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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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迪歐•梅克路斯

  「已確認三名『委任審判者』開門的要求。接下來將開始進行『最終審判』。」

  奧爾的廣播聲響起的那一刻──也就是達成「革命號角」出現條件的那一瞬間,法迪歐隨即展開行動。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先摸到『革命號角』!)」

  如果是能使用次元移動的法迪歐,就用不著等門開出能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經過數次改良後,可以再次使用的間隔時間也從原本的一小時變為一分鐘,而距離上次使用也早就過了一分鐘。

  唯一實在難以改善的,是這個禁忌魔法的體力消耗量……也就是魔力轉換效率,但只讓法迪歐一個人移動這點距離,照理說頂多只是會有點喘。

  約爾用眼神告訴他「(快走)」,法迪歐也高速發動經過半年多次改良的禁忌魔法,不到一秒就使出傳送魔法──

  「什麼!」

  ──但就在他準備使出魔法的瞬間,門跟法迪歐之間出現一個黑暗洞穴。

  「(是通往咒船斯基德普拉特尼的入口!如果就這樣傳送進去──)」

  一瞬間的猶豫。雖然零點一秒後成功判斷「(這不是高速移動,是透過座標連結來傳送,所以眼前有沒有洞根本沒差!)」,卻為時已晚。

  「呃啊!」

  忽然從黑暗中伸出的濕潤細「舌」纏住法迪歐的喉嚨,隨後將他整個身體拖進洞裡。

  「(糟糕!)」

  雖說禁忌魔法的亮點就是不用詠唱就能發動,但若是因為連續發生各種怪事而打亂專注力,也會中止發動。

  法迪歐的視野中的黑暗深處,出現眼睛亮著怪異光芒的巨大青蛙型魔物──頭上還插著「咒針米斯特汀」。

  「(雖然原本就料到他會讓手下的魔物在異次元待命……)」

  可是沒有想到會進行這麼縝密的合作。

  當他的身體被高速拖往黑暗中,背後傳來兩名女性的聲音。

  「梅克路斯!」「法迪歐!」

  這時他突然感覺腳被抓住。抓住他的人大概是反應很快的賽西莉亞。好不容易停了下來的法迪歐面前,換出現魔法少女遞出來的手杖,像是要他抓住。不過──

  「呃────啊啊──……!」

  法迪歐很感謝賽西莉亞盡全力想把他拉回來,卻也因此讓纏在喉嚨的舌頭勒得更緊,使法迪歐幾乎要失去意識。

  賽西莉亞似乎很快就發現到這一點,立刻改以其他方式應對──也就是在放掉法迪歐的腳的同時,全速衝進洞穴里。

  比被舌頭拉住的法迪歐更快逼近青蛙的賽西莉亞,先是以高速拔刀斬斷舌頭,解開法迪歐的束縛,再往回砍,將青蛙本體斬成兩半。

  「咳!咳!」

  拚命咳嗽的同時,意識也跟著清晰起來的法迪歐在充滿濃稠黑暗的無重力空間中漂蕩,立即再次嘗試傳送到「革命號角」前面。但是──

  「(可惡!不行,果然在異次元裡面會被中止發動!要先離開這裡才行!)」

  法迪歐重新這麼想過後,便轉向入口。他看到光芒中有看著洞裡的蕾雅,後頭則傳來疑似是約爾與蘇林交戰的聲響。

  「唔!」

  身後的賽西莉亞發出呻吟。法迪歐跟她都很想回到入口……可是在沒有地板跟牆壁的無重力空間內很難行動,他們就這個順著被拖進來時的力道,漸漸遠離入口。

  「法迪歐!」

  蕾雅看著漸漸合上的洞穴里,開口大喊。法迪歐一瞬間為背著光芒的魔法少女身影看得入迷,但馬上就懷著強烈意志大吼:

  「不用管我們!你去支援約爾,先把蘇林──」

  「我馬上過去!」

  「「咦?」」

  法迪歐與賽西莉亞呆愣的反應,響遍了黑暗的無重力空間。

  下一秒,魔法少女就迅速跳進快關閉的洞穴里。她跳進來後,入口的洞穴就完全關上了。

  魔法少女用蛙式在黑暗中遊動,想前往法迪歐他們身邊。這片黑暗似乎帶有一點「黏性」,法迪歐與賽西莉亞也慢慢開始減速,游向蕾雅與她會合。

  當三人就這麼在黑暗之中面對面時……

  賽西莉亞與法迪歐兩人用上全身力氣大喊!

  「「你幹嘛過來啊!」」

  「咦?啊……呃…………這…………畢竟我也算是少女……」

  「「啥?」」

  「呃…………就是……想在男人有難的時候上前幫忙…………而且,就算你們感情差得水火不容,在異次元裡面兩個人獨處好像也不太好……之類的……」

  「「什麼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我太蠢了。」

  看蕾雅終於乖乖道歉,兩人泄氣地聳聳肩。

  三人稍微喘口氣後。

  便重新審視現況──這個身處充滿邪惡黑暗瘴氣,且與世隔絕的空間,還感受到附近有大量魔物包圍著他們的荒唐狀況。

  ──接著,三人完全異口同聲地小聲說:

  「「……我們該不會玩完了?」」

  ……竟只留下魔王待在最終決戰之地,離開戰線的──世間少有的蠢蛋人類三人組……就是他們了。

  約爾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約爾以魔力刀刃彈開蘇林揮來的咒鞭,同時內心錯愕不已。

  「(我是有做好可能我或法迪歐其中一邊會被限制行動的覺悟……可是為什麼你們人類偏偏兩秒鐘就全滅了啊!)」

  「這真是僥倖,太僥倖了!」

  蘇林開懷大笑,往約爾射出無數的「咒針米斯特汀」。這種攻擊對約爾這樣的強大存在來說,本來是不痛不癢,但想到接下來要碰「革命號角」,就不想留下多餘的擔憂。約爾雖然嫌麻煩,還是利用魔力光的粒子包覆自己的身體,彈開那些細針。

  同時,他也讓地面出現長槍般的隆起,刺向蘇林。但蘇林宛如隨風飄蕩的棉花,輕快閃開。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蘇林一邊這麼說,表情卻甚至顯得有些從容。

  約爾不禁「嘖」了一聲。

  「(明明他的體能是魔人裡面不算高的……根本看不清他的底細。)」

  兩人以開到一半的「聖域之門」為中心,面對面對峙。門已經開出能讓一個人進入的空隙,約爾跟蘇林卻沒有迅速衝進去。

  兩人都察覺到了一件事。這場勝負的性質,跟上次試煉完全不一樣。

  「(若徹小弟那時候的勝負是『決定唯一的贏家』……那這次就是以『除去自己以外的礙事者』為優先的勝負。三個人全持有相同權利的狀況下,誰先抵達沒有什麼意義。重點反而在消除競爭對手上。)」

  若這種狀況下無視敵人,直接沖向「革命號角」,肯定會被從背後襲擊。

  唯有能夠使用次元移動的法迪歐有可能避開衝突,抵達目標……但是蘇林已經預料到這件事。

  約爾往法迪歐他們掉進的洞穴瞄了一眼,而他看見的,是入口剛好關上的那一瞬間。

  蘇林打心底感到開心似的笑了出來。

  「約爾,我是不知道你多高估我的聰明才智,不過有件事我要老實跟你說……我還真沒料到能釣到三個人。」

  「我想也是……」

  約爾語氣疲憊地回答……他雖然覺得好像放棄人類也無妨了……可即使如此,還是該為了這個世界阻止蘇林。

  約爾重振精神,再次採取戰鬥架式,蘇林見狀露出苦笑。

  「魔王大人竟然會用上全力跟區區一介魔人對決,不覺得很丟臉嗎?」

  「不覺得。就跟人類會用力拍打停在手臂上的蚊子一樣。排除禍害這種行為中,根本不存在什麼騎士道精神。」

  「啊哈哈,竟然把我比喻成蟲,真過分。約爾你也知道,我原本明明是狐狸型的魔物。」

  「……事到如今,這也變得很難說。搞不好你其實在遇見我之前,就已經透過其他手段得到智慧跟能力了吧?」

  「怎~麼可能。以前是低級垃圾魔物的我,哪敢動魔王大人的歪腦筋呢!」

  蘇林動作浮誇地搖了搖頭。

  約爾嘆了口氣,從朝向蘇林的手掌中擊出壓縮的空氣團──風彈。

  風彈朝著蘇林的臉直直飛去……蘇林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歪起頭,躲過攻擊。

  只稍稍削斷蘇林藍發的風彈,貫穿了他身後的細瘦樹木,使樹倒下。蘇林笑眯眯的,若無其事般繼續說:

  「我其實不是很清楚,約爾你跟我敵對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你的存在。」

  「哎呀呀,我還真是被你討厭到不行啊!我好難過喔!」

  說完,蘇林換成裝模作樣地假哭,約爾見狀,終於開始感到厭惡。

  「(該隱……你對他的印象是對的……)」

  該隱從一開始就跟蘇林不合。希望魔人之間好好相處的約爾,原本對蘇林的嗜虐興趣也表示理解,認為「既然是魔物,多少會對人類抱持這樣的心態……」……不過,看來這樣的想法果然是錯誤的。

  魔人確實打一開始,就是在魔物之中持有的感性比較特別的魔物。

  伊格尼爾喜歡人類的「狡猾」。他喜歡人類思緒極為混亂的地方……所以現在才會把在教會裡鑑賞滿是權謀術數的組織當作興趣。雖然個性扭曲,但他終究是喜歡人類。

  謬特喜歡人類的「罪惡感」。她喜歡人類被後悔跟罪惡感擊潰的模樣,為此改變自身外貌,慫恿各式各樣的人類。她的感性乍看與蘇林最為接近,實際上卻有關鍵性的不同。這是因為「罪惡感」其實是依附著「善心」。如果是壞到骨子裡的壞人,根本不會有「罪惡感」。會有「罪惡感」的,永遠都是好人。到頭來,她只是喜歡「好人」罷了。所以她才會有時候還支援他們。當然,她也有魔人特有的殘酷,但那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感覺像是很亂來,卻意外講道理。謬特就是這樣的魔人。

  再來是該隱。他本人表示自己不像其他魔人一樣喜歡人類,可看他與賽西莉亞•希維爾之間的關係,實際上大概不是他說的那樣。

  就約爾角度來看,到頭來他還是喜歡人類的……「強大」。不用說肉體上的強大,連精神上的強大也包含在內。很像比任何人都要高尚的他會懷抱的愛。

  也正因如此。

  他跟深愛著人類「脆弱」的蘇林完全水火不容。

  「(魔人們這些個性,我全部抱持理解的態度。因為,就算很扭曲……其中也確實存在著『愛』。可是蘇林的愛……)」

  ……如果說是「愛人類的脆弱」,那他照理說應該會變成……喜歡弱小的人類,痛恨蠻橫的強者。

  可是他的狀況是……喜歡「脆弱」的他,感覺不只是把弱者貶為更加弱小的存在,還會在無情摧殘他們的行為中得到快感。

  這樣的感性……約爾已經不想將之稱作「愛」。

  「(那已經不是魔物跟人類的問題──他就只是個『下三濫』。)」

  約爾為自己的天真燃起怒火。約爾即使好幾次受到人類背叛,也覺得唯有這個魔人對世界造成的危害不是其他人的錯,無疑是自己的過失。

  約爾再次開始將空氣壓縮在掌心……但蘇林依舊笑嘻嘻地面對魔王。

  「啊,你在擔心『投票』嗎?那我就在這裡宣言一下吧。我蘇林對神發誓,一定會投『維持禁忌魔法當道的世界』一票!」

  貴族風格的青年彎起嘴角,將左手放在胸上,右手則是直直舉向天空。

  「…………」

  不過約爾對這番話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壓縮空氣。

  「(……那又怎麼樣?魔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根本不意外。再說,我跟法迪歐小弟都是希望『維持禁忌魔法當道的世界』。現在才提這個也沒意義。畢竟有沒有他那一票也沒差,說到底,他的話根本完全無法信任。)」

  約爾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打算射出完成壓縮的風彈──

  「對了、對了。約爾你都不會想跟自己痛恨的仇人再戰嗎?」

  ──就在這時候,聽到蘇林這番話的約爾不禁停下動作。

  ……因為他的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反倒引起約爾的興趣。

  「……跟仇人再戰?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

  「還問我在說什麼,你的『仇人』,不就只有一個人嗎?」

  「…………」

  ……雖然心想他說的都是一派胡言,不要聽進去……內心動搖卻率直反映在魔力的控制上,讓在掌心前形成的風彈空氣壓縮率降低。

  當然,蘇林也沒漏看這些細節。

  他誇張地大展雙手,緊接著對約爾提議。

  「意思就是讓我透過『交易』,來讓你跟他──也就是一直以來都被封印在斯基德普拉特尼里存活至今的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再一次見面吧?」

  「什麼────」

  轉瞬間,約爾產生的風彈──徹底消散。

  法迪歐•梅克路斯

  「這情況有夠糟的。完全想不到該怎麼找出突破口。」

  法迪歐適當應付著蘇林在斯基德普拉特尼內不時襲來的手下魔物,嘴上如此抱怨。

  賽西莉亞也一邊用單手砍倒弱小魔物,一邊嘆息。

  「總之,我們目前為止的發現,也只有這個可以踩的『區塊』。」

  她這麼說的同時,也在質感宛如玻璃的「區塊」上踩出叩叩聲響。這種在黑暗的無重力空間中發出淡淡綠光,讓周遭空間產生重力的區塊,大致看下來差不多是一座小公園的大小。

  「看來這個寬闊的空間裡面,零星存在著這樣的『廣場』。」

  蕾雅同意法迪歐的推論。

  「就算有維持生命的功能,在完全無重力的空間裡還是有很多不方便。大概是因為這樣才製造了些可以踏地的地方,同時用來當作適度的光源。」

  「你說製造……哦,這麼說來,記得這個不是蘇林的能力,是神工物嗎?」

  「聽約爾的說明,似乎是那樣。不過好像不是奧爾親自製作,是其他人類以奧爾發明的技術為基礎做出來的。約爾表示『如果是奧爾,她會加上多餘的功能或是很白痴的功能』。」

  「這說法怪有道理的。這個空間……怎麼說,無趣得要死。」

  法迪歐忍不住如此嘆道,蕾雅卻是反駁「是嗎?」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他正感疑惑時,蕾雅背後忽然出現中型的蛾類魔物。

  賽西莉亞隨即把劍一揮,將蛾砍成兩半,敵人在死時釋放的毒鱗粉也沒有立刻消失,落到蕾雅身上。賽西莉亞想拉蕾雅的手,法迪歐也馬上舉起杖──此時蕾雅輕輕制止兩人,然後……

  「『微風徐來』。」

  她優雅揮動的手杖產生小龍捲風,輕輕鬆鬆把背後的鱗粉……全吹得一乾二淨。

  法迪歐與賽西莉亞佩服她華麗的技巧,卻也立刻發現不對勁,激動問道:

  「「你可以正常使用魔法?」」

  蕾雅露出柔和微笑說了聲「嗯」,回應這道提問。

  「看來魔素……不對,該說是魔力才對。這個空間裡似乎充滿了魔力。而且濃度是『加護節』時的數十倍。魔力強到很難拿捏力道。」

  說著,蕾雅再次往空無一物的空間揮動手杖,發動「微風徐來」。這次出現的是感覺能夠輕易吹走破爛房屋的龍捲風。

  蕾雅在施放得差不多後收起魔法,法迪歐則是雙手環胸,進行考察。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是斯基德普拉特尼的功能嗎?」

  「這可難說。可是控制魔力的功能,是跟這個世界的根基有關的系統吧?奧爾會把這種技術傳授給別人嗎?」

  「這樣的話,可能會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賽西莉亞的提問,法迪歐跟蕾雅先互看對方一眼……然後兩人完全異口同聲地講出一樣的推測。

  「「可能這個空間裡,有某種釋放超強魔力的東西?」」

  霎那間,整個空間突然一陣跳動。

  撲通。

  「「!」」

  三人感到短暫暈眩,原本懷疑是身體狀況不好,但似乎並非如此。

  地板、整個空間、魔物、空氣──全在跳動。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這是怎樣啊,喂!」

  法迪歐開口大喊,賽西莉亞跟蕾雅也面色緊張地保持警戒。

  而最先發現異狀的,是賽西莉亞。

  「被蘇林操縱的那些生物的氣息……消失了?」

  「「咦?」」

  經她這麼一說,法迪歐跟蕾雅也觀察起周遭……的確,明明到剛才都還有強到足以刺激皮膚的敵意充滿了整個空間,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

  一般會對這樣的狀況感到慶幸。可現在的三人……反倒深深覺得這是不祥的預兆。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整個空間依舊在持續跳動……卻不像會立刻發生更嚴重的事情。

  三人先大吐了一口氣。

  內心的慌亂多少鎮靜下來之後,法迪歐忽然察覺某件事情,「嘖」了一聲。

  「嘖!離『聖域之門』打開已經差不多三百秒

  ……意思就是『投票』要截止了。」

  賽西莉亞跟蕾雅也遺憾地聳聳肩,回應他這番話。

  「希望至少約爾有『投票』就好了……」

  「待在這個被隔離的空間裡,連投票結果都沒辦法知道。到底是魔法復活了,還是以禁忌魔法為主的世界會繼續下去。」

  法迪歐很懊悔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投票權作廢,但也立刻轉換思緒,細語:「不過……」

  「到了這個地步,投票也已經不算什麼了。可以的話,是很想照著小徹的希望,讓以禁忌魔法為主的世界持續下去啦……最壞的情況是變成魔法為主的世界,但人類跟魔物也不會馬上有嚴重損失。問題反倒是……蘇林有沒有達成他那准沒好事的野心。」

  賽西莉亞一邊仔細探察周遭氣息,一邊回應法迪歐的疑問。

  「正常來說,約爾沒理由在單純的火力對決上占下風吧。」

  「這樣的話,就變成我們……最好默默等待約爾,相信他能從蘇林手上搶走斯基德普拉特尼的控制權……」

  蕾雅說這段話的期間,空間依然在詭異地跳動著。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三人不發一語,面面相覷。

  下一秒就一同起跑,毫不猶豫跑出發光地板的重力控制範圍,衝進無重力空間裡。

  他們的目標,是詭異的脈動聲聽起來特別大聲的方向。也就是──最強大的威脅可能所在的方向。

  這樣的舉動根本是瘋了。不過……

  「我也很清楚狀況不明瞭的時候最好不要亂動啦……可是……」

  三人在無重力空間裡快速游泳,並接連通過發光的地板,直直看著前方,然後──浮現宛如小孩子的天真表情,興高采烈地異口同聲吶喊:

  「「如果是小徹,他一定會這麼做!」」

  三人在蕾雅的風魔法輔助下,跳過黑暗大海上的小島。

  他們默默前進了幾分鐘。

  在脈動聲變得極為巨大後,就不見下一塊地板了。

  法迪歐看周遭除了他們先前站的地方以外,沒有別的地板,表情一陣抽搐。

  「喂喂,該不會從這裡開始完全只能在無重力的地方游泳吧?」

  蕾雅回應他的喪氣話。

  「游泳本身是還好……問題是脈動聲聽起來已經是從很近的地方傳出來了,周圍卻根本看不到聲音的中心在哪裡。」

  「竟然要在黑暗裡面漫無目標地找東西,真夠無趣的。」

  「是啊,你說的對。」

  兩人為跟字面上一樣黑暗的未來感到喪氣,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賽西莉亞,難得低著頭開口說話。

  「……不,目標的話已經找到了。我想應該不需要繼續探索。」

  「啊?你說找到了,可是到處都沒有……」

  法迪歐再一次環望周遭,依舊不只是不見脈動聲的源頭,連地板都找不到。他覺得那可能是要賽西莉亞那樣的視力跟感應氣息的能力,才勉強感覺得到的東西,便往她那邊看去,接著賽西莉亞就……

  「看看底下。看了就知道了。」

  「底下?」

  聽她這麼說,法迪歐跟蕾雅才看往腳下。眼前一樣是無法想像以什麼樣的高等技術製作的發光玻璃地板。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想到這裡時,法迪歐發現了某種東西,全身不禁一陣顫抖。

  做出相同反應的蕾雅一邊踉蹌後退,一邊細聲說:

  「…………這……再怎麼說也太……」

  看她的反應,賽西莉亞臉上也冒出冷汗。

  「一直顧著找發光的地板,都沒注意到……沒想到我們的正下方存在著那種東西……」

  「喂喂,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法迪歐至今經歷跟克服過許多異常事件,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在看見「那個東西」時訝異得說不出話。

  因為他們所站的發光地板正下方……隱約能在那片黑暗深處看見的那個東西──

  那片熊熊燃燒,看似金色小麥田的鬃毛不斷緩緩上下移動的模樣──

  ──其實,是無比巨大的生物的背部威容。

  約爾

  擁有強大力量與視野,活過漫長歲月,幾近於神的存在──魔王約爾。

  他的心靈已比任何人都要成熟,如今唯有兩個存在,能讓這樣的他內心出現大幅動搖。

  那就是女科學家奧爾,以及──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

  他會對既是恩人、朋友,也能說是監護人的奧爾很有感情,是理所當然。

  而約爾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壓抑對殘忍奪走她性命的存在──黑野風吹抱持的憎恨。

  其實,從發生那次重大事件的很久以前開始,約爾就不太喜歡黑野風吹這個人。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話,就是「理想的正直青年」。

  個性開朗豪爽。有時卻又天真純潔得驚人。有時也無知得驚人,但基本上富有聰明才智,極度尊重他人意見,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現象都抱持著真誠的學習態度。

  外表也像人造物一樣漂亮,有著雪白端正的嬌小臉蛋,體格也是美麗嬌柔。他當然也很受女性歡迎,不過當事人個性一本正經,對她們毫不關心。他看起來太過無欲無求,導致周遭人都在流傳他是不是在原本世界裡有深愛的對象,但不怎麼在乎戀愛的奧爾跟約爾對此不怎麼有興趣,沒有深入追究。

  他完全不自私,是個在各方面上都毫無缺點的青年。

  但不知為何……約爾跟奧爾卻總覺得他本身懷有某種深沉的黑暗跟秘密。這麼說並沒有半點可以說是根據的根據。幾乎是直覺。所以約爾最後下的結論是把自己對他的這份印象……當作是自己膚淺的感情問題,好一陣子都在為此自我反省。

  ……也正因如此,才發現得太晚。發現對任何人都很順從的他,精神早已被「繁榮派」的洗腦隨心所欲控制,陷入失控……不對。

  「(那真的……單純只是洗腦的問題而已嗎?)」

  一切悲劇結束後……約爾遭到背叛他的人類封印,有許多時間可以思考。而某一天,他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當然,他的心靈會失控的最直接主因,應該就是「繁榮派」的愚蠢洗腦。可是,他的「失控方式」又該怎麼說?

  他在理智瓦解,以致本能顯露在外時,真正尋求的事物──

  就因為他想要的是純粹的「力量」……才會導致那場慘劇發生。

  如果他尋求的是金錢、名譽,或是愛情……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

  但是,他想要力量。而且是渴望「生存」而生的力量。不惜蹂躪他人,也只想讓自己存活下來──是種極為原始且暴力的力量。

  尋求那種力量的他,真的完全沒有半點責任嗎?

  既然他本質上的感性就是如此,那是不是沒有遭到洗腦,也意外會在關鍵時刻做出類似的選擇?

  這樣的想法一浮現腦海,約爾就無法冷靜地客觀看待這件事。

  正因為這樣。

  約爾對黑野風吹這個人本身懷抱的憎恨與畏懼,至今依舊在他心中持續悶燒。

  「意思就是讓我透過『交易』,來讓你跟他──也就是一直以來都被封印在斯基德普拉特尼里存活至今的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再一次見面吧?」

  聽到蘇林說出這樣的提議時,約爾內心動搖到連他自己都很意外。

  約爾訝異原以為確定由自己親手殺死的他,竟然還活著;訝異竟會在這個時代聽到別人提起這個名字,尤其震驚的是──自己對他懷抱的怒火,居然完全沒有隨著時間消逝。

  這些激動情緒一口氣湧上心頭──導致約爾出現一時的大意。

  「什麼────」

  那是短暫到根本來不及眨一次眼的極小鬆懈。

  其實他隨後就憑著理性壓制感情,將注意力轉回目前該做的事情──也就是對付蘇林,卻為時已晚。

  一回過神,沒有實體的詛咒之鞭──「咒鞭格萊普尼爾」已經掃過了約爾的身體。

  「(糟了!)」

  「哦,抱歉,我手滑了。」

  蘇林揮出鞭子,露出爽朗笑容。約爾忍受著強烈暈眩,立即射出風彈,也因為無法好好瞄準而遠遠偏離目標。

  「(被這點程度的能力攻擊,我也只需要幾秒鐘就能復原了……可是現在那『幾秒鐘』就是最為致命的時候!)」

  很快的,約爾已經脫離詛咒帶給身體的不適最嚴重的時刻,他勉強往前踏出一步──蘇林卻已通過「聖域之門」,到了通往「革命號角」那座長廊的中間。

  約爾不惜傷到自己的腳,透過使地面破裂讓

  自己往前彈飛,再盡全力使用風之力飛行,結果還是在咒鞭的影響下,無法發揮出原本應有的速度。

  約爾一邊追著蘇林的背影,一邊替自己感到丟臉。

  「(我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從以前就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露出破綻,因而犯下致命失誤。奧爾死去時是這樣,自己被封印時是這樣,沒保護好廣樹時也是這樣,半年前只能眼睜睜看著年幼勇者喪失性命的時候,也是這樣。

  蘇林已經抵達「革命號角」前,約爾則是對他使用自己最快的攻擊手段──從指尖發射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光束。

  「!」

  這一記攻擊順利打中蘇林的肩膀──但威力太弱了。火力完全不足。那頂多讓他皮膚表層燒傷,根本不至於阻礙他的行動。

  蘇林往身後瞄了一眼,同時將手伸向「革命號角」。

  接著,即使沒有必要,他仍舊刻意高聲宣言自己的要求。

  「『投票』我要投給『維持禁忌魔法的世界』!『交易』則是──」

  「住手──」

  約爾大喊,想制止他,但蘇林臉上浮現宛如要祈求世界和平一般的笑容──毫不猶豫地說出他的願望。

  「『交易』則是以我手下所有生物的性命作為代價,釋放黑野風吹!」

  隨後,聖域內響起無情的系統廣播。

  「已承認『委任審判者』蘇林的要求。接下來將對『隔離空間斯基德普拉特尼』進行強制登入。請稍候。」

  法迪歐•梅克路斯

  「那到底是啥鬼東西啊……」

  法迪歐看著底下巨大生物的背部,震懾得咽了口口水。

  他走到地板邊緣,當場單膝跪地,直接觀察那個生物,而不是隔著玻璃。

  龐大到令人傻眼的巨大生物背部。而且大概是某種人型的生物。那個生物縮起身體,飄在黑暗之中。

  由於空間的性質,跟那個生物大得誇張的體積,讓人很難掌握距離感,不過站起來的話,恐怕全長不下一百公尺。軀體大得很不現實,本來應該只能在經過誇飾的傳承或圖畫書裡面看見這樣的生物。

  法迪歐定睛凝視,想觀察得更仔細時,蕾雅製造出幾顆光球,讓光球以不會刺激巨大生物的謹慎動作,飛去照亮那副巨大身軀。

  「……這東西的身體構造接近鬼種嗎?」

  不知不覺間來到法迪歐身邊的賽西莉亞,冷靜觀察著巨大生物細語道。

  論看得見的部分,特徵上確實很像被稱為鬼種的魔物。身體受到暗紅色肌膚包覆,且滿是肌肉。宛如火焰的茂密鬃毛順著背脊長出,頭部也長著一對黑角。那外表就像是直接把暴力這個概念濃縮成形。

  「……可是縮成這樣的姿勢,看不出全身長什麼樣子。」

  蕾雅讓光球朝各個方向飛行,嘴上不耐煩地低語。抱膝縮起身體的巨人確實很難觀察其全貌,而那模樣簡直就像……

  「……還真像在母親肚子裡的嬰兒啊。」

  法迪歐無心的細語,令蕾雅意外得睜大雙眼,同意他的說法。

  「原來如此,你的形容或許滿中肯的。充斥這個空間的養分跟魔力,可能就是代替羊水,來讓這個生物成長……」

  聽到這番推測,換賽西莉亞吐出深深嘆息。

  「如月,你的推理很出色,但還真希望事實不是你說的那樣……實在不想去想像會有生物在這種邪惡之中成長。」

  「我也是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啦,賽西莉亞……可是這根本……」

  說著,法迪歐便看向底下生物的胎動──也就是充斥這個空間的脈動聲來源。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脈動聲明顯比剛才還要更活躍、更大聲。事到如今,不用詳細解釋……在場的所有人也早已了解到一件事。

  ──這個生物馬上就要甦醒了。

  不曉得甦醒的關鍵是什麼。是法迪歐他們的入侵?還是本來就遲早會醒來?又或者是……蘇林做了什麼。

  無論如何,很明顯有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既然這樣……

  「「…………」」

  三人沒有對彼此投以任何視線及言語,靜靜對巨人舉起杖跟劍。

  賽西莉亞讓劍纏上氣,低語:

  「我是不打算趁身分不明的敵人沉睡時偷襲……不過你們想事前施加感質提升之類的弱化魔法,我也不會阻止。」

  聽她這麼說,法迪歐跟蕾雅露出苦笑。

  「哈哈!死腦筋的騎士大人也變得挺圓滑了嘛,餵。雖然……難得你都允許我們這麼做了,可是哪怕只是弱化,也實在一點都不想刺激這東西啊……」

  「我跟他一樣想法。不過與其說我們是因為騎士道精神才不想出手……更應該形容是覺得害怕,比較正確。雖說對方正在沉睡,但我實在不敢跟這樣的生物敵對。我想,等到敵人自己主動攻過來,我大概就能做好一戰的覺悟……」

  賽西莉亞對這麼說的蕾雅說「……我也是」,難得吐出泄氣話。

  於是,三人進入備戰態勢,但不採取任何動作,而就在令人窒息的三十秒左右過後的那一瞬間。

  ──撲通──

  格外大聲的脈動聲。接著──巨人終於……張開了眼。

  約爾

  「咳呃!」

  約爾高速繞到觸碰「革命號角」的蘇林背後,把他往「聖域之門」的方向踢飛,遠離核心。

  蘇林悽慘地在地上翻滾,滾到長廊的中段時,他便好幾次咳出摻雜在一起的唾液與血液──卻依舊發出竊笑,當場緩緩站起。

  「您真過分,魔王大人。竟然對原本是夥伴的我下手這麼狠心。真拚命啊。」

  「蘇林!」

  約爾腳部使力準備衝刺,卻短暫猶豫該追擊蘇林,還是使用「革命號角」。

  「投票」已經無所謂了,不過現在應該先透過「交易」讓狀況好轉吧?

  約爾心想,並準備將手伸向「革命號角」,可是又馬上忍住這股衝動。

  「(不,不對。如果是像法迪歐那樣對『交易』做好明確規劃,而且在這半年內做好萬全準備就算了。我用來視狀況做彈性應變的『交易』權限,不應該在這時候用。至少在具體得知蘇林的企圖之前,都不要隨便出手比較好。那,現在最該先做的就是──!)」

  在霎那間下定決心的約爾讓身體纏上風,快速逼近蘇林。蘇林射出幾根咒針牽制,卻在約爾用纏附魔力的袖子一揮之下全數彈開,隨後約爾將壓縮在掌心上的空氣打在蘇林身上,將他一口氣打到「聖域之門」外頭的「彼岸樹海」。

  「(要在缺乏自然力量的室內徹底打倒魔人有困難!首先要把戰場轉移到能能增加我攻擊手段的室外!)」

  約爾自己也跟著被打飛的蘇林衝去外面。

  「唔!」

  蘇林用力撞上「彼岸樹海」的白色巨木而停了下來,約爾則操縱樹枝與草來束縛他。同時,也在空中制出之前殺死巨大蚯蚓時用的大規模透鏡,試圖透過光束徹底消滅魔人。其中沒有絲毫對待原本夥伴的慈悲心。

  在透鏡的產生下出現的光束,漸漸燃燒起魔人的身軀。即使傳出肉烤焦的臭味,蘇林依舊不改他從容的笑容。

  「真是的,約爾你對同胞下手真重呢。唉,你實在太無情了!」

  「住口。」

  「不愧是因為私人恩怨就殺死旅行的同伴──初代審判者的人。啊,不過記得你之後馬上就被人類背叛了是嗎?啊哈哈,希望這次也有愚蠢的結局在等著你啊,約爾。」

  「我叫你住口!」

  就算知道是顯而易見的挑釁,蘇林的話語還是會惹惱約爾。

  一反平常激動的約爾加速透鏡形成,一口氣強化光束威力,照向蘇林──

  ──在那一瞬間,他眼前的空間忽然出現一個黑暗洞穴。

  「糟糕──!」

  強烈光束全被黑暗吞噬。約爾立即停止製造透鏡,中止光束的照射。

  「(利用斯基德普拉特尼的次元洞防禦──不對,不只是那樣!)」

  無法想像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即使如此,約爾還是有自覺「犯了重大失誤」跟「完全是被蘇林引誘攻擊」。

  停下光束照射後,蘇林也暫時消去穿越空間的洞穴。而他的神情看起來……依舊邪惡而扭曲。

  約爾更加強草樹的束縛,蘇林卻毫不在意,開心地笑著,彷佛隨時會哼起歌。

  「哎,因為他都不快點醒來,著實令人著急啊。所以就藉助了一下魔王大人的力量。若是來自你這個仇人的一擊,他大概也會大為光火地馬上醒來吧!」

  「你到底在說什

  麼……………………該不會……」

  約爾想到某種可能性的瞬間──「夜晚」忽然降臨世界。

  他連忙仰望天空。出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有零星星辰閃耀的夜空。

  是巨大的──黑暗洞穴。

  「……斯基德……普拉特尼?」

  「誠如您所見。」

  仍遭到束縛的蘇林露出從容笑意。

  約爾已經不再對他這樣的態度感到惱火,只是茫然望著天空。

  半徑約三百公尺的巨大「洞穴」出現在空中,遮蔽附近一帶的陽光,導致形成類似「夜晚」來臨的景象。遠處零零落落,宛如星點的光……大概是發光的玻璃板。

  約爾更加仔細觀察斯基德普拉特尼內部。這時,他隱約看見黑暗的最深處……有不同於玻璃板的某種東西正往洞外飛來。

  那彷佛三顆豆子的東西,看起來正拚死命地掙扎。沒錯,相當拚命。拚命得在遠遠無法得知他們的真實樣貌前,就能看得出是十分拚命。

  拚命掙扎地某種東西……漸漸放大。接著便看見……那三個拚命的人物的臉。

  大魔導師、女騎士、魔法少女。約爾確信那是他的旅伴,鬆了口氣,同時也冒出半是傻眼的感情。

  「(都這種時候了,怎麼還那麼……不像樣……還以為他們早做好面對強敵的戰鬥跟痛苦了……)」

  由於約爾認為他們是「只要做好心理準備,就會非常可靠的一群人類」,因此對他們在決戰之地露出那麼慌張又拚命的愚蠢面容感到很失望。他本以為他們是不管面對什麼危機,都能以更堅毅的態度面對的人……

  他失望的時候,在無重力空間游泳的他們也往這裡愈游愈近。可是,就這樣在空中離開無重力空間,會整個人倒栽蔥朝著地面。那三個人拚命到連這件事都沒察覺嗎?

  約爾雖然傻眼至極,還是勉為其難地操縱風,準備迎接他們。

  就在他們終於脫離無重力空間,進到能夠受風影響的範圍時……約爾忽然察覺他們背後……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一邊讓發光玻璃板發出響亮的破碎聲響,一邊步步逼近。

  「咦──」

  約爾愣在原地,看著那個生物的……那個老實說非常眼熟,且外表宛如魔鬼一般的巨人震怒的神色……乘風落地的三人則是以一臉拚了命的模樣控訴:

  「「都是不知道哪個笨蛋射出來的光束,害那個東西在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之前就醒來了啦!」」

  「…………」

  約爾輕輕把臉撇向一旁,避開他們的視線。雖然他冒出了大量冷汗……也依舊狠狠瞪視那巨大的魔鬼。

  「哎……哎呀!那就是我的宿敵──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解開他的封印也是我的作戰計畫之一!你……你們都被我騙到了吧!人類!」

  「「如果真的是那樣也太差勁了!」」

  法迪歐他們抱怨的同時,也不忘舉起各自的武器,準備迎戰巨人。

  約爾也配合氣氛敷衍地苦笑了一下,努力壓抑在心中掀起波瀾的激動情緒。

  唯有──蘇林一個人,是好像按捺不住從自己心底爆發出來的愉悅似的,泛紅著臉頰,濺著口水放聲大笑。

  「您終於降臨了啊,暴力之神!啊啊!這樣就完成連包含我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會化成『弱者』,只能淪落遭受蹂躪命運的世界……啊啊!實在太舒爽!太幸福!太教人陶醉了!」

  「…………啊……原來如此。原來他打骨子裡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也難怪會猜不到他想幹什麼……」

  穿著角色扮演服裝的魔法少女厭倦的低語,在寂靜的「彼岸樹海」中空虛響盪。

  法迪歐•梅克路斯

  天空的大片黑暗之中,那直盯著地面的巨人在空中轉動了身軀。

  光是這樣小小的動作,就讓無數星辰發出爆裂聲響。

  ……實際上只是斯基德普拉特尼內的玻璃地板破掉罷了,但就法迪歐的角度來看,這反而才更令人笑不出來。

  「(喂喂,竟然能這麼輕易打破用現代技術也要花上好一番功夫才能弄出點傷痕的神工物結構物質……這東西的潛在能力明顯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龐大嘛,餵。)」

  若只是「單純長得很巨大」,法迪歐他們也不是沒辦法應付。

  不過,如果那巨大身軀全是由濃縮過的魔力組成,就是另一回事了。簡單來說,那東西就像是幾千幾萬個小徹合體一樣的怪物。面對這樣的存在……根本沒有任何應對方法可言。

  準備好著地的巨大暗紅色大腳,從啞口無言的法迪歐一行人上方的天空中落下。

  「唔……我讓你們飛到別的地方!」

  約爾馬上這麼大喊,透過操控風讓法迪歐他們飄上天空,高速飛過「彼岸樹海」上方,硬是把他們帶離現場……當然,蘇林不在他護送的範圍內。蘇林僅僅是滿臉欣喜地凝視著從空中降下的「腳」。

  而法迪歐他們離開的下一刻──

  (────────)

  巨人伴隨著已經無法聽作「聲音」的空間晃動,降臨「彼岸樹海」。

  黑白色的樹林被輕易踩爛,連盤踞森林的那群及為強大的龍都彷佛脆弱的小鳥,一同逃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踐踏地面的巨大魔鬼,發出聽來像是喜悅,又像是哀傷的詭異怒號。

  眾人再次觀察巨人全身樣貌。其實那怪物比法迪歐預料的還要誇張。

  全長超過一百公尺的暗紅色魔鬼。燃燒的頭髮與鬃毛、露出兇惡獠牙的嘴與發出紅光的眼瞳。下半身穿著像是黑鋼製的腰甲與金制的腳踝護具,散發暴力氛圍,卻又隱約有種神性的身形,使法迪歐想起「火焰之神」這個詞。

  如此令人絕望的存在降臨於世,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巨人腳下的「聖域」看起來沒有受損。不愧是等同這個世界核心的設施,只是承受巨人的體重似乎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

  「(要是那東西懷著明確意志發動『攻擊』,大概還是撐不住吧……)」

  法迪歐在「彼岸樹海」上空觀察狀況,極為冷靜地進行分析。能夠不陷入驚慌失措,大概是因為災害的規模早已遠遠超過他的理解。發生的事情感覺不像是真實發生的。

  這已經……不是單單讓人感到恐懼與絕望,而是只能眼睜睜看它發生的兇惡事件。

  有這種感覺的,似乎不只是他。跟法迪歐一樣從上空觀看一切發生的賽西莉亞跟蕾雅,看起來也是心情跟不上事態變化,語氣平淡地低語:

  「……這讓當時因為騎士道精神而拒絕趁那東西沉睡時偷襲的我,顯得很蠢啊。」

  「我也打心底想撤掉自己『才禍魔女』的別名了……現在親眼見證真正的災難……才覺得這樣的別名實在太自以為是……」

  面對過於強大的存在,兩人嘴裡說出的依舊是有些缺乏危機感的對話。

  其中,唯有約爾一人面色嚴肅。法迪歐原以為是他操縱四人份的風之力需要很專注,但看來好像也不單是那樣。

  約爾直視巨人,小聲道出短短一句:

  「怪了……」

  「呃,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確是很奇怪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約爾搖頭回應法迪歐的反應。空中的黑暗洞穴開始緩緩關上,巨人則是佇立原地,緩慢觀察周圍……此時約爾迅速向法迪歐他們解釋。

  「我剛才也說過,那無疑是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

  「啊,哦,你說的初代,就是我們在『裁判樓閣』也有看到一瞬間的那個嘛。說把全世界的魔力聚集在自己身上,化成怪物大肆破壞。雖然早就聽說過了,可還真沒想到是那種巨大到讓人笑不出來的傢伙。是說,虧你有辦法打倒那種東西耶,就算你當初是全盛期也──」

  「不對。」

  「啊?」

  立即否定法迪歐話語的約爾……眼中浮現慌張神色,並動作僵硬地搖了搖頭,筆直看著他的雙眼。

  「我……我打倒他的時候,他不是那麼巨大的怪物。」

  「啊?……啊,喔,也是,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會變大一圈也不是什麼怪事……」

  「不只是大了一圈。以前的他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左右。不論是大小,還是力量都是。」

  「「…………」」

  法迪歐等三人聽聞這份情報不禁倒抽一口氣……短暫沉默過後,魔法少女面露乾笑,開口確認。

  「啊……也就是說,約爾你想說的是這樣嗎?就是以前──遠比現在強大的巔峰時期的你,再加上擁有絕佳科學技術的人類全部同心協力,才一起打倒的初代審判者……又變強了十

  倍,出現在我們眼前……」

  「…………」

  約爾對這個提問不做任何回答,僅僅是變得面色蒼白……但他的反應,卻比任何言語都能夠最深刻表達出現況有多糟。

  ──突然,一隻巨大飛龍飛出了「彼岸樹海」。那是本應該能列入世界最強魔物一角的銀色巨龍。

  銀色巨龍目露好戰眼光,飛上天空,並從口中往巨人的臉吐出猶如火焰的漆黑毒氣。

  「(『修•羅加』的時候遇到的飛龍也有吐出那樣的毒氣……)」

  令法迪歐懷念的記憶在他腦海里復甦。飛龍吐出的兇惡腐蝕毒氣,連小徹直接吃上那一招,都可能難逃一死。

  「(靠那招的話,說不定……!)」

  面對腐蝕作用,防禦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法迪歐不禁懷起期待,卻在下一秒────

  「──呼!」

  臉部處在濃濃腐蝕毒氣中依舊毫髮無傷的巨人,像是要趕走小蒼蠅一樣,對著飛龍從口中吐出……他吐出的不是毒氣,也不是火焰,就只是單純吹氣。霎那間──

  「嘰!」

  ──銀龍受到強風吹襲,還來不及拍打一次翅膀,就背朝著地面重摔落地。樹海中飄出因巨龍消滅而產生的大顆光粒,巨人則是若無其事地繼續悠哉觀察四周。

  「「…………」」

  眾人已經連感嘆都說不出口了。法迪歐他們呆站在原地,此時約爾……或許是沒有其他話可說,便很仔細地解說:

  「像他那種龐大的魔力聚合體,其實能夠完全忽視這顆行星上一些不夠強力的自然現象。不是像我一樣透過統率的方式使其無效,是徹徹底底利用力量壓制,是甚至足以打破世界規則的那種無效法。那傢伙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對了,現在的你打贏那東西的可能性有多高?」

  「……這個嘛……嗯……我會盡全力努力看看……」

  約爾在小聲這麼說的同時,悄悄帶著法迪歐他們一起到巨人的背後,避開巨人的視線,接著將掌心高舉朝天──隨後,他們腳下「彼岸樹海」的茂密巨樹接連遭到連根拔起,並飛上天空,開始聚集到約爾掌心之上。不過數秒……約爾上方就組成了一把全長大約三十公尺的巨大黑白色長槍。

  「「────」」

  法迪歐他們全被魔王的「真正實力」震懾住。

  約爾則是獨自露出銳利眼神,慎重瞄準目標……

  「──喝!」

  鼓足氣勢,朝巨人擲出巨大的必殺長槍。

  黑白色的長槍神速逼近巨人的腹部。那強勁力道讓法迪歐他們一瞬間期待巨人的肚子會開出一個大洞──而那份淡淡期待也在一瞬間破滅。

  原本一直感覺很遲鈍的巨人,突然以不像那副巨大身軀該有的飛快速度轉過身──

  「什麼……」

  ──然後漂亮地從旁抓住逼近自己的巨大長槍槍柄。

  但是巨人沒有就此停下動作。

  他俐落轉動手上的黑白長槍──接著竟極為精準地將長槍扔向在巨人眼中應該只有豆子大小的約爾。

  「!」

  面對比自己丟出時的速度快上好幾倍……以破風的音速逼近的長槍,約爾彷佛早已大致預測到這記反擊般,掌心朝著長槍,喊道:

  「散!」

  一喊完,黑白色的巨大長槍就在空中解體成眾多細碎木片。雖然來不及分解的大量木片飛向了四人,也在約爾臨時製造出的風牆抵擋下,勉強逃過一劫。

  好不容易撐過了猶如沙塵暴的木片與木屑猛烈襲擊──不過法迪歐能鬆口氣的時間並不久。

  「「────」」

  風暴過後終於清晰的視野中所見的,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往他們這裡飛躍過來,打算以他兇猛的拳頭敲打四人的巨人身影。

  事態太過緊急,約爾沒有任何警告、顧慮,毫不手下留情地讓四人在空中往四個不同方向彈開,僅僅是為了迴避這一擊。同時,巨大的拳頭也往四個人的中間揮落而下。

  「────」

  即使在約爾的力量及巨大拳頭的風壓下,以足夠令人無法呼吸的速度飛在空中,法迪歐仍然目擊到……清清楚楚地目擊到了那幅光景。

  (轟────────)

  巨人的拳頭打到地面的瞬間……「彼岸樹海」有一半皆化成巨大坑洞……整個地形徹底改變的誇張光景。

  「(那什麼鬼啦!)」

  法迪歐已經連自己被卷進什麼樣的事件都搞不懂了。他就這麼掉入許多樹木被猛然掃倒的「彼岸樹海」。正常狀況下,他掉落的速度足以立即致死,不過多虧約爾事前用來擋開木片的風牆起了緩衝效果,勉強達成了不至於送命的──只出現大量瘀青與刮傷──軟著陸。

  法迪歐只痛得哀號了幾秒,就立刻站起身,努力查看狀況。

  「(巨人──看來是先停下來觀察狀況了。不曉得是不是以前被約爾打敗過,才多少抱著些戒心。總之,這下完全沒辦法放心啊。)」

  就巨人剛才的應對方式來看,他──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的視力非常出色。另外,從應付巨大長槍的手法推測,他大概就算沒有理性,也算很有智慧。那麼,他應該會優先攻擊對自己採取敵對行動的對象。或許是往四個方向散開的策略奏效,巨人似乎找不到法迪歐他們的位置……但是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展開放手破壞周遭一切的暴行。

  法迪歐打算先躲起來,便一邊警戒著巨人,一邊往附近還殘存些許樹木的森林方向移動。

  他趁著巨人背對自己的空檔,活用他敏捷的逃跑速度在遮蔽物之間移動了數次。就在他好不容易進入茂密的森林地帶時,耳邊忽然傳來約爾的聲音。

  『大家都沒事吧?』

  法迪歐一開始驚訝了一下,但馬上就想起那聲音是來自裝在耳朵上的小型魔法通訊裝置。

  「(這麼說來,原來這東西還能正常使用啊……)」

  原本的魔法道具有很多都漸漸變得無法使用,不過唯有通訊裝置這塊領域,是少數得以順利改為使用禁忌魔法的一個領域。除了能量消耗來源變為裝備者本身以外,使用上的感覺也沒有太大變化。

  「(是說我現在才發現,這不是跟在鬥技都市魯薩爾用的那個也能用骨傳導方式 通訊的裝置同個型號嗎……虧賽西莉亞那傢伙敢戴耶……)」

  法迪歐一邊為回憶露出苦笑,一邊輕輕敲了敲掛在耳朵後面的通訊裝置,回答約爾。

  「我這裡算沒問題。蕾雅跟賽西莉亞呢?」

  這次換女性同伴們以絕對稱不上有精神的聲音,回應法迪歐的提問。

  各自大致確認彼此的狀況後,得知幸好所有人都沒有怎麼樣。只是蕾雅似乎跟法迪歐一樣受了輕傷。約爾跟賽西莉亞……不用說,他們都做好了落地時的緩衝,毫髮無傷。

  法迪歐撥開森林的樹葉往深處走去,跟約爾討論今後的方針。

  「總之,現在很清楚知道連魔王都拿那東西沒辦法了。」

  『嗯,我確實是想迅速表達我跟他之間的實力差距,才特地出招讓你們看一下……可是聽你直接把這種話講出口,就覺得好火大。』

  聽到這番話,女性同伴們立刻開口打圓場。

  『不,約爾你做得很好。你不需要為自己感到丟臉,約爾。就算敵不過初代審判者,你依舊很強。真的。哦,就算你只是個動不了初代審判者半根寒毛的魔王,你在我們心中屬於貴重戰力的地位還是不會動搖的!』

  『但是現在換我的心在動搖了啦!話先說在前頭,目前在戰鬥方面最活躍的可是我耶!你們有搞清楚狀況嗎!』

  『是啊,我也覺得MVP是約爾。就當作是這樣不也很好嗎?你很棒喔,很棒棒。』

  『你們要幫我說話怎麼還有點高高在上的樣子啊!欸!沒辦法正常使用魔法的魔法少女、三流禁忌魔法師跟雖然算強,可是重速度跟技巧的能力也不適合打巨人的騎士,為什麼有那個膽子這麼高姿態地對我說話啊!』

  面對魔王強烈的不滿……法迪歐他們三人異口同聲地隨便回答。

  『好啦好啦,魔王大人萬歲,魔王大人萬歲。』

  『很好,差不多該對你們這些人類展開全面戰爭了!』

  『唔哇,有夠幼稚的……』

  『是誰才幼稚啊!』

  通訊機里傳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當眾人終於脫離過度的緊張後……法迪歐開始提起正經的話題。

  「實際上,你是我們之間最強的戰力,既然連你使出全力都拿他沒辦法的話,那我們也沒什麼策略好說了。」

  法迪歐下定結論,眾人之間陷入一片甚至令人以

  為通訊機故障的沉默。

  一段時間過後,賽西莉亞對約爾提出疑問。

  『假設剛才那一槍直接命中,你有自信那樣就能打倒那傢伙……打倒黑野風吹嗎?約爾。』

  這道提問,令約爾露出苦笑。

  『你這問題問得可真犀利啊。這個嘛……我剛才也說過,那是足以破壞自然法則的怪物。以操縱自然力量作為武器的我,打一開始就沒辦法對他做有效的攻擊。就這點來說,即使長槍有打中他……我想,大概也只能造成一點擦傷吧。』

  『那,你以前是怎麼打倒他的?』

  『要打贏他,就只能靠很多優勢條件了。像當時我是全盛期,他的力量也沒有現在這麼強大,再加上……對,魔法封印裝置。仔細想想,能打贏他,應該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那個。』

  『那個裝置現在已經徹底消失了嗎?』

  『嗯。奧爾生前製作的魔法封印裝置只有一個。裝置先是被用來打倒黑野風吹,之後又接著被用來對付我。明明那個裝置已經到達使用極限了。後來人類把裝置改造成遺蹟,最後主要是因為變得老舊而壞掉了。這部分法迪歐小弟應該也很清楚吧?唉,都是因為人類過度使用裝置,還做了愚蠢的劣質改造害的。』

  約爾失望嘆息。法迪歐對於魔法封印裝置也有些意見……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法迪歐先轉換思緒,一邊在森林裡前行,一邊對約爾提出自從得知巨人真實身分後,就一直懷抱的疑問。

  「說到底,那傢伙……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不是被你跟古代的人類一起『打倒』了嗎?根本沒聽說他其實只是被封印起來啊,喂!」

  『重點就在這裡了。老實說,我也是一直到剛才都還以為他以前是被徹底消滅掉。既然會演變成現在這樣……那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約爾先是短暫停頓,然後由衷無奈地低聲說:

  『或許我當時打倒的,只是他的「空殼」吧。本體的「初代審判者靈魂」,則是被魔法封印裝置連同他強大的力量,一起封印在斯基德普拉特尼里……封印在恐怕一開始就是為此開發的斯基德普拉特尼裡面。』

  『…………』

  察覺這份推理意義為何的三人,不禁沉默下來。

  法迪歐撥開周遭的茂密黑白雜草,擦著他希望只是因為太熱而留出的汗水,回答約爾。

  「……也就是說,古代的人類……就算惹出審判者失控的大麻煩,還是一樣沒有學乖,企圖有效利用他極為強大的力量……是嗎?」

  『沒錯。但真要說的話,這也不只是古代人類的責任。承擔藏匿那種東西的重責大任的斯基德普拉特尼,照理說應該是由歷代教會管理。也就是說……』

  『女神教會……部分人類直到今天,都還懷抱著那種愚蠢的野心嗎……?』

  賽西莉亞語氣無比絕望地說道。約爾則是對人類的傻眼,已經大過了憤怒。

  『不過看來他們還是沒辦法稱心如意。這也是當然的。誰有辦法控制住那種東西?結果,斯基德普拉特尼的保管任務優先度就隨著時間下降……導致最後落到蘇林那種惡質的傢伙手上。』

  「……真是無可救藥啊,餵……」

  法迪歐忘記自己也是人類的一分子,小聲說道。

  眾人之間即使隔著通訊機,依舊瀰漫起沉重的氣氛,可是最有資格為這件事感到憤慨的約爾,卻是平淡地接著說:

  『回到正題。魔法封印裝置沒有厲害到能自由控制魔力。頂多是妨礙聚集起來的魔力轉換成現象的過程罷了。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聚集起來的魔力要顯現為暴力時,再加以妨礙……也就是說,雖然能讓他休眠,卻無法徹底消滅他。』

  蕾雅同意約爾的推測。

  『到頭來,把他關在斯基德普拉特尼裡面丟著不管,也算是最好的處理方法是吧。可是,其中因為蘇林的介入,讓整個事態一口氣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嗯……他把自己手下的生命當作代價,解除了黑野風吹的封印。』

  初次聽聞此事的法迪歐他們為「交易」內容的惡質程度訝異得說不出話。

  「(原來斯基德普拉特尼裡面的敵人氣息會突然消失,就是因為這樣……)」

  會不會蘇林本來就是為了這份「交易」,才增加自己的手下?如果真是那樣……法迪歐想到這裡,就中斷了自己的思考……這不是一般人類能夠憑著一般人的感性去徹底理解的「邪惡」。

  約爾厭倦地繼續說下去。

  『而且現在想想,他大概還對我們撒了一個大謊。』

  『他撒了什麼謊?』

  『你們想想,就是原本應該回到魔物身上的魔力,這半年來都去哪裡了這件事。蘇林講得很像那些魔力都用來強化自己……可是我實際跟他交戰時,不覺得他有比以前強上很多。也沒被他當作「交易」的資源。這樣的話,這半年累積下來的龐大力量,就只可能是流向……』

  約爾說到這裡時,法迪歐看向化作巨大惡鬼的初代審判者……很不可思議的是,法迪歐甚至開始覺得他很可悲了。遭到人類利用,又被下三濫魔人利用……原本應該被稱作勇者或英雄的人,現在卻被當成世界上最強、最兇惡的兵器。

  其實,約爾應該也抱持相同感想。他的語氣已經漸漸聽不出對於初代審判者的強烈憤怒。

  ──此時,巨人終於開始大步前行。

  轟、轟──光是走路,就讓附近一帶引發人會無法好好站穩的地震。

  失去平衡的法迪歐很糗地一屁股摔到地上時,通訊機傳出賽西莉亞緊張的聲音。

  『這下糟了……他要是繼續往這個方向走,會撞上聖都諾倫。』

  「喂喂,那可真糟糕啊。現在整個世界失去魔法,我也不覺得教會有能跟巨人抗衡的戰力……要怎麼辦啊?」

  『……沒辦法了。總之我先去應付他,拖住他的腳步。』

  法迪歐他們為約爾的提案大吃一驚。這是因為……

  『……事到如今,你為什麼還要幫人類……而且你沒道理保護教會大本營所在的城市吧?』

  面對賽西莉亞的疑惑,約爾笑答:

  『啊哈哈,你這實在不像代表教會的教皇該說的話呢。我當然也是一點都不想幫助人類,可是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這顆星球上除了黑野風吹以外的所有生命,都應該視作己方戰力。既然這樣,那就算是愚蠢的女神教會本部……我也會努力保護。這就是這顆星球的守護者應盡的職責。』

  『……人類搞不好又會在背後暗算你啊。』

  『是啊。人類真的是一點也不能信任的生物。實在太邪惡了。不過,既然這樣……』

  約爾說到這裡先停頓下來。然後有些害臊地……對賽西莉亞這麼說道。

  『這次我的背後,就交給你了。交給比任何人都要強悍,而且正直的教皇大人。』

  收到這份令人有些難為情的信賴──賽西莉亞語氣凜然,堅定回答:

  『真是的,你還真狡猾。不過無妨,就交給我吧。我以自己代表教會的身分,以自己光榮的騎士身分,最重要的是……我會以住在這顆星球上的一個生命的身分,接下這份重責大任。』

  『很不錯的覺悟。那要上嘍,賽西莉亞。』

  『好,了解。』

  這段對話過後,巨人右腳隨即陷入地上突然出現的裂縫之中,森林裡也出現一道猶如龐大新月的巨大斬擊波,打向失衡的巨人眼睛。巨人馬上把手臂舉到眼前擋下斬擊波,是沒能成功妨礙他的視力,卻清楚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刀傷……以人類角度來形容,就是被紙張割到的輕微劃傷。不過,法迪歐還是很驚訝能對巨人造成傷害。

  約爾隔著通訊機解說:

  『看來他對人類新得到的力量還沒有多少耐性。』

  「那我也……!」

  法迪歐內心振奮,對巨人使出感質提升。效果是耳石消失造成的失衡,以及強化痛覺。巨人腳陷在龜裂中,且忙著應付約爾跟賽西莉亞的攻擊,使法迪歐從巨人視線死角施放的光彈,就這麼順利打中巨人的背部。可是……

  「呃……咦?」

  巨人看起來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約爾在背景的激烈戰鬥聲響下,對感到出乎意料的法迪歐說:

  『儼然成為暴力化身的那傢伙,大概打一開始就沒有痛覺這種東西吧。』

  『那耳石……』

  『也是一樣。如果是像徹小弟那樣幾乎完整重現人類原本身體功能的審判者還好說,但進化成那種地步的審判者,還是不要期待他會有一般生物的器官系統跟原理比較好──唔!』

  霎那間,巨人就以手掌掃平眼前的森林。約爾跟賽西莉亞在千鈞一髮之際逃

  離遭到直擊的命運。

  兩人依舊以「拖住腳步」為目的,與巨人持續激烈交戰,並對法迪歐說:

  『法迪歐小弟,我不會說你的禁忌魔法完全沒有用。不過,現在應該有件只有你才能做到,也是你應該去做的事情吧!』

  『沒錯,梅克路斯!你就照當初的計畫過去吧!──過去「革命號角」那裡!』

  「!」

  聽到兩人的話,法迪歐這才驚覺。

  「(對,我該做的,是讓身為『委任審判者』的我這半年來精心準備的『交易』成功才對啊!)」

  而這份交易,一定也能為陷入危機的戰況找到出路。

  如此判斷的法迪歐,全力往森林裡衝刺。

  目標是「聖域」。就剛才在空中大致看下來,從這裡用最快速度跑,應該不用三分鐘就能抵達。其實他很想用次元移動一口氣傳送到聖域裡,不過在受傷加疲勞的狀態下使用長距離傳送,魔力──也可以說是氣力跟體力源頭的力量,很可能耐不住消耗。

  「(如果只會喘一下是不會怎樣,可是要是昏過去就慘了。尤其我的『交易』內容沒辦法找人『代替』。雖然對約爾跟賽西莉亞很過意不去,但就算會很心急,也還是以安全為上策吧。)」

  法迪歐壓抑內心焦急,在森林間趕路,卻也不忘一步步穩定前行。

  森林中跟上次決戰時不同,幾乎沒有魔物的氣息。這對急著趕去「聖域」的法迪歐來說是好事,不過就另一方面而言,也是「連魔物都無法四處徘徊的危險狀況」,所以也無法單純為此感到高興。實際上,只要巨人走一步,就會出現快讓身體彈上天空的上下晃動。

  法迪歐幾乎是用四肢著地的姿勢在奔跑。幸好他很習慣用很丟臉的動作狂奔。他徹底無視上空不時傳出的爆炸巨響,還有暴風跟火花等簡直是天災肆虐的現象,持續奔跑。

  數十秒後,終於開始看見「聖域之門」。幸好門依然是敞開的狀態。雖然第二次之後只要有一名擁有「交易」權限的「委任審判者」在,就能開門,但維持敞開的狀態在節省時間上是再好不過。

  法迪歐喘著大氣來到敞開的門前,準備踏上「聖域」的地板──可就在這一瞬間。

  「────」

  法迪歐順從無法解釋的直覺,以近乎跌倒,且臉部摩擦地面,可以說是非常難看──卻也是他能採取的最快方式迴避。

  下一刻,旁邊樹叢飛來銳利而且眼熟的小型邪惡能量體──「咒針米斯特汀」,飛過他的頭前一秒所在的位置。

  「哎,每次都這樣……」

  法迪歐一副已經預料到是怎麼回事似的嘆著氣,重整態勢,往攻擊飛來的方向舉起手杖。

  隨後,就聽見一陣極為刺耳的掌聲。

  「你迴避危險的能力,幾乎稱得上是種特殊能力了呢。」

  半毀的樹海之中,從黑白色草木間現身的人影是──魔人蘇林。

  法迪歐舉著杖,一點一滴地往後退開,跟蘇林保持距離,並虛張聲勢說:

  「哎呀~沒想到從初代審判者降臨後,就幾乎沒半點用的變態傢伙會再一次出現,你是不是有點太白目了?」

  「啊哈哈,你別這麼說嘛。主客確實是登場了,不過我身為招待者,也還有一些工作要做。」

  蘇林依然掛著無法看穿心思的詭笑說道……看來他是安全撐過巨人的攻擊後,還特地來這裡埋伏。

  法迪歐雖然焦急,不過他覺得讓蘇林看出破綻就死定了,於是也以諷刺的笑容與之對抗。

  「那就別理我這種小人物了,去跟魔王和騎士女打架不是比較合理嗎?」

  「不不不,把旁邊的垃圾收拾一下,讓客人能放心去玩,不也是招待者的職責嗎?」

  「嘿嘿!終於連魔人都把我當垃圾了啊。是說,既然你都當我是垃圾了,就別管我啊……」

  「不不不,怎麼能放著你不管呢。因為你……說是垃圾,也是危險的垃圾。是那种放著不管,就會害客人在不知不覺間受重傷的垃圾。」

  蘇林目露凶光。

  「……我撤回前言。你們魔人全都太看得起我了啦……」

  法迪歐厭煩地垂下肩膀。其實他最不擅長面對「不會低估自己的對手」,最近太多這樣的對手,讓他相當困擾。

  他疲累地聳了聳肩,接著眯細雙眼……集中精神,好讓自己能夠應付魔人的攻擊速度。

  「(……雖說這半年來把禁忌魔法調整成適合實戰用的,可是要跟魔人正面對決,還真有點難對付……)」

  雖然這麼說很沒志氣,不過魔法師要戰鬥中有前衛的掩護,才得以發揮真正的效用。就算提升反應速度,也存在著極限。

  而且現在必須儘早處理好「交易」。目前完全沒有餘裕跟蘇林展開不必要的戰鬥。

  法迪歐也有想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次元移動」轉移,不過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糟糕,沒多想什麼就拚了命跑過來,搞得現在好喘。根本承受不住體力消耗很大的傳送魔法。)」

  也就是說,不正面突破蘇林的阻擋,就無法維持意識觸碰「革命號角」。老實說,這樣的條件相當嚴苛。不過……

  「…………」

  法迪歐冒出某個想法,便非常仔細地觀察起蘇林的身體。臉、脖子、身軀、腰、腳、手。接著,他的疑惑馬上變為確信。

  「(果然。這傢伙乍看之下裝得滿賣力的……但是傷勢造成的影響還沒消退。)」

  他以飄然的態度掩飾得很好,不過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看出約爾造成的傷勢跟他在那種情況下勉強躲過巨人攻擊時,消耗了不少體力。

  法迪歐不禁竊笑。

  「(從第一下的偷襲之後就沒有再出招,就是最好的證據。這傢伙消耗掉不少體力。而且是消耗到很擔心跟我正面對決的話,會被我打倒。)」

  「哎呀呀,法迪歐小弟,你不像平常一樣展現你舌燦蓮花、精明能幹的伎倆嗎?真可惜,我還滿喜歡你那樣的。覺得你那樣跟我有點像。」

  「吵死了。」

  法迪歐嘴上這麼回答,心裡也更加確信了。

  「(好……既然這樣,就繼續跟他對話,等體力恢復了以後再傳送過去,一口氣把事情搞定──)」

  「啊,要是就這樣讓你恢復體力,那可麻煩了。真危險、真危險。」

  「!」

  突然,蘇林說出彷佛看破法迪歐一切思緒的話語。

  法迪歐的心臟快速跳動,魔人則是在身旁打開通往斯基德普拉特尼的黑暗洞穴,勾起邪惡笑容。

  「總之,就讓他來陪你玩吧……」

  蘇林看起來像是要從黑暗深處召喚某種東西。法迪歐內心愈發緊張……不過他又立刻改變了想法。

  「(他是在虛張聲勢!記得這傢伙在『交易』的時候就失去所有手下了!就算想在樹海找新的手下,魔物也早就幾乎都逃難去了!他不會有增援!)」

  蘇林是打算刻意過度煽動自己的戒心,讓體力的恢復速度減慢──下定這番結論的法迪歐不想讓他稱心如意,便將視線中心擺在蘇林身上,而不是空間破洞。

  ……正如預料,一直沒有魔物從洞裡出來。蘇林很困擾地看往洞穴裡面。

  「哎呀呀,『那個』實在很難處理,真教人困擾。一直沒辦法照著我的意思使喚。」

  「(有夠假……)」

  法迪歐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無誤,穩定呼吸,努力嘗試恢復體力。

  蘇林見狀並沒有關上洞穴,直接從右手變出咒鞭格萊普尼爾揮舞,但他的動作也一如預期,不是很俐落。就算是法迪歐,也能不費吹灰之力輕鬆躲過。

  蘇林露出極為遺憾的神情,非常刻意地聳了聳肩。

  「唉,這樣我可沒辦法拖住你呢。不過,我也沒有其他能力了,啊~傷腦筋啊,真傷腦筋。」

  「(……這傢伙是怎樣啊……)」

  事情發展至此,法迪歐開始搞不清楚蘇林究竟想做什麼了。

  蘇林依舊從容的態度讓人摸不清他的底細,但是,法迪歐的體力也已經恢復到可以馬上使用傳送魔法。蘇林應該也很清楚,而且他體力消耗的模樣,想必也絕非是演出來的。

  可是,卻完全無法從這名魔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焦急。

  法迪歐內心不斷告訴自己「別被騙了,冷靜!」,身後也傳來約爾與賽西莉亞激烈抗戰的聲響。

  此時,蘇林忽然右手握拳輕敲左手掌心,彷佛他臨時想到一個大好點子。

  「好,那就利用我『委任審判者』的權限,透過轉播跟全世界的人們玩耍吧!好嗎?」

  「……啥?」

  法迪歐一瞬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就這麼愣住了。蘇林則像是在講述非常美妙的提議一般,滿面笑容地接著對法迪歐說:

  「這麼熱鬧的大慶典,只有我們在享樂不是太浪費了嗎!有好玩的事情就該跟大家一起同樂!對吧!」

  蘇林說著,便往自己前方伸出右手。接著,地面忽然竄出黑色的六角柱。法迪歐對六角柱的形狀跟材質有印象。

  「(跟小徹在啟動試煉的時候碰的那個東西很像。也就是說……)」

  轉播功能不太可能是騙人的。先前奧爾曾傳遞訊息到世人的腦內,所以就算這個設施有那種能力,也不足為奇。

  法迪歐不禁面色蒼白。

  「餵……喂,你這笨蛋,快住手。你那樣會讓全世界都陷入恐慌──」

  「哦,還請你放心,法迪歐小弟。我沒那麼狠心,而且權限效力有限,我完全沒有想要讓所有地區的所有生物都看到轉播。」

  蘇林一邊說,一邊把手放上六角柱。瞬間,柱子上出現發出綠光的線條,隨後就突然在聖域上空投射出六個巨大螢幕。

  法迪歐訝異地抬頭仰望上空。

  螢幕上顯示的,似乎是不同城鎮的俯瞰全景。意思就是只轉播到世界上的六個地方。轉播地區比預料中的局限許多,使法迪歐暫時鬆了口氣──可是他立刻察覺了一件事……察覺眼前這個垃圾魔人最差勁,也最惡劣的垂死掙扎。

  他語氣顫抖地一個個確認螢幕上顯示的地區。

  「聖都諾倫……魔法都市倫海姆……港口市鎮諾亞頓……醫療開發特區納魯斯,跟鬥技都市魯薩爾。還有……維利爾村。」

  法迪歐震懾得臉色徹底慘白。

  ……少少六個轉播地區的全景。

  但蘇林非常精確地選擇了會削弱法迪歐他們意志力的地方……不只是法迪歐,各自身處他方的夥伴們也透過通訊跟上空的影像確認現況,茫然低語:

  『……那個下三濫魔人……』

  『蘇林。你的存在無疑是我犯下的最大錯誤之一……』

  兩人一邊繼續只為了多少拖住黑野風吹前進速度的絕望之戰,一邊說道。法迪歐有些在意唯一毫無反應的蕾雅……可現在也沒有餘力顧慮她。

  法迪歐努力將內心慌張壓抑到極限,卻就是這份故作鎮定反讓體力的恢復速度減緩。即使知道這樣正中蘇林下懷,也唯有這部分是無可奈何。

  蘇林掛起滿足笑容看著法迪歐的表情,說:

  「呃~測試、測試。好的,全世界的各位,這裡有件好消息。『世界末日』來臨了。請好好欣賞這場慶典。各位有看到嗎?最強人類騎士賽西莉亞•希維爾大人,跟統率魔物的偉大存在,都不被看在眼裡呢。毀滅的化身真強啊~」

  看來蘇林把這裡的交戰情景轉播到那些城鎮──突然,浮在空中的六個螢幕不再是顯示城鎮全景,而是顯示出民眾仰望著天空,一臉驚慌失措的神情。

  尤其似乎已經觀測到聖域異狀的教會本部──聖都諾倫的情況相當失控,有人哭喊,有人逃竄,有人陷入錯亂,有人對其出言指責,有人沒頭沒腦地行動……那景象宛如地獄。

  而且似乎連他們恐慌的畫面都特地轉播給其他五個地方。世界中樞的女神教會崩壞的景象和邪惡怪物的畫面同時播出,更是強化了煽動人心的效果,讓恐慌一口氣傳染開來。

  「你這混蛋……!」

  到了這個地步,法迪歐也忍不住中斷體力的恢復。他對蘇林使出感質提升,卻被輕盈躲開。

  「哎呀呀,你這麼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情感,還真不像負責戰略的人會做的事呢,法迪歐小弟。」

  「呿,我一直以來都是最重自己的感情喔。」

  法迪歐說著,也瞄向空中的畫面一眼,嘖了一聲。

  「(雖然是成功逼他一定要迴避,讓他把手放開六角柱……但看來沒有用。)」

  畫面轉播依舊在持續。看來轉播功能已經是自動進行的狀態了。也就是說,現在打倒蘇林,也不一定能中斷轉播。

  「(不對,既然已經讓恐慌蔓延成這樣了,不乾脆把打倒造成恐慌的原凶──打倒黑野風吹的景象也轉播給民眾看到,根本解決不了。)」

  ……不過,要是能打倒黑野風吹,打一開始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法迪歐先是大吐一口氣,切換腦袋裡的思緒。

  「(……只能照當初的計畫,賭賭看用傳送過去『交易』了。)」

  幸好只要再穩定呼吸十幾秒,就有足夠體力在傳送過後維持意識。只要計畫成功,就是勝券在握。

  法迪歐開始為發動魔法做準備,可是──蘇林不會對這個動作視而不見。

  他再次裝模作樣地說「哎呀哎呀」,看向仍未關上的次元洞裡面……然後再次回頭看向法迪歐,露出一道微笑。

  「看來在我們忙東忙西的時候,我這邊也準備好了呢。」

  「!」

  霎那間,法迪歐感受到使全身寒毛直豎的寒意,立刻往旁邊跳開,離開洞穴的正面。

  ──下一秒,洞穴里就吹出一陣猛烈的「風」。

  「嘖!」

  法迪歐在看出那究竟是什麼之前就躲開了,不過鞋子前端還是碰觸到「風」──轉瞬間,腳趾的皮膚傳出燃燒般的痛楚。

  他一瞬間以為是熱風造成的燒傷……不過調整好身體姿勢,看見眼前光景的那一刻,就發現自己的認知與事實完全「相反」。

  「開什麼玩笑啊……」

  眼前樹海的草、樹木,不,連土壤都……徹底結凍。

  次元洞外出現扇狀的冰凍景色。會忍不住起雞皮疙瘩,是氣溫下降所致?還是因為恐懼?

  法迪歐咽了口口水,提高警戒。從蘇林打開的洞中現身的……是一隻美到不禁令人看得入迷的狼。

  身體由蒼藍色與白色體毛點綴而成,隱約散發著神聖氣息的狼……踩著結凍雜草破碎的聲響往前走來。

  「……這是怎樣啊,餵……」

  看起來不像被插上咒針。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摸不清他是什麼樣的存在。

  面對不禁被震懾得倒退一步的法迪歐,蘇林開心至極地豎起食指,露出微笑。

  「我出個謎題。說到審判者身邊一定會有的存在,會是什麼呢~?」

  聽到這惡質的提問,法迪歐嘆了口氣……說出他知道的那個最惡劣的答案。

  「……是使魔──隨從嗎?」

  「非常正確!唉~到了傳說中的初代審判者那個地步,連使魔都是強得超乎常軌啊。他叫作法烏爾。他自願陪主人一起遭受封印的態度實在值得嘉許,跟不知道哪顆毛球完全不一樣呢。不過……」

  此時,蘇林臉上浮現可恨的苦笑,搔了搔臉頰。

  「主人現在變得『有問題』,還全面接受挑釁的使魔,也是『有問題』就是了。」

  蘇林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蒼狼──法烏爾,突然猛速沖向法迪歐。

  「(糟糕!)」

  法迪歐隨即準備迎擊,但他比想像中的還要迅速。法迪歐完全沒有餘裕使用禁忌魔法,狼──也沒有咬斷法迪歐的脖子,直接從他身邊跑過去。

  「咦?」

  法迪歐一臉呆愣地轉頭看向那隻狼。

  使魔無視大魔導師,猛然狂奔……然後往法迪歐身後距離非常遙遠,沒能及時逃走的幼龍──往等同連走路都還走不穩的嬰兒一般的幼龍胸口,無情地大口咬下。

  「…………」

  法烏爾咬出令人作嘔的聲音,幼龍就這麼慘死他的口中。

  蘇林聳了聳肩,對看得啞口無言的法迪歐說:

  「我不就說了嗎?他跟主人一樣『很有問題』。不只沒有理性,還不像魔物那樣會優先攻擊人類。就是一個隨心所欲到了極點的暴力化身。他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就憑我這樣的小人物,根本沒辦法讓他乖乖聽話。」

  蘇林說的話總是難分真假,不過就這狀況來看,這次似乎不是在說謊。

  法迪歐見身後的法烏爾……離開去找法迪歐他們以外的獵物後,便對蘇林露出笑容。

  「看來這場賭局你賭輸了啊,蘇林。你好像很希望那東西會優先攻擊我……」

  「哦,被你識破啦。無妨,我天生運氣不好。不如當作他沒有攻擊我,就算很幸運了吧。」

  「你還不服輸啊。我們也差不多別再繼續乾瞪眼了吧,蘇林先生。」

  「也是。我也沒其他方法繼續拖住你了。這下大概很難阻止你的『交易』了吧……不過,我當然也會在你傳送的同時,設法殺死你。就算允許讓『交易』成立,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蘇林像

  是在閒聊一樣,笑嘻嘻地做出殺人預告。不過,法迪歐也已經做好了相對的覺悟。

  「(雖然我也不打算白白被他殺死……不過,我也沒有具體的對策可以應付他。不想點辦法的話,我八九不離十會在『交易』成立之後被幹掉。)」

  法迪歐彷佛事不關己似的分析現況。就在體力恢復到只差一點就能承受傳送的消耗時,蘇林又開口說「對了對了」,笑著補充說明。

  「法烏爾也跟路烏一樣,有兩個特殊能力。一個是剛才看到的冰凍氣息。那招好可怕,好強呢。還有還有,他的另一個能力……是『分身』。最多可以分身成十三隻。而且有實體,連戰鬥力也跟本體完全一模一樣,還沒有時間限制呢。哎呀~真是方便到不行的能力啊!」

  法迪歐有一瞬間差點被這段話唬住……但看蘇林旁邊依然敞開的次元洞沒有要出現增援的感覺,便揚起嘴角回應:

  「分身是吧。就算退個百步當作那個能力現在能夠百分百發揮,你的意思就是斯基德普拉特尼裡面還有十二隻法烏爾嗎?聽起來確實是挺嚇人的,不過那些傢伙看起來不是很想從洞裡出來嘛,餵。我想也是啦,畢竟他就那麼笨,不會那麼輕易照著你的意思去戰鬥吧。」

  「就是說啊~真教人傷腦筋。」

  蘇林說得很遺憾,隨後卻又立刻改變話題。

  「啊,對了,法迪歐小弟。多虧剛才斯基德普拉特尼結束了它封印審判者的重任,現在可以把能量分給其他功能使用了。現在多了一個可以用的新功能喲。」

  法迪歐隨便回應,避免自己太過聽信蘇林的話。

  「是喔,那很好啊。不過我接下來要闖進斯基德普拉特尼的力量無法介入的『聖域』里,根本不干我的事。」

  「是啊,這完全不干法迪歐小弟你的事。所以,你要當作是公認個性惡劣的我在胡言亂語,也是無妨……」

  法迪歐厭倦了依然聒噪的魔人,但他還是懷著再忍耐幾秒鐘就好的心態,繼續奉陪。

  蘇林又接著說:

  「現在可以用一個很方便的傳送功能了。雖然只能傳送到事前登錄過的地方,不過現在……可以隨意在那些地方打開次元洞了。」

  「喔,是喔。這樣你就有方便的逃亡手段了嘛。恭喜你啊,下三濫魔人。」

  「是,這都是託了你的福。哦,還有還有,雖然一樣是題外話,總之斯基德普拉特尼里其實有幾個『房間』。我現在把那些當作收納法烏爾的倉庫。原本法烏爾就是在分身成十三隻的狀態下進入休眠狀態,所以我讓他們兩隻共用一個房間。但總共有十三隻,才會只有自己住一間的那一隻跑出來。」

  他到底想說什麼?雖然敵方自己講起廢話是很方便等待體力恢復,可是也廢得太徹底了。法迪歐隨便附和他。

  「好好好,那超棒的啊~你讓他們過得很舒適呢~雖然你說是這麼說,剩下的十二隻倒是好像完全不肯出來嘛~」

  「是啊。應該說……這個次元洞本來就只連接到只有一隻的房間,打一開始就只會出來一隻。」

  「…………」

  忽然,法迪歐不知為何覺得心裡像是滴進了一滴墨水,有股不知名的不安開始擴散開來……只要再一下子,體力就能恢復到用了次元移動也不會昏厥的狀態。只要這段時間結束,就不用再繼續奉陪下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總覺得不能聽完蘇林這番胡言亂語。

  法迪歐額頭冒出冷汗……蘇林則是顯露邪惡的笑靨……說出把這些事前提示全數連結起來,且惡劣至極的結論。

  「我事前設定傳送次元洞打開的地方有六個。收納暴走使魔法烏爾的地方也是六個……哎呀呀,好巧啊,現在正在進行轉播,而且有你們旅行的寶貴回憶的地方──也正好是六個呢!」

  這一霎那,法迪歐不顧一切使用了次元移動!

  視野在彈指之間變化,立刻傳送到「聖域」的最深處──也就是「革命號角」所在的房間。但由於他在傳送的前一刻怒火攻心,導致稍微超過了「革命號角」的位置。

  「可惡!」

  法迪歐連忙回頭看向光球「革命號角」,卻在同一時間感受到體力消耗造成的強烈暈眩,意識逐漸消散。不過──他用力咬住舌頭,只憑著驚為天人的意志力,補足不夠的體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迪歐口吐鮮血,朝「革命號角」伸出手。

  ……半年前,自己沒能成功啟動的光芒。奪走友人性命的光芒。

  現在──法迪歐為這道光賭上自己的性命,伸出了手。

  蘇林手上直接握著以前奪走路烏性命的「咒槍岡格尼爾」,掛著欣喜笑容從入口處猛速逼近。若放任他不管,數刻後法迪歐肯定會命喪在他手下。但是……

  「(哪管得了那麼多啊!)」

  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並不是自己會喪命。可也不像小徹那樣輕視自己的生命。即使如此,他還是有個說什麼都要實現──不,是非實現不可的「交易」要進行。

  法迪歐用力握住「革命號角」……內心吶喊著這半年來無數次反覆思索的「交易」內容……同時,口中也喊出他純粹的願望!

  「給我……回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他的氣力與體力終於完全見底。

  法迪歐無力地跪倒在地。

  而魔人蘇林──右手顯現出巨大咒槍,步步逼近。

  他高舉咒槍……臉上充滿性的歡愉,並在過度的亢奮下口水飛濺地大喊:

  「啊啊!殺死愛耍小聰明的廢物這個瞬間,實在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蘇林終於要把槍往法迪歐的心臟刺下去的那一刻──

  「唉,你真的是──」

  ──突然,「聖域」內響起不知名的第三者的聲音。

  「!」

  隨後,蘇林還來不及回頭,那雖然小卻又纏繞強大力量的「拳頭」就打中了他的頭。魔人的臉部就這麼猛力撞上地板,整個身體也伴隨著「噗嘎」地一聲哀號在地上彈了幾次,並飛濺出大片鮮血。最後,魔人以滿臉鼻血的糗樣仰倒在地,陷入昏迷。

  「…………」

  法迪歐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下看著一切發生,身體往前傾倒。

  某人在他倒在地上的前一刻溫柔抱住他的身軀……那份溫暖令他感到非常懷念。

  法迪歐故意整個身體倚靠在對方身上,當作是一種抗議,然後就這麼閉著雙眼……出言挖苦散發著懷念氣味,用不著睜眼看也能知道是誰的同伴。

  「哈哈!遜斃了…………中了人家的奇襲……竟然還打不死一個受傷的魔人……」

  說著這番話的自稱大魔導師,聲音幾乎沙啞。

  溫柔擁抱他的那名令他懷念的同伴……以聽來有些不滿,很小孩子氣……卻又摻著一些淚水的鼻音回答。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就說過了嗎?我……對拳打腳踢真的很不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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