
「啊~嗚~不知道啦……若是亞德,這時候他會怎麼辦啊。」
聽到這句話,兩個妹妹有所反應,抖了一下。
因為她們想到最近忙於偵探事業,都沒能好好和亞德膩在一起。
「說到這個,最近我們都沒能和父親建立親密的親子關係。」
「……真的好寂寞。」
兩人表情都十分沮喪,視線投向了地板。
過了一會兒,三人抬起頭來望著彼此,一起點點頭。
「好,好久沒補充能量了!我們回家後補充一下吧!」
「「贊成!」」
其他兩人贊成菲妮
的意見後,一行人便為了趕緊把小貓還給主人沖了出去。
「所以,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補充能量嗎?」
亞德一邊笑著,一邊用力動著沾滿泡泡的手指。
泡泡的發源地是一頭銀色的頭髮。頭髮的主人尤妮不禁緊閉雙眼。
奈在後面拿著同樣沾滿肥皂泡泡的毛巾,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卻又充滿幹勁地說:
「爸爸……我來幫你刷背。」
「好啊,麻煩你啦。」
「亞德,洗完後教我怎麼噴水喔!噴水!」
菲妮在浴缸中手指交扣,拚命地不斷闔起雙手。照理來說,浴缸的水會咻一聲噴上來──但她的手完全沒有造成那樣的情景,只泛起無情的水花。
此時,亞德正在和三個女兒一起洗澡。當然,所有的人都是全裸。不過因為他們是家人,所以亞德完全不為所動。雖然亞德一開始有一點排斥──畢竟光以身體年齡來說,他和菲妮只差三歲左右──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覺得猶豫了。
「父親,請幫我洗右邊。」
「知道啦。」
「爸爸,這樣力道可以嗎?」
「嗯嗯,剛剛好。」
「唔~只有你們兩個好狡猾~我也要亞德幫我洗澡,我也要幫他刷背。」
「待會兒我教你怎麼噴水,再等一下吧。」
雖然忙著應付女兒,亞德的心情卻也稍微鎮定了下來。
關於沒能和女兒說上話而感到寂寞這一點,其實亞德也一樣。不過礙於父親的威嚴,亞德很少在別人面前抱怨這件事。
『莉烏娜,菲妮她們都不理我……』
『拜託,你也真是的,太黏自己的女兒了吧。』
──亞德記得自己曾和莉烏娜這樣談過。
這件事暫且擱到一旁。亞德他們洗完澡後便開始泡澡,溫暖身體。
莉烏娜的住宅不愧是大豪宅,浴缸也十分寬敞。即便所有人都擠進去,空間仍綽綽有餘。由於浴缸裝的是,國家魔法研究機構『魔導研究室』所販售的最新型魔導熱水器,因此水也熱得非常快。
女兒們悠哉地泡著澡,雪白的肌膚漸漸紅了起來。此時,亞德忽然向她們提出問題:
「對了,偵探團那邊還順利嗎?我看你們好像很忙……」
「對呀,我們真的很忙~而且說是事件,其實都是找寵物或跑腿之類的內容。人家本來想解決更誇張的事件。」
菲妮立刻抱怨道,亞德聽了露出苦笑。
「可是冒險者的『問題狙擊』,本來就是這樣喔。」
「啊?是嗎?」
「上次莉烏娜不是承接委託,必須到『魔性之森』採集曼德拉草嗎?很多案子都是這種感覺。像巴洛克那樣老是遇到事件,其實是很罕見的。」
「……想不到竟然這麼單調。」
聽見尤妮這句話,亞德朝她點點頭。
「其實當冒險者本來就很單調。當等級還很低的時候,只能在上面比較不危險的樓層一步一步打倒小嘍囉,或和低等的陷阱搏鬥。即便好不容易發現寶箱,裡面的東西也有可能爛到不行,這些都是家常便飯。要不是因為遇到你們,我可能也仍在從事低階的冒險活動吧。」
雖然亞德等級只有14,被歸類為低階的冒險者,但由於〈神獸〉們提供的『神獸技能』,以及經過某種鍛鍊而修得的大量一般技能,已經使得他擁有了完全不遜於『勇者』──也就是100級以上的冒險者的能力。
多虧這些技能,亞德才得以數度拯救城鎮的危機,甚至還抵達了冒險者從未踏入的領域〈危險階層〉。不過,這真的只是特殊案例。
「遇到你們之前,〈厄運〉的加護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我因此吃了不少苦頭。我曾想過好幾次,冒險者這工作搞不好根本不符合成本。」
「「「這樣啊~」」」
女兒們異口同聲、傻傻地說道。亞德見狀心想不妙,突然有點後悔。這句話威脅意味似乎太濃厚,自己應該稍微提出忠告,點到為止就好。
(她們難得這麼有幹勁,我卻這樣阻止她們,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然而,女兒們的反應卻和他所擔心的完全相反,竟說出令人意外的台詞。
「父親竟然願意繼續做這麼不符合成本的工作。」
「啊?」
「……冒險者真辛苦……做普通的工作不是比較好嗎?」
「畢竟亞德懂很多東西,什麼都會嘛!就算不用當冒險者,一定也能很成功,變成大富翁吧?」
「不不不,你們太高估我了。不過──」
亞德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自己為什麼會繼續當冒險者?曾經掠過腦海的疑問,此時再度跑了出來。
『魔導研究室』曾經將這些〈神獸〉女兒當成高價魔法道具,試圖強行買下她們。亞德當時為了阻止對方而接受試煉。由於試煉內容是在迷宮獲取大量寶藏,所以亞德才不得不繼續冒險者的工作。
然而,即便以不同形式接受試煉,亞德覺得自己還是會利用剩餘的時間冒險。他對這份工作就是抱有這樣的熱情,但問題在於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唔……)
亞德在心中詢問自己,但依然想不到確切的答案,所以只好暫且將問題擱到腦後。他捧起浴缸里的水洗了一把臉,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關於剛才提到的事,呃,如果偵探團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告訴我。要我幫忙一下也行喔。」
這句話後半段有點泄漏出亞德的企圖──他想多增加一點和女兒接觸的機會。
然而,女兒們堅決地搖搖頭。
「沒問題啦,等著看我們表現吧。」
「我們一定會做得有聲有色,讓父親瞠目結舌的。」
「……到時候請爸爸摸摸頭獎勵我們。」
亞德大致能猜到她們在想什麼。她們希望像巴洛克那樣活躍,給他一個驚喜。所以要是亞德在身旁,那就與她們的本意相違背了。
只不過亞德心裡仍有點不安。巴洛克在小說中所牽扯到的事件,其嫌犯多半十分兇惡。若女兒們為了尋找這些案子而捲入事件,那該怎麼辦?
(還是我硬跟在旁邊比較好?可是我也想尊重她們期待憑一己之力解決事情的想法……)
此時,某位朋友的建言,突然在十分煩惱的亞德腦海中甦醒。
──身為家人、身為父母,光體貼溫柔是不夠的。
他想起奈因為低潮而沮喪萬分時,有一個人曾經這樣告訴他。對方勸他先放著不管,但亞德卻辦不到。
不過這一次──自己也許可以試著相信她們。亞德心想。
因為信任,所以放手讓孩子們去做。這才叫父母不是嗎?
「好吧。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可別做出危險的事喔。我相信你們。」
「「「知道了~」」」
女兒們一邊高舉雙手,激起陣陣水花,一邊傻傻地回答道。「真的可以相信她們嗎……」看到她們這麼回答的模樣,亞德覺得有些不安,但他仍然下定決心,在浴缸里暗自握緊拳頭。
○
過了幾天後。
亞德在這段期間重回冒險者身分,再度回到迷宮探索。
他的能力不但能匹敵高等的冒險者,而且還是一名從無人能探索成功的〈危險階層〉生還的英雄。上面這幾個階層,用鼻子哼歌的態度都能輕鬆過關──他原本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
「嗚哇!怪物以一千頭為單位打過來啦!」
「敵人還真多,這時就該用剛才得到的攻擊魔法捲軸……嗚喔!竟然中途就給我破解了!」
「傳送陷阱後竟然就是深達五十公尺的掉落陷阱,開什麼玩笑啊!這殺意也太強烈了吧!」
亞德所擁有的〈厄運〉加護只會無情地帶來霉運。此時它也順利啟動,讓他每天都身處無限嶄新的危機。
跟著一起過來的菲妮──其實因為女兒都不想離開他,所以亞德原本打算把所有的女兒都帶來。但以亞德的力量,他只能帶一個人緊急離開迷宮,所以只帶戰鬥型的菲妮過來──這樣誇張的程度,終於讓菲妮忍不住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亞德……我真的覺得你還是放棄當冒險者比較好……」
「要你管。」
即使如此,這一切都是為了家計,他才不是因為好玩而做的。亞德如此說服著菲妮與自己,並繼續探索迷宮每個角落。
另一方面,女兒們也十分專注於偵探活動。
找上門的委託依然沒有變化,仍是一些雜事。像是在附近森林採集植物,或是為了充實商品品項,希望她們向居民做問卷調查之類的。
不過也許是因為亞德那一句「冒險者就是這樣」產生了效果,女兒們變得只是默默地埋首完成任務。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我還是覺得,『厄爾岑』養寵物的人實在太多了。」
菲妮如此碎碎念,撥開附近的草叢。
在稍遠處同樣彎著腰的尤妮,也同意地點點頭。
「還有,讓寵物跑掉的人也很多。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他們沒有養寵物的自覺。」
就連奈的嘴巴都變得如此嗆辣。因為直到前一陣子,這些女孩也在養寵物。雖然現在他們分隔兩地,但對這些將寵物視如己出的女孩們而言,寵物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並讓它跑掉,是非常粗心的事情。
無論結果如何,她們仍照常接下尋找寵物的案子,如今正待在某片綠意盎然的草原上,這裡位於稍微遠離城鎮的迷宮入口前經過整修的道路附近。
周遭分散著幾座曾經創造迷宮的『古代魔法文明』相關遺蹟。這些建築物到處都是裸露的青苔石柱或地板,不過也有一整座用石頭組成的小屋殘存於此。
由於怪物有時也會住在這裡,所以基本上禁止民眾進入。不過有時小孩也會把它當成秘密基地來利用。現在女孩們尋找的寵物(這次是狐狸)也是一樣,據說飼主的小孩就經常帶它來這裡。
後來,這位飼主的寵物失蹤了。由於小孩怕被父母發現,所以偷偷拜託『克拉沙姆偵探團』。當時這名小孩帶來了彈珠──據說對兒童而言是一種寶物──菲妮她們於是以此達成協議,決定秘密協助對方尋找狐狸。
三人身上掛著棕色的長方形食物,正在四處尋找那隻狐狸。
「用這個『油豆皮』,真的能找到狐狸嗎?」
「根據文獻記載,這是狐狸喜歡的食物。只要製造方法沒出錯,我想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這是莉烏娜教我們做的,所以應該沒問題。不過豆皮是我做的,所以也許不夠好吃……」
奈雖然說得有點沒自信,但她的廚藝在三姊妹當中可是最好的。若是連她都不行,那其他兩個姊姊絕對行不通。
「一定沒問題的啦!」
菲妮把剛才那個充滿不安的自己拋到腦後,為奈加油打氣。看來關於這方面,菲妮還是有身為姊姊的自覺。
接著,一行人再度展開搜索。數十分鐘後,或許是油豆皮發揮作用的緣故,她們終於找到了狐狸。
「找到了、找到了。『南瓜』,快過來呀。」
「不要怕。只是要回主人家而已。」
「……拜託你,請你過來……」
對於她們的請求,那隻狐狸──『南瓜』顯得有點困惑。但過了一會兒,它便跑向菲妮一行人。
將南瓜放進準備好的籃子後,小小偵探們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好了,接下來──」
就在此時。
「……不是叫你小心點,別讓人發現嗎……」
「……知道啦……我會注意啦……」
聽見一陣聲音突然傳來,女孩們不禁「嗯?」一聲,互望一眼。
那聲音低沉而響亮,是男人的聲音。所以絕對不是這幾個女孩之中的其中一人。
「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既然奈這麼說,一定沒錯。我們去看看吧。」
對於菲妮的提議,一行人點點頭,躡手躡腳地走向奈所指的位置──石造小屋所在的方向。
此時,她們心裡似乎浮現出某種期待。
畢竟那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迫切,簡直就像在刺探周圍的動靜。也就是說,他們一定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們走近小屋,把身體藏在窗形開口下面,仔細聆聽裡面的對話。由於籃子裡的南瓜不斷喀沙喀沙亂動,一行人便給它大量油豆皮好讓它閉嘴。
「對了,你那邊準備好了吧?」
「嗯,『紅蘭姆』50克,貨都備好了。那你呢?準備好付錢了吧?」
「當然。100萬G(古雷)對吧?」
看見菲妮差點叫出「100萬G!?」,尤妮和奈趕緊捂住她的嘴巴。說到100萬G,這可是一筆非常龐大的金額。可以讓普通老百姓不用工作,吃喝玩樂一整年。
才50克就能賺這麼多錢,到底是什麼樣的商品?雖然她們仍是小孩子,卻能感覺到可疑的氣息。
「那後天晚上在這座遺蹟見面。」
「瞭解。」
雙方似乎談妥了。菲妮、尤妮和奈於是互瞄一眼,連忙離開小屋,躲進附近的草叢中。
只見裹著黑衣的男子走出小屋,探頭探腦地往街上的方向移動。接著,另一名男子也遲了幾分鐘後現身,同樣前往小鎮的方向。
分開行動,便表示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曾和對方待在一起。這樣的態度實在很可疑。
「他們剛剛說了『紅蘭姆』對吧?」
「是的。非常可疑。不過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爸爸的話,也許知道些什麼。」
接著三人對望一眼,匆匆朝小鎮的方向跑了過去。
將『南瓜』送回去後,女孩們回到家裡,前往亞德所在的房間。
此時,亞德正為了今晚的冒險,檢查著他的各項裝備──短劍、長袍以及背袋等等。
過不久,他便發現女兒們回來,隨即說了一聲「回來啦」,並露出笑容。然而,當女兒們向他問起關於『紅蘭姆』的事情時,亞德忽然皺起眉頭,表情變得相當嚴肅。
「你們是在哪裡聽到這個詞的?」
「……在城鎮外的遺嗚咕?」
「我們偶然在酒吧聽到冒險者提到這個詞。」
菲妮趕緊堵住差點老實說出來的奈的嘴巴,笑著說道。
或許是因為她們的態度十分可疑,亞德的眼神愈來愈嚴肅。過一會兒後他嘆了口氣,並開口說道:
「所謂『紅蘭姆』是一種毒品,要是吸進去的話,便會產生幻覺。雖然能帶來精神上的愉悅,但也有成癮性,因此法律上禁止使用。」
「這東西很貴嗎?」
「違禁品都能賣得相當高價。也有一些地下商會會鑽法律漏洞買賣毒品,藉此從中獲利……你們真的是在酒吧聽到的嗎?一般而言,不太可能會聽到關於違法物品的名詞才對。」
「是、是啊……當時那個人還說『紅蘭姆』這東西真是太不像話了呢。」
尤妮臨時編了一個謊言掩飾。
亞德聽完後似乎相信了她的說法。「你們可別跟這種東西扯上關係喔。要是有人買賣毒品,一定要通知自衛隊。」向她們提出警告後,亞德便不再追問。
菲妮、尤妮和奈於是離開亞德的房間,走向偵探團辦公室。
在房間裡,奈畏畏縮縮地望向菲妮和尤妮。
「你們……為什麼要騙爸爸?」
對她而言,兩個姊姊對父親所做出的背叛行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菲妮卻用有點興奮的表情望著妹妹。
「因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啊。」
「……大好機會?」
「交易『紅蘭姆』的男人一定跟非法犯罪有關,絕對錯不了。」
「是啊是啊,巴洛克小說中不是也有出現過嗎?就是『走走集團』。」
「是『走私集團』。」
「哎呀。」
聽著兩人傻裡傻氣的對話,奈也逐漸能掌握這兩人的企圖了。
「總而言之,就是要靠我們自己來逮捕這個集團嗎……?」
「就是這麼回事!這才叫活躍,這才像巴洛克嘛!亞德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用力誇獎我們的!」
「為此我們必須保留所有實情。因為很顯然的,父親一定會阻止我們調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得給他一個驚喜。」
「亞德一定會嚇一跳!摸摸頭也會變成平常的一百倍!」
「一百倍……」
對奈而言,這的確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提案。
結果,連最有常識的老么也抵擋不住兩個姊姊惡魔般的誘惑。
「……那麼,要怎麼抓住他們呢?」
「我們先來綜合從那兩個男人聽來的各種情報,再來思考如何著手。」
接著三人便一陣窸窸窣窣,在家裡展開了一場秘密會談。
「……那麼,要怎麼抓住他們?」
亞德聽見房門裡傳來這樣的聲音,不禁大吃一驚。
由於女兒們的態度實在太奇怪,所以亞德想再找她們問一遍。然而當他來到門口的時候,卻聽到了這
樣的話。
後來亞德只聽見裡面一陣窸窸窣窣,能聽清楚的只有「男人們」、「後天」、「地點」和「跟監埋伏」這一類的片段詞語。
(……應該還是要直接問她們吧?)
亞德心想,然後把手放到門把上──卻又忽然重新考慮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決定要相信她們。
(她們不是都答應我不會做危險的事了嗎?我自己也說過會相信她們。)
要是東問西問,就變成自己沒有遵守約定了。因為擔心,所以可以不守信用──他可不想這樣教壞女兒。
不過,畢竟自己身為父母,若因為這樣就放著不管,那也太沒責任感了。亞德在原地杵了一會兒,不斷地思考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
兩天後。也就是男人們所說的「後天」。
菲妮一行人,決定入夜後展開行動。
菲妮曾事先告訴亞德「今天有點累,所以我想休息,不去迷宮」。亞德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心裡有數而一個人出了門。
莉烏娜如今正窩在廚房準備明天的食物,這時間點對女孩們而言最恰當不過。於是她們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莉烏娜的住宅。
「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尤妮用自製照明照著通往小鎮的路,如此低聲說道。
「那兩個男人說『後天晚上在這座遺蹟見面』,而且還談到『紅蘭姆』。由此可知,他們今晚一定會在那座遺蹟交易『紅蘭姆』。」
「喔喔!好精闢的推理!尤妮真厲害。」
「……這應該不算是推理,她並沒有推測什麼東西啦。」
看見菲妮拍手叫好,奈面露苦笑。
尤妮沒有在意兩個姊妹的對話與反應,只是從白袍口袋取出了某樣東西。
「這時候,就該它上場了。」
「這是什麼?盒子嗎?」
「這是『相機』,是可以把風景印到紙上的機械。我們就用這個把交易負責人的長相偷拍下來,當作證據交給自衛隊的人。」
「什麼──」
菲妮不滿地叫了出來。
「只是拍下證據,然後將功勞拱手讓人嗎?我們不親自逮捕他們嗎?」
「我推測對方是成年人集團,而且並不知道對方的規模。只靠我們幾個,是無法讓他們全部束手就擒的。」
「這算什麼,只要我們變身,一下子就能打倒他們了不是嗎?」
菲妮、尤妮和奈能夠分別變成不死鳥、獨角獸和那伽等巨大野獸,因此被稱為〈神獸〉。她們擁有壓倒性的戰鬥能力,凡人的力量絕對無法比得過她們。
然而──奈此時抓住菲妮的手,搖了搖頭。
「……不可以。如果我們真的變身……」
「咦……啊,對喔。」
也許是從奈這句話察覺到什麼,菲妮愧疚地將視線投向地板。
尤妮也點點頭,再次搖了搖『相機』。
「所以這次我們只要掌握證據就夠了。放心吧,一定能揪出犯人的。就算自衛隊逮捕他們,功勞還是我們的。」
只要把功勞帶回去,亞德一定會大力誇獎。菲妮贊成她的話,也跟著點點頭。
「那我們就來搜集證據吧!不過要先來講一下我們的經典台詞!預備──」
「「「犯人只有一個!」」」
三人各自擺出姿勢後,便活蹦亂跳地跑向遺蹟的方向。
遺蹟沐浴在月光里,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而那些男人,就待在樑柱與牆壁盤根錯節的影子裡面。
若不是奈事先以預知能力縮小範圍至某種程度,這三個女孩也許完全無法鎖定地點。
她們活用小小的身軀躲在草叢裡,同時儘可能地接近男子們。
三個女孩說著悄悄話,彼此交談著。
「……啊,在那裡。好像拿出什麼東西了。」
「……是袋子。他們互相踢了一下袋子,讓它滑過地板。看來正在交換物品。」
三姊妹中五感最敏銳的奈對著一片漆黑瞪大眼睛,低聲說道。
「他們在確認內容物。一個是紅色的粉末,另一個是金幣……」
「大概有幾個人?」
「有兩組人馬互相對峙,各有十個人……可能還要更多一點……這裡太暗看不清楚……總之有很多人。」
「這兩批人馬恐怕屬於不同組織,一邊是銷售違禁品的買賣仲介,另一邊則是把貨卸給仲介的走私集團。巴洛克小說也有這樣的情節。」
無論如何,若真的如奈所說,那麼他們的人數就會超過二十人。看來只靠幾個小孩子,的確無法制伏他們。
「唔~果然沒辦法抓住他們嗎~」
菲妮似乎還是無法放棄親自逮捕犯人的夢想,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尤妮在旁邊準備拍照──卻忽然發出非常煩惱的聲音。
「唔嗯,這裡幾乎沒有光線。我們又不能用閃光燈,沒辦法拍照。」
「怎麼這樣。不能想想辦法嗎?」
「再過一會兒,月亮就會來到能夠照到他們的位置。我們現在只能等月光了。」
正如她所言,月光逐漸開始照亮那些男子的腳下。只要再移動一點,月光或許就會照到他們的臉。
幸好,這些男子正忙著確認金額和紅色的粉末──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紅蘭姆』──所以暫時不會移動。
只見月光在這段期間逐漸照亮男子們。先是腰間,然後是胸膛,再來是──
「是他們的臉,我看到了。」
「尤妮,快點!快拍啊!」
三人一陣手忙腳亂,趕緊試著用『相機』攝影。就在這時──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噫!?」」」
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住她們。女孩們差點叫出來。
儘管她們緊急將聲音吞了回去,但很快便發現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
因為一名穿著皮甲的巨漢就站在她們後面。巨漢有著一頭凌亂的頭髮和一雙兇惡的眼神,腰間還掛著一把手斧。
而他後面也跟著一群同樣打扮的男子。這些人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或自衛隊隊員。
「我、我腿軟了……」
「月、月色真美麗呢……」
「……那、那我們告辭了……」
三人臉上堆滿笑容、一陣敷衍,正打算離開。
然而,想也知道她們無法這樣矇混過去。
「慢著!這些可疑的傢伙!」
「你們看到交易了吧!」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讓你們回去!」
「「「嗚哇~!」」」
三個女孩拔腿就跑,卻被他們從後面一把抱住並抓了起來。
接著,他們用繩子綁住女孩們的身體,並在她們嘴巴里塞上東西。
「嗚──!」「嗚!嗚──!」「嗚──!」
女孩們不斷掙扎喊叫,被男子們像扛米袋般扛在肩上,被帶離了現場。
現場的走私集團和毒品販子果然也是一副蓬頭垢面、凶神惡煞的模樣。當他們看見男子帶來的女孩們,不禁大吃一驚。
由於感覺不對勁,他們讓手斧男子前去巡邏,想不到竟然真的被目擊了交易現場。
不僅如此,其中一名滯留於『厄爾岑』搜集情報的男子一看見她們,便發現了一件事。
「喂,這些傢伙就是最近打著『偵探團』名號的小鬼嘛。」
「什麼,偵探團?喔,那個童話故事裡的偵探啊!」
剛才踢著『紅蘭姆』袋子、像是走私集團首領的男子驚聲叫道,不過同時他也覺得很合理。
「你們在玩偵探遊戲,所以也在查我們的事,原來如此……算你們倒霉。要是你們別這麼多管閒事,就不會被抓到了。」
「大哥,該怎麼辦?要幹掉她們嗎?」
旁邊的男子邊舔著刀子邊問道,女孩們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從他眼神流露而出的凶光看來,男子顯然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說真的。
然而,被稱為大哥的頭領級人物聳了聳肩膀。
「混帳東西,怎麼能幹掉她們。」
聽見這句話,女孩們頓時露出放心的神情。
「……她們可是小孩子,一定能賣個好價錢。把她們賣去遙遠的他國吧。」
「「「~~~~!」」」
女孩們再次臉色發白。
此時,代表毒販的男子插進來說:
「喂,既然如此,包在我們身上吧。我知道不錯的人口販子,把她們交出來吧。」
「是我的人抓住
她們。你若真的非要不可,我跟你三七分帳。」
「太貴了吧,你拿三成!」
「別開玩笑了。六四如何?」
「要是沒有我們,你想賣也找不到門路。吶,就三成半吧。」
「……唔,好吧。」
也許對他們而言這樣的對話已是家常便飯,緊張的氣氛緩解下來後,雙方都豪爽地笑了起來。
然而,對女孩們來說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她們臉色慘白地望著彼此,開始用眼神對話。
(怎、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賣掉的!)
(只有一個方法能夠突破困境,就是變身。)
(……可是,這麼一來……)
奈望著滿臉凝重的尤妮,匆匆環視了一下四周。只見男子們已經驗完貨,正準備收場。
不難想像他們撤退時一定會把女孩們帶走。若她們不趕快做決定,那就糟了。
(事態緊急,我看只能變身了。)
(可、可是……變身的話……)
(奈你覺得就等著被賣掉也無所謂嗎?)
(……也、也不是這樣……可是……)
接著,兩個妹妹瞄了菲妮一眼。
儘管她們平常意見很多,最後總是會由這個大姊替她們做總結。
只見一直緊閉雙眼的菲妮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並望向尤妮。
(尤妮,不可以。我們還是不能變身。)
(可是……!)
(只有這一點我絕不讓步。我們想想其他法子吧,有什麼辦法……)
菲妮露出頑固的眼神,然後低頭絞盡腦汁。
但是,她想不出任何方法。
(早知道就好好遵守和亞德的約定。我們明明答應他不會做出危險的事情!)
懊悔的念頭不斷湧上腦海,但如今已於事無補。
過了一會兒,一切準備就緒的男子們走了過來。
「好,你們也來吧。別擔心,只要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到我們的基地了。我會小心送你們過去,所以儘管放心睡……畢竟你們可是非常重要的商品。」
「…………!」
聽到對方下流的語氣,菲妮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既然如此,還是只能變身了──菲妮甚至出現了這種想法。但她還是勉強克制住自己。
在這段期間,男子用手架住菲妮,尤妮和奈也被其他男人抱走了。
「「嗚──!嗚──!」」
聽到妹妹們絕望的叫聲,菲妮覺得比自己被抓住還要痛苦萬分。
即使只有她們得救也無所謂,好想救她們出去,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亞德,快來救我們!)
菲妮許了一個自私的願望。
欺騙亞德並偷偷溜出去的人,不就是她們自己嗎?
所以亞德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除非奇蹟出現。
菲妮再次體會到絕望的滋味,漸漸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身體失去力量而癱了下來──就在此時。
「啊──不好意思,可以把她們還給我嗎?」
突然響起的聲音,帶來了奇蹟。
三名女孩,不──包括走私集團和毒品販子,所有的人都望向聲音的主人。
聲音的主人外表十分平凡。他留著黑短髮,唯一讓人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雙銳利的眼神。
然而,他的架勢──走私集團見狀同時舉起武器,擺出了陣仗。直覺告訴他們,這個出聲的男子絕非等閒之人。
不幸的是,這些男子最近才來到這裡,因此對於男人的事情並不知情。
『厄爾岑』首屈一指的英雄,其長相與他們眼前的這名男人如出一轍。
菲妮臉上綻放出喜悅,在心裡喊著他的名字。
(亞德!)
「……待會兒再好好訓你們一頓。」
菲妮心裡的呼喚似乎傳到了亞德耳里,他苦笑著如此說道。下一秒,他從腿部劍套取出兩把短劍,大剌剌地走向毒品販子和走私集團。
即使在昏暗的黑夜,奈的視力仍相當優異。
朝亞德襲擊過來的是將近十人的毒品販子,以及將近十人的走私集團,再加上五個抓住〈神獸〉的走私團體手下們,因此一共是二十五人左右的武裝集團。
「傢伙們,上啊!」
接著,一群人從四面八方湧向亞德,可說是相當驚人的攻勢。
然而,對亞德來說,結果根本不用談。
他眯起眼睛,將短劍換成長劍,然後一口氣揮出長劍。
「喝啊啊!」
一道銀光閃過,亞德穿過這些男子,來到了距離他們前方數步的位置。
男子們在他背後往前移動幾步便癱了下來。「嗚!」「嗚喔喔喔!」他們在最後發出痛苦的叫聲後,因為過度疼痛而全員倒地。
「怎、怎麼可能……不可能!」
只是在旁邊下令、決定靜觀其變的兩邊首領頓時倉皇失措,臉上失去了血色。他們完全沒想到,自己的手下竟然一下子就被解決掉。
對於完全失去戰鬥意志、整個人癱坐在地的兩位首領,亞德露出淡然的表情走向他們。
「只剩下你們了,不過放心吧……我不會要你們的命。」
「……喔、喔喔。」
聽見這句話,兩人放心下來,下一秒卻又睜大雙眼。
因為亞德再度架起他的兩把劍。只見他面露兇相,抬起手腕叫道: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們這樣疼我的女兒……因此我要拿下你們的一條手臂!」
「噫、噫噫噫噫!」
接著,他手中的劍一口氣揮了下去──這過程快得連讓人想像之後情節的時間都沒有,男子們雙雙嚇得暈了過去。
亞德見狀聳聳肩,把揮劍前換過來的短劍收回劍套里。這兩把劍都沒碰到他們的身體,當然,他們的手臂也沒掉下來。
亞德的嘴角彎成ㄟ字形,眼睛環視周圍,瞪著剛才自己輕鬆解決掉的男人們。對於這些人,亞德用的也不是刀刃,只是用刀身打擊他們。然而這些人卻全部暈過去,似乎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真是一群沒骨氣的傢伙。害我連想發泄都找不到對象。」
他低聲埋怨道。因為女兒們受害,所以他是真的火大了。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法殺了他們。別人的性命不可以如此輕易奪走,最重要的是,他想教導女兒這一點。
亞德迅速檢查男人們身上的物品後找到了繩子,於是將他們全部綁起來。之後只要通知自衛隊,讓他們接手處理,這件事情就結束了。
這段期間,女孩們面面相覷,在心裡喃喃自語。
(哇,亞德好帥……)
(可是,又有點可怕……)
(我、我們會變成怎樣……)
看見父親精彩活躍的身影,女孩們十分感動,心情雀躍不已。但一想到接下來有一場審問大會等著她們,女孩們就怎麼樣也開心不起來。
○
接下來的時間,是在慌亂中度過。
亞德替三個女兒鬆綁後,便讓她們找來自衛隊。
收到孩子們的通報、覺得半信半疑的自衛隊,於是帶了十幾個人,困惑地抵達現場。當他們看見亞德和那些男人,都不禁瞠目結舌。
「這些人就是我們一直在追查的犯罪組織啊。居然將他們一網打盡,真不愧是蓋世英雄亞德•克拉沙姆大人。」
「不,我應該先通知你們才對。這樣擅自行動真的很抱歉。」
由於亞德虛心道歉,自衛隊隊員反而覺得承受不起,因此並不打算追究他這次的行動。
重要犯人逮捕完畢後,亞德一家人終於能夠回家了。
路上,潔白的月光照耀著一行人,女孩們一直保持沉默。雖然後面可能有一場拷問大會也很令人害怕,但她們更在意的是亞德替她們向自衛隊低頭道歉,這讓她們感到十分愧疚。
過了一會兒,菲妮再也無法忍受沉默不語,終於開了口:
「那個,亞德──」
「……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亞德凝視著前方,打斷了菲妮的話語並問女兒們:
「為什麼不變身?只要變成神獸,你們應該能輕鬆打倒那些傢伙吧?」
「……我們曾經想過,可是──」
菲妮低聲答道,視線落向腳邊。她以為亞德為了這件事而生氣了。
不過,菲妮又想到應該得坦承這一切,於是又繼續說道:
「要是我們變身大鬧一場……那些人搞不好會死掉。」
「我們
還不知道怎麼拿捏力道,仍無法完全掌控變成神獸時的力量。」
「……要是對方是怪物,呃,我們的確能毫不留情地解決他們……但對方是人類,我們不能這麼做……就算再怎麼壞,都是人類。」
不過當時她們若變身,便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這也是事實。關於這一點,三人都做好挨罵的覺悟,閉上了眼睛。
然而,亞德只是伴隨著嘆息說了一聲「這樣啊」,露出微笑,望著女兒們的臉。
「那就念在你們做出這樣的決定……今天我就不說教了。」
「「「咦?」」」
「你們真棒。雖然阻止犯罪組織活動也很了不起,但最棒的是你們無論對方是善是惡,都能夠不顧自身危險尊重他人的生命。這是我最想稱讚你們的地方。」
亞德說完微微彎下腰,摸了摸女兒們的頭。
女孩們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但又顯得有點困惑。
「可是爸爸……真的可以嗎……」
「我們沒有遵守父親的約定。」
「我們明明說過不做危險的事,可是──」
「……我同樣沒有遵守約定。我說過會相信你們,結果卻無法完全信任,因此偷偷跟在你們後面……不過幸好這樣,你們才能獲救,所以我並不後悔。但是,毀約就是毀約。」
亞德說完忽然望向夜空。白色的月亮在雲朵間現身,照耀著一家人。
「我一直覺得應該好好相信你們,因為父母不是只有體貼溫柔……然而,一味信任,也不是父母或家人該做的事。」
「咦……」
「因為這不是尊重對方意志的行為,只是為了自己方便,才強制對方接受『相信』這種行為,但真正的信任並不是這樣。我們應該確認彼此的想法,然後才去相信對方,這是最重要的。」
接著亞德諄諄教誨,露出柔和的笑容。
「以後有什麼重要的事,大家就一起開家庭會議吧。你們想做什麼、希望我做什麼,都提出來談一談,然後定下規定……決定彼此能夠遵守的項目。若遵守這些規定,我們一定更能相信彼此……在臭屁地要你們考慮未來之前,我應該先把你們當成真正的家人來考慮這些事的,真的很抱歉。」
聽到這句話,女兒們望向彼此。
她們瞭解了亞德的想法。看來亞德不願只是一味信任,而是希望透過溝通與理解而相信對方。他希望彼此能夠交換意見,以尊重對方為基礎來建立規則,然後一同遵守。
而這都是因為亞德認為菲妮、尤妮和奈不僅僅是保護對象,是以家人這個同等的立場來看待她們,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知道亞德的用意後,女兒們臉上都開朗了起來,整個人撲到亞德身上。
「嗯,亞德!我們就以家人的身分好好談一談吧!」
「父親若有什麼想說的,請您說出來。我們也會表達需求。」
「……我們一起來建立重要的規定。」
菲妮抱住亞德的脖子、尤妮抱著腰,奈則是抱住雙腳。雖然她們的重量令人無法好好走路,亞德還是露出了微笑。
「那就趕快來討論偵探團的活動內容,建立我們自己的規定……啊,不過已經這麼晚了,還是明天再說吧。」
通常這個時間尤妮和奈已經就寢,而她們如今也確實不斷點頭、打著瞌睡。
照這樣子看來,自己很有可能得抱著她們回去。而菲妮在表示遺憾後,應該也會要求他背自己。
(這下該怎麼辦呢。)
亞德在心裡苦笑著,搖搖晃晃地朝自己的住處移動步伐。
第二天,亞德與女兒們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偵探團的活動內容。
亞德說過這是為了彼此,所以他和三個女兒都毫無顧慮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雖然中間他們差點吵起來,但幸好旁邊的莉烏娜都能適時出來當和事佬。
一會兒後,眾人意見總算有了結論,決定了以下內容。
「我們想在偵探團大展身手,讓亞德稱讚!所以希望儘可能不要亞德幫忙,都用自己的力量!可是也怕像上次那樣遇到危險,亞德也會擔心我們,所以平常就讓他在附近看守,若遇到危險就讓他出來救我們,這樣是最好的!」
「「贊成!」」
菲妮手拿寫著結論的紙,滔滔不絕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妹妹們則在後面點點頭。
從她們的眼神中,亞德微微可以看見她們絕不讓步、如鋼鐵般的意志。不過內容實在過於自我中心,亞德同時也覺得她們有些任性,不由得露出苦笑。
「結果還是要我帶領你們嘛。」
「不是只有帶領。搜查由我們進行,你只是在旁邊看。」
「最好的方法是讓父親在某處待命,我們一叫就會跑過來。」
「……我來吹笛子叫爸爸吧?」
「我覺得我好像狗或某種動物……好啦好啦,我會儘量待在你們附近,閉著嘴巴看。你們也不要一頭鑽進危險里喔。」
「「「知道了~」」」
對於父親這段話,女兒們高舉雙手如此回答。
「……真的不要緊吧。這可是我們一家人說好的。」
「呵呵,爸爸你要好好加油喔。」
莉烏娜慰勞半闔著眼一陣咕噥的亞德,拿出茶與茶點給他們。孩子們看了開心得不得了,沖向這些食物。
在如此悠閒的午後,『克拉沙姆偵探團』就這樣迎接了亞德這位名譽顧問兼保鑣,展開了全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