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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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本辦公大樓,小松基地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點

  「好,大致沒問題了。」

  瀏覽屏幕上的記述後,八代通這麼點點頭。

  從床上爬起來後,隔壁診療台的格里芬恰好也撐起身子。她露出蒼白的腹部就這樣直接穿上斗篷罩衫,檢查人員正在拔除電極收進盒子裡。

  技本的檢查設施就和昨日一樣籠罩著靜謐的氣氛,時刻為上午十一點,調整作業比預期中還順利。結合自己與格里芬的腦波加以調整的作業,這是為了讓不穩定的她成為可運用戰力的必須過程。

  八代通的手指點了一下滑鼠:

  「EGG也很穩定。雖然還有些怪怪的地方,不過休息一天應該就好了。呃,今天的警戒待命呢?有安排格里芬嗎?」

  一名工作人員搖搖頭,對方在確認平板計算機後回答是伊格兒和法多姆兩人。

  「那就好。」

  說著,八代通坐在椅子上。他作勢取出香菸卻忽然停下動作,接著嘴裡「嘖」了一聲整個人面向這邊:

  「嗯,總之就是過度勞累了吧。連日的警戒待命和這陣子的HiMAT發動導致了極限時間縮短,今天就好好休養一下吧,要整天睡懶覺吃閒飯也是可以的。」

  「睡懶覺吃閒飯——」

  應該可以說得更好聽一點吧。原本準備抱怨卻打消了念頭,講話刻薄粗魯是他這個人的註冊商標,可不是自己所能夠勸得動的。

  「我可以請假嗎?」

  格里芬微微傾頭問道。

  「喔,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嗯——她沉思了一下。

  「我想去拉麵店。」

  「拉麵?」

  「放滿鳴門卷,外加一盤餃子。」

  「你又迷上了那些垃圾食品啊。」

  八代通苦笑著望向這邊,慧急忙搖頭揮手否認:

  「我只帶她去過一次喔。況且她不是什麼都吃嗎?去厚木時也吃了披薩和薯條之類的。」

  「可是卻一直長不高呢,胸部還有臀部多長一些肉會比較好。」

  「像遙一樣嗎?」

  面對格里芬的問題,八代通點點頭:

  「只要不停吃下去就能擁有像我這樣的身材喔,鳴谷同學想必會很開心吧,這就是所謂充滿肉感的成年人魅力。」

  「我會努力的,用以往兩倍的食量。」

  「拜託別這樣。」

  想像格里芬的肥胖模樣,慧不禁渾身顫抖。儘管不覺得體態豐滿有什麼不好,但跟八代通的體型完全是兩回事。他純粹只是不注重身體健康,根本不是值得效法的對象。

  八代通聳聳肩膀:

  「嗯,先不開玩笑了。要外出下次再說吧,畢竟就算是出門一趟也會加重她的負擔。今天就先在基地里悠哉度過好了,如果肚子餓的話——」

  他從懷裡取出預付卡,是上面沒有穿洞的全新卡片。

  「拿這個去買喜歡吃的東西吧,你們兩個都由我請客。」

  「可以嗎?」

  「你們出擊的次數很多,這算是一種臨時獎金吧。」

  格里芬雙眼發亮,仿佛收下寶物一般雙手緊緊將其握住。

  「慧,我們去餐廳,點A套餐到C套餐的所有全餐。」

  「吃不了那麼多吧。」

  將猛然開始準備的格里芬放在一邊,慧壓低聲音:

  「那個,八代通先生。」

  「怎麼?這些額度還不夠嗎?想不到你挺貪心的。」

  「不是,我想問昨天夜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什麼事?」

  「敵襲之類的。」

  粗大的眉毛疑惑地扭起。

  「我並沒有聽說,應該也沒有人通知過你吧。」

  「是的,是這樣沒錯。」

  那麼果然是搞錯了嗎?小松市內的訊號和感覺障礙,自己還以為當時上空出現了「災」。

  (嗯,要是真的這樣,事情早就鬧得更大了吧。)

  昨晚在感覺到異常後,自己立刻向格里芬詢問狀況。但整個基地卻是靜悄悄,也未拉響緊急升空警報。今天造訪技本後也未發現古怪的氣氛,就和往常一樣,大家都在默默處理業務。

  錯覺、誤判、單純的頭暈目眩。

  儘管一時間很難這麼承認,但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純粹是連日的出擊和緊張而導致精神不穩定罷了。

  「怎麼了嗎?」

  八代通的語氣中帶著狐疑,他睜大細小的眼睛觀察這邊:

  「你的臉色有點差喔。」

  「不。」

  慧搖搖頭,儘管心中帶有疙瘩仍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來。

  「我不要緊,沒什麼。」

  「那就好。」

  追究並未繼續下去。八代通面向桌子後忽然叫了一聲:「啊,對了。」

  「要去餐廳就趕快過去。如果趕在十二點之前,說不定可以看到挺有趣的畫面喔。」

  「有趣的畫面?」

  對方投來惡作劇般不懷好意的笑容,似乎不打算對此多做解釋。意思是如果好奇的話就親自去看看嗎?

  「那麼,我們這就過去了。」

  「喔,格里芬拜託你照顧了。」

  粗魯地拋出這句話後,他將目光轉回手邊的文件。接下來便開始埋首於作業當中,仿佛完全忘了這邊的存在。

  沐浴著夏天的陽光,兩人走在基地內道路。

  空氣相當乾燥,昨天的濕氣猶如作夢一般。色彩鮮明的藍天下方,民航機挾帶轟隆聲起飛,藍色畫布上滴落一條白色顏料持續向東延伸,大概是飛往東京的班機吧,銀翼反射著太陽光。

  在瀝青路面加熱後的氣味籠罩之下,兩人抵達了隊員餐廳,是一棟藍色屋頂白色牆壁,看似滑雪小木屋的建築物。好奇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才十一點半而已。

  「怎麼了嗎?」

  面對一臉納悶的格里芬,慧回答:「唔——」

  「八代通先生剛才說『要去餐廳就趕在十二點之前』,好像可以看到什麼有趣的畫面。」

  你有什麼頭緒嗎?這麼詢問後,格里芬卻是搖搖頭,看來她也並未被告知的樣子。

  有趣的畫面……有趣的畫面嗎……

  嗯,總之看了就知道,雖然太過期待失望就可能會愈大吧。

  打開拉門進入其中,穿過自動販賣機區來到餐廳後——

  「啊,歡迎光臨。」

  一名白化症的阿尼瑪正在擔任服務生。

  啊?

  白色的廚衣和圍裙相當耀眼,其兩手拿著多個疊起的托盤,或許是活動量相當大,額頭微微滲出汗水,但她卻不去擦拭而是繼續放任著。

  「請等一下,這邊收拾完畢後就端水過去。」

  「啊,嗯。」

  「點餐請先購買餐券,待會就會前去回收。位子請坐在窗邊。」

  「喔……好。」

  等等,等一下一

  「貝兒庫特!你在做什麼啊!」

  「做什麼?」

  她傾著纖細的頸部。

  「我在幫忙餐廳的工作,就像眼前看到的這樣。」

  「唔,真的就像眼前看到的一樣。」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來龍去脈完全無法理解,感覺就像省略了三個階段的說明直接跳到結論。

  「對不起,我要去收拾一下餐具。」

  貝兒庫特恭敬低頭行禮,然後離開。將托盤放進回收口,她開始熟練地分類餐具,將筷子、湯匙和杯子分別投入各自的洗滌處。

  慧無奈之下前往餐券機,使用八代通的卡片購買兩份A套餐,格里芬和自己的各一張。走向窗邊的座位時,貝兒庫特剛好忙完回來。那白皙的手將托盤上的水杯放在桌子上,接著拿起餐券確認:「A套餐兩份。」她微微一笑:

  「有其他要追加的餐點嗎?」

  「餐點沒有,不過倒是有個問題,為何自衛隊的餐廳會變得像家庭餐廳一樣?」

  「家庭餐廳?」

  「就是家庭式餐廳啊,有服務生會來到桌子旁幫忙點餐。」

  喔——她這麼點頭,然後縮起肩膀。

  「我昨天不是前去打擾了子體的修護現場嗎?」

  「嗯。」

  「好像接到了投訴。」

  噗——慧為之噴飯。

  「投……投訴?」

  「內容是不要讓我再去機庫,以免讓大家看了捏把冷汗。雖然很高興有這份心意,不過要是發生什麼事故就傷腦筋了。對方好像直接聯絡了技本,於是我

  詢問還有沒有其他能幫忙的地方,八代通先生就推薦這裡的工作了。」

  「他介紹你服務生的工作?」

  「啊,與其說是服務生——」

  遠處有人在呼喚貝兒庫特的名字。身穿襯衫的自衛官正在揮著手,其後方可見到便服打扮的集團,總共約十人左右,除了中年男性和女性甚至還有小孩子。

  「好的,馬上過去。」

  她大聲回答,然後離開桌子,站在供餐檯前方手腳利落地開始將放有咖哩的托盤端去。

  怎……怎麼回事?

  意料之外的來訪者令慧啞然無言之際——

  「參訪團。」

  格里芬這麼喃喃說道。那灰色的眼眸望向集團處。

  「是宣傳班舉辦的公關活動,接待民間的參加者並說明基地的工作。上午時段為十點到十一點半,之後是體驗用餐。」

  「體驗用餐。」

  「就是在餐廳里讓大家品嘗自衛隊的伙食。」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也就是讓貝兒庫特負責接待那個參訪團的意思吧,協助招待訪客以讓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所以才會指定在十二點之前嗎?為了配合參訪團的行程而讓她在餐廳里工作。嗯,只要了解的話就根本不算什麼了,完全是很正當的理由。

  等等。

  「那個大叔在想什麼啊!」

  她可是阿尼瑪啊。而且是流亡自俄羅斯,來歷不明的試作戰鬥機。明明在基地內也需要小心保密,結果偏偏讓她來接待參訪團?與民間人士面對面?未免也太大膽了。

  況且她的外表並不普通,清一色白的皮膚和體毛、斯拉夫人的臉孔、血液般鮮紅的眼睛。

  果不其然,參訪客都一副吃驚的模樣,紛紛向正在擺放咖哩的貝兒庫特投以奇異目光。

  其中一名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小孩看似膽怯地躲在家長身後,但貝兒庫特依然面帶微笑向對方點頭致意。

  「呃,她是在這裡打工的留學生。」

  隊員這番刻意的介紹,讓訪客們做出「喔」的敷衍反應,眾人之後便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轉而聆聽參訪的解說。

  貝兒庫特返回供餐檯前方。那背影看著令人十分不放心,慧於是忍不住站了起來。他從背後接近對方:

  「你為何要這麼努力呢?」

  語氣中透露出焦躁感。貝兒庫特看似炫目地眯細雙眼轉過身來。

  「之前也說過,包括無法戰鬥和喪失記憶都不是你的錯。你或許會因為什麼事也不能做而感到焦慮,但也不必勉強工作吧?總覺得好像在強迫自己一定要找件事情做——」

  讓人看了很不安。

  慧繃緊嘴唇,貝兒庫特卻是放鬆了嘴角:

  「慧先生真是體貼呢。」

  柔弱的微笑。

  「不過說得有點不對。」

  「不對?」

  「因無法戰鬥而感到焦急,這是我最初的想法。但在聽到沒有適合裝載的武器,所以無法和自衛隊機聯合作戰後,我卻鬆了一口氣。啊,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不能飛也不能戰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

  「我……其實很害怕與『災』戰鬥。」

  白皙的臉龐充滿自嘲,灰暗的厭惡感遍布整個眼眸。

  「原因我不清楚。不過心底深處確實存在著這種本能的恐懼,身為阿尼瑪、身為兵器,卻討厭戰鬥、害怕敵人,一定很差勁對吧?一個人靜靜待著仿佛會被自我厭惡的感覺掐得喘不過氣來,所以我才會盲目地讓自己四處活動,根本不是出於焦躁感或責任厭如此高尚的原因。」

  「貝兒庫特。」

  就在慧不知該說些什麼而佇立在原地時,貝兒庫特換上開朗的表情強顏歡笑:

  「我來送餐點,抱歉讓你們兩位久等。」

  她將盤子放在托盤上準備端起來之際——

  「討厭——不要跟過來嘛!人家要一個人吃飯!」

  吵鬧的聲音響起。餐券機附近晃動著華麗的金髮,身穿丹寧背心的少女氣呼呼地聳起肩膀,圓滾的大眼睛和性感的嘴唇,短裙下方的修長腿部光滑白皙,散發著水嫩的魅力。

  是F-15J的阿尼瑪,伊格兒,而位於她視線另一端的是——

  「哎呀呀,怎麼可以誣賴別人呢?是我正想吃午餐你卻剛好走向了餐廳。應該說是你搶在了前頭,讓我覺得很困擾喔。」

  散發著朦朧綠光的娃娃頭髮型,這並非照明的緣故,而是體內自然流露出來的光輝。是天生擁有翡翠綠顏色的阿尼瑪,RF-4EJ-ANM法多姆。

  她的臉上浮現出與其日本人偶般的容貌完全不相符的嘲諷笑容:

  「嗯,既然都來到這裡,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呢?順便回顧一下剛才的模擬戰。」

  「絕——對不要!」

  「別這麼說,來好好分析總計二十四敗一平手的理由如何?啊,因為沒有腦子可以分析,所以才會一直重複相同的失敗吧,真是失禮了。」

  「咿————!」

  又在被法多姆挖苦了嗎?伊格兒也是,一直去理睬對方難怪會被耍著玩,她自己大概完全沒發現這點吧。

  目睹完全不像軍事基地的光景,訪客都錯愕地翻起了白眼,隊員急忙反覆強調,「她們都是打工的留學生」。這裡的留學生還真多呢。慧猶豫著是否要在她們演變成扭打之前出面阻止時——

  「知道了。我並不打算強迫你,看來我好像稍微惹你生氣了,是否能讓我陪個罪呢?」

  「賠罪?」

  法多姆的提議讓伊格兒瞪圓了雙眼。她從餐券機里取出餐券抬起下巴詢問:「什麼賠罪?」那皺起眉頭的模樣充滿了戒心。法多姆從小袋子裡取出錢包:

  「今天的飯錢我來出吧,我請客。」

  「咦?真的嗎?」

  「是的,剛才購買的餐券讓我來付錢吧,畢竟要是真的被你討厭的話就太令人傷心了。那是多少錢呢?」

  我看看——伊格兒低頭打量自己的餐券,她揚起一邊眉毛:

  「三百八十圓。」

  「知道了。那麼……啊,抱歉,我身上並沒有帶零錢呢,我拿五千圓的鈔票出來,你可以找我錢嗎?」

  「啊,嗯。」

  伊格兒用兩手計算,接著從錢包里取出四千六百二十圓,是四張千圓鈔及總數六百二十圓的硬幣。法多姆把玩著手中的五千圓鈔一邊收下了零錢,她迅速將其放進小袋子裡,然後「啊」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找到千圓鈔了,呃……這邊零錢多了點,能不能跟你換一下呢?不行的話也不勉強。」

  「……這點小事沒問題喔,畢竟你請人家吃飯了嘛。」

  「謝謝你。那麼這個五千圓鈔和千圓鈔,再加上你手中要找我的四千圓,跟你兌換一萬圓的鈔票好嗎?」

  「我算算……5+1+4的話,等於一萬圓吧,來。」

  五千圓鈔和千圓鈔,就這樣和萬元鈔交換。將收下的錢放進錢包里,法多姆微微一笑:

  「計算完畢了呢,那麼就當作我們兩人和好了怎麼樣?」

  「嗯!」

  伊格兒雙眼閃閃發亮,像得到寶物一般握緊了餐券。

  「嗯!法多姆真是個好人呢,有點另眼相看了!」

  見到真心喜悅的法多姆,慧感到有些異樣。嗯?什麼?剛才的互動是不是有些奇怪?

  「那……那個!」

  剎那間,一道白色的風動了,廚衣下襬搖曳著。回過神來,貝兒庫特已經走到法多姆她們的面前,她看似很苦惱地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

  「剛才的對話,我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了呢?」

  法多姆聲音顯得冰冷,投以帶刺的目光。貝兒庫特卻毫不畏縮地望向了伊格兒:

  「不好意思,冒昧問一下,錢包里原本有多少錢呢?」

  「咦?人家的錢包?」

  「是的。」

  「一萬和五千圓……吧?」

  「現在又剩多少呢?」

  某處傳來咂舌的聲音。當著表情不快的法多姆面前,伊格兒睜大眼睛叫道:「奇怪?」

  「為什麼?居然只有一萬圓。明明就有人請人家吃飯了,怎麼會?」

  原來如此。

  慧嘆了一口氣,走到貝兒庫特的身旁:

  「你的四千圓是法多姆給你的五千圓所要找的錢,怎麼可以算在一起換錢呢?法多姆支付的金額是五千圓鈔和五張千圓鈔共計一萬圓,你付給她的卻是一張萬元鈔和四張千圓鈔,加上六百二十圓的零錢後一共是一萬四千六百二十圓,減去

  之後等於你損失了四千六百二十圓喔,乍看是法多姆在請客,實際上是在坑你的錢。」

  沒錯,說穿了就是重複計算找回的錢和要兌換的錢,原本該分開處理的過程卻被迫混在一起計算。這當然是故意的,目的是讓金流複雜化。至於這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做的——

  「啊——,人家又被騙了——!」

  見到瞪大眼睛的金髮少女,法多姆飛快地將臉別開:

  「沒有學習能力是你自己不好。差點又可以增加一則笑料了呢,出現了一台連四位數的計算都不會的無能演算器。」

  「氣死人了——!」

  伊格兒要上前揪住對方,但貝兒庫特卻擋在中間。她抿緊嘴唇,用銳利的目光注視法多姆。

  緊張的氣氛隨之而生,法多姆眯細自己的大眼睛。

  她抹去臉上的表情沉聲開口:「你——」

  「就是那架流亡機吧。怎麼?就算面對素不相識的阿尼瑪同樣也嫉惡如仇嗎?真是令人欽佩的正義感,不過好歹先認清自己的立場如何?僅憑一知半解就要插手仲裁他人,沒有什麼比這更危險的事情了喔。」

  仿佛在回擊冰冷的目光,貝兒庫特向前踏出一步。綠色和白色的光輝拉近距離。法多姆毫不退縮,凝起人偶般的臉龐承受對方的壓力。

  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貝兒庫特握緊了拳頭。她撐大鼻孔——

  聳起肩膀,露出一副毅然決然的模樣——

  「如果沒有錢的話,我來出!」

  ……

  「啊?」

  法多姆感到吃驚。貝兒庫特漲紅著臉繼續道:

  「我……我可以拿出五千圓左右,請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而讓自己留下污點。無論多麼貧窮,至少應該保持內心的充實才對!」

  「貧……貧窮!我嗎?」

  「需要多少錢呢?是一萬圓?還是兩萬圓?再不然我可以親自去拜託八代通先生。」

  噗——慧忍不住笑了出來,爆笑的衝動自腹部湧上,整個人瞬間潰堤,好笑,真是太絕了。由於貝兒庫特的態度相當認真,更是營造出了十分喜劇性的一幕。

  「慧……你笑得太誇張了。」

  法多姆的聲音中夾帶著怨恨。望向貝兒庫特,她卻換上一臉錯愕的表情,看樣子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有哪裡好笑。

  「嗯,所謂惡作劇太過分,到頭來害到的還是自己。是不是一次很棒的教訓呢,法多姆?」

  「隨便你怎麼說。」

  法多姆用鼻子不滿地哼道。她伸出手,將某樣東西放在伊格兒的手心裡。

  「奇怪?五千圓?為什麼?」

  未回答這個問題,法多姆轉而抬了抬下巴:

  「對了,慧你是不是把自己的搭檔棄置太久了?那模樣看起來相當可憐喔。」

  回頭一看,只見桃紅色頭髮的腦袋已經趴在桌子上。一手拿著調味料的瓶子,另一隻手則是抓著餐巾。

  不好,似乎餓到極限了。仔細一想,她已經等了相當長的時間,得趕快把套餐送過去才行。就在急忙準備跑上前的瞬間——

  警報響起。

  低沉的聲響撼動空氣,訪客開始鼓譟,解說員則是反覆強調「請冷靜下來」。到處傳出手機終端的鈴響,餐廳內充斥著此起彼落的電子聲。

  「緊急升空,又來了嗎!」

  法多姆透過手機終端交談。她頂著聰穎的表情回答:「是。」「是。」然後望向伊格兒。

  「方位270和330,似乎確認有兩個編隊。我們一起出動,在鄰接海域上將其擊落。」

  「用不著你說!」

  呼吸急促的伊格兒跑了出去,法多姆將預付卡收進懷裡,嘆了一口氣:

  「起碼也讓人好好吃個午餐嘛。」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

  「是格里芬的休息日對吧,不用放在心上,明天就輪到我好好休息了,請充分養精蓄銳吧。畢竟在疲勞狀態下升空,要是被擊落的話就很傷腦筋了。」

  那麼,祝你安好。

  她輕柔一笑,離開了現場,束腰裙的裙襬隨之搖曳。

  警報仍持續在鳴響。

  一旁的貝兒庫特緊緊咬住下唇,或許是對於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氣憤,那纖細的手指抓緊了圍裙。

  「貝兒庫特。」

  正準備安慰對方不要太放在心上之際——

  胸前口袋的手機終端發出震動。從振動的型態判斷可以得知是基地的來電,慧查看液晶畫面後發現了「舟戶」的字樣。

  舟先生?

  「喂,我是鳴谷。」

  『你現在在哪裡?格里芬也一起嗎?』

  「是……是的,我們在餐廳。」

  『餐廳?那麼貝兒庫特也在嗎?』

  「是的。」

  心頭頓時一震。什麼?為何會冒出她的名字?

  慧因不安而陷入沉默時,舟戶以生硬的語氣繼續道:

  『你們三個人過來2機這邊。又出現了一個編隊的「災」,準備緊急升空。』

  走進機庫,配備耳麥的修護員便在眼前奔跑而過。

  JAS39D的子體被裝上了武器。登機梯和運輸車在在周圍穿梭,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各種電纜陸續從維修艙口被拔除,工作人員很神經質地到處確認是否有點檢口忘了關閉。

  「抱歉,挑在你們休息的期間。」

  前來迎接的舟戶大聲說道。警報依然未停止,跑道方向不斷傳來噴射引擎的運作聲。慧回答一聲「不會」然後調節紊亂的呼吸。

  「您說『災』從三個方向發動攻擊,是真的嗎?」

  「我也很想當作是在開玩笑,不過這是真的。他們好像從朝鮮半島和東海一帶錯開時間分別襲來,要是一起過來的話,光憑伊格兒她們就足以應付。但沒想到居然會如此分散,必須要各個方向都指派一架阿尼瑪過去才有辦法應付。」

  所以我們才會被叫來嗎?但為何連貝兒庫特也一起?

  「最後那個編隊的規模無法評估。在某些情況下,光格里芬一架或許應付不來,所以室長的意向是我方也動員所有能出動的戰力。」

  「戰力……是打算讓貝兒庫特參戰嗎?可是這傢伙的武器——」

  「武器的話倒是有。」

  「咦?」

  舟戶用下巴指了指。仔細一看,JAS39D的對面還有另外一架正在修護的戰鬥機。配備了巨大前掠翼的怪異形狀,Su-47的子體。

  修護員使用起重機將飛彈安裝在彈艙內。白色粗厚的形狀,不同於自衛隊的飛彈,前方裝有前翼,半透明的尋標器散發出朦朧的光澤。

  「這是R-73,箭手飛彈,從人民解放軍那裡回收而來的,但原本就是俄國製造的,運用上應該沒有問題才對。機炮子彈也湊到了可供兩三場戰鬥使用的數量。」

  「是中國的?」

  「那邊的裝備體系是前東方集團,也就是以蘇聯制兵器為主對吧。只要沿用逃難而來的人民解放軍戰鬥機上的武裝,起碼還可以維持貝兒庫特一架的戰鬥力。畢竟自上海逃難戰以來,前來避難的機體也增加了不少呢。倘若不擇手段的話,再怎麼樣都有辦法弄到。」

  原來如此,並非修改成自衛隊規格,而是準備了可以直接裝備的武器嗎?這樣一來,的確就克服了麻煩的兼容問題和性能問題。不過——

  貝兒庫特猛吸一口氣。她張開單薄的嘴唇,臉色變得蒼白,就仿佛被看不見的枷鎖綁住身體的樣子。

  『我……其實很害怕與「災」戰鬥。』

  餐廳內的對話在腦中甦醒。沒錯,儘管不知原因為何,她如今對戰鬥抱持著本能性的恐懼。並不是有了武器就能夠戰鬥的問題。

  「舟先生,這傢伙……」

  慧下意識要傾訴之際——

  「我……可以的。」

  細微的聲音傳入耳朵。驚訝的慧回頭一看,只見貝兒庫特繃緊表情,她顫抖著嘴唇直直注視舟戶:

  「我願意做,請讓我試試。」

  「貝兒庫特,你……」

  「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堅強的微笑令人心痛。原本打算詢問她是否真的沒問題,但卻被推車吵鬧的輪子聲蓋過。

  或許是既定的修護項目已經結束,工作人員逐一離開機體。

  舟戶點點頭:

  「好,那麼就出動兩架。格里芬,可以拜託你管制嗎?」

  「好。」

  格里芬抓住這邊的衣袖,灰色的眼眸望來。

  「慧,我們走吧。」

  「啊,嗯。」

  慧依依不捨地走

  向子體,坐進駕駛艙固定好安全帶和降落傘背帶。格里芬觸碰控制面板後,所有的動力都恢復了。外觀轉變為鮮艷的紅色,飛行控制面開始作動。

  仔細一看,Su-47也恢復了本身的光輝,白光仿佛雪結晶爆開一般籠罩整個機體。裝甲座艙罩關閉,凶暴的引擎聲響徹四周。

  正面屏幕跳出數據鏈建立完畢的通知,貝兒庫特的狀態陸續被傳送近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

  「用不著勉強自己喔。」

  慧透過無線電這麼呼叫後,對方語氣生硬地回答:『好的。』

  『不要緊,畢竟難得有這個機會。』

  All station, KOMATSU Ground, Hot Scramble. All station, KOMATSU Ground, Hot Scramble.

  地面管制員宣告兩架子體即將緊急升空。在旋轉警示燈的照耀下,機體前進至機庫外。經過最低限度的通訊後,機體起飛,數秒後搖身一變成為雲上的訪客。

  「格里芬,現在有空嗎?」

  待高度和航向穩定之後,慧這麼呼喚對方。格里芬回答了一聲:「嗯。」

  「關於貝兒庫特,那傢伙好像幾乎沒有實戰經驗,突然要求她進行空戰大概會不知所措吧。所以——」

  「最好不要將她算入戰力當中嗎?」

  「可以的話。」

  短暫的沉默後,格里芬回答:

  「我會考慮,不過要看敵人的數量而定。」

  「說得也是。」

  若是出現幾十架「災」的話,就無暇去顧及他人的狀況了。這純粹是建立在敵方僅有幾架,光靠自己兩人就可應付的前提之上。

  格里芬提高聲音:

  「BARBIE01呼叫BARBIE05,聽得到嗎?」

  『BARBIE05……聽得到,收訊良好。』

  「我和慧先行一步。在獲得指示之前禁止戰鬥,只要專心戒備周圍狀況即可。」

  『了解……收到,BARBIE01。』

  通訊結束。

  慧懷著禱告的心情盯著戰術地圖。拜託,運氣千萬不要這麼好啊,麻煩最多控制在三四架左右的程度就行了。

  接下來好一陣子,駕駛艙內僅充斥著噴射引擎的排氣聲。機體在日本海上空一路往西前進,離開了領空來到專屬經濟海域,在右手邊面向水平線的情況下一邊尋找敵人蹤影。EPCM的發射來源一步步接近當中,耳麥里開始傳出雪花畫面般的雜音。

  「確認目標,10點鐘方向。」

  格里芬高聲警告。十點鐘方向目視敵機,目光隨之望去,只見雲層間出現銀光,對方排列成橫一列往東前進中。是小型的制空戰型,數量為——

  (兩架。)

  全身頓時放鬆,安心感差點讓自己叫出聲音來。太好了,這樣一來光靠我們兩個就能解決。

  「格里芬。」

  感覺對方似乎點了點頭,慧開啟無線電頻道呼叫貝兒庫特:

  「Bogie由我們來對付。BARBIE05你先在後方待命,知道了嗎?」

  『咦?可……可是。』

  「既然要面對實戰,不妨先看一遍阿尼瑪是如何戰鬥的。學習成果等下次有機會再表現出來就好了——BARBIE01,Engage。」

  慧讓機體傾斜,透過升降副翼改變氣流的流動飛向左前方的敵機。

  操作武器選擇畫面後,瞄準框出現在正面屏幕上,配合飛彈尋標器的動作追蹤敵機。當顯示即將重疊在一起的瞬間,「災」仿佛察覺到看不見的殺氣開始打亂編隊。

  玻璃藝品的機翼發亮,敵機挾帶銳角般的凝結尾做出防禦動作。豈能讓你逃跑?慧降低油門以縮小迴轉半徑,手中的操縱杆密集擺動,持續將敵機置於正面位置。

  鎖定。

  「FOX2。」

  白色長槍劃破藍天。

  面對直逼而來的威脅,「災」打算更進一步採取閃避機動。對方提高速度試圖擾亂尋標器的目光,但我方的彈頭已在格里芬的管制之下,一定程度的機體動作是無法擺脫的。然而——

  「災」忽然停止動作。

  就像被看不見的手緊緊抓住一般,對方保持傾斜的姿勢靜止,在還來不及感到狐疑之際猛然調轉飛行的方向,以剛才截然相反的方向朝著飛彈衝去。

  「什麼!」

  正面衝撞,猛烈的爆炸產生,意料之外的光景令自己啞然無言之時,另外一架劃破爆炸黑煙突擊而來。對方看起來並未發射炮彈或導引武器,就好比受傷的鬥牛一般拼命在拉近距離。

  「!」

  要直接衝撞上來?打算玉石俱焚?可惡,到底在想什麼啊,慧急忙用飛彈瞄準,但時間上已來不及。閃避?也不行,機炮?就在手指扣下扳機準備射擊之際——

  (咦……?)

  「災」直接穿過了這邊的右手邊上空,對於最大的威脅絲毫不屑一顧。敵機挾帶刺耳的破風聲高速前進,其直線飛行的盡頭處是——

  純白的子體。

  「貝兒庫特!」

  慧扳動操縱杆翻滾機體,以幾乎要失速的姿勢調頭追趕「災」。

  Su-47持續筆直飛行。或許是對突如其來的意外感到畏縮,飛行控制面完全沒有動作。兩機的距離拉近,機影重疊。慧的腦中浮現剛才的衝撞景象。

  BEEP。

  瞄準框呈鮮紅色閃動。

  他按下武器投擲鈕。仿佛捎上了自己的執著,擊出的飛彈加速,貫穿了「災」的軀體。爆炸聲響起,橙色的衝擊波讓陽光變得黯淡,破碎的玻璃片夾雜在火焰當中墜向大海。

  心臟劇烈跳動,有趕上嗎?還是沒有?就在慧瞪大眼睛環視周圍之際,在背光之下可以見到極具特色的前掠翼,機體毫無損傷,依舊在直線飛行中。太好了,Su-47依然健在。

  「BARBIE05,沒事嗎?狀況如何?」

  面對格里芬的詢問,一個細小的聲音回答:『是……是的。』

  『我沒事。對不起,我完全反應不過來。』

  「沒關係。」

  后座的少女簡短答道。

  「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協助。」

  那有些得意的口吻大概是因為平常被其他阿尼瑪冷遇的緣故吧,如今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排斥讓後輩依賴自己的態度。

  格里芬探出身子:「慧。」

  「周圍空域淨空,已確認EPCM消滅。要聯絡小松嗎?」

  「……」

  「慧?」

  「啊,嗯。說得也是。」

  目光被白色子體深深吸引,一種無法言喻的異樣感在心中湧現。剛才目睹了「災」的行動,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沒有任何的戰術或配合可言,只是一味瘋狂衝上前。就好比被某種磁鐵般的東西所吸引,抑或是重力的方向突然改變一樣。

  他們的目標是貝兒庫特?

  因為第一次上場所以認為她很好對付?唔,既然這樣直接攻擊就行了吧,根本沒有必要做出不惜衝撞飛彈的舉動。

  那麼又是為什麼?為何會出現那樣的行動?

  找不出答案。在耀眼的陽光下,白鳥靜靜地飛舞於天空。

  *

  市谷,東京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二十分

  都是一堆連鎖店啊——八代通這麼喃喃自語。

  走出JR市谷站的車站建築後,刺眼的陽光便傾盆而降。汗腺分泌出濕答答的汗水附著在皮膚上,他解開第二顆扣子把風送入胸前。在四下張望尋找涼爽的地方時,映入眼帘的果然都是連鎖咖啡廳。雖然搞不懂什麼西雅圖系的品牌,但自己實在不怎麼喜歡近來的咖啡廳。不僅座位狹小又是自助式服務,所謂的咖啡根本是名不符實的聖代類飲料,再加上居然禁菸!我們過去所喜愛的那種咖啡廳究竟跑去哪裡了?喔,煙霧繚繞、光線昏暗的店內。但願愚蠢的人們能明白其中一成的價值。

  幾經煩惱後,八代通越過路口,在自動販賣機購買礦泉水並帶進鐵軌旁的公園裡。他坐在陰涼處的扶手上,打開保特瓶的蓋子,將水倒入乾渴的喉嚨內,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了。之後便聽著蟬鳴聲一邊點著香菸。

  周圍有一群看似外出中的男業務員正頂著空虛的表情在休息,城濠下方傳來電車的行駛聲。正當八代通擦拭著流淌的汗水繼續忍受夏天的酷暑時,過不了一會兒身旁便坐了一個高瘦的身影,是身穿襯衫和西裝褲的剛邁入老年的男性。

  「抱歉,挑在這種地方。」

  男人低聲這麼說道。其目光

  並未望來,始終裝作偶然坐在一起的樣子。灰色頭髮的髮際處被汗水打濕,由於穿著相當不起眼,沒有人留意這邊的狀況。

  八代通搖搖頭說了聲「不」,香菸的菸灰隨之落地。

  「畢竟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的話就危險了,很有可能會讓內局的高層心生懷疑。我覺得這麼做很聰明喔,統幕長。」

  「既然知道就別稱呼我的官銜。還有,起碼帶個隨身菸灰缸吧,千代田區對於路上吸菸非常嚴格,小心被指導員盯上啊。」

  聳聳肩膀,八代通將菸蒂塞進保特瓶里。濾嘴泡在水中,產生出混濁的顏色。

  他再次望向男人的側臉。

  西裝頭髮型、消瘦的臉頰,還有方形眼鏡,外表看起來就像個某圖書館的管理員。相信沒有任何人會認為,這位看似老實的男性居然會擔任八百公尺外的國防機關中樞職務吧。

  「果然是炮聲連連嗎?」

  「什麼東西?」

  「關於我的行動。」

  「你很有自覺嘛。」

  統幕長的眼神相當冰冷。

  「嗯,誰叫我未跟相關單位協調就接納了流亡機。可以想見外務省那邊會大發雷霆喔,簡直太過獨斷專行,完全不把文民統制當作一回事,必須儘快罷免——他們大概會這麼說吧?」

  「你猜中了九成九。」

  「剩下的零點一成呢?」

  「有人還說八代通技官與俄羅斯私通,企圖引進敵方勢力發動政變,必須即刻拘禁當事人並解散獨飛。」

  「哎呀呀。」

  他用鼻子發出笑聲。

  「真是被看扁了呢,我居然被當成要藉助他國的力量才能顛覆一個政府。」

  「所以我才說那種發言只會讓你徒增敵人罷了,稍微自重一點吧。」

  統幕長一副不想對此多談的樣子遞出了角形0號大尺寸的褐色信封,裡面裝了密密麻麻的文件。

  「這是你拜託我找的東西。看過之後要立刻回收,你就牢牢記住內容吧,當然也不能在手機終端留下筆記。」

  唔——

  看來似乎是透過相當不尋常的管道弄來的。由於無法以郵件或電話方式傳達所以自己就親自過來一趟,結果卻是這種待遇。莫非他們養了雙面諜嗎?又或者在克里姆林宮的地下布置了什麼蟲子之類的?

  嗯,總之情報的出處無關緊要,重點是能否回答自己的疑問。

  疑問——貝兒庫特的出身和俄羅斯保持沉默的理由。

  他取出文件。

  最初看到的是一張白人男性的照片,短頭髮、臉型細長的青年,高聳的額頭下方眯起柔和的雙眼。或許是在某次聚會中拍攝的,周圍可見到西裝打扮的男女。第三張文件記載著看似姓名的西里爾字母。

  「雅羅斯拉夫·金茲伯格?」

  很陌生的名字,大概是俄國人,但記憶中找不到相符的姓名。年齡為三十一歲,莫斯科大學生物資訊工程系畢業後,隸屬於俄羅斯科學院的研究機構,專業領域是遺傳工程和免疫化學。

  「很傲人的菁英路線吧。據說他這個年紀甚至已經躋身俄羅斯科學院的正會員之列,在生物工程的領域上被譽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不過卻沒有做出什麼研究成果呢,近兩年來也未發表過象樣的論文。」

  「嗯,那只是表面上。畢竟在那個國家,實際狀況和外表是相差很多的。」

  「怎麼說?」

  「說到兩年前,就是『災』出現的那一年,同時也是駐紮在吉爾吉斯的俄軍遭到不明的敵性飛行物擊落的當年。」

  喔,原來如此,很容易就能理解。

  「他被提拔至阿尼瑪的開發工作了對吧?在不改變對外身分的情況之下投入了極機密的項目小組。或許是被送到了某個封閉的都市,被迫利用免疫化學和遺傳工程的知識研究如何讓『災』被擊落後的核心適應生物體,以及是否能夠從外部加以控制。」

  統幕長點頭道:「嗯。」

  「大致就是這樣了。由於痕跡被巧妙地清除,追蹤起來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他似乎曾經在莫斯科州的某個研究都市裡待過,那裡另外好像還匯聚了醫學、航空工程、心理學和材料科學的專家……但不知為何,唯獨這位金茲伯格博士在半年前就被轉移至其他部門了。」

  「其他部門?」

  對方聳聳纖瘦的肩膀。

  「我只能追查到這裡。大概是被投入了比阿尼瑪研究更高機密等級的項目,但內容是什麼就完全沒有頭緒了。從專業領域來看,應該不可能在進行核武開發才對。只不過——」

  「只不過?」

  「異動前,他用於內部交流的信件之一里出現了C-37這個詞彙。」

  心臟猛然一跳。或許是察覺自己倒吸了一口氣,統冪長微微點頭:

  「西里爾字母的C就等於英文字母的S。你應該知道S-37是什麼吧?」

  「Su-47開發時的名稱。在新一代戰術戰鬥機開發計劃當中,蘇愷公司將其重新設計為陸上機時的驗證機名字。」

  也就是說,金茲伯格博士曾經參與過貝兒庫特的子體化,又或者是曾處於關連相當密切的立場吧。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被排除在其他阿尼瑪的研究之外。

  嗯。

  以線索來說是很不錯的情報,想不到對方挺有一套的嘛。

  「然後呢?金茲伯格博士現在在哪裡?有辦法直接詢問他本人嗎?」

  回復的是氣氛凝重的沉默。統幕長頂著僵硬的表情搖頭,用一種仿佛見識了地獄深淵的眼神回答:

  「博士死了,恰好就是一個星期前的星期六,貝兒庫特流亡的那一天。」

  *

  小松基地

  同日上午十一點

  伴隨轟隆聲,警戒待命機升空。

  鳴谷慧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置身於猶如將人烤熟的熱空氣中,他在上鎖煉之際又有另外一架警戒待命的F-15J開始滑行。後燃器產生的衝擊波將排氣塑造成環狀,白色水蒸氣從機翼冒出,化為細小的帶子。面對美麗且雄壯的光景,慧的心中卻並未湧現興奮感。又出擊了嗎——腦中只有這番令人嘆息的感想。

  停機坪上的修護員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走回機庫,明明是大晴天氣氛卻有些沉重,好比基地本身沉入了某種黏性液體裡一樣。

  (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災」的高密度攻勢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每天至少一次,運氣不好要緊急升空兩次以上。所幸每次的襲擊機數都很少,但需要派遣戰鬥機攔截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根據修護人員的說法,迎擊機的調度已經變得愈來愈困難了。

  究竟為何會陷入這種情況?是台灣或韓國的防線出了問題嗎?抑或是上海攻略戰當中的美軍機動部隊耗損嚴重所造成的影響?原因不清楚,沒有任何確切的情報,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小松目前的體制根本未料想到會有如此密集的襲擊。

  倘若來襲的頻率繼續增加的話。

  最壞的可能性在腦中閃過。

  崩潰的防線,第二次的小松空襲,陷於火海當中的基地、街道,還有人們。

  搖頭。

  慧左右甩動腦袋。算了,再怎麼杞人憂天也無濟於事。自己所認為不安的事情,八代通先生應該早就考慮過了才對,如今自己也只能腳踏實地去完成自己能辦到的事。

  辦得到的事,以目前來說就是格里芬的調整作業吧。

  慧振作起精神前往技本的辦公大樓。走上昏暗的樓梯抵達檢查室,門前赫然佇立著兩名少女,是格里芬和貝兒庫特。她們不知為何沒有進入室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怎麼了?站在這種地方。」

  「啊,慧。」

  「慧先生。」

  兩人的回答同時傳來。格里芬晃動著淺桃紅色的頭髮整個人轉向這邊:

  「調整作業好像中止了。」

  「啊?」

  「聽說是因為遙突然出差,所以無法進行。」

  「這算什麼?居然都不事先聯絡。」

  真希望他們能顧及一下自己早早起床的立場,為了不被明華發現每次都相當辛苦。

  「話說你不要緊嗎?沒經過調整的話,昨天出擊的影響如何?」

  「應該沒問題,返航後也接受了簡單的檢查。」

  「那就好。」

  「意識清醒,食慾旺盛。」

  「我可沒問你食慾好不好。」

  慧轉動視線。純白的少女看似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那邊也是突然被取消了嗎?」

  「是的……嗯。」

  很勉強的笑容,她強迫自己放鬆嘴角:

  「其實原本就有人告訴我,檢查作業本身可能會暫時中止。」

  「中止?為什麼?」

  「因為看不到成果。」

  低語之中帶著自責。

  「不僅找不到恢復記憶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大家好像都在懷疑這麼做是否能獲得預期中的回報。」

  「回報?」

  「就是我能否成為反『災』戰的有效戰力。」

  擠出來的聲音變得嘶啞。

  「我在昨天的戰鬥中也未能擊出任何子彈,實在很對不起大家那麼費心幫我籌措裝備。」

  慧嘆氣搖頭,伸出手來彈了一下對方白皙的額頭。貝兒庫特一臉驚訝的樣子向後退去。

  「關於戰力怎麼樣的,那是有人直接跟你說的嗎?」

  「咦,沒有。可是——」

  「先告訴你,格里芬在認識我之後的第一次戰鬥中可是未擊落任何敵機就昏過去了。」

  什麼——格里芬瞪大雙眼。面對自己人的背叛,她顯得相當錯愕。慧不予理會她抗議的視線繼續道: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得盡善盡美吧,可以毫無損傷地平安歸來就已經很好了,成果後續再慢慢累積就行了。」

  「可……可是……」

  「順便一提,格里芬當初在上海外海的時候可是沒能順利返航喔。她迫降在海上,留下了被艦船回收的醜態……幹嘛啦?」

  袖子被人用力抓住,格里芬的臉頰膨脹得就像河豚一樣。

  「慧的說法極為不恰當,並不符合實際情況。我要求訂正。」

  「訂正什麼。」

  「例如『經過奮鬥卻力有未逮』或『費盡千辛萬苦返航』之類的,應該斟酌一下用詞。」

  為什麼要搞得像政治答辯一樣啊,太莫名其妙了吧。

  慧整個人面向貝兒庫特:

  「嗯,總之不要太放在心上吧,檢查之所以中止應該是因為八代通先生太忙的緣故。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你只要慢慢去回想自己的記憶就行了。」

  「……」

  她看起來還是難以接受的樣子。個性認真固然很好,但思考這麼悲觀的話就會讓人替她感到焦急。再加上基地的氣氛也很低潮,老實說鬱悶到了極點。

  「啊——真是的!」

  兩名阿尼瑪仿佛嚇了一跳般僵住身體,慧面向錯愕眨眼的兩人:

  「你們兩個,既然檢查取消的話就代表有空吧?」

  「是……是的。」

  「應該……沒有問題。」

  那麼——慧用拇指示意自己的肩膀後方。他來回打量少女們的臉龐一邊提議道:

  「我們出去玩吧。」

  順勢提出的外出申請,想不到竟然輕輕鬆鬆就批准了。

  或許是八代通出差的緣故而導致技本業務本身停頓,幾人最終在不離開小松基地半徑五公里之外的條件下被送到了JR車站前。

  貝兒庫特換上一件深藍色的水手連衣裙,由於戴著寬帽緣的草帽使得白頭髮變得不再顯眼。從廂型車走下人行道後,她不斷眨著眼睛,有些刺眼地皺起眉頭並眺望著巴士總站。

  緊接著換成格里芬走出車內,她來到貝兒庫特身旁指著車站建築:

  「JR小松車站,有北陸本線的電車停靠。是非常重要的設施。」

  「北陸本線?」

  「意思就是行駛於北陸地方的主要路線,與金澤和大阪這些大都市相連——大概。」

  「大都市,會比這裡還大嗎?」

  「比不上小松……應該。」

  完全就是被比過去了吧,請不要信口開河好嗎?

  儘管差點就要這麼吐槽,但兩名阿尼瑪如今正開心地朝周圍指指點點。由於潑她們冷水也太不解風情,慧於是閉上了嘴巴。

  車站前的瀝青路面晃動著熱空氣,火辣辣的陽光讓脖子發疼。剛才都待在有冷氣的車子內,所以如今更是覺得酷熱,若是繼續待在外面的話很有可能會中暑。

  說到涼爽的地方就是商店街或購物中心了吧。唔,不過難得出來一趟,自己比較想帶她們去一些稀奇的場所。既然如此——

  「慧。」

  格里芬舉起手來,臉上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

  「?怎麼了?」

  「已經決定好去那裡了嗎?」

  「唔,這倒是還沒。」

  「那麼我有一個計劃,可以交給我嗎?」

  哦。

  「嗯,既然有想去的地方我自然奉陪,不過太遠的話會很累喔。今天可是走路的。」

  「沒問題,距離這邊往東兩百公尺左右。」

  徒步約兩三分鐘嗎?那麼應該沒問題。

  「好吧。對了,到底是去哪裡?」

  「這是驚喜。」

  「啊?」

  「我想讓貝兒庫特體驗到新鮮的感動。」

  她的表情極為認真,總覺得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貝兒庫特也頂著閃亮的雙眼發出「喔喔」的讚嘆聲。兩人形成了一幅女校的學姐和學妹的構圖。

  儘管傾頭覺得納悶,慧還是同意這個要求並開始移動。穿過車站建築內部從東剪票口出來,幾人沿著左手邊廣大的停車場一路前進。

  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大馬路上冒出熱遊絲,熱空氣從鞋底傳遞而來,每前進一步仿佛都會削去一些體力。好熱,不知道要去哪裡,真希望能趕快進到有冷氣的室內,若是還有冰涼的飲料或者點心就太好了。

  最終抵達的是路面店形式的拉麵店。

  「喂!」

  這……這麼熱的天氣居然要吃拉麵!想熱死人嗎!

  「放滿鳴門卷,外加一盤餃子。」

  面對這麼得意洋洋的格里芬,慧抓住她的腦袋。正當按著對方的太陽穴抱怨:「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吃吧!」之際,貝兒庫特上前來制止。

  「我……我也想吃吃看!一起進去吧,繼續走著也很熱。」

  周圍不見其他的餐飲店,如今也只能穿過停車場進入店內。空調的冷空氣和烹調的熱空氣同時撲面而來,位於櫃檯另一邊的廚房噴出了火焰,感受著無比微妙的心情,慧坐在座位上。

  格里芬將菜單攤開在貝兒庫特眼前:

  「從這裡挑選餐點,吃完再付錢。只收現金。」

  「哦——」

  「順帶一提,沒有B套餐,推薦的組合是鹽味拉麵和餃子。」

  嗯?

  對話有種熟悉的感覺,究竟是在哪裡聽到過呢?

  慧傾頭納悶的期間,料理送上來了。是蔬菜和鳴門卷堆得向小山一樣高的鹽味拉麵,還有鐵板餃子。

  「餃子很燙,所以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讓裡面的湯汁噴出來。沾醬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嗎?」

  「都各沾一點點試試看,味道太濃的就不要了。」

  「好的。」

  忐忑地將餃子放進嘴裡,貝兒庫特的表情頓時扭曲。果然是太燙了吧,她張開雙唇「呼呼」地呼著氣。不是提醒過你了嗎——見到格里芬的這般反應,慧在心中恍然「啊」了一聲。

  沒錯,是最初和我外出時的互動內容,不諳世事的格里芬第一次接觸外界時的體驗和記憶。莫非她想要把自己覺得開心的事物分享給貝兒庫特嗎?所以才會造訪類似的店家。

  這個瞬間,不祥的預感掠過腦中。要是她真的打算按照當時的觀光路線行走的話……,

  「喂,我說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在對方耳邊這麼悄悄詢問後,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點點頭。她以鄭重的表情回答:

  「神社、站前商店街、藥局、電子遊樂場,還有——」

  「好,我知道了,先冷靜下來吧。」

  根本就沒有腳踏車,她打算走多久的時間?中途鐵定會倒在路邊,虛脫而死的。

  「現在天氣比之前出來玩的時候還要炎熱,還是改成比較可行的計劃吧。還有,步行的話很耗費體力,要儘可能朝著乘坐巴士的方向規劃。」

  「巴士。」

  格里芬難掩驚訝地睜大眼睛。

  「突然使用未體驗過的交通手段很危險,太冒險了。」

  「在這種大熱天徒步走來走去才是太冒險了吧。好了,你先看看這個確認一下路線圖和乘坐方式。」

  慧遞出手機終端後,格里芬便一臉賣力地開始搜尋。

  他移開目光望向貝兒庫特,對方同樣也頂著奮不顧身的表情繼續用餐。汗水不斷滴在白皙的臉頰上。

  「你……你不要緊吧?」

  用不著勉強自己吃下

  ,不合口味的話就算剩下一堆食物也無妨。

  「請……請不用擔心。」

  她呼吸急促道。

  「倘若這種程度無法吃完,就不能融人大家的飲食文化了。不過有點奇怪,總覺得從剛才就頭暈暈的……」

  「那是中暑吧!STOP,停止吃東西!先喝水再說!」

  慧制止了搖搖晃晃的貝兒庫特,將杯子遞給她,然後用手帕擦拭對方額頭的汗水。

  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正在凝視著網絡辭典里的「巴士」項目,絲毫沒有想要前往客運巴士網站的跡象。

  (果然還是由我自己擬定計劃好了。)

  慧喃喃自語地嘆息著。他拿起衛生筷,決定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說。

  到頭來,眾人決定先返回車站。

  看完車站內部的商業設施,再從那裡移動到拱頂商店街。逛了幾家比較醒目的商店後,最終走進一家果汁吧里。香蕉、綜合莓果、小松菜、蘋果以及芒果,色彩鮮艷的冰沙令人眼花繚亂。幾人各自點了飲料,然後分享彼此的選擇。

  原以為會接到來自基地的召回電話,但手機終端卻是出奇沉默。一開始還戰戰兢兢的,不久便決定要放縱自己一整天時間。

  也嘗試搭乘了客運巴士。由於時段關係,車內相當空曠,在耀眼的陽光下,老舊的車體緩緩行駛在小松市區,自左右流逝的街景、樹木,還有天空。

  純白的積雨雲在深藍色的畫布上翻騰著。坐在最後一列的座位上,左右和後方的視野都相當開闊。空蕩蕩的車內令人感到舒適,就仿佛是專為自己三人所準備的車子。格里芬和貝兒庫特都伸長了腿在盡情放鬆,每當發現罕見的建築物時就會暢談著:「那是什麼?」「這是什麼?」

  三人就這樣不斷中途下車,前往市內的各個地方。隔著梯川眺望水門,走下河灘抵達海邊。在燈塔下方拍紀念照,奔跑於沙灘之上。口渴的話就到海之家買飲料,傾聽著風鈴的音色眺望著白色波濤。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開始落下,斜陽將大氣染成暗紅色,起起落落的波浪聲緩緩響起。

  在涼亭休息的期間,格里芬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睡著了,大概是玩得太起勁了吧。她將腦袋靠在這邊的大腿上發出均勻的鼻息。

  剛才打了個電話回基地,對方大概很快就會派車來接。原本還打算連晚餐都在外面吃的。

  「不好意思,帶你出來到處跑她卻自己先倒下了。」

  貝兒庫特放鬆表情回答:「不會。」她俯視著格里芬。

  「她很盡力想要讓我開心,這一點我真的覺得很高興。JAS39D明明自己也很累,卻還是說她很擔心我。」

  「擔心?是這傢伙說的嗎?」

  貝兒庫特點點頭,仿佛回想起什麼一般竊笑道: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充滿了敵意喔。因為她似乎不喜歡慧先生和我兩個人太親近,還說了『到機庫後面來一下』、『我們戰鬥機之間好好談談』之類的話。」

  「真的假的?」

  「只不過在聊過許多之後,我們就變得很要好。她也傾聽了我的煩惱,表示飛得不好還有無法戰鬥一定讓我覺得很難受。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是這樣,很能夠體會我的感受,所以希望可以多少幫我一點忙。」

  「……」

  「她真是個善良的女孩。」

  原來如此。難怪以她那種個性,竟會如此努力陪伴著貝兒庫特,表現出一副前輩的姿態。

  慧用食指戳戳格里芬的臉頰。她看似有些不悅地扭動身子,縮起肩膀將臉轉過去。貝兒庫特輕輕笑了出來:

  「好像小貓一樣。」

  「食慾倒是可以媲美大象了。」

  「對淑女不可以說這種話喔。」

  「可是你也看到她中午的食量了吧。要是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光是拉麵就很有可能一口氣點四種,然後聲稱既然來了就比較一下口味之類的。當然,你也會被迫加入她的品嘗行列,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個就……有點——」

  太陽光自苦笑的貝兒庫特臉上消失。夕陽下沉,周圍頓時變得昏暗。一天即將結束,金黃色的世界逐漸邁向尾聲,取而代之浮現的是寧靜的黑夜王國。深黑色的天蓋籠罩於頭上,大海帶著暗沉的黏液和天空彼此交融在一起,唯獨浪濤聲依舊不變地傳來。

  「啊,是星星。」

  貝兒庫特的聲音吸引慧跟著望去,東方天空中出現了無數的光芒。自己對星座不太了解,不過這個時期可以見到的應該是夏季大三角形吧。由於周圍沒有什麼燈火,再稍等一段時間的話或許就會是滿天的星星吧。

  眺望著逐漸明亮起來的星星,身旁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喚:「慧先生。」

  「你知道『貝兒庫特』在日語當中是什麼意思嗎?」

  「咦?」

  「就是『金雕』的意思喔,鳥類當中的金雕。」

  那白色睫毛下方的鮮紅雙眸反射出星光。以昏暗的天色為背景,其頭髮和皮膚都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俄羅斯有這麼一則古老的民間故事,夢想出人頭地的金雕來到都市在人類底下開始工作。它成為馴鷹人的鳥不斷地捕捉獵物,但某一天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獵殺了故鄉的同伴。傷心的金雕離開馴鷹人的身邊回到故鄉,但那裡卻已經因為人類的獵捕而被破壞殆盡,如今沒有任何人居住了。至此它才終於察覺到:『啊,我要的不是財富、地位或者名譽,只要能和家人及朋友過著安穩的日常生活就好。』持續好幾月好幾年甚至幾十年尋找失落家人的期間,金雕最終變得年老力衰,失去了飛行的能力。神明見狀後覺得它很可憐,便賜給它一對光的翅膀。於是,金雕從所有的罪業中解放出來,輕盈地飛上天空,最終到達天上世界,化為照耀整片大地的星星。」

  「……很令人感傷的故事呢。」

  聽起來還是沒能找回失去的故鄉和家人,帶著失意升天死去了。實在不想同樣的名字來稱呼如此悲哀的生物和少女。對於這番坦率的感想,貝兒庫特卻是微笑反問:「是這樣嗎?」

  「不過我倒是有些羨慕。無論犯下多麼大的過錯最終都能獲得原諒,不斷飛上天空成為照耀大家的光輝。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棒。」

  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不知道為何,仿佛眼前的少女就要忽然消失似的。失去外型,融入夜空當中,存在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不覺中,自己抓住了對方的手。貝兒庫特看似嚇了一跳,顫抖纖細的肩膀,睜大眼睛:

  「慧……慧先生?」

  「啊……呃,抱歉。」

  我在做什麼啊?突然觸碰別人的肌膚,會嚇到人家吧。然而自己卻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儘管不知原因為何,但總覺得現在不留住對方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該……怎麼說呢?那個——」

  語無倫次的慧思索著要如何開口。

  「你能來到小松,我感到很高興喔。不僅可以交到新的同伴,格里芬也變得更為積極主動,為她帶來相當正面的影響。你想,這傢伙總是不善表達感情,一直無法融入其他的阿尼瑪當中,除了我之外就沒有其他交談的對象。如今卻能為他人操心而主動擬定出門遊玩的計劃,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進步了。所以……」

  所以——他對上貝兒庫特的目光。儘管覺得有些強詞奪理,慧仍換上開朗的語調道:

  「請你不要離開,貝兒庫特,拜託你。」

  少女整個人愣住,不久後垂下目光。其嘴角看似有些難為情地繃緊。

  「好的。」

  她這麼回答。

  「謝謝你,能聽到你這麼說,讓我心裡好過多了。只不過——」

  「只不過?」

  「是不是可以放開我的手了呢。」

  啊。

  慧猶如觸電般縮回手臂。或許是錯覺,少女的臉頰好像有些紅潤。

  「抱歉。」

  「不會……」

  沉默降臨。怎麼回事?氣氛變得挺尷尬,心跳聲加速,臉龐發熱。要如何再聊下去呢?唔,還是應該別再多說些什麼了才對?就在這麼煩惱之際,背後響起了喇叭聲,海岸旁的停車場停放著一輛廂型車,是技本的人前來迎接。終於來了嗎?工作人員從副駕駛座揮著手。

  貝兒庫特「啊」的呻吟一聲。

  「時間到了呢。今天一整天,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以後再申請外出許可就行了,下次帶你去購物中心喔。」

  「許可……真的還有機會嗎?」

  不安的表情。今天的休假的確是許多巧合湊在一起的特殊例子,她大概在擔心以後是否還會一樣這麼幸運吧

  。

  「沒問題的。」

  慧儘可能樂觀地篤定道。

  「『災』的攻勢不久就會告一段落,到時候就能更從容地外出了,例如山上或河邊,說不定還可以讓我們去露營場之類的地方。」

  「露營場。」

  「就是釣虹鱔還有烤肉等等的,聽起來很好玩對吧?下次也順便約法多姆或伊格兒一起出來好了。嗯,不過要是阿尼瑪全體移動的話,八代通先生或者舟先生大概也會一併跟來吧。」

  「很不錯呢。」

  貝兒庫特露出置身於美夢般的表情。她眯細雙眼仰望夜空:

  「真是幸福得令人恐懼的未來。」

  喇叭聲再度響起,大概是擔心幾人沒能察覺到車子的存在吧。慧朝著廂型車揮手回應,然後搖醒大腿上的格里芬。

  *

  縣立高中,小松城址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

  隔天星期日是補課的最後一天。

  由於接近新學期,就算補課結束也讓人沒有多大感慨,但卸下了肩上的部分重擔是肯定的。儘管因為基地的頻繁召集而好幾次差點成績不集合,不過升上第二學期似乎是沒問題了。其他的轉學生也露出些許浮躁的表情,大家正討論著上完課後回家要不要順便繞去哪裡玩。

  「慧!」

  明華跑過來,那短袖水手服的打扮相當醒目,其後方有看似朋友的集團在等待著。

  「我們大家商量接下來要去慶祝一下,你要一起來嗎?地點在園町的卡拉OK店。」

  「嗯,卡拉OK。」

  聽起來很好玩,但遺憾的是昨天的疲勞還未消除,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夠待在家裡好好休息。更何況——

  「抱歉,我今天想去逛一下書店。因為不知道要找幾間,所以就不跟你們去慶祝了。」

  「書店?」

  明華皺起眉頭。

  「什麼?要找好幾問?你在找什麼稀奇的書?」

  慧「嗯」了一聲含糊其詞,對方頓時眯起略微上揚的雙眼。她頂著凌厲的目光道:

  「該不會又是戰鬥機飛行員的教科書吧?」

  「不是!不是這樣的,你別生氣,消消火啊!」

  好可怕,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早就是戰鬥機飛行員的話,真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儘管覺得她隱約有些知情,但還是暫時避免主動坦承比較好。

  慧嘆了一口氣從實招來:

  「我是想買戶外活動的書。」

  「戶外活動?為什麼?」

  「這附近好像有很多露營場,我想要調查一下哪裡比較適合,又該準備些什麼東西。」

  「那種事情,上網查不就好了嗎?」

  「嗯——總覺得看書的話比較有感覺。」

  這是謊言。其實自己是打算要拿來贈送給貝兒庫特和格里芬,由於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外出,所以這算是讓她們高興一下的慰勞品、禮物。

  但明華在意的似乎卻是其他方面。她抵著下巴沉思「為何突然要露營」、「跟誰去」等問題。

  糟糕,畫蛇添足了嗎?

  「我……我是想跟明華你一起去喔!你想嘛,最近這陣子都沒出去騎腳踏車,所以我打算補償你一下。」

  「去露營?跟我嗎?」

  「嗯,對對。」

  那對大眼睛眨了又眨,其嘴唇有些扭曲,她搔著鼻頭移開視線:

  「原……原來是這樣,居然為了我策劃露營,還跑去書店查資料。」

  哦——略微上揚的聲音。

  「沒想到慧這麼用心呢,這個計劃很不錯嘛。知道了,我也一起去書店吧。」

  「啊?可是你不是要去唱卡拉OK慶祝嗎?」

  「反正我還沒答應要去。難得慧這麼貼心,當然要優先配合了。買書的錢我會出一半喔。」

  「……」

  狀況變得很奇妙。照這個情況下去,除了送給兩名阿尼瑪的禮物之外很可能還要多買一本。

  嗯,比較多本書之後選擇其中不錯的一本送她也是個方法,總之先當作要去露營兩次好了。

  「那麼要出發了嗎?現在。」

  「嗯!我去跟大家說一聲,慧你先收拾一下準備出發。」

  明華哼著歌離去:心情顯得出奇愉快。明明是拒絕朋友的邀約卻看起來很開心,莫非她其實不想跟大家去嗎?只是因為朋友之間不好意思無故拒絕?

  慧不解地扭扭脖子,一邊收拾東西。他將書寫用具收進筆盒裡,然後放入書包。

  確認手機終端,沒有來自基地的電話。再加上昨天也很平靜,莫非「災」的攻勢也告一段落了嗎?這麼一來,露營一事似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實現了。

  從教室的窗戶看出去,天空是淡淡的藍色。周圍沒有遮蔽物,所以視線可以一直到達遠方。在夏天的風吹動下,積雲緩緩地移動著。

  從座位上起身後,明華恰好走回來。她晃動著長馬尾,揚起嘴角朝這邊笑道:

  「久等了!走吧!」

  「啊,嗯。」

  或許是錯覺,周圍的目光有些在看戲的意味。大家都頂著同情的表情目送兩人離去。

  走下無人的樓梯,前往鞋櫃區。從鞋櫃取出鞋子之際,明華問了一句:「然後呢?」

  「要先從哪間書店開始逛起呢?」

  「嗯——這我倒是沒有想過。」

  首先逛逛學校附近的個人書店,若找不到的話就打算前往路面店形式的大型連鎖書店。話雖如此,大型店都分散在郊外,要是不排一下順序很有可能會多繞不必要的遠路。

  「那麼,要不要去購物中心裡的書店?記得那裡面也有戶外用品店,說不定其中的一間就有你要的書。」

  「喔,原來如此。」

  太聰明了,就採用這個方案。

  「然……然後,一樓的食品賣場好像開了一間義式冰淇淋店,要是你不排斥的話要不要吃吃看呢?店面雖小不過可以內用喔。」

  「我都可以。」

  這種事根本不用徵求他人同意吧,畢竟平常去採買東西的時候也是自己想吃什麼就買什麼。還是怎麼樣?難道想叫自己請客嗎?

  但明華卻是露出笑容,並未提及費用分攤的話題。她輕輕做了一個勝和動作:

  「好,那麼就別好事多磨了!快來享受所剩不多的暑假吧!」

  「啊,抱歉,我接一下電話。」

  察覺到振動,慧取出手機終端,當著整個人愣住的明華面前按下接聽鈕。

  「喂,我是鳴谷……是的……咦?現在嗎?……了解。那麼三十分鐘以內……十五分鐘?知道了,我儘量。」

  掛斷電話,他吸氣「啊——」了一聲。

  「抱歉明華,打工的地方叫我過去一下,我們下次再逛書店好了。我儘量在晚餐前回來。」

  明華哀嚎道:「又來了——!」

  慧低頭道歉然後轉過身,握緊書包的肩帶跑了出去。

  「搞什麼嘛——!」這個叫聲自背後追趕而來。

  「新型的『災』目前正從朝鮮半島南下,自開城、春川和江陵慢慢接近日本。這樣下去的話一個半小時後就會通過郁陵島上空,位於其行進路線上的就是這裡——小松。」

  八代通在技本辦公大樓的監控室這麼說明道。昏暗的室內,廣域地圖的燈光照亮了男人肥胖的臉頰,操作手和技術人員來回穿梭於周圍。在慌忙的氣氛中,頭髮顏色繽紛的少女們聚集在行前簡報室,是包括貝兒庫特在內的獨飛阿尼瑪全員,無視警戒待命班表的緊急召集。面對這般異常情況,就連伊格兒也是一臉凝重的表情。

  又是敵襲嗎?慧不禁想要呻吟。

  那些傢伙為何喜歡發動如此頻繁的攻擊?這又不是在消化堆積如山的暑假作業,用不著進入八月後半的瞬間就提高頻率了吧。

  「我有個問題。」

  法多姆這麼舉起手。那琥珀色的眼眸泛著深深的疑問。

  「從江陵到郁陵島的距離大約一百八十公里,要花一個半小時移動等於時速一百公里左右。這種速度未免太慢了吧,根本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會抵達小松。若領空遭到入侵還另當別論,現在這個時間點光靠普通的戰力就足以迎擊了。可是如今卻緊急召集我們所有人,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我說過了,是新型的『災』。」

  八代通操作終端。下一刻,地圖的前方出現一張照片。

  外型詭異的機體呈現在畫面上。乍看很像是摺疊式的曬衣架,以支柱為起點呈放射狀延伸出三隻手臂,其前端並非曬衣夾,而是可見到巨大的風扇。由於看不出還有其他的推進器,大概

  是透過那個風扇來產生升力的吧,與其說是飛機,更像是直升機的亞種。

  「這是……『災』?」

  慧不禁這麼嘀咕。和以前所見到的相差太多,但那種水晶般的光輝的確是「災」沒錯,包括伸長的手臂和風扇,一切都泛著複雜的彩虹色光彩。

  八代通敲了敲圖片:

  「正如你們所見,並非制空戰型也不是轟炸機型。僅僅是飄浮於平流層附近,在物理上完全無害的存在。順帶一提,也未發現護衛機之類的機體,更不具備炸彈或導引兵器的發射能力。」

  「?那麼放著不管就行了吧。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的話,應該就不至於會攻擊對吧?」

  「嗯,完全不會發動物理性攻擊,不過這傢伙正在散布高於平常數十倍的EPCM。」

  周圍傳來倒抽空氣的聲音。

  法多米眯細雙眼:

  「也就是電子戰型嗎?」

  八代通點頭肯定:

  「這麼強烈的功率,幾乎可以稱之為電磁脈衝兵器了。由於以低速移動,所以籠罩在干擾圈裡的都市可是一團混亂,電力和通訊中斷,幾乎處於停電狀態。」

  好幾座韓國的都市上面標了X符號。儘管首爾未在波及的範圍內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顯然是相當駭人聽聞的狀況。倘若一併產生感覺障礙,很可能會在各地造成重大的損害。萬一那種東西來到小松上空,或者接近相鄰的大都市的話——

  體內湧現顫抖,至此終於理解到事情有多麼嚴重,必須在搶對方渡海之前擊落這傢伙以阻止EPCM的擴散才行。

  「韓國空軍呢?沒有緊急升空嗎?」

  面對法多姆的問題,八代通傾頭回答:

  「起飛了。第10戰鬥機聯隊的F-5E,緊接著第18戰鬥機聯隊的機體也升空迎擊。不過在充滿強烈EPCM的情況下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反擊,目前正在靜觀情勢當中。」

  「反擊?」

  「就是這傢伙。」

  他指著「災」的手臂,位於風扇的反向一端存在小小的突起。

  還來不及詢問那是什麼,影片便開始播放。是韓國軍的戰鬥機吧,細長的雙發機擊出飛彈,形成十發以上的飽和攻擊,原以為低速的「災」是不可能逃脫的——

  突起動了,剎那間,飛彈爆炸,有的彈頭被摧毀,有的則是穩定翼遭擊穿而墜落。發生什麼事了?看不到迎擊的炮火,飛彈就好像被隱形的手打落一般,有無法目視的惡魔守護在「災」的周圍。

  「雷射CIWS。」

  法多姆的聲音仿佛在低吼。

  「你說什麼?」視線一轉向綠頭髮少女,她就扭起嘴角。

  「就是使用了半導體雷射的近程防禦武器。這種裝備的威力和射程並不怎麼樣,但用來擊落飛彈已經很夠了。在強烈的EPCM干擾之下還配備了這樣的東西,就算射出幾十發飛彈也無法將其擊落喔。」

  「不會吧?」

  慧錯愕地回頭望向八代通。肥胖的技官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是真的束手無策的話就不會叫你們過來,早就到處去收購水和肥料,準備過著原始農耕生活了。仔細聽好,目前確認的雷射CIWS共有三具,而這些手臂的前端各裝備了一具。也就是說,只要完全同時擊出四發經過抗EPCM處理的飛彈,就有一發會變成漏網之魚。知道這個代表什麼意思吧?」

  「要四架阿尼瑪同時配合攻擊。」

  法多姆抽搐著臉頰。

  「駕駛不同的機體,裝備也不一樣,卻要以千分之一秒的精確度讓飛彈命中?」

  「辦不到嗎?」

  「既然吩咐我自當照辦,但結果很難保證喔。畢竟這不光是我的問題。」

  她朝後方投以冰冷的視線,純白的少女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等……等一下,這是打算叫貝兒庫特也出動嗎?」

  「我們需要四架機體的阿尼瑪,既然如此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即使是客人或戰鬥的外行人,如今也必須請她幫忙才行了,或者又要從哪裡找來其他的阿尼瑪呢?」

  「那霸的Viper Zero——」

  「已經緊急起飛了,似乎正在台灣外海和其他的『災』交戰中。」

  聽了八代通的說明,慧閉上嘴巴。儘管知道是很不得已的狀況,但貝兒庫特可是如假包換的反「災」戰菜鳥。突然將她加入如此高難度的作戰未免也——

  「知道了。」

  貝兒庫特帶著僵硬的表情挺起胸膛。

  「不嫌棄的話請務必讓我參加,這次一定會幫上各位的忙。」

  毅然決然的口吻。慧下意識要呼喚一聲「貝兒庫特」,但她卻是回以盈盈的微笑。

  「不用擔心,我會妥善活用上一次的經驗。」

  毫不迷惘的表情,然而顫抖的拳頭卻出賣了她,薄薄的嘴唇也略微繃緊。

  「你……」

  這番嘶啞的聲音被八代通的擊掌聲蓋過。他喊了一聲「很好」,然後環視所有的阿尼瑪:

  「獨飛,全力出擊,十分鐘後在機庫集合,去將那個醜陋的豪華吊燈擊落大海吧。」

  伴隨刺耳的排氣聲,機體浮上天空。

  起落架收起,爬升至一萬公尺高度組成編隊。隊形是以格里芬為中心,左右則跟隨著僚機。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彼此都保持著相當寬的間隔。右後方是貝兒庫特的白色,左後方則可以見到法多姆的綠色和伊格兒的黃色。

  『現在說明作戰計劃。』

  法多姆透過無線電解說,正面屏幕上顯示出敵方位置和自機的航線。

  『敵方電子戰機的雷射CIWS射程約兩公里,只要不太過於接近就不會遭受攻擊。為此,進入與敵機交戰的距離後要儘量謹慎地慢慢逼近,從四個方向將其包圍住並且發射飛彈。格里芬攻擊敵方一號炮塔,我攻擊二號炮塔,而三號炮塔則由伊格兒負責。各飛彈的擊落過程需要耗費數秒時間,所以完全同時發射的話,第四發應該就能命中敵人本體。貝兒庫特,這就是你負責的攻擊喔。』

  『好……好的。』

  白色機體慌張地左右傾斜。

  『沒問題……我聽懂了。』

  『很好。時間由我來估算,我將建立用於同步的聯機,請各機校正時間。至于慧,我則是透過屏幕來傳送信息,飛彈的發射時機可以請你交給格里芬負責嗎?』

  「了解。」

  心跳加速。阿尼瑪算是半個計算機,數據鏈或干分之一秒單位的同步都是她們的拿手好戲。但自己是個人類,究竟能否順利操縱而不至於扯大家的後腿,這點實在令自己感到不安。

  「不用擔心。」

  格里芬輕聲說道,她用平時那種平板的語調解釋:

  「我會從旁協助的,慧只要像平常一樣自然操縱就好。」

  「什麼自然操縱,你——」

  「些許的偏差我可以進行修正,倘若畏畏縮縮的話反而比較危險。」

  「……謝謝。」

  內心湧現羞愧感。前陣子才因為HiMAT發動而導致身體不適,這傢伙卻依然準備要從旁輔助自己,為自己加油打氣。

  (得振作一點才行啊。)

  如今的自己並非只是格里芬的覺醒裝置,而是一同戰鬥的搭檔。必須證明我們這對極具特色的兩人組不會輸給其他的阿尼瑪。

  「Bogie,已經離開韓國領空。」

  格里芬的聲音令自己打起精神。查看戰術地圖後,光點正在往日本海移動中。如今緩緩朝著這邊前進。

  或許是超高空的緣故導致空氣稀薄,朝著天頂飛去天空就變得愈來愈昏暗。下方遙遠處可以見到光亮的雲層和大海,就仿佛置身於黑夜與白天的境界在線。水平線勾勒出弧度,呈現出地球的圓形姿態。

  周圍沒有會動的事物,唯獨大顆的太陽光燦爛晃眼。慧睜大眼睛戒備之際,彼端突然有光在閃動著。

  『看到了!』

  伊格兒這麼叫道。

  『直行略偏右,高度相同。朝這邊過來了!』

  『全機做好交戰準備。啟動電磁遮蔽,開始計算器動,送出同步訊號。敵方雷射的危害範圍顯示於MFD,攻擊點,開始分享。』

  伴隨法多姆的廣播,戰術地圖的信息量同時暴增,以敵方標記為中心形成了三個圓圈,大概是雷射炮的有效射程吧,將接近物體全數擊落的隱形護盾。緊接著,我方的航線和攻擊預測位置也顯示出來,距離飛彈發射還有三十四秒。

  「慧,我將紅外線影像重疊在多角度監視器上。雖然不完整,但這樣一來就可以看見雷射的軌跡。請多加注意。」

  「OK。」

  話雖這麼說,但對手是光線,自己當然無法做出看到攻擊再閃避的超人般舉動。萬一被鎖定就等於完蛋,將會被超高溫的電磁波燃燒殆盡。而自己唯一能夠做的就只有儘可能不跑進敵人的射程之內。

  滋滋的噪聲聲自耳麥流泄而出,EPCM愈來愈強烈了,就連阿尼瑪的電磁遮蔽也無法完全抵禦嗎?視野甚至有種略微模糊的感覺,是感覺障礙?可惡,我要振作啊!

  『防禦動作。』

  法多姆指示各機散開隊形,綠色和黃色的機影仿佛花開一般往左右飛出。

  慧遲了一拍才推動操縱杆,加大油門進入攻擊路線。略微慢了一些,貝兒庫特也跟著照做。屏幕上的定時器開始倒數計時,剩下二十六秒。

  彼端的敵影逐漸增大,呈現出異樣的外型。八代通將其稱為豪華吊燈,果真是這樣的感覺。沐浴在陽光下,機體各處都散發出奢華的光輝。不知是否未察覺到我方的存在,完全沒有閃避的跡象,持續悠然地飛在天空。

  「十、九——」格里芬估算著時機。由於將飛彈的投擲任務交給她,所以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引導機體而已,專注所有的精神不讓機體跑出戰術地圖的引導路線。距離攻擊還剩下五秒、四、三、二……!

  「什麼!」

  「呀啊!」

  機體劇烈晃動,天與地顛倒過來,地平線不斷在旋轉著,仿佛側面被巨大的手拍中一樣。慧急忙拉起操縱杆,仔細一看,貝兒庫特的機體也失去了穩定,露出平坦的機腹正在努力嘗試讓升力恢復。

  「怎……怎麼搞的!」

  『是噴射氣流。冷靜下來,不要進入雷射的射程範圍。』

  「!」

  不知不覺中已經很逼近「災」了。慧反射性地拉高機首改變航向,千鈞一髮之際,玻璃藝品的結構體在右後方逐漸遠離。

  (噴射氣流。)

  記得一萬公尺的高空附近吹的是偏西風。視季節而定,有時風速好像會接近每秒一百公尺。那個傢伙偏偏就置身於其中嗎?真是誤打誤撞,運氣太好了。不——

  是故意的嗎?

  包括飛行的高度或航線也好,怎麼想都是在利用大自然來阻礙敵人的接近,並非未經思考地隨意飄浮著。

  「怎麼辦?這樣根本就無法順利接近。」

  原先就需要高難度的機動,如今再加上氣流的干擾,實在沒有辦法精確地配合發射時機。

  過了好一會兒,法多姆的聲音響起:

  『我們將其趕出氣流之外吧。』

  「要怎麼做?」

  『我們其中一架避開偏西風的區域爬升,從敵機上空發射機炮。由於在有效射程外所以無法期待傷害力,但配合重力加速度的話應該能讓子彈落在目標周邊。只要順利引誘至大氣不穩定的地方就可直接將其彈飛至氣流之外,之後就按照原訂計劃,全機同時發動攻擊。』

  「等……等一下,你說從偏西風外圍發射機炮,究竟要多遠的距離?」

  『約三公里。』

  慧發出頭痛的呻吟。

  機炮的有效射程為一公里,要從三倍的距離外發動炮擊以獲得接近彈?還得同時考慮到重力和敵我的速度?太亂來了吧。而且將敵人引誘至既定的場所後還得立刻回歸原來的作戰,實在是太過冒險了,怎麼想都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

  不過——

  『沒有其他辦法了。』

  法多姆這番斷然的語氣就仿佛在破除自己的遲疑。慧隔著護目鏡回頭顧盼格里芬,只見她也點了點頭。

  可惡!只能硬著頭皮做了嗎?

  「知道了,不過這種高度繼續爬升的話很難飛行喔。空氣太稀薄,引擎很可能出現問題。」

  噴射機是將吸入的氧氣與燃料混合後燃燒以產生能量。空氣變少的話引擎輸出自然會不足,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將陷入失速狀態。自己目前已經來到平流層,再繼續爬升有可能會破壞機體的穩定性。

  『這點我了解,不過沒有問題,因為我們有擅長高空作戰的機體。』

  「?你說的是誰?」

  『這裡這裡在這裡——!』

  一個悠哉的聲音響起。棣棠色的機體擺動機翼,看似很開心的樣子。

  『換人家出馬了呢!包在人家身上,一定會完美狙擊的!』

  慧急忙切換無線電頻道,變更為直接與法多姆通訊:

  「這……這樣好嗎!交給這麼一個莽撞又粗枝大葉的傢伙!」

  『我覺得很適任喔,你想,俗話不是常說嗎?某種人和煙霧都喜歡爬高。』

  答案不就是笨蛋嗎!

  不行吧!把如此細膩且複雜的作戰交給她!

  『不用擔心。那孩子比慧先生所想得還要特別喔。冷戰時期開發出來的最強最頂尖的飛翼,在任何速度或高度下部能壓制敵人的猛禽,這就是F-15,一出生她就命中注定是最強的。平流層的戰鬥?根本是小意思喔。』

  「是……是這樣嗎?」

  『我舉一個例子。F-15生產的第十九號機在l975年的記錄飛行中刷新了爬升速度的世界紀錄,其最大高度突破十萬英尺,也就是超過了三萬公尺。』

  「三……三萬公尺!」

  是現在的三倍高度?真是難以想像的世界,幾乎已經可以算是進入太空了。法多姆向愣住的慧告知一聲:「所以完全沒有問題喔。」便將頻道恢復成編隊間通訊。

  『伊格兒,我傳送新的攻擊路線給你。偏西風的數據也一併分享,請進行瞄準和航線修正。其他兩機就移動至敵方未來的位置,看準對方離開氣流之際發動攻擊。知道了嗎?』

  了解——眾阿尼瑪這麼回答。屏幕上的信息更新,伊格兒拉起機首如火箭一般爬升。

  作戰繼續執行。慧打起精神向左轉彎,與「災」並列飛行。為了緊緊跟住超低速度的敵人,所採取的是略微爬升的大圓弧狀飛行路線,玻璃藝品的機影時遠時近。

  慧不斷針對油門拉杆做細微調整,心跳劇烈,緊張感讓手指發顫。戰術地圖上的伊格兒逐漸接近敵機,看起來幾乎處於相同位置,但實際上存在三公里以上的高低差,直徑三十公尺左右的目標以她的角度來看恐怕比一顆豆子還小吧。究竟是否真的能獲得接近彈呢?會不會被敵人採取閃避機動躲過?

  『稍微偏左,往上,再等一下……一、二……現在!』

  剎那間,火箭撕裂左手邊的天空,自三千公尺上空的陡峭角度傾盆而下,炮彈的軌跡化為光之雨襲向飄浮中的「災」——

  然後直接命中了。

  「啊,打中了!」

  「災」被迫改變航線。

  由於來自射程外,而且僅為二十公厘口徑的炮彈,所以傷害應該很輕微,但沐浴在鉛彈之下是不可能安然無恙的。形狀怪異的豪華吊燈改變風扇的傾斜角度試圖脫離射擊線,然而此處空域的氣流原本就不穩定,機體在側風的吹動之下猛然失去平衡,就這樣仿佛被急流沖走一般接近了攻擊點。屏幕上的數字開始倒數計時,距離攻擊還剩下十秒。

  「格里芬,攻擊時機交給你拿捏了!」

  「包在我身上。」

  慧加大引擎輸出,將敵影保持在屏幕的中心直接沖了進去,瞄準框與「災」重疊,左手邊是法多姆,右手邊是貝兒庫特,至於伊格兒則是從上空逼近。四架子體朝著空中的一點集結,挾帶仿佛要碾壓敵人氣勢縮短距離,然後開啟飛彈尋標器。

  五、四、三、二、一。

  「FOX2。」

  格里芬的聲音響起。

  伴隨仿佛被向上拋起的衝擊,機體忽然變輕,橙色的排氣火焰一直線沖了進去。

  「災」的反應很迅速。各手臂的炮台開始運作,發出白光。紅外線傳感器將雷射的軌跡呈現在屏幕上,帶狀的光線刺向飛彈的彈頭,歷經數秒的加熱後爆炸四散,三團火焰接連產生。然而這個時候,貝兒庫特的飛彈已逼近敵機,朝著閃亮的軀體展開最後的接觸,CIWS已經來不及瞄準。成功了,終於擊落了,就在這麼認為的瞬間——

  震耳般的噪聲貫穿耳朵,視野扭曲,屏幕上的圖像混亂。

  是EPCM,好驚人的大功率輸出。慧甩著腦袋努力保持清醒。

  在晃動的視野中,敵機的手臂彈起,是被破壞了嗎?不,不對,那是自行摺疊起來的。就像收攏雨傘的傘骨那樣,畸形的豪華吊燈變形成柱子狀。風扇九十度旋轉,將升力變更為推進力,朝著這邊高速衝撞而來。

  「!」

  飛彈在「災」的背後爆炸。火焰之花化為順向風,使敵機更進一步加速。看著看著,敵我雙方的距離瞬間縮短。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所有的行動都慢了零點幾秒。而當回過

  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慧,雷射!」

  「災」的機首出現三個光點。剎那間的放鬆,使得自機完全暴露在CIWS的射程之內。慧緊握操縱杆但根本就來不及,視野充斥亮光,身體感受到著火般的痛楚。

  『慧先生!』

  純白的前掠翼機飛了出來。它油門全開拼命加速,準備以急轉彎繞到這邊的前方。

  「貝兒庫特,你做什麼!」

  『我的裝甲比較厚!』

  接下來的機動相當詭異。在機首大幅度拉升並減速的同時,機體仍保持著相同的高速前進。龐大的機體完全覆蓋住CIWS的射擊線。

  「包加契夫眼鏡蛇!」

  格里芬猛吸一口氣。下一刻,貝兒庫特的左引擎爆炸,白煙和火焰籠罩視野,使太陽光變得黯淡。

  可惡!

  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慧使出桶滾穿越爆炸濃煙並瞄準敵機,在錯身而過的同時擊出了機炮。機體上半部的手臂粉碎,連同炮台一併滑落。剩下的兩具炮台瞪向這邊,不過法多姆和伊格兒的飛彈已在此時蜂擁而至。橙色的閃光接連產生,竄出黑色濃煙,連鎖引爆。「災」分解得七零八落,一邊墜入底下的大海。

  「貝兒庫特!」

  慧遊走目光,見到了正在緩緩下降的子體。或許是滅火裝置已經啟動,儘管沒有嚴重的火勢卻仍拖帶著長長的黑煙。戰術地圖上的顯示變成「AUTO PILOT(自動駕駛)」狀態,沒有回應,無線電持續吐出不祥的噪聲。

  「貝兒庫特!喂,貝兒庫特,快回答!」

  『慧,請冷靜一點!你們應該也受到了損傷,必須先進行機體的檢查。』

  法多姆的聲音令自己咬牙切齒。實在是太難看了,由於自己剎那間的放鬆而導致兩架寶貴的子體遭受損傷。倘若害得貝兒庫特有什麼萬一的話,簡直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Su-47由我來導引,格里芬,請從旁協助慧,伊格兒負責戒備周圍狀況。』

  內建測試裝備的程序開始執行。透過無線電,可以聽到小松與法多姆之間的通訊。努力按捺著躁動的心,慧進入返航的路線。

  歷經了仿佛一輩子的漫長飛行後,機體終於抵達基地。貝兒庫特、伊格兒和自己依序著陸。在將機體導引至停機坪後,慧立刻扯下降落傘背帶,不待座艙罩完全開啟就跑出了駕駛艙。

  雙發的前掠翼機失去光輝,大概是與阿尼瑪的連結已經中斷,機體暴露出灰色的塗裝。一邊引擎燒損,留下令人慘不忍睹的破洞,尾翼也因高熱和火焰而扭曲。由於清楚記得出擊時的美麗外型,所以如今更使人覺得心痛。修護員動手將座艙罩強制開啟。

  「啊,喂,等一下!」

  慧擺脫工作人員的制止跑上登機梯。他抓住駕駛艙的邊緣將身體撐起,氣喘吁吁地觀察裡面的狀況。

  純白的少女容納在狹窄的座位里。鮮血自額頭處流下,雙眸緊閉著,感覺不到絲毫的呼吸,散開的頭髮在她的臉部投下濃濃的影子。

  不會吧?莫非——怎麼可能?

  「貝兒庫特!喂,貝兒庫特!振作點!」

  臉色大變的慧拼命呼喚對方後,那白色的睫毛震動一下。肩膀晃動,紅寶石般的眼眸緩緩地看來。

  「慧……先生?」

  慧見狀之後猛然呼出一口長氣,他頂著嘶啞的聲音回答:「思。」

  「嗯,是我,不要緊吧?你可是結結實實地挨了雷射炮喔。」

  「……雷射炮。」

  記憶似乎過了好一會兒才甦醒。她慢慢地環視周圍,眼中映入小松的機庫和跑道。

  「『災』呢?格里芬呢?在那之後怎麼了?」

  「『災』已經被擊落,格里芬也平安無事。這都是你的功勞喔,一切都非常順利。」

  慧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告知後,貝兒庫特笑了。她完全不去擦拭臉上的鮮血——

  「太好了。」

  而是這麼喃喃說道。

  「我……終於也能幫上大家的忙了。」

  啞然無語。

  這個瞬間甚至就連呼吸也忘記了。

  (搞什麼啊。)

  被迫投入戰鬥,成為他人的肉盾,遍體鱗傷到了甚至昏迷的程度,居然在還說「太好了」?終於幫上大家的忙了?

  開什麼玩笑,就算自我犧牲也該有個限度。難道她覺得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被我們接納嗎?就無法成為我們的同伴嗎?

  你不要鬧了——正準備這麼呼喊之際,整個身體被後面的人擠到一邊。

  醫護員從駕駛艙里拖出貝兒庫特,放在擔架上送進救護車。緊接著換成手持滅火器的修護員跑來,就連JAS39D周圍也站滿了技本的工作人員。

  「慧先生。」

  回頭望去,只見法多姆正站在稍遠處招手,其嘴唇緊繃,表情顯得略微僵硬。她就像在躲避他人目光一樣四下張望,然後指著機庫的後方。

  「幹嘛?怎麼了?」

  慧小跑步過去。進入兩棟建築物之間,周圍的喧囂變得遠離了些,屋頂和牆壁阻擋了日照,投下淡淡的影子,感覺比起周圍的氣溫低了一或兩度。

  綠髮少女仿佛在觀察表情一般將臉湊近:

  「那個阿尼瑪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阿尼瑪?」

  「就是貝兒庫特。」

  那琥珀色的眼眸眯細。

  「我承認我太過樂觀了。即使有爸爸的指示,將那種來歷不明的阿尼瑪擺在作戰的關鍵位置果然還是免不了被人指責輕率。可是,倘若你也察覺到異常的話就應該立即報告才對,剛才可是差點就喪命了喔。包括你和格里芬都是,就因為她的緣故。」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慧難掩混亂地打斷對方發言。

  「因為貝兒庫特的關係,我們差點被幹掉……不是這樣吧?是那傢伙挺身保護了格里芬耶。不惜擋住雷射的射擊線,使得機體造成了嚴重損害。」

  「完全相反。」

  「相反?」

  「『災』的目標根本就是貝兒庫特,慧你們只是恰好在對方的航線上而已。就結果來說雖然是貝兒庫特跑到前面,形成了掩護你們的狀態,但原本的構圖應該是你們遭到了她的波及才對。類似的狀況,你們不是已經體驗過一次了嗎?」

  慧差點忘了要呼吸。

  腦中浮現出貝兒庫特初次上場時的光景。制空戰型的「災」就像被磁鐵吸過去一般朝著白色子體衝去,絲毫不在意直撲而來的飛彈,甚至不惜用機體衝撞。

  「我看過格里芬的戰鬥數據了。」

  法多姆的聲音中挾帶著平靜的怒氣。其口吻就仿佛在責備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她似乎讓兩架『災』採取了異常的機動。據我所知,他們是不可能會抱著自殺的心態發動突擊的,特別是在武器和燃料都未用盡的情況之下。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那個白色的阿尼瑪讓『災』的行動產生了錯亂,儘管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你……你想太多了吧。」

  慧單純這麼認為,但法多姆卻緊咬著不放,她將明亮的大眼睛湊近:

  「那麼還有另外一項證據。我剛才試著從防衛省的系統里取得了最近一星期來『災』的攻擊情報,總共二十二次,不僅次數異常頻繁,而且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相信用不著我說了吧?就是這裡,小松。」

  「……」

  慧發出嘶啞的呻吟: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貝兒庫特造成的?」

  「難道還有其他可能的原因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讓「災」產生錯亂,這種事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辦到?以假設來說未免也太離譜了吧,明明就沒有發生物理上的接觸,難道是透過無線電之類的來影響他們嗎?例如光線或電波,我們人類所無法察覺的手段。

  這個瞬間,慧的臉上失去血色。

  零散的拼圖慢慢拼湊在一起,構成了意料之外的一幅圖畫。

  (EPCM。)

  流亡時曾一度觀測到的干擾,籠罩小松整個城市的幽靈電波,倘若那全都是發自於貝兒庫特的話?如果並非時常發動,而是在某種契機之下才會瞬間產生的呢?釋放出來的EPCM吸引著「災」前來,使他們做出意想不到的機動,所以才會導致緊急升空次數遽增,統統都集中在小松這個地方。

  不,等等。

  那麼剛才的戰鬥又怎麼解釋?「災」最後在突擊之前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從貝兒庫特傳遞訊息給「災」之類的。

  …

  …有的。

  就是在我們擊出四發飛彈之際,突然被釋放出來的EPCM。那驚人的噪聲原以為是敵人在試圖掙扎所使出的妨礙手段,但格里芬應該配備有相當強大的電磁遮蔽以保護電子儀器,很難想像干擾會如此經輕易地穿透而來。這麼說,結論就只有一個,那是來自於電磁遮蔽所無法涵蓋的地方,例如……沒錯,就是子體之間的數據鏈。

  「慧?」

  或許是察覺到慧的樣子很奇怪,法多姆疑惑地觀察道。就在她緊接著想說些什麼時,手機的鈴聲忽然響起。

  法多姆打開終端。似乎是收到了什麼訊息,那白皙的手指在文字畫面上捲動著,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消失。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不安的感覺掠過心頭,綠髮少女從畫面移開視線,繼續帶著冰冷的表情以平靜的口吻告知:

  「將貝兒庫特視為危險人物的,似乎不只我們而已呢。」

  「怎麼說?」

  她微微晃動頭髮,出示了終端的畫面。

  「防衛省決定要將她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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