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虛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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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前的納魯斯教會廣場。

  無數的「伽瑪」從四面八方湧入教會,神劍騎士團的成員拼死抵抗,廣場上一片混亂。

  不過,我和院長猶如在寂靜的颱風中心對峙。

  院長似乎不想在自身的戰鬥中,考量太多複雜的意外要素。她操縱著精銳的「伽瑪」部隊,卻沒有利用人海戰術攻擊我。大多「伽瑪」是進攻教會和騎士團的成員。

  「(很像理論派研究者會想出的戰略呢……)」

  比起整體戰力,她更追求戰鬥上的方便,儘可能排除意料外的行動。

  在講求臨機應變的戰場上,這不是值得稱讚的作戰方針……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確實被她的戰術壓制了。

  「(可惡,儘管寡不敵眾,我卻讓她輕易攻入了教會廣場……!派擅長一對多的小徹打游擊,反倒適得其反了嗎?)」

  話雖如此,不派他去的話,會有很多人來不及逃亡。到頭來我們也沒有太多選擇。

  不過,至少——

  「——喝啊!」

  ——我迅速沖向院長,至少要給她一點反擊。

  但遺憾的是……

  (嘎啊啊!)

  「唔!」

  一旁有巨大的狼型魔物——戈夫,揮舞利爪阻撓我的攻勢。我用劍架開利爪,一刀劃開它的腹部表層,再賞它一腳。

  狼型魔物倒在石板地上,腹部流出綠色的鮮血,渾身痙攣。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又是綠色的血液,真噁心……)」

  戰鬥開始後,我看到許多「伽瑪」流出綠色鮮血,看來它們果然和一般魔物不同。

  我內心非常不是滋味地再次舉劍對準院長……可戰鬥產生的疲勞感始終無法恢復。

  「……呼……呼……」

  「嗯,看你打得很辛苦呢,塞西莉亞。要不要我幫你診斷一下啊?」

  「開什麼玩笑……!」

  我兇悍地瞪視她,卻也無法否認自己狀態不佳。

  「(糟糕……時間拖得越久,我的狀況就越差……!幾乎使不出力氣……!我的身體究竟怎麼了……)」

  我氣喘吁吁地盯著院長,她望向在一旁和神劍騎士團交戰的部分魔物——隨後,其中一隻戈夫緩緩走來,看來她是在補充戰力。

  院長注意到我的視線,很遺憾地聳聳肩說:

  「怎麼,賽西莉亞?你以為我是蒙古大夫嗎?」

  「……事到如今,不懷疑你的治療才奇怪吧……」

  「你講話真不留情面,我們敵對也才沒多久啊。我好歹也是個如假包換的醫生喔,你的治療我可是盡心盡力了呢。不過……」

  語畢,院長的眼神顯露昏暗的光芒。

  「現在你狀況不佳的原因,也是在我啦。」

  「……?你這傢伙,果然對我的身體動手腳了……!」

  「呃~~我是有動手腳啦,但相反的,也正因為我什麼也沒做,你才會變成這樣……要是我早點發現『那個事實』就有辦法應付了。都怪風金他們把事情搞複雜,害我完全誤會了……」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鬼話!」

  我集中精神克制身體的顫抖,嘗試再次發動攻擊——不料……

  「——!」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使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我凝視著地面,以長劍撐住自己的身體,拼命喘氣……我無法好好呼吸,視野也模糊不清,全身冒出冷汗。

  我痛苦得動彈不得,院長卻不打算攻擊我,愉快地大笑。

  「真不愧是神劍騎士團成員。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向女神祈禱,真是太了不起了!」

  「…………嗚?」

  我努力抬起頭來,想搞清楚院長在說什麼。這時,我看到之前和小徹他們一同觀賞的巨大彩繪玻璃。

  那是充滿生命力的湖光山色。

  憑藉魔力持續發光的玻璃,在我跪倒的地方投射出鮮艷的綠色光芒。院長大概以為我在對女神祈禱吧。

  我用劍撐住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勉強踏出一步……可惜,我的身體卻像鉛塊般沉重。在我眼前竊笑的院長也才距離十步之遙,我卻覺得這段路永無止盡。當然,我也沒有足夠精神擊出「斬擊波」。

  院長笑完後,用一種同情的眼神俯視著我。

  她將右臂變成魔物的利爪,開口說道:

  「……不過呢,我們一起吃了七天的飯,也算小有交情。至少就讓你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死去吧。我真是溫柔大臣呢。」

  「你在……說……什麼……」

  ——傻話。我的意識朦朧不清,沒辦法說完剩下的話語。

  受到召喚的戈夫,走至院長身旁。

  院長看見魔物到定位後,又看向我,對我報以同情的嘆息。終於,她踏出了腳步,準備取我性命——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就在她出手前,戈夫的口中竟噴出綠色烈焰包覆住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化為火球的院長,發出悽厲的尖叫聲,在地上痛苦打滾!

  她急忙從周圍的魔物里召喚一隻類似巨大青蛙的魔物,利用那隻魔物大量的唾液,來消除身上的火焰。我和她立場有別,卻也不得不佩服她優秀的判斷力。然而,火焰看樣子還是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嘎……啊啊……嗚!咕……啊啊……!」

  嚴重燒傷的院長,趴在地上痛苦呻吟。

  不過,她立刻左顧右盼……對著我們戰場的左側,發出憎恨的怒吼聲。

  「是你啊啊啊啊!法迪歐·梅克路斯————!」

  轉眼間,那附近的魔物被我的夥伴打散……冒出了莫名令人懷念的身影。

  是小徹、路烏、梅克路斯……以及莎克雅和風金。

  一看到他們,我的內心就變得極為平靜,連我自己也感到訝異。雖然身體狀況依然沒有改善,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我卻能承受住這股不適了。

  法迪歐依舊戴著很不搭調的兜帽,但還是無法隱藏渾身散發出的小人物氣息。他對泫然欲泣的我露出了超級自豪的笑容。

  「看到了吧,本大爺這個偉大魔導師優秀的禁忌魔法!」

  這句話實在太有他的風格,害我不經意地笑了。

  「(是啊,我承認你確實……是具備偉大魔導師素質的男人。)」

  我安心地莞爾一笑,這時,院長和之前一樣發動「魔手」的能力,想至少先恢復四肢機能。沒想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魔手』不能發動!」

  院長錯愕地看著自己被燒得潰爛的手腳。我和院長同感震驚,一齊望向梅克路斯,要求他的說明——梅克路斯他……

  ……先是愣了一會,才趕緊挺起胸膛說:

  「那……那還用說嗎!這就是本大爺的『地獄火』恐怖的地方啦,嗯!」

  「(他自己絕對也不懂為什麼!)」

  在場的所有人都領悟了這個事實。院長氣得咬牙切齒,但她即刻改變作戰思考,只留下一隻熊型「伽瑪」——奧德灰熊保護自己,命令其他所有魔物軍勢攻擊小徹他們!

  「咦咦!」

  法迪歐等人也難免慌張,小徹和風金帶頭展開反擊。可是,他們得分神保護梅克路斯、路烏、莎克雅,難以完全發揮戰力。

  眼見這個情況,還有體力的幾名騎士團成員,欲帶領莎克雅等非戰鬥成員躲入教會。

  戰局一分為三,分別是「我和院長對峙」、「小徹和風金應付『伽瑪』軍勢」、「被魔物包圍無法撤退,而受到孤立的莎克雅、梅克路斯、路烏,以及團員」。

  風金拼死對付大量魔物,向時對我喊道:

  「賽西莉亞小姐!請你……請你快點打倒院長!只要打倒她,那些『最終調整·伽瑪』也會同步消滅,鎮上被操縱的人也會恢復正常!所以,為了納魯斯市民的性命!請你打倒院長吧……!」

  但小徹馬上痛罵風金道:「風金先生!師父現在狀態不佳,不要強人所難啦!」……不知道為什麼,連小徹也知道我情況非常不好。

  不過……大家都在努力作戰,我豈能一個人苟且偷安呢。

  「嗚……啊……啊啊!」

  我拼命鞭策身體,向院長再踏出一步。發現我逼近的院長,害怕地看著我。

  「!你……你想做什麼……!」

  「哈……看樣子,你也因為燒傷而動彈不得了……是吧……」

  我帶著得意的笑容,繼續往前踏出一步

  ……還有七步。再走七步……我的劍就能砍到她了。

  院長命令身旁的熊型魔物抱走自己,但是……

  「咿——!」

  魔物一碰到她的身體,她就翻白眼發出尖叫,趕緊撤回命令。

  依我推測,她大概是被火焰燒傷的緣故,現在被碰觸任何部位都有可能痛到暈厥……難不成,梅克路斯還施展了知覺提升吧?

  「(真受不了……這下你的魔法真的變得很恐怖了,梅克路斯……)」

  我看著用騎士團做擋箭牌,丟臉地到處逃跑的梅克路斯……果然,他的成長率太異常了。剛才我見識到的地獄火,顏色和威力都不同以往……我覺得這下稍微可以理解,禁忌魔法為何被視為禁忌了。

  不過,我也沒時間顧著佩服夥伴。

  我強忍劇烈的頭痛、暈眩、耳鳴,又往前踏出了一步……還有六步。

  「——!上啊!」

  院長命令奧德灰熊攻擊我。那隻「伽瑪」猛然衝殺而來,我急忙舉起充當拐杖的長劍,無奈劍尖不停抖動,現在的我根本應付不了這種敵人。

  我拼死舉劍相抗,直到最後也不肯放棄。敵人逼近我揮下利爪——卻被我身後的魔法光線擊中,緊接著又有石頭攻向它的眼睛!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伽瑪」雙手捂住顏面,仿佛眼睛產生了激烈的痛楚。我抓准機會,使盡渾身之力——朝它毫無防備的身體遞出一劍。

  隨後,熊型魔物便化為光華飄散。

  我望向支援飛來的地方,看到路烏和梅克路斯狼狽地依靠著騎士團的保護……臉上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沒多久,他們又被捲入戰鬥中,開始沒出息地到處亂跑。

  受不了他們……真是一群可靠的夥伴吶。

  我排除「伽瑪」後,再次邁步走向院長……還剩五步。

  「唔……!」

  滿臉焦急的院長,怒視小徹等人所在的位置。她打算從攻擊小徹的「伽瑪」軍勢中,召喚新的救援助陣。但是——

  「休想得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徹硬是跳到前來支援的魔物面前,一舉清光那些敵人。然而,小徹過度使用強大的力量,身體重心瞬間失衡。看樣子,體力到達極限的不是只有我。

  我正想向小徹呼喊,但他忙著對付新的「伽瑪」,頭也不回地搶先喊道:

  「師父,你專心對付小綾姐姐!這邊的敵人……我絕對會想辦法解決!」

  「小徹……」

  我感受到他堅定的意志後,又往院長踏出一步……還有四步。

  「!…………!……」

  幾乎無計可施的院長,怯懦地看著我。

  ……我的身體發出了有如隨時會潰散的哀號,但我還是勉力移動。夥伴的羈絆和堅定意志,鞭策我繼續前行。

  還有三步。

  可是,當我來到距離院長剩下三步的地方時。

  「…………!」

  「?」

  至今驚恐不已的院長,眼中透出邪惡的光芒。

  我不懂她究竟是怎麼了,總之我只需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前進,於是再往前踏出一步——

  「神工物『德羅普尼爾』複製出來的存在,和原型有兩大不同點。」

  「?什麼……?」

  院長突然以冷靜語氣開口,使我心感動搖……怎麼回事?她還有阻止我前進的手段嗎?

  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但並沒有趕來支援的「伽瑪」。

  在我困惑的當下,院長逕自說道:

  「第一,複製品的壽命很短,大約一周左右。」

  「?這件事,你以前說過了……」

  「你知道複製體壽命快到盡頭時,會怎麼樣嗎?」

  「……不要用無聊的方法拖時間了,乖乖領死吧——」

  我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但院長她……臉上卻浮現一種極為邪惡的笑容。

  「體能會大幅下降,身體也會漸漸不聽使喚。」

  「——咦……」

  我立刻停下了腳步。察覺異狀的梅克路斯,在躲避敵人時看著我激動大喊。

  「夠了!別再說了!喂!賽西莉亞,你不要聽她的!——唔!」

  不過,他的聲音立刻被淹沒在魔物軍勢中。

  我的心臟不斷劇烈跳動。

  院長繼續對面無血色的我說:

  「另外,複製品還有一個特徵……你這個聰明的偵探大臣,知道這點以後一定會相信我的話。不曉得為什麼,複製體的知覺都有共通的變異……」

  「師父!不可以聽她的!那是——」

  小徹也對著我大叫。他忙著對抗魔物,聲音同樣被「伽瑪」淹沒。

  不祥的預感令我額頭冒汗,這不是身體不適產生的冷汗。

  院長十分開心地看著我的表情……

  ……她用無與倫比的愉悅笑容,告訴我事實真相。

  「複製品啊,會把『紅色』看成『綠色』。」

  「——」

  「正確來說,好像要某種程度以上的紅色……也就是『深紅』和『鮮紅』才會看成綠色。」

  頓時,我快速回想這一周和「顏色」有關的事情。

  一開始我剛醒來,看到小徹手上拿著提燈,那當真是綠色的嗎?我稱讚小徹有辦法使用綻放綠光的魔法道具時,他是不是有透露出不解的神情?

  院長塗抹的口紅……還有我在街上常看到的難看口紅,真的是她們品味有問題嗎?會不會是因為紅色在我眼裡,是呈現綠色?

  莎克雅在沙拉里放的番茄……「桑茄」,為什麼只有我覺得看起來很酸?……因為,只有我以為它沒有熟……在我眼中,那些「桑茄」都是綠色的。

  我斬殺的「伽瑪」,血液真是綠色的嗎?

  地獄火的威力提升,顏色真的也會跟著改變嗎?

  我越是思考,越是對自己的眼睛抱持疑問。

  而最重要的關鍵……

  「…………」

  我抬頭看著聳立眼前的教會,望向巨大彩繪玻璃……然後,大聲詢問正在和「伽瑪」對戰的小徹,以及四處逃跑的莎克雅。

  「小徹!莎克雅!這幅彩繪玻璃的名稱是什麼!」

  「「唔!」」

  小徹和莎克雅沒有回答。可是,他們不可能沒聽到我的提問。我……克制不住顫抖,又向他們喊了一次!

  「同答我!拜託你們回答我……這幅彩繪玻璃……到底叫什麼……」

  這是我衷心的哀求。

  院長放聲大笑……同時,小徹擊斃「伽瑪」,心有不甘地說:

  「……紅葉…………………唔……彩繪玻璃的名稱叫『紅葉之湖』啊,師父!」

  「!」

  聽到這個答案,我不禁放掉了手中的長劍。掉到石板地上的劍,也許是掉落角度不好的關係,彈到了必須走好幾步才撿得到的地方……但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院長臉上擠出充滿惡意的笑容說:

  「虛假的存在,眼中看到的果然也是虛假的世界啊。」

  「…………」

  僅靠精神力前進的我,完全停下了腳步。

  心靈,也跟著破碎了。

  我反覆觀察彩繪玻璃「紅葉之湖」,然而——

  「怎麼……會…………」

  ——在我眼裡,那依然是一幅充滿蒼翠綠意的春季湖畔。

  *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跟你說過了。你的血型非常特殊,調度起來相當困難。但是……我有調度的辦法。」

  「……複製……是嗎……你複製我……複製賽西莉亞·希維爾……」

  我被強烈的絕望感打垮,卻仍然懷著這一切可能是誤會的希望,聆聽院長解說真相。遠方的小徹他們似乎在喊什麼,但我早已聽不進那些話了。

  院長滿足地點點頭說:

  「沒錯,賽西莉亞……不,『德羅普尼爾·賽西莉亞』。」

  「唔!」

  「你這個混蛋!」

  廣場上的某個地方傳來梅克路斯憤慨的聲音。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抱不平……但那對現在的我來說,正是我不是真正的賽西莉亞·希維爾的證明。一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發抖。

  院長繼續說道:

  「這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啦,複製大臣。老實說,直到前幾天,我也還以為你是真正的賽西莉亞呢。想不到最初遭受襲擊時,風金他們搶走的是本尊。我起先以為教會要奪取我的研究成果,所以我猜想他們奪走的是複製品……」

  「你這話……是什麼意

  思……」

  我兩眼無神地詢問院長,院長開心地進行解說,仿佛我們恢復了以往的關係。

  「那一天他們發動襲擊時,我把你和本尊擺在一樓手術室,正準備輸血呢……而且是要在做過『最終調整』的狀態下輸血。換句話說,我正想製造出『最終調整·賽西莉亞』和『使魔·原型·賽西莉亞』,這兩個實力高強,在教會內位高權重的優秀棋子啊。」

  「什……麼……?」

  原來我很可能不只是單純的複製品,說不定還跟本尊一起變成了她的傀儡。這個事實,令我不寒而慄。

  可是,院長有些不甘心地否認了這件事。

  「結果醫院在『最終調整』快要完成時失去動力,調整似乎也失敗了。但我卻誤以為『最終調整』早已結束了,才會產生這次的誤會。你還記得嗎?我一見到你,就替你做了一個檢查。」

  「檢查?……啊……」

  我赫然想起,那時候院長……下達了一個胡鬧的指令,叫我在原地轉三圈……當然,我並沒有照做……

  「如果你是『最終調整·塞西莉亞』,那麼你必會忠實執行我的命令。但實際上,你沒有乖乖聽話,我用潛意識下令也沒用。所以,我以為你是真正的賽西莉亞,風金搶走的是複製品。」

  「這麼說……梅克路斯他們襲擊的理由……」

  「大概是要防止真正的賽西莉亞成為『使魔·原型』,並確保她的安全吧。也就是說呢……」

  語畢,院長臉上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他們根本不在意你這個複製品。他們只帶走本尊,就是最好的證據。」

  「唔!」

  「你這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處響起了梅克路斯罕見的怒吼。

  「不是的!我們一直以為你已經接受『最終調整』……失去了賽西莉亞的心靈,成為她的傀儡!所以才——」

  梅克路斯拼命向我解釋原委,但這些話完全傳不進我的耳朵里……以及心裡。

  唯獨院長殘酷的話語,無情刺傷我的心。

  「第二次襲擊,風金來殺我的事姑且不提,法迪歐他們也想幹掉你吧?換句話說,他們需要你的血液來拯救本尊啦,畢竟用『假死魔法』延長壽命也是有極限的。由於本尊的情況危急,也只好犧牲你了。他們抱著讓本尊成為『使魔·原型』的覺悟,要來搶奪你的血液。也就是說……」

  院長笑個不停,由衷覺得非常可笑。

  「他們真正重視的,還是只有真正的賽西莉亞·希維爾啊。」

  「……唔!」

  這句關鍵話語,終於令我雙膝跪地。

  院長笑得很開懷。她的作戰成功挫敗我的內心,我自然心有不甘……但明知如此,我也無法振作。

  我的世界開始動搖。

  「(我……到底是誰?既然不是賽西莉亞·希維爾……那我……)」

  我撐在石板地上,拼命深呼吸。好痛苦,好難受,身心全都殘破不堪。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不知不覺間,連我身為賽西莉亞的記憶也開始受到侵蝕了……我……為何被教會…………小時候……父母……不對,我是何時和小徹他們……

  我的存在越來越稀薄。我下意識地茫然自語。

  「我……生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院長她……給了一個無情的回應。

  「為了什麼?這不是很明顯嗎?」

  我抬起頭來,看到她用極為醜陋的笑容俯視著我。儘管在各處奮戰的夥伴都在向我放聲嘶吼……但只有她的話語迴蕩我耳中。

  「你純粹是用來拯救本尊的血漿包啊,複製大臣。」

  「——」

  「不過,現在你連這件事都做不好,就要一事無成地死去了。」

  「——」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不剩了。

  戰鬥的意義、振作的意志、誕生的意義……什麼也不剩了。

  一切……都消失殆盡了。

  「…………」

  我完全失去了氣力,成為一個等死的人偶。

  在朦朧的視野中,我看到院長正在仰望上方。無法思考的我,毫無由來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上方只有一片即將破曉的天空。有別於這一周氣候的晴朗天空。今天的天氣一定很好吧……但也跟我沒關係了。

  我提不起力氣做任何動作,只是愣愣地眺望天空。說不定,院長也有受死的覺悟了——

  「?」

  ——突然,我看見萬里無雲的微亮天空中,有一個很細小……真的很細小的斑點。斑點在上空緩慢盤旋,然後逐漸下降。

  「(……是鳥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高空飛行。失去參戰體力,甚至是生存意志的我,只是茫茫然地看著那個物體……

  可是,我發現那個東西朝某處急速落下——

  「!」

  ——等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像一具行屍走肉,使盡全力大叫!

  「快躲開!小徹!」

  「!」

  聽到我的警告,雖然小徹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先迅速跳開!瞬間,一隻擁有銳利鳥喙的「伽瑪」高速穿越他剛才的所在位置,刺穿了好幾隻魔物。

  「嘖!」

  院長憤怒地瞪視著我,她沒料到精疲力盡的我會提出警告吧……我也同感意外。

  ……我在幹什麼?我不是在等待自己無為的人生結束嗎?為什麼要拯救那個實際上並非我夥伴的男孩……

  「師父!」

  小徹一邊和大量「伽瑪」對戰,一邊大聲呼喚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明明沒有那個心力,卻還是努力向我擠出一個笑臉。

  「謝謝你,師父!師父果然是師父啊!」

  「————」

  這句話讓我茅塞頓開。我……果然是賽西莉亞?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

  「(為什麼……小徹。為什麼連我這種冒牌貨,你也願意用夥伴的態度相待……)」

  我感覺心中有某種情緒在沸騰,我勉力維持快要失去的意識,環顧四周。

  大家都在拼死作戰。

  小徹、路烏、梅克路斯、莎克雅、風金、騎士團成員……每個人都在奮勇戰鬥。為了自己,為了夥伴,也為了正義。

  我偶然注意到,有一隻「伽瑪」正在逼近莎克雅。我本想再次大聲提出警告,但梅克路斯在我發聲前揮舞法杖戳向「伽瑪」,總算是化解了一場危機。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時,頭上的某樣東西也在此時掉到了地上。

  那是……小徹之前買給我的新月髮飾。

  我出神地觀看髮飾好一會……很不可思議的,昏暗的視野豁然開朗。

  我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找到了最後的「自我」。

  「(……原來……說得……也是。是啊……就是這樣。)」

  我用指尖憐惜地輕撫髮飾,接著……

  「咦……?」

  院長嚇得表情扭曲……我用盡渾身力氣爬起來。

  我筆直前行。為節省最後的體力,我沒有撿起珍貴的髮飾。

  院長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在幹什麼?你……到底……」

  「那還用說嗎?」

  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向前踏出一步……帶著心無睪礙的笑意說道:

  「我要打倒你,拯救大家。」

  ——還剩三步。

  「你——」

  院長的表情顯得很訝異,但她隨後便生氣地對我吼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不過是個複製品!純粹是用來替本尊輸血的血漿包!」

  「是啊……你說得沒錯……」

  「他們也不是你的同伴!現在也只是剛好出於情況需要,才和你攜手奮戰的,等事情結束,你也沒利用價值了!」

  「也許……吧……」

  我想再踏一步,身體卻不聽使喚。我還有向前倒下的力氣,但要是那麼做,恐怕我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拼死站穩,尋找踏出下一步的時機。

  院長瘋狂大叫,口水都噴了出來。

  「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這麼拼命!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這麼拼命!」

  「為了什麼……」

  對於這個疑問,我重新思考了一下。然後,我笑著說出自己最真切的想法。

  「我……很擔心他們啊。明明我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可是看到小徹……還有莎克雅面臨危險時……我……只是想……幫助他們啊……」

  「那又怎樣!你該不會想說自己的正義感覺醒了吧!」

  這個女人究竟在生什麼氣啊?

  我感到疑惑,同時緩緩搖頭說:

  「不是……是更單純、原始的心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夠了,不要再過來了!」

  「這我……可辦不到。」

  我試著向前邁進,身體卻止不住顫抖。至少要用長劍代替拐杖才行。我瞄了一眼長劍掉落的地方,就在我左邊數步之遙……

  察覺狀況的院長發出竊笑。

  「白痴,現在的你根本沒體力去拿劍吧!哈……哈哈!丟臉啊,複製品!你已經連去拿劍的方法都——」

  「不……見得吧?」

  「什麼?」

  院長一臉訝異,我深呼吸一口氣——對著從「伽瑪」的攻擊中死命逃竄的梅克路斯大吼!

  「梅克路斯!把劍給我!」

  我朝側面伸手,下達指示。院長笑道:

  「你瘋了嗎,複製品!現在那傢伙根本沒心力跑來——」

  「他不必過來。」

  「什麼?」

  我得意地笑看院長,下一秒——石板地上的長劍消失,憑空出現在我的手中!

  我把長劍的刀身向下,握住劍柄充當拐杖。院長錯愕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

  忙著逃跑,照理說沒有多餘心力的梅克路斯,自豪地回應院長。

  「這就是我在納魯斯學到的新禁忌魔法『次元移動』!這招的功效和字面上一樣,可以將物質隨意轉送,是很了不起的魔法喔!」

  路烏馬上從旁補充。

  「不過每小時只能發動一次,移動距離最多也才兩公尺,同樣是很難用的魔法啊!」

  「你多嘴什麼啊!……喔哇啊啊!」

  梅克路斯繼續忙著逃命。院長惡狠狠地凝視拄著長劍溫存體力的我!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在這裡學的新魔法!你們何時接觸的!」

  「接觸?……我們並沒有接觸……」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院長似乎無法理解,我苦笑回答她。

  「我只是想像得到那傢伙學的魔法大概都是什麼樣子……畢竟我們……好歹……也是同伴啊。」

  「不會……吧……」

  院長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東西……其實,這是推理、經驗與信賴配合出來的結果。梅克路斯他們輕易通過安全門,進入了地下研究區域。另外,第二次襲擊的時候,他莫名出現在我身後的行動……從這兩點來判斷,我就大致猜得出來了。

  我調整呼吸,拄著長劍……再踏一步。

  還有兩步。

  院長終於流露驚恐的神情。

  「不……不要過來!……對……對了!壽命!我有辦法延長你的壽命!你要是殺了我,你的人生就完了!快住手!不要衝動啊!」

  「哼……用『最終調整』延長一點壽命,有什麼意義啊。」

  「不……不然……有了,我可以替你進行移植啊!我們先用『最終調整』暫時延長壽命,再生產大量的複製品,讓複製品進入假死狀態。這樣你日後身體不適,隨時都有庫存的新器官可用!實際上——我就是用這種手段,活了兩百年啊!」

  「你……你居然還犧牲了自己的複製人,來苟延殘喘是嗎……」

  大概是因為我知道她這個四肢可以變成魔物的女人異於常人,所以我對她的年齡也不怎麼驚訝。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讓我能理解各種疑點……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厭惡她的醜陋。她開始拼命替自己找藉口開脫。

  「這有什麼不對!這兩百年來,對我來說研究——不,探究就是我的一切!我想了解魔物、女神、魔法、神工物……還有生命的奧秘!這世界值得探究的事太多了!但人類的生命太短暫,根本無法尋求到『答案』啊!」

  「答案……是嗎?」

  我不經意地笑了。院長皺起眉頭說:

  「你在笑什麼,這很可笑嗎!犧牲自己的複製人活下來,就那麼可悲是嗎!別說傻話了!我的複製人心甘情願地付出自己的性命,來成就我追尋『答案』!犧牲別人延命有何不可啊!」

  「的確,生存伴隨的犧牲,是一個很複雜的議題。比起我這個笨蛋,你一定思考得更加透徹吧……只是……」

  「只是怎樣?」

  我對她報以同情的微笑。

  「你再活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也一定無法找到『答案』的。」

  「?這是什麼意思……」

  院長一臉無法理解的模樣。

  我只活了一個星期,但在我眼中,兩百多歲的她看起來卻是相當幼稚。

  看我不肯接受誘惑,她又想打擊我的心靈了。

  「……為什麼!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拼命!你已經一無所有了不是嗎!你失去了生存意義、時間、羈絆、回憶、信賴、意志……還有性命!」

  「…………是啊……沒錯……」

  突然有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的確,也許我已經是半個死人了。不過……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放眼望去,小徹、風金、騎士團奮戰不懈,梅克路斯、路烏、莎克雅拼命逃跑……就算是勇者,面對壓倒性的人海戰術以及困難的戰鬥,也是處於劣勢。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有人遭受致命攻擊。到時候,整個團隊就會逐漸瓦解。等我們全滅後,避難的居民也會死於非命。接著…………只是稍微推算一下,也不難想像惡夢擴大的情景。

  ……我必須現在殺了院長,讓那些「伽瑪」同步消滅……這麼一來,一切都能畫下句點。

  我咬住嘴唇逼自己清醒,準備再往前踏出一步。

  院長由衷感到惶恐地對我吼道:

  「你賭上性命又能怎樣啊!就算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和平,你也享受不到啊!」

  「……是啊……」

  我氣若遊絲地回應,回想著逐漸淡化的記憶。

  包括希維爾家的嚴格鍛鏈、女神教會的信仰、神劍騎士團的任務、和小徹等人相會、這一路的冒險,以及……在納魯斯的這一周。

  我從這些記憶汲取力量,用快要癱倒的雙腿再踏一步。

  ——還有一步。

  我緩緩架起長劍。到了這個地步,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院長帶著驚恐的表情對我喊道:

  「住手!快住手!為什麼!為什麼!」

  「…………」

  我的視野失焦,手不停發抖。呼吸和意識變得斷斷續續,記憶也逐一消失。老實說,我已經幾乎想不起這個女人的所做的惡行,還有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

  儘管如此。

  沒錯。

  儘管如此。

  我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握住配劍。院長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她問我: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是什麼東西讓你這麼拼命啊!你不過就是個冒牌貨!就是個複製品!你的身體、舉目所及的一切、心靈、記憶,還有和同伴的情感,全部都是假的啊!就算這樣,你還是這麼拼命……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院長說出各種殘酷的事實。我灌注所有精神住劍尖上……回答這或許是她生命中最後的一個問題。

  「是啊……你說得對。我……一無所有了。過去、現在、未來,什麼都沒有。但……身為教會的護法之劍、無辜百姓的守護者、『希維爾家』的商品、『德羅普尼爾』最後的犧牲者,還有……小徹的師父,我還是必須打倒你。無論我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最後都得保持高風亮節的氣度。因為,這才是……」

  持劍的手不再發抖——我判斷沒必要再浪費力氣維持平衡,用劍鋒瞄準倒地的院長胸口——準備一劍貫穿她的心臟。

  然後——我下定決心,踏出最後一步。

  「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正義的笨蛋女騎士,才是我——」

  ——剩下……零步。

  「——賽西莉亞·希維爾的作風。」

  ——我豁盡所有的一劍,貫穿了院長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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