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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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不著。

  就算稍微閉上眼睛,不知不覺又會望著天花板,豎耳傾聽胸膛深處的跳動。身體相當疲勞,意識卻仍持續處於亢奮狀態。確認手機終端的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離上床休息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可惡!明天還要早起,多少得睡一下才行。

  並非床鋪不好睡,這裡是那霸基地內的隊員宿舍,而且自己還是分配到士官專用的單人房。隔壁也沒有傳來噪音,或許是為了自己著想而特地騰空了房間吧。晚餐和洗澡也早早就解決,就環境來說無可挑剔。

  然而,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

  『這次任務,機體的操縱請由慧先生負責。』

  法多姆的要求實在令人費解。由人類操縱子體?唔,這麼做有何意義呢?怎麼想都只會淪為有人戰鬥機以下的性能。

  『以現狀來說,格里芬的能力絕不算強,老實說根本就沒有餘力同時進行火器和雷達管制的作業。一旦將注意力放在其中一方,另一方就必定會產生疏忽,無法管理得來。這點她本人應該最清楚才對。』

  前座的格里芬看似很尷尬地扭動身子。大概是被說中了吧。

  『這樣一來,最可行的方式就是讓她專門負責其中一項。所幸你們的子體是雙座設計,讓她與共乘者分工合作或許是最佳的方法了。』

  『分工合作。』

  『所以我才會要求你負責操縱喔。為了顧及安全,格里芬的機動無論如何都會限制在9G。既然如此,就算由人類操作也是一樣的。相對地,火器和雷達管制就交給阿尼瑪負責,藉此提升偵察和鎖定能力。』

  非常有說服力的理由。不過——

  『HiMAT對策要怎麼辦?能夠應付「災」的超高機動才是你們的優勢吧?要是讓我操縱的話豈不是會喪失這方面的長處嗎?』

  『只有傻瓜才會反覆做出高難度的機體動作。重點是要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轉換高度、速度和動能,使機體遷移至適當的位置,僅此而已。』

  『……』

  『請不用擔心,我會從旁支持。』

  數個小時前她這麼微微一笑,到頭來什麼也沒向自己透露,就這樣到了就寢時間。具體該怎麼做才好?要注意哪些重點?完全沒有任何的概念。

  然後就這樣到了明天,坐上格里芬,與「災」進行對峙。

  並非像以往那樣縮在后座里,而是要以主力飛行員的身分應付敵人的攻擊,保護法多姆。操作上稍有失誤的話,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不,是整個作戰失敗。

  怦咚、怦咚。

  怦咚。

  「啊啊!可惡!」

  慧扯開毛毯。不行,照現在這樣躺下去絕對睡不著。仿佛被緊張感和不安的情緒研磨一般,精神只是一味地在耗損。

  他換上運動服離開房間,打算散步一下以排解內心的煩悶,或者也可以跑步強制消耗體力,只要沒有力氣去思考,自然而然就能入睡了吧。

  穿過昏暗的走廊,走下樓梯。窗外可以見到機場的照明燈光,停放中的直升機浮現於白光中,警戒機庫里可見警戒待命中的F-15J。即使到了夜裡,基地依然沒有入睡,二十四小時隨時做好準備以應付意外事態。

  走出後門,海風往臉上吹來,南國的空氣中並沒有藻類腐敗的氣味。與海的顏色一樣,極度無色透明的世界。

  走了好一會兒來到機庫,裡面泄漏出明亮的燈光。怒吼聲和金屬的聲響接連不斷傳出。

  好奇地往裡面一看,有一架三角翼的戰鬥機正在接受維護。發動機和鼻錐被取下,機身各處的口蓋也都被打開,是格里芬。之所以會有種殺人分屍案的錯覺,大概是因為自己很熟悉她身為人類型態的緣故吧。唔,既然是戰鬥機,接受大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選要修補今天所受的損傷。

  一旁的F-15也正在接受相同型態的維護作業。唯一保持原型的就只有法多姆。這大概是因為較少參與戰鬥的緣故吧。無論如何,眼前的光景相當令人震撼。

  就在這麼屏息關注之際,忽然有個聲音響起。

  「慧。」

  「唔喔!」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站在自己身旁,她和自己一樣也穿著深藍色的運動服。

  「格……格里芬。」

  「怎麼了?我以為你已經睡了。」

  這個瞬間,有種被人發現在偷窺的感覺,但格里芬對眼前的光景似乎沒有多少感慨。嗯,畢竟她之前可是毫不遲疑地打算暴露自己的裸體,如今不可能會做出「呀!不要看發動機!好難為情!」的反應吧。

  慧嘆了一口氣,將身體轉向對方:

  「總覺得有點靜不下來呢。」

  「靜不下來?」

  「精神好得根本睡不著,一想到明天的事情似乎就變得有些亢奮吧。」

  沒有回應。那灰色的眼眸直直注視這邊,有一種內心深處被看穿的錯覺。慧最後主動投降,嘆息道:

  「唔……還是瞞不過你。說來丟臉,其實一想到這是我第一次親身戰鬥,全身就抖個不停。萬一失誤的話會怎麼樣?更重要的是,我是否真能順利完成任務。感覺不太有希望的樣子。」

  「……」

  「我很害怕,老實說簡直怕死了。」

  原來格里芬一直都在承受著這種壓力嗎?即使受意識障礙的影響或遭到幾倍幾十倍的敵人所包圍,她仍默默地在持續飛行。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光是坐在后座一兩次就以為自己歷經了鬼門關,以為曾經與她並肩作戰過。真是笑死人了,再爛也有個限度吧。

  「你真的很堅強呢。即使飛得不好也沒有一句怨言,總是毫不氣餒地一直挑戰下去。」

  「不是的。」

  她斷然地否定道。

  「我一點也不堅強,純粹只是知道有很多人比自己更弱罷了。這世界上還有許多不能飛行、無力擊落『災』的人。和他們比起來,我已經非常幸運了,因為我還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掙扎、戰鬥。說喪氣話簡直就是一種奢侈。」

  「奢侈。」

  「奢侈是大敵。」

  總覺得比喻有些怪怪的,但可以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能夠上戰場就代表自己具備了相符的實力,大部分的普通人和民間人士連正面一戰而死去的選擇權都無法獲得。倘若自衛隊或美軍失敗的話,他們將只能單方面地被獵殺殆盡。包括格里芬在內的阿尼瑪們的確都過著與死亡為伍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也存在獲勝的可能性,以及憑自己的雙手掌握生存機會的未來。

  (不……這點我也一樣吧。)

  在中國的時候,自己並沒有任何對抗「災」的手段。面對壓倒性的暴力,自己只能拼命四處逃竄。如今有了打倒他們的力量,被賦予反擊的翅膀,要是再退縮的話就真的太「奢侈」了。

  「是啊……」

  總覺得……真的有些覺得自己找到了心靈可以寄託的地方,不知不覺中心跳逐漸趨於平緩。慧做了個深呼吸問道:

  「你不休息嗎?」

  儘管獲得改善,格里芬仍存在覺醒時間上的限制。真希望她能睡的時候就儘量補充睡眠。

  「還剩下與子體之間的調整作業。必須等到修護完畢之後。」

  「會拖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進度大概只有30%左右。」

  「真的修得完嗎?」

  明天早上就要出擊。即使進度能勉強趕上,格里芬大概也無法睡覺吧。這樣豈不是很糟糕?

  「不要緊,我已經稍微睡了一下。之後會找時間再休息的。」

  「可是——」

  「而且——」

  她用清晰聲音說道。

  「因為醒著,才能像這樣子和慧聊天,了解慧的不安。」

  玻璃彈珠般的眼眸映出了星空,她直直地望向這邊:

  「不用擔心。子體和我一樣都是格里芬。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都會協助慧直到最後一刻。絕對不會讓慧一個人飛行的。」

  所以——

  「我們一起戰鬥吧,慧。」

  堅強的意志和覺悟傳遞而來。

  慧豎起雞皮疙瘩,炙熱的意念將內心雜質沖刷乾淨。

  「啊……噢。」

  他將臉別過一邊,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表情。可惡,居然有些感動了。淚腺變得很脆弱,稍微放鬆就有可能淚濕眼眶。慧抽了抽鼻子:

  「你的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我現在好過一些了,準備回宿舍。嗯,開始覺得想睡覺了。」

  「?你呼吸很亂,狀態看起來還是很差。讓我量一下體溫。」

  「不……不用碰我了。我沒事,真

  的沒事。」

  慧撥開對方伸來的手同時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糟糕,感覺即將撞上牆壁的瞬間——

  「咻——!」

  猛烈的衝擊襲來,金色的閃光掠過視野。唔!繼白天之後的這股衝擊、這種觸感是……

  「什麼?你們兩個人在玩什麼遊戲?摔角?相撲?人家也要加入!」

  大號的幼兒園兒童整個人摟上來。圓滾的大眼睛、可愛的酒窩,其嘴巴張開勾勒出笑意。

  「我們可不是在玩啊!快放開,我現在要回去睡覺了!」

  「咦——?騙人,真無聊——再多玩一下嘛——!夜晚現在才開始——!」

  慧拼命擺脫對方的束縛之際,眼前又站著另一個纖瘦人影。仿佛垂下一滴淡紅的嘴唇、綠色娃娃頭的髮型和尖細的下巴。

  「哎呀呀,看起來挺開心的呢。」

  最可怕的阿尼瑪出現了。看來自己闖進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一旦進去之後就再也出不來的捕熊陷阱。

  「慧,有哪裡不舒服的話就一起維護吧。我想可以拜託舟先生幫忙診斷。」

  「啊哈哈哈哈哈!相撲!相撲選手——!」

  「既然那麼有精神的話,不妨到仿真器里再來一戰如何?在子體檢查完畢之前,我一樣也閒得發慌呢。」

  你們幾個,多少也考慮一下明天的事情啊。

  聽見騷動的修護員紛紛跑過來,再加上巡邏的警衛,經過一番爭論之後,阿尼瑪們被帶回了機庫。寂靜回歸,周圍更增添了夜色。

  (真是的……完全沒有緊張感。)

  慧心中這麼嘆息,仰望天空。真是太樂觀開朗了,明明那些傢伙明天都有可能會喪命。

  奇怪?

  手貼胸前,他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中,自己內心的緊張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排氣聲響徹黎明的天空。

  凌晨五點,那霸基地的停機坪在猛禽們排出的熱氣影響下搖曳著。修護員和飛行員來回奔走進行準備工作。普通規格的F-15J和空中預警管制機緩緩地滑行中。

  「台灣空軍和美軍在那霸的飛行隊將會聯合進行欺敵作戰,大致上就是將海鳥島上空的敵機儘量吸引至遠處。由於正面對戰的話太過勉強,所以無法期待他們擊落敵機,但至少能在短期間內減少島嶼周邊的『災』機。」

  這麼悠哉解說的人是舟戶。他在這種狀態下似乎仍不改自己的步調,用手機終端確認信息,同時輕鬆地吹著口哨:

  「喔喔——好像一共要出動三十架以上啊。」

  「規模變得很龐大呢。」

  「高層大概也火燒屁股了吧。畢竟東海的航線已經完全被封鎖,有好幾艘商船無視於警告,進入之後都被擊沉了。要是不趕快設法解決問題,前線的後勤補給很有可能會崩潰。」

  占領區域還未擴大,狀況就已經夠糟糕了嗎?三國聯手進行海空同時攻擊,倘若失敗的話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所以呢,你將在就因為這樣的狀況下,扮演制空戰主力的角色。身為主力飛行員,現在的感受如何?」

  「……誰知道呢。」

  自己只能這麼說。

  昨晚與格里芬她們交談過之後,身上的壓力真的稍微減輕了一些。但具體的戰術和戰略依然不明,「災」可不是那種光靠氣勢就有辦法對付的簡單存在。自己原本要慢慢磨練技術和知識,累積足以產生自信心的經驗才是。

  (不過無論在時間或狀況上都很難辦到。)

  「嗯,就順其自然吧。」

  面對這個籠統的感想,舟戶回答:「說得也是。」這實在不像是主戰力的第一場仗。真是很莫名其妙的狀況。

  「那麼,我這就出發了。」

  「噢,一路小心啊。」

  不冷不熱的問候象徵著一切照舊,就因為相信彼此都能平安無事地再會。

  一手拿著頭盔和氧氣面罩,慧走向停機坪,桃紅色頭髮的少女中途前來會合。雖然不知昨天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但對方的臉色看來似乎休息得不錯,白皙的臉龐充滿活力和幹勁。兩人並肩朝著座機走去,慧同時開口:

  「為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次。」

  他以認真的口吻這麼鋪陳道。

  「你把自己的子體交給我使用,真的沒問題嗎?這好比身體的主控權握在他人手裡一樣吧,換成是我就會覺得毛骨悚然。」

  「沒關係。」

  格里芬簡短回答,她用堅定的目光正面望來:

  「我和慧是一心同體,早已做好託付自己身心的準備了。即使慧操縱的時候出現什麼問題,也就等於是我的失誤,我不會後悔的。」

  真是令人欣喜的一句話,感覺全身都振奮起來了。

  「既然這樣,你的煩惱和喜悅也就等於我自己的。覺得痛苦或是疼痛的話要立刻說出來喔,絕對不能夠隱瞞。」

  「嗯。」

  兩人抵達截梢三角翼的單發機。慧爬上梯子後進入駕駛艙,但坐下的位子並非以往的操作員座位而是飛行員座位。視點稍低,與機首之間的空間也拉近的感覺。

  阿尼瑪專用的控制面板已經撤除,換成側裝式操縱杆。反應……嗯,沒有問題,修護得相當完善。考慮到昨天的損傷,修復的完美程度簡直就像作夢一樣。話說回來,剛才機庫的修護人員好像對我們比了一個大拇指手勢吧。儘管頂著未刮的鬍子和滿身的油污,但所有人都神采奕奕地投以笑容,就仿佛在說:「我們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啊!」嗯,果真是盡善盡美。

  按流程完成滑行前檢查後,右邊的機庫里有兩架重型戰鬥機被拖出。綠色和棣棠色的機體,是伊格兒和法多姆,從開啟的座艙罩中可以見到少女的身影,看來沒有什麼問題,她們正在進行準備當中。

  「應該很順利吧。」

  喘了一口氣的瞬間,另一邊的機庫里響起格外刺耳的排氣聲。怎麼回事?回頭一望,慧不禁瞠目結舌,一架從未見過的戰鬥機從中現身。

  左右長而寬廣的主翼、曲線形的座艙罩、雷達罩和進氣口,聳立的垂直尾翼如刀刃一般高聳銳利,整體給人相當靈活的印象。倘若伊格兒是一把蠻刀的話,自己如今就仿佛看到了一把刀身弓曲的彎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顏色。帶有光澤的紫色,妖艷美麗的熏衣草紫塗裝。

  「是Viper Zero。」

  格里芬這麼喃喃道。

  「就是那個?」

  那霸基地所屬的子體,伊格兒的僚機。說到這個,對方好像提過會一起展開作戰行動吧。

  「F-2A,ANM,原型機是三菱重工的戰鬥攻擊機。更進一步來說,是以美國的F-16 Flghting Falcon為設計藍本。」

  「挺複雜的呢。」

  「由於經過大幅的改良,與原先的藍本幾乎是不同的機體了。是個在四十年前的設計上搭載一堆最新器材的變態。」

  「變態——」

  「可以搭載四枚反艦飛彈的戰鬥機就是變態。」

  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是一架各方面都很特殊的機體。阿尼瑪或許就坐在其中,但由於座艙罩關閉所以無從確認。結果未能看見對方的面孔,作戰開始的時刻便已經到來。

  「話說回來,既然是那麼厲害的戰鬥機,為何沒有參加上一次的作戰呢?要是多一架護衛機保護法多姆的話,結果或許會完全不同吧。」

  屆時說不定根本用不著再次出擊,自己也不必向法多姆提出那種奇妙的賭約,大家就能順順和利地返回小鬆了。真讓人不禁想問對方當時究竟在做什麼。

  「Viper Zero專門負責那霸基地的防空任務。其使命是盡一切力量守住最前線的據點,所以不會參加其他的任務。無論自己人陷入多麼危急的困境也只是一味備戰防空戰鬥,靜靜等待緊急升空的命令。一般來說是這樣。」

  一般來說。

  「而這一次卻要將它投入戰鬥?」

  「好像是。」

  意思是局勢的緊迫程度超乎了預期嗎?狀況已經危急到必須將防空的王牌主力傾巢而出。

  心跳加速,事態的迫切性再度使得內心躁動。在燃眉之急的狀況下,居然會是自己負責操縱寶貴的反「災」戰兵器。倘若操縱失敗的話?如果來不及護衛法多姆呢?不安就像烏雲一般不斷增殖擴散。可惡!想得再多也沒用,總之除了飛上天空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

  「慧。」

  修護員遠離機體,滑行許可發布。在眾人舉手敬禮的動作目送之下,機體滑向跑道。

  空自的F-15J已經開始起飛

  。四機編隊接連升空的景象十分壯觀。黑點逐漸消失在西方的天空。目的地為方位250,距離200海里(370公里)。南海上的離島,海鳥島。

  「出發嘍。」

  Take-off。

  起飛順序為格里芬、伊格兒和法多姆,Viper Zero稍晚一些升空。幾人先組成三機編隊前往目的地。

  「哇。」

  格里芬忽然這麼驚呼。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下方是一片反射朝陽光輝的大海,火焰般的陽光將海面染紅。海浪晃動的同時,光芒也隨著迸出,一天的開始,逆襲和審判的一天。

  「回來之後要不要去一趟海水浴?」

  「咦?」

  「這可是夏天的沖繩啊。至少得去游泳一下,不然就太可惜了。」

  「我沒有……泳衣。」

  「我買給你吧,看你喜歡哪一種。」

  「比基尼?」

  她喜歡比基尼嗎?真是令人意外的嗜好。對了,你的尺碼多少?慧趁機這麼胡鬧之際——

  電子音響起。

  無線電傳入,是先行的空中預警機。

  『Skipper head呼叫BARBIE,緊急狀況。台灣空軍的飛行隊已經被敵方分遺隊殲滅,對方似乎遭到埋伏,新出現的「災」正往第七艦隊的艦艇群移動中。』

  我方的意圖被看穿了?糟糕,要是艦隊被摧毀的話,作戰的基礎就會隨之瓦解了。

  「BARBIE呼叫Skipper head,艦隊的掩護狀況如何?」

  『那霸基地的部隊正在趕往。不過距離太遠,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抵達。』

  「是我們……比較近嗎?」

  慧確認戰術地圖之際,一個聲音突然告誡道:『不可以。』是法多姆。

  『倘若我們前往掩護,武器和燃料都會耗盡,即使一度返航進行補給也無從回歸作戰任務。在敵人已察覺我方意圖的情況下,可以想見的是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就這樣繼續前進吧。』

  「可是——」

  倘若艦隊被擊沉就毫無意義了,光靠陸自的飛彈在威力上完全不足。該怎麼辦?真的要按照目前的航線前進嗎?慧這麼緊握著操縱杆時——

  『兵分二路好了。』

  法多姆這麼說道。

  『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前去掩護艦隊,其他兩機就繼續作戰行動。一架負責掩護,另一架則是進行引導。』

  「僅憑兩架飛機就要闖入海鳥島嗎?」

  衝進那麼密集的敵陣里,而且是有新型的「災」迎擊的情況下。

  「……不過好像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知道了,那麼我就過去儘量驅逐艦隊上空的敵人,暫時先支撐到增援抵達為止。雖然只有一架戰鬥機很不安,但也無可奈何。」

  『你在說什麼?』

  傻眼的聲音。

  『前往護衛艦隊的人是伊格兒,你必須遵守當初約定好的事項。』

  啊?

  「你……你在講什麼啊?真要把背後交給像我這樣的一個外行人嗎?之前兩機聯手就已經很吃力了。唔,我當然會竭盡所能啦。」

  『真是個不乾脆的男人。我不是說過嗎?會從旁支援的。』

  事情就是這樣了——她換上正經的語氣道。

  『伊格兒,你過去負責護衛艦隊吧,這邊由我們兩人設法解決。』

  『為什麼是你在發號施令啊。』

  『這可不是我的意見喔,爸爸說萬一情況緊急的話就這麼辦。』

  『咦,真的嗎?』

  法多姆回答:『是真的。』

  『他說伊格兒一定會大顯神威,把蜂擁而上的「災」一個個打得落花流水。驅逐並壓制數量百倍的敵人,然後說不定能乘勢進攻至中國大陸。雖然不甘心,但我也是持相同意見。伊格兒,你一定可以辦到的。』

  『哼哼——!』

  異樣的鼻息聲響起。

  『那就另當別論了呢。嗯,知道了。既然爸爸這麼仰賴人家,人家這就過去了!盡情地擊落敵人!』

  話還未說完,她便急轉彎飛走了。過了好一會兒,慧忐忑地詢問:

  「喂,剛才那些——」

  『是假的。』

  這個娃娃頭果然不可相信,說的和做的事情全都帶有陰謀,像這樣子繼續配合她的計劃真的沒問題嗎?就在心中這麼懷疑的時候——

  「慧,雷達捕捉。Bogie4,對頭射擊。」

  來了。

  慧繃緊神經。胃部收縮,全身豎起雞皮疙瘩,他咬緊牙根握住操縱杆。

  彼端閃耀的光輝隨即轉變為玻璃藝品的機影。雙方在錯身而過的同時彼此互射機炮,然後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開啟後燃器。

  「沒有空理會小嘍囉了,一口氣衝到島上吧!」

  慧移動至法多姆的前方,主動承擔起開路先鋒的任務。配合對方的機速,他一味往前直衝。雲層破碎,水平線上可見島影。是位於國境附近的無人島,其中的一座十字架型小島,海鳥島。

  「兩點鐘方向有敵機!五點鐘方向也有!」

  前後夾擊。無論處理哪一方,法多姆都有可能會被壓制。就在打算讓她逃至下方,自己乘機解決敵機的瞬間——

  拉長的嗶聲忽然響起,目標瞄準框閃動著紅光,前後和後方,一共兩個。

  ……後方?

  「慧。發射,然後命中。」

  在格里芬的催促下,慧按下發射鈕。機翼下方的飛彈鬆開,轉向一百八十度之後朝著後方的敵機衝去。與此同時,前方的敵機也跟著爆炸,前後方都出現了黑色的痕跡。

  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飛彈會自己掉頭攻擊敵人?狙擊視距外的目標?

  好驚人的引導能力,居然可以瞄準並擊破正後方的敵人,而且還是同時解決複數目標,難道搭載了什麼新裝備嗎?或者——

  后座的格里芬抬起臉,其兩手貼在控制面板上掃瞄整個天空,眼眸中還有光絲在遊走。

  「不用擔心,只要進入射程範圍內大致都能擊落。」

  「真的假的?」

  莫非是因為少了操縱上的負擔,導致其他機能獲得了飛躍性的提升嗎?三百六十度全距離的捕捉和擊殺能力,一張看不見的盾牌。法多姆的聲音這時響起:

  『下一波來自上方,飛彈請保留下來。慧,機炮準備。』

  「上……上方?」

  三個遮蔽陽光的黑點自正上方俯衝而來,當然,對方與機炮的射擊線完全不在同一位置關係上。正當慧傷透腦筋之際——

  『上仰。』

  「啊……嗅。」

  他手忙腳亂地拉動操縱杆。

  『調整油門。』

  保持機體高度,機身整個直立。

  『右舵,FOX3。』

  慧扣下扳機。機首往右偏移,朝向敵人未來出現的位置擊出炮彈,偏差射擊,沖入該位置的「災」遭到迎頭痛擊,如同字面那樣被打成蜂窩,爆炸四散。

  機體緊接著加速、爬升、減速、偏航,掉頭之後俯衝,FOX3。

  仿佛魔法一樣,未施加多大的G力便可以最低限度的機動瞄準敵人。能量的運用十分精妙,將高度轉為速度,速度轉為高度,彼此間自由地互換,所以沒有必要施加多餘的負擔,光是變更姿勢就能夠確保最佳的位置。

  「等等,這絕對不是我在操縱吧!」

  自己的確是照著別人的指示操縱,但實在不可能飛得這麼完美。無論怎麼想都是有人從外部插了一手。

  『呵呵。』

  妖艷的聲音響起。法多姆仿佛很愉快地低語:

  『千萬不要忘記剛才的感覺。』

  翠綠色的機體加速。看來教學時間結束,似乎打算回歸任務了。

  「啊啊,可惡,混帳。」

  居然準備得這麼周到。這樣一來要是失敗的話就完全沒有藉口,簡直會丟臉丟到家了。

  慧開啟油門追上對方,他用機炮和飛彈橫掃蜂擁而來的敵機。一開始動作有些彆扭,但後來便慢慢抓到感覺了。沒錯,用不著命中敵人,只要將敵人的航向打偏的話就可以趁機繼續前進,若真的過到難纏的敵人就交給格里芬的飛彈解決。重點是要緊緊跟著法多姆,不可忘記自己護衛的任務。

  「話是這麼說——」

  畢竟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愈靠近小島,前來攔截的敵機就愈是增加。或許是錯覺,密度仿佛比昨天更加濃密了。

  「這些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慧利用蛇行以閃避窮追不捨

  的飛彈。爆炸的衝擊力使得機體劇烈搖晃,上方和下方都有火箭不斷地延伸而來。

  還沒到嗎?

  還沒抵達引導點嗎?

  戰術地圖上的現在位置和剛才並沒有多大變化,就好像機體停止了。機翼上仿佛纏繞著重物一般,遲遲無法接近目的地。

  「慧,下面!小島的方向。」

  仔細一看,無數白煙湧上天空,昨天的記憶清晰地甦醒了。糟糕,是新型的「災」,對空兵器型,根本就無從擊落。

  「喂,法多姆,先調頭吧!等躲開那個之後再接近。」

  『我也很想這麼做。』

  冰冷的聲音。

  『不過對方似乎不會讓我們如願以償喔。』

  戰術地圖上的標記閃動著,剛才暫時突破的敵方編隊自後方大舉回防。對方像一道牆壁直撲而來,仿佛要將我們逼進對空兵器的射程範圍內。

  「!」

  只有繼續前進了。不過那種新型的「災」爆炸範圍實在太驚人,究竟該怎麼穿過去呢?唔,況且對方要是一口氣射出多發又該怎麼應付?那種足以籠罩附近整個空域,滴水不漏的爆炸。

  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將油門開至極限。

  既然無法躲避,就只能在發射前將其摧毀了。至於來不來得及根本沒有時間考慮,總之就算多破壞一架也好,這樣子對於法多姆的威脅就會減少一分。必要的話甚至犧牲部分的主翼撞上去也無妨。

  就在懷著如此悲壯的覺悟之際——

  顯示器上突然浮現一則訊息。

  『04 RUNNING IN(04,進入攻擊狀態)』

  是通信訊息。傳訊者是……BARBIE04?

  『ATTACKING TARGETS/01 COVER03(即將開始攻擊目標,01請繼續掩護03。)』

  「喂,等一下,你究竟——」

  下一刻,猛烈的火柱自陸地噴出。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鮮紅的火焰如火山連鎖爆發不斷增殖,即將發射的新型「災」和基地設施陸續灰飛煙滅。

  是轟炸。

  「災」遭到了轟炸。

  蒙蒙的黑煙焚燒天空。飛翔於火焰前頭的是……熏衣草紫的單發機。

  「Viper Zero。」

  對了,伊格兒曾經說過,Viper Zero在這次的任務中將負責其他行動。當時不了解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原來這就是答案了。

  「以超低空飛行入侵,摧毀敵人的防空網,唯有多用途戰鬥機才能實施這種戰法。雖然我也具備對地攻擊能力,但無法裝載那麼多炸彈。果然是變態。」

  「我說你啊——」

  就不能換個好聽一點的講法嗎?慧這麼嘆息之際——

  『GOOD LUCK01。』

  Viper Zero左右擺動機翼,然後飛走了。任務完成,接下來就交給你們。

  『那麼差不多要開始了。』

  法多姆吸了一口氣。先行的機體,其機腹掛架上的管制吊艙延伸並展開,攤開的天線前端亮起燈光。

  『我可以將背後託付給你嗎?』

  「嗯。」

  當然了。

  「我們不會讓任何一機靠近你的,那裡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特等席,妨礙者全都由我們負責轟出去。」

  『哎呀,真是帥氣。』

  這句俏皮話之後,她便結束通話。伴隨微弱的呼吸聲,綠色的機體開始發光。

  『BARBIE02呼叫Doll house,Ready for control。請求作戰開始。』

  總部傳來的無線電回答:「了解。」Roger,作戰開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自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飛來的敵機和直直前進的法多姆,自己則是忙碌地穿梭於其中繼續護衛任務。

  變化發生在十分鐘後。彼端的天空中出現無數的黑點,它們拖帶著白色線條,轉眼間將藍天染成了條紋花樣。

  敵人開始慌亂。數架敵機急轉彎前往迎擊,但巡弋飛彈群的高度很低,在攔截機抵達前幾乎都進入了最終的引導階段。

  最初是十幾次的爆炸。

  轟隆聲。緊接著,島上各處都冒出火球。二十、三十、四十,數不盡的爆炸火焰逐漸籠罩了表土。這是地獄,Viper Zero網才的轟炸所無法比擬的大破壞。

  「EPCM降低,殘存的『災』撤退中。」

  格里芬報告狀況。慧有些發愣,一時間未能確實感受到自己的戰果,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夠辦到。成功了,成功了嗎?靠著僅僅兩機,而且還是我所操縱的戰鬥機。

  空中預警管制機下達回航的指示,負責替換的觀測部隊似乎正往這裡趕來,也就是之後將由他們接手的意思。

  呼——喘了一口氣,慧抬起目光。這不是夢。下方的小島正冒出濃煙,玻璃藝品的機影已經從周圍消失,我們勝利了。

  對著逐漸明亮的天空,慧輕聲卻又清晰地念道:

  「任務完成,RTB。」

  *

  慧,方便占用一點時間嗎?

  喔,不,不用回答。這條通信線路專門為你開闢,格里芬是聽不到的。請不用放在心上,繼續往基地回航吧。這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對話喔,只不過你們有兩個人,而我這裡卻孤單一人,覺得有些寂寞罷了。這是我一點小小的請求,希望你能傾聽我的自言自語。可以嗎?

  好的。

  首先,這次的任務我要謝謝你。因為有你的協助,我才能順利達成目的。老實說,我還以為本次至少會損失一具阿尼瑪,所以這樣的結果是最理想的了。別看我這樣,其實心裡覺得有些高興喔。因為我也對這個國家有所眷戀,只不過在與人類全體衡量得失之際,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日本這個選項罷了。這對你來說或許是相當奇怪的想法,但對我而言卻是理所當然的理論。

  撇開這些不提,飛行員鳴谷慧/火器管制員格里芬,這種組合很不賴吧?不用在意敵我雙方的位置,只要在射程之內飛彈都能命中,所以就算降低些許的機動性也不成問題。更極端來說,即使直直衝入敵陣的時候發射飛彈也可以命中喔,以這種優勢來彌補HiMAT已經綽綽有餘,人類操縱機體,阿尼瑪則是從旁輔助。原來如此,還有這種運用手法。你或許認為這是一種大膽的思考轉換吧,一般來說。

  一般來說。

  是的,我的個性有些乖僻,所以觀點和一般人稍有不同。

  究竟是什麼呢?

  那就是,其他的阿尼瑪為什麼沒有這種情況。

  請按常理思考一下。我們是沿用「災」的零件製成的兵器,核心技術是個黑盒子,所以不知什麼時候會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讓這種東西按照自我判斷飛行的話太過危險,難道有人會傻到把核彈的按鈕交給俘虜保管嗎?我認為阿尼瑪原本就應該單純扮演輔助計算機的角色,子體的操縱則是交給人類負責才對。

  當然,技術的演進並非呈線性發展。起點會在什麼地方也只有上帝知道,很有可能當初開發的過程中,只有阿尼瑪的自律飛行型態開發成功,而我也認為事實就是這樣了。

  直到遇見你為止。

  你和格里芬兩人真是理想的一對。以人類操控的兵器型態來說,足以成為對抗「災」的王牌武器。於是我便感到疑惑,為何其他的阿尼瑪沒有這樣的現象?

  呵呵,你一定聽得很胡塗吧。不好意思,這個話題並沒有任何的結論,還請忘記吧。

  光是這樣就結束未免太莫名妙,所以就讓我們再來聊聊另一件事。

  關於「災」的記憶。

  一般人都說我們沒有出生前的記憶。格里芬不是也說過嗎?我們出生的時候已經是阿尼瑪,那些瑣碎的知識全都是透過機械式學習所灌輸的。

  我的確也經歷了類似的覺醒過程。在黑暗的密閉空間,注滿保護液的密封容器里,不知自己的狀況為何,只是一味地在飄浮擺盪著。嗯,雖然很快就開始機械式學習,被迫喚起自己的存在意義,但在這之前卻有一股微弱的衝動。空蕩蕩的我所唯一存在的意念,並非是在機械式學習的影響下所造成的感情和情緒。你認為是什麼呢?

  『必須守護這個星球。』

  必須守護這個星球的未來。

  你不覺得這句話很不可思議嗎?

  假使這就是我身為「災」之初的記憶。

  那麼,我究竟是為了保護地球不受什麼的侵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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