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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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色果實般的嘴唇逼近。

  心跳加速,體內深處開始發熱,血液流動的速度加快。互觸的手指和落在臉頰上的淺桃紅色頭髮打亂了正常的思考。全身的感覺仿佛倍增,包括聲音、氣味、觸覺,一切膨脹得亂七八糟。

  意識蒙上一層白霧。

  這原本是極為不自然的狀況。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誰?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子?必須暫時制止對方,問清楚原因才行。

  然而身體卻毫不遲疑地接受了事態的發展。身體和少女互靠在一起,眼看就要接吻。

  抓住手臂的力道加大。嘴唇明明還未接觸,卻不自覺地回想起那柔軟的感觸。呼氣,甜美的氣味變得更加濃厚。就在閉上雙眼探出身子的瞬間——

  地面消失,重力隨之消散,頭部朝下方墜落,肩膀和背部傳來沉悶的衝擊。好痛,意識徹底清醒,少女的身影消失無蹤。

  (是夢?)

  滾落床下的鳴谷慧這麼喃喃自語。老舊的塗壁上吊掛著月曆。然後是年代久遠的書桌、椅子還有書架。

  時鐘的指針顯示目前為上午十一點,窗外可以聽見小鳥的啼叫聲。

  啊……對了,我好像在小松的家裡吧。

  石川縣小松市,距離JR車站不遠的祖父母家中。逃難的日子已結束將近一個星期,但依然覺得有些不適應。應該說,上海逃難戰的記憶太過鮮明了。「災」來襲之後的單方面屠殺,紅色戰鬥機的逆襲和墜落,以及接下來的中國軍機增援和「災」撤退。儘管時間經過,仍不自覺地會想起許多記憶。

  我……接吻了吧。

  慧觸摸嘴唇。冷靜思考的話,像這種事情幾乎不可能發生。日本的戰鬥機墜落在中國領海,自己前往營救時卻發現裡面坐著女孩子,然後又和自己接吻。

  (簡直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呢。)

  就因為這樣,自己始終不敢向任何人透露。畢竟那架飛機最後被遲一些抵達的自衛隊(?)的船艦回收,所以就算被人懷疑自己在幻想也無從辯駁了。

  嘆了一口氣,慧推開身上的毛毯。總之先換個衣服吧。在脫下睡衣的褲子之際——

  「慧!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房間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綁著馬尾的少女怒目而視。她一手拿著除塵撢,另一隻手則是抱著洗衣籃,是明華。慧急忙拉起褲子:

  「已……已經起來了啦。我說,你好歹也敲個門啊!」

  「敲過了!三十分鐘前和一個小時前,還有兩個小時前也敲了一次。就因為完全沒有反應,才會讓你睡到現在的。我說你是不是太過放鬆了啊,祖母她行動不方便,家事得由我們動手幫忙才行。」

  說得對極了。慧陷入沉默而無從反駁後,明華緊接冒出一句「更何況——」同時肆無忌憚地盯著這邊看:

  「你的內褲我小學時就看過好幾次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小時候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吧!假如我們立場互換的話你也覺得無所謂嗎?如果是我偷看明華你換衣服的話。」

  「我會生氣。」

  「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明華輕鬆化解掉沉痛的抗議,然後遞出一張便條紙:

  「這個是購物清單。做午餐的時候要用到,所以你就全速出發吧。Hurryup!」

  完全來不及回答,明華便和進來時一樣猛然關上房門。輕盈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小跑步移動。由於她拿著洗衣籃,大概是要前往陽台吧。

  ……為什麼是你在發號施令啊。

  究竟把這裡當成是誰家了?唔,雖然自己對這個家實際上也幾乎很陌生。當年才剛出生,便因為父親工作調動的關係而被帶著到處跑,與小松的祖父母之間只見過寥寥幾次面。倘若沒發生像這次的緊急狀況,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任何的接觸吧。而父親如今正在世界各地奔波,所以自己和明華也就只能突然跑來這裡寄人籬下了。唔,儘管父親事先告知過他們的孫子和認識的人要前來叨擾,不過的確還是有許多放不開的地方。

  嗯,先不說我自己,那傢伙畢竟是個外人啊。

  想必是覺得住在別人家裡很過意不去,所以才會這麼賣力地做家事吧。這種心情我能理解,不過她最大的缺點就是動不動喜歡嘮叨個幾句。例如:「打起精神來,慧。」「你想想,還有我陪著你啊。」「我們一起加油吧,好嗎?」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骨子裡並不是個壞人啦。)

  宋明華,十六歲。聽說出生於神戶,好像是從事貿易的父親在中華街工作時所生下的孩子。由於精通日語,便介紹給剛到中國不久的慧彼此結識。雙方父母當初還住在日本的時候,似乎就已經認識了。面對父母當年「這孩子就拜託你照顧」、「要好好保護他」的請求,這九年來她始終嚴格遵守,私底下不斷扶持因文化和語言差異而深厭苦惱的自己。這次的逃難行動若是沒有她的幫忙,大概不可能順利成行吧。儘管一樣和家人失散,她仍帶著身邊沒有任何監護人的自己努力到達上海,然後——

  (我對此非常感激。雖然很感謝,但是——)

  青春期的男生畢竟有許多複雜的自尊心,不能總是一直仰賴著同年代的女生。

  ……總之先去買東西好了。

  嘆息地喃喃自語後,慧站了起來。他將購物清單放在床上,脫下上半身的睡衣。

  小松這個城市的天空相當遼闊。

  在年代久遠的木造建築襯托之下,大氣的蔚藍顯得十分醒目。正面迎向初夏的風,慧騎乘著腳踏車在水路旁的人行道上一路往西,朝國道360號的郊外方向而去。騎了幾分鐘后街景忽然中斷,可以見到廣大的田畝。此行目的地的商業設施便位在其前方。圍繞著寬廣的停車場,超級市場和藥局等店家林立在此。穿越路口的瞬間,背後傳來低沉的大氣振動聲。

  搭載雙發動機的飛機飛過上空,它背對著耀眼的陽光往大海一側飛去。慧用手擋在臉前仰望著天空。從形狀看來應該是中型的客機。記得城市的西側有一座機場,大概是從那裡出發的飛機吧。

  (原來這裡還有民航機在飛啊。)

  充滿新鮮感的驚訝之情湧上心頭。

  中國本土的天空已經化為一片死地。包括非武裝的民航機在內,就連軍方的戰鬥機只要飛上天空就會遭到擊落。完全無法奢望有什麼定期航班。

  更不用說那些私人的飛行俱樂部了。

  慧自嘲般地扭起嘴角。

  第一次駕駛飛機是在七歲的時候,當時自己苦於異國的生活而差點變得神經衰弱。小孩子的世界相當殘酷,對於一個不會說英語或中文的日本人,國際學校的學生們抱持冷笑的態度對待。例如被嘲笑發音錯誤和做事笨拙,在所有活動中都遭到孤立。

  父親的赴任地是「常熟」這個相較於上海和蘇州的小都市。不幸的是當地的社會風情完全未做好接納外國人小孩的準備。明華當然也會出面保護自己,但身為當地學生的她也有一定極限。霸凌依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進行著,尚未成熟的自我於是被折磨得瀕臨極限。

  『我想回去。』

  我這麼向母親訴求。

  『我討厭這個國家,我要回日本。』

  正在洗衣服的母親轉過來『嗯——』的一聲抓了抓頭。

  『回去做什麼呢?爸爸和媽媽都不在日本喔,而且爸爸也不能辭掉工作。』

  『我跟媽媽一起回去就好。』

  『這樣不行喔。爸爸和慧都是媽媽最重要的人,怎麼可以拆散一家人呢。』

  那叫我該怎麼辦才好?繼續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受苦嗎?小孩子的事情在媽媽眼中根本不重要嗎?就在情緒化地這麼吶喊之際,母親整個人轉向這邊。她蹲下來望著我的眼睛——

  『知道了。』

  一派輕鬆的口吻。

  『那我們就一起飛吧。』

  毫無任何脈絡的邏輯。身為前海上保安廳的飛行員,母親有其極度感性的一面。其思考邏輯依序恐怕是「沒有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既然如此就去透透氣」、「去平常的那些地方應該行不通」、「那麼就一起飛飛看吧」。只不過,當時她並沒有任何詳細的說明。她慢條斯理地做好外出的準備,然後直接前往位於郊外的飛行俱樂部,借了一台小飛機飛上中國的天空。

  第一次搭乘小飛機讓我十分害怕。和國際線的客機完全不同,空間狹小、光線昏暗,噪音又非常刺耳。牆壁和地板都發出強烈的振動。就在擔心機體會不會直接在空中瓦解之際,更扯的是母親居然將操縱杆交到我手上。

  『You have control!』

  差點就要昏倒了。母親空出雙手輕輕一笑。無奈之下,我只好撲向操縱杆。盡

  管如此,無論往左往右都無法扳動,只能拼命抓緊以保持平衡。

  『不會那麼容易墜落的,好了,試著稍微往上一點看看。』

  『不行!』

  『可以的可以的。不用擔心。』

  她疊上右手然後用力一拉。徐徐的G力襲向身體,世界變得傾斜,好可怕。在精神半錯亂地嚎啕大哭之際,光線忽然射入機艙內。

  穿越雲層了。察覺到這一點僅需要些許的時間。無邊無際的地平線和天空在眼前展開。沒有任何遼蔽物的景色,非日常的光景就呈現在窗外。

  機體小角度地爬升。陽光照射擋風玻璃的水珠後產生光暈。

  『接下來。左轉。』

  母親的手掌加大力道,先讓操縱杆左轉後又拉向身體前方。動了,機體遵循意圖爬升,改變了航道。

  (哇啊……)

  心頭湧上一股未曾經歷的高昂情緒。上下左右,360度,無論哪裡都能去的開放感,以及仿佛征服了眼前景色的全能厭。

  調整油門,右偏航、左偏航。下降些許,然後又再次抬起機首,傾斜轉彎。

  大概是因為有母親在一旁適時輔助的緣故,飛機未受到風的影響持續輕快地飛行。好開心,不知不覺中,內心深處的隔閡被擦拭得一乾二淨。

  『聽說絲綢之路的天空存在著天國喔。』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突然這麼說道。她接手飛機的控制權,擺出一副放鬆的姿勢。

  『天國?』

  『只是這麼聽說過,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呢——不過還真想親眼看看呢,就這樣咻地一聲飛到中國的內陸。』

  『這架飛機不行嗎?』

  『光是燃料就不夠用了。』

  遺憾地聳聳肩膀後,母親投來目光:

  『等慧長大之後考到駕照,我們再一起去瞧瞧吧。雖然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飛行俱樂部。』

  自己之後是怎麼回答的,實際上已經記不得了。

  只不過從隔天起,自己好像就不再吵著說「想回日本」,相對地開始要求購買飛機相關的簡單書籍。書名似乎叫《飛機的架構》,每當有空就拿出來翻閱,甚至把書都磨破了。到高年級變成《飛機操縱的基礎》,中學時又換成了《中國自用飛行員學科測驗題庫》。在中國,十七歲起就能考駕照。只差最後的一步,倘若一如往常的日子持續下去,說不定就能夠實現那個時候的對話內容。

  但未來突然被中斷了。兩年前,二〇一五年六月,「災」自中國內陸開始發動侵略,擊落了母親的飛機。大陸的天空被玻璃藝品的機翼所占據,考取飛行員執照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這片天空也是。)

  慧再次仰望天空。灑落的陽光使他瞇細一隻眼睛。

  將來總有一天會變成戰場吧。那些傢伙將跨越大海蜂擁而來,將這片天空染上紅蓮之火。

  這並非不可能。事實上,台灣和朝鮮半島已被戰火所籠罩。「災」的侵略行動僅止於日本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過。

  體內深處有一樣東西在脈動著。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划過蒼穹的鮮紅機翼,以及箭鏃般極具特徵的外型。

  像那種飛機要是有許多架的話,人類說不定還有一戰之力,或許可以奪回中國的大地。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在絲綢之路的天空自由地遨翔了。

  老實說,直到逃出中國為止,自己一直處於心灰意冷的狀態。反正人類再怎麼樣都無法戰勝「災」,抱持希望也只是徒勞罷了。就和蒙受天災的難民一樣,面對壓倒性的凶暴力量,根本不會考慮反擊的可能性。

  但自己錯了。那些傢伙並非超乎常理的存在。飛彈命中後一樣會破碎四散,失去機翼後一樣會墜毀,是與人類的飛機建立在相同物理法則下的產物。只要我們持續不斷進步,總有一天必定能超越,自地上將其連根拔除。多虧了那架紅色飛機,使得自己清楚理解了這一點。

  心跳加速。

  反擊的狼煙究竟何時會升起?明年?還是下個月?紅色的機翼組成編隊前往中國本土,逐一擊落四處逃竄的「災」。真是令人雀躍的光景,想必電視上會播出吧?或是在網絡新聞中直播?就在這麼胡思亂想之際,腦中忽然閃過一個電光般的念頭。

  (對了。)

  根本沒有必要寄望於他人。只要有武器的話,自己也能參與戰鬥,與「災」抗衡。靠自己的雙手完成時隔兩年的復仇,奪回人類的版圖。這番從未想過的可能性就展現在自己眼前。

  痴人說夢?

  不,這是非常有可能實現的事情。這裡是日本,自己則是日本人,那架戰鬥機也是日本軍隊的裝備。只要具備足夠的意志和能力,就一定能夠獲得機會才是。

  (查一下資料好了。)

  附近剛好有大型書店,買完東西後過去一趟應該不會浪費多少時間。

  慧用後腳跟踹著地面。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身體似乎變得輕盈起來。

  「自衛隊的……航空學生?」

  明華茫然地張著嘴巴。

  下午一點,用完午餐後收拾告一個段落,等待祖父母返回自己房間後,慧便提起這件事。

  他從書店的紙袋裡拿出資料,摩擦的「沙沙」聲響迴蕩在起居室內。

  「嗯,真的很棒喔。山口縣的下關這個地方有一間學校,那裡可以接受訓煉成為飛行員。不用任何學費和住宿費,而且還會支付薪水喔。嚇一跳了吧?」

  「咦——啊——STOP !先等一下。」

  將飯碗放回餐具櫃並且擦拭雙手,明華面帶僵硬的表情走過來,整個人蹲下。

  「什麼?你剛才說免學費所以怎麼樣?是希望我回答你日本軍隊很慷慨就好了嗎?」

  「才不是這樣吧。」

  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慧這麼扭起嘴角。

  「只要利用這個制度,像我這樣的小鬼也能成為飛行員。當然,搭乘的機體也由學校準備,根本不需要加入飛行俱樂部。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呢。」

  「笨蛋。」

  慧才剛說完,就被明華這麼開口否定。她搖了搖頭,抬起腰部。

  「笨蛋是什麼意思啊!」

  「笨蛋就是笨蛋。」

  她用冰冷的目光俯視這邊。

  「自衛隊的學校?那就是要加入軍隊吧。駕駛戰鬥機和『災』作戰?你想找死嗎?」

  「才不會死呢。」

  慧嘟起嘴唇反駁道。

  「明華你也看到那架紅色飛機了吧。憑藉壓倒性的實力,接二連三打倒了那些傢伙不是嗎?那大概是自衛隊的秘密武器喔。只要有一百架那種機體,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我們也能大搖大擺返回中國了。」

  「你口中的秘密武器不是也墜落了嗎?」

  明華這句話戳到了痛處。面對沉默的慧,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是的,老是想著一些蠢事。慧你根本就沒辦法勝任戰鬥機的飛行員吧,連比腕力都贏不了我了。」

  「這跟腕力沒有關係吧……」

  「賽跑、跳遠還有視力檢查也我都是我贏。」

  「……」

  九年來的劣勢不是靠一兩句話就能扳回的。慧咬牙切齒地轉移話題的方向:

  「我還以為明華你會了解我。」

  喃喃低語的聲音。

  「這兩年來,我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

  「這——」

  明華露出仿佛被擊中胸膛的表情。或許是想起慧的母親一事,她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我很了解,可是加入軍隊未免也太離譜了。」

  「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還可以去營救宋叔叔和阿姨他們。」

  明華在逃難中失散的父母,對自己而言同時也是親戚般的兩個人。

  但明華的內心似乎在短時間內便取得了平衡。她帶著鐵一般僵硬的表情搖搖頭: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我會去告訴你的祖父和祖母,說慧居然開始在動一些愚蠢的歪腦筋,請他們幫忙出面阻止。」

  「啊,喂,明華。」

  「我還有其他家事要做。」

  拋下這句話,她便逕自走開了。完全無法溝通。不久後,吸塵器的低沉聲響傳來。那纖細的背影拒絕了接下來的所有對話。

  手中的紙袋「劈啪」一聲變得扭曲。

  *

  日子轉眼間過去。

  小松的生活步調十分緩慢。無盡的日常停滯感籠罩著整個城市。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很可能會讓人忘記大海的另一端正處於戰事當中。事實上,最近這陣子也沒有關於中國的新聞報導。

  慧在通往藥局的路口處停下腳踏車,行人專用號誌開始倒數著轉為綠燈的時間。太陽很大,令人冒汗的氣候和瀝青路面的熱度更助長了內心的不耐。

  「明華那傢伙真是的。」

  慧低聲這麼罵道。

  他回想起前天和祖父母之間的對話。或許該說是意料之中,航空學生的提議立刻遭到駁回。大概是明華事先透露過風聲的緣故,他們態度冷淡地拒絕了。

  未成年人報考航空學生時需要家長的同意。如今父親不在,又無法獲得祖父母的支持,就連站在起跑在線也辦不到。

  剩下的選擇就只有考進防衛大學,或是普通的大學畢業後接受幹部候補生的招募測驗。無論哪一種都太曠日廢時了。再加上並非專門的飛行員養成課程,邁向戰鬥機飛行員的路途似乎非常狹窄。

  實現夢想的門坎比想像中還要高。就在不斷探詢新的可能性卻又屢屢失望之際,不知不覺中自己變得一直在浪費時間。逃出上海時的記憶正在逐漸淡忘中。

  那架飛機真的存在嗎?

  一股不安忽然掠過心頭。來到小松之後,自己好幾次嘗試調查過那架戰鬥機的來歷。包括了書籍、網絡、當地的航空博物館。但無論去哪個地方,都未曾發現過那台想要尋找的機體。畢竟自衛隊裡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三角翼戰鬥機,每一架都是後掠翼的標準機影。

  前翼搭配三角翼、單發動機。

  莫非是國外的飛機嗎?猛然想到這一點後,慧透過手機終端試著搜尋。些許的網絡等待時間後,列出了搜尋結果。

  以色列的Kfir。

  法國的Dassault Rafale。

  中國的殲十型。

  每一架都很相似,卻又有微妙的差異。Kfir稍微纖瘦了些,也不像Rafale那樣平坦。殲十型則是在進氣口位置之類的細節上有所不同。

  (會是美國或俄羅斯的試驗機嗎?)

  正打算變更條件重新搜尋之際,目光忽然捕捉到一張圖片。

  嗯?

  用手指捲動之後,發現好像是國外的軍事消息網站,裡面上傳了編隊飛行中的戰鬥機照片。細長的機身,突出的長形發動機噴嘴,還有結合了前翼和三角翼的箭鏃般外型。

  找到了。

  慧目不轉睛地閱讀說明文字。Saab JAS39 Gripcn……「獅鷲」格里芬?Saab是瑞典,歐洲的公司嗎?為何會是那裡的戰鬥機?

  一九九六年開始運用,分類上屬於多用途戰機,包括生產國瑞典在內,南非、匈牙利及捷克等國家似乎也都在使用。當然,也沒有實際銷售給自衛隊的實績。雖然曾一度向韓國提案過,但最後以不採用而告終。不管怎麼說,在東海見到其蹤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還是不對嗎?)

  感覺愈找就距離答案愈遙遠,乾脆認定自己當初看走眼或許還比較輕鬆。因為戰場上的衝擊和混亂而錯認中國軍機罷了。

  忽然間,號誌的提示音中斷。慧在心中「啊」了一聲,但為時已晚。行人專用號誌正在閃動,剛才不知不覺中好像早就變成綠燈,而還來不及把腳放上踏板,這次卻又轉為紅燈。

  (真的假的。)

  慧沮喪地垂下肩膀。

  這裡的號誌可是要等很久呢,箭頭號誌的等待時間也很長。

  事到如今才發現太陽很大。可恨的是路口處卻沒有任何的遮蔽物,好熱。就在整個人跳下椅墊打算躲在電線桿的陰影底下時——

  轟隆!

  突如其來的震動搖晃地面。

  全黑的牆壁覆蓋視野,是一台大型拖車正在左轉。其外型像裝了大量車輪的蜈蚣,深綠色的篷布覆蓋著載貨車台。或許是載運著相當沉重的物品,篷布還用鋼索固定了好幾圈。

  究竟是運送什麼東西呢?包得那麼密不通風的樣子。

  儘管傾著頭納悶不解,但身體探得太出去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捲入車輪底下。為了躲避拖車的壓迫感而後退一步的瞬間——

  篷布的一角被風吹起。

  昏暗的內部閃現紅光。一種仿佛自內部發光般的朦朧光輝。

  (那種色澤是——)

  不可能會忘記。貫穿蒼穹的鮮紅軌跡,燃燒般的純色之紅。

  是那傢伙。

  那架戰鬥機。

  慧急忙想要追趕,但拖車已經左轉完畢。車體發出咆哮開始加速,扁平的輪廓看著看著逐漸遠去。

  心臟劇烈跳動。

  這是白日夢?看走眼了?

  不,那種顏色的機體豈會再有第二架。想忘也忘不掉,在記憶深處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火。

  究竟去了哪裡?慧捲動著手機終端的地圖。記得那個方向應該是機場,但應該不可能和普通客機停放在一起才對。這麼一來,目的地就是機場以外的場所了。

  凝視著地圖好一會兒,慧抽了一口氣。

  小松機場的南方是航空自衛隊小松基地的字樣。

  晚間九點,慧在幫忙收拾完晚餐的東西後溜出家門。

  為避免發出聲響,他將手繞至背後把門關上,然後拉起運動服的拉鏈,謹慎地推出腳踏車。

  和白天截然不同,空氣變得十分涼爽。路上的行人很少,遠處可聽見零星的汽車行駛聲。

  慧在手機終端的地圖上將小松基地設定為目的地。路徑為國道360號往西,過了前川後從基地的東北方接近。

  當然,自己並不認為可以進入裡面,但至少能從外面確認跑道的狀況才對。白天的機體倘若真的是那架戰鬥機的話,自己盼望可以再看它一眼。

  看完又能怎麼樣?

  並不能怎麼樣。頂多是像個小孩子那樣滿心歡喜地趴在鐵絲網上而已。但無論如何,都希望確認那個時候的光景並非自己在作夢,確定自己心中點燃的那團火焰並非出自於幻覺。

  其實在白天目睹之際本來很想直接追上去。不過當時正在買東西,更重要的是太晚回去明華又會開始嘮叨。要被人疑神疑鬼地訓話個老半天的話,自己可是敬謝不敏。

  這次自己事先告知對方:「我身體不舒服要早點睡覺,不要吵我。」為保險起見,還在床鋪里塞了填充物當作假人。倘若沒有什麼意外,應該不用擔心會被發現才對。

  呼!呼!呼!

  將變速齒輪調至最小,慧站著踩腳踏板以提高速度。

  在城南叮西的十字路口左轉,穿過拱形的橋樑後,便可以看到位於另一端的無數光點。黑暗中明亮耀眼的燈火,那無疑就是小松機場了。

  來到這一帶,附近幾乎已經沒有建築物。映入眼帘的燈光只有道路和機場本身的照明而已。就像往誘蛾燈聚集的蟲子那樣,慧朝著機場持續前進。

  然而——

  (哇啊!)

  意料之外的光景令他佇足。

  高聳的混凝土牆圍住了基地周邊。左右兩邊沒有任何接縫,目光所及的範圍牆壁持續延伸。其前方是加寬的道路排水溝,明顯在拒絕無關人士的接近。

  看不到裡面嗎?

  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裡是軍事基地,民間人士自然無法隨隨便便就窺探內部。儘管如此,畢竟一路上也騎了好幾公里,實在不想就這麼輕言放棄。

  (有沒有哪個地方有縫隙呢?)

  仔細觀察後,圍牆的狀態並非完全一致,有些就像全新的,有些則是已經風化變黑。慧振作精神,心想其中或許會有因施工而欠缺的部分。先往一邊繞繞看好了。往右?還是往左?

  幾經猶豫後,慧選擇往右邊前進。無人的道路上黑漆漆一片,沒有任何燈光。雜樹林盤踞著黑色的輪廓,吹來的風讓枝葉沙沙作響。

  繼續騎了十幾分鐘,一處小轉彎在腳踏車燈投射的光源前隱約浮現。查看手機終端的地圖,慧嘖了一聲。看樣子已經抵達基地的最東端了。可惡,果然不行嗎——正要這麼咒罵的瞬間。

  混凝土牆在此結束,換成了白色的鐵絲網。

  (!)

  不顧整個人差點向前摔倒,慧急忙停下車子。他甚至沒有時間立起腳架,直接跑到了鐵絲網旁邊。裡面……看得見了。儘管如此也只是一片原野而已,沒有什麼醒目的建築物或飛機。或許是因為跑道盡頭的緣故,這裡的景色非常荒涼。

  不。

  左手邊往內可以看到類似倉庫的設施。清一色黑的……大概是機庫吧?同樣的建築物有四棟並排著。入口部分看似鐵卷門的東西打造得就像厚厚的防空洞一樣。

  其中的一道隔離壁開啟,裡面可以見到機影。高單翼的機翼配置加上淚滴型的座艙罩……是戰鬥機嗎?旁邊有人影在動,說不定正在進行修護。可惡

  ,早知道就帶雙筒望遠鏡過來。這麼難掩興奮地踮起腳尖之際,背後的空氣忽然間動了。

  「慧!」

  全身凍結。

  那暸亮的聲音,刺針般的氣息。慧忐忑地回頭一看,明華果真就站在那裡。她將腳踏車停在道路旁,一臉嚴肅的表情瞪向這邊。

  一身短褲、連帽外套和運動鞋的打扮相當便於活動。或許是用全速騎過來的,她的肩膀氣喘吁吁地上下起伏著。

  「你在做什麼?」

  「什麼叫做什麼?」

  「這麼晚了還跑出來,你不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嗎?」

  那訊問般的語氣惹惱了慧。他下意識用爭吵般的口吻回答:

  「明華你自己才是跑出來做什麼?難道一直在跟蹤我嗎?」

  「沒錯。」

  她絲毫不覺得有錯,理直氣壯地這麼回答。

  「看你從白天開始樣子就怪怪的,我很擔心於是也跟過來。結果你說謊居然是為了去自衛隊的基地,簡直莫名其妙。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跟明華你沒有關係吧。」

  「當然有。」

  「為什麼?」

  「慧實在讓人太不放心了。要是沒有我在一旁看著,很快就會被捲入麻煩的事情里,而且又喜歡逞強。」

  還是一樣喜歡多管閒事。那過度的干涉恐怕是出自於善意,不過她的這份好意如今卻讓自己喘不過氣。包括航空學生的事情在內,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凡事都要插嘴過問。

  慧嘆了一口氣:

  「……夠了,別再那樣子了好嗎?」

  「那樣子?」

  「別再當自己是我的監護人了。」

  明華露出仿佛被人撞飛一般的表情。但若不這麼清楚地告知,對方大概永遠不可能了解吧。慧開始發泄心中累積的悶氣:

  「這裡是日本,不是中國。不但語言相通,地理位置也很熟悉。而我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幼稚的小鬼了。」

  已經不再需要明華的幫助了。

  慧用強硬的口吻這麼告知。明華先是屏住呼吸,隨即凝起表情:

  「辦不到。」

  「辦不到?」

  「這和慧你的意願無關。因為覺得有必要,我才會替你操心。無論這裡是日本、中國、北極,甚至是在月球上也一樣。」

  簡直亂七八糟,根本就是跟蹤狂的那一套歪理。

  「你這個人實在有點奇怪呢。」

  「奇怪的人是你才對,我十分正常。」

  「說自己正常的人,往往才是——」

  還來不及像往常一樣吐槽,明華便逼近身邊。她使勁拉住慧的上臂:

  「來,回去吧。有什麼話等回家之後再慢慢聽你說。」

  「等……等一下啦。」

  「快一點。」

  身體差點失去平衡,慧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了腳步。

  「不要胡鬧了!」

  他下意識這麼罵道,甩開明華的手並瞪向對方。

  「你到底怎麼回事?就算是我父母拜託你的,也沒必要這麼固執吧。那只是小時候的約定,我父母根本就沒有太當作一回事。」

  「這跟什麼約定都毫無關係!」

  她說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明華的眼睛變得濕潤,臉頰泛紅緊咬著牙根:

  「除了慧之外,我在這個國家裡完全沒有半個認識的人喔。無論是朋友或家人都和我失散,根本不知道有誰還活著。可是,如今唯一留下的慧居然說要加入軍隊……我就不能替你擔心嗎?以監護人自居就讓你很煩嗎?」

  啊……

  腦袋仿佛被重擊一拳。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故鄉和生活環境都遭到破壞,孤身一人來到異國,想必心裡一定非常不安吧。應該會因為擔心家人的安危而變得神經質,但是這些她卻絲毫未顯露在外,反而表現得相當堅強。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自己就陪伴在她身邊。面對一起相處九年的弟弟,她自然不能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明華。」

  慧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自己會把對方弄哭了。幾經猶豫後,他決定再次握起對方剛才被自己甩掉的手。就在這時——

  「喂!那邊在做什麼!」

  Maglite手電筒的光線自正前方照遍全身。明華尖叫一聲後撲到慧的身上。

  聲音來自鐵絲網內部。是個迷彩服打扮的男性,後方停著一輛輪型裝甲車。大概是巡邏中的警衛,肩膀上還背著無線電和長槍。

  「啊,那個……呃——」

  就在語無倫次之際,男性皺起眉頭:

  「什麼啊,原來是小孩子。要親熱的話到別處去吧。」

  「咦?」

  這個瞬間,慧終於發覺旁人是這麼看待自己。兩名年輕男女來到無人的地方聊天。更不湊巧的是,明華的手臂此時緊緊抱住了慧。雙方的肩膀彼此碰觸,臉當然也快湊在一起。

  臉頰瞬間發熱。不,不是的,你誤會了。

  但還未能出聲否定,男性就揮了揮手:

  「趕快回去,不然就要叫警察來輔導你們了。」

  他很不耐煩地這麼告知,然後回到車上。Maglite手電筒的燈光再一次照向這邊。

  「好了,快走快走!」

  「啊,好的!」

  慧如同觸電般離開鐵絲網。不久,車子的引擎聲愈來愈遠。夜晚的寂靜再度充斥於周圍。

  呃……

  兩人同時面面相覷。

  臉湊得很近,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和體溫。

  「好……好像被誤會了呢。」

  「是……是啊……」

  「抱歉,害你被當成……和我是那種關係。」

  「慧……慧才是,一定不喜歡跟我一起被那樣看待吧。」

  「不,明華你才是。」

  「慧才是。」

  「總之先回去好了。」

  為了轉移尷尬,慧這麼提議道。明華也「啊,嗯」地含糊回答,然後抽離身體。雙方都未再接下去交談。大概是剛才那個話題太過敏感,換成是平常的明華應該會回答:「啊?我跟慧?你是白痴嗎?」然而對方如今卻不知所措地低下目光。

  兩人不發一語地回到腳踏車處,踢起腳架。在月光照耀下,對方看似比平常更柔弱。柔亮的黑髮、纖細的頸部,還有眼睛下方隆起的淚袋。

  變漂亮了呢——慧這麼心想。以前的她總是留著一頭短髮,看起來就和男生沒有什麼分別。不,改變的並非只有外表。剛才對自己示弱和流淚的態度,在九年前的明華身上絕對看不到。

  (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這個後知後覺的事實讓慧感到有些驚慌。一切都亂掉了,今後不曉得該怎麼樣和對方相處。

  「那……那個,明華——」

  慧出聲呼喚,設法要恢復原先的心態之際——

  眼前衝進一輛全黑的廂型車。

  啊?

  伴隨刺耳的煞車聲,廂型車停下擋住去路。車子以後輪甩尾的方式橫向擋在兩人面前。深感錯愕的慧轉頭一看,背後竟然也出現了廂型車。

  「什……什麼?」

  明華的呼喊說明了慧此時的心境。但回答她的卻是車門拉開的聲響,緊接著,車子內衝出身穿黑衣的男人們。

  「……!」

  還來不及尖叫,兩人就被按住雙臂,強行塞住了嘴巴。然後幾乎在被整個扛起的情況下丟進車子裡。車門關閉。在隔絕光線後,對方又謹慎地蒙住了眼睛。

  車子開動。和出現時一樣,以猛烈的速度開始加速。

  身體下方傳來振動。太莫名其妙了,到底發生什麼事?這些人又是誰?完全無法理解。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們被人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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