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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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遺憾,你很正常,身心都沒有任何問題。」

  身披白袍的肥胖男性整理桌上的文件,扭動上半身時,圓凳子發出詭異的吱嘎聲。還是一樣令人心驚膽戰的光景,在這個男人面前,世上所有的普通家具看起來都無比脆弱。

  鳴谷慧將手臂套進上衣袖子裡,同時答道:「是喔。」今天早上的技本大樓里人很少,檢查室里只有自己、眼前的男性及幾名醫療人員。他們忙著進行各種測量,給人敷衍了事的印象。

  「你真的有認真檢查嗎,八代通先生?」

  慧的語氣不知不覺帶著質問。眼前的男性很忙,心思都放在接下來的行程上,隨便敷衍了事的可能性非常高。

  八代通遙──防衛省技術研究總部.特別技術研究室的室長,是反「災」戰的權威,兼日本阿尼瑪部隊的總指揮。一個人負責研究、開發並運用實戰部隊,想必沒什麼時間。然而,八代通不滿地回瞪了一眼。

  「真失禮,你以為剛才的檢查到底要花多少錢啊?是你打上幾個月的工也付不起的金額!而且全部都是稅金,怎麼能隨便做做啊。」

  「可是……」

  「還是怎麼樣?你想要求其他研究人員來進行二度複查?覺得信不過八代通的技術,想要徵詢不同觀點的意見?」

  「我又沒那麼說。」

  只不過,慧嘆著氣接著說。

  只不過。

  「如果我很正常,就代表我在戴高樂號上看到的景象全都是現實喔。」

  「……」

  八代通叼起一支菸,用無比危險的眼神凝視著天花板。

  在拉菲爾回收作戰後三個星期,他在漂流的航空母艦上體驗到的事情,至今仍未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

  時空的混亂、印象的實體化以及來自「災」的接觸。

  如果能以「過度緊張以致於產生幻覺」來下定結論,不知道該有多好。然而,其他成員也或多或少經歷過跟自己相同的體驗,尤其是從法多姆的分離體──雀爾芙那裡得到的資訊,似乎讓各大相關機構陷入了恐慌。如果至少能證明身為人類的自己當時腦袋並不正常,就可以把事情限縮為阿尼瑪特有的問題了。

  (結果是正常嗎……)

  多次身體檢查的結果全部沒有問題,以防萬一接受的心理測驗也沒有異常。

  (「災」的核心變成人型、空間變得零碎、倉庫突然與位於常熟的家相連……)

  如果那些都是事實,會讓人懷疑起自己對於現實的認知。自己現在真的位於小松嗎?真的跟八代通在檢查室里對談嗎?

  該不會他沒有成功奪回拉菲爾,現在還迷失在無人的航空母艦上?或者他沒有成功與中尉及格里芬會合,還倒在倉庫裡面?

  正當慧被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嚇得渾身發抖時,八代通點了點頭。

  「嗯,假設一切都是事實。」

  他吐出的煙霧遮住了禁菸貼紙。

  「如果你的體驗和法多姆的資料都是真的,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

  「什麼結果?」

  「我們先試著忘掉物理法則和常識。這是個思考實驗。假設我們的敵人可以扭曲時空,干涉人的意識,那麼,能做到這種事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嘛……」

  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至今以來,慧都只是想用自己既有的常識來定義「災」。無法理解的事情就直接認定為幻覺,只探究清楚易懂的事情及現象。現在要改變這種思維,將發生過的事情全當成現實來看。

  他摩挲著下巴,長嘆了一口氣,回想與雀爾芙的對話內容並說:

  「『災』來自不同的次元。」

  「嗯。」

  「它們從非物質階層──也就是非物理性的領域出現在人類的世界。由於原本是沒有實體的存在,所以跟我們接觸的時候也沒有肉體、精神上的根基。根據手段和目的的不同,有時候以玻璃工藝品的姿態,有時候又複製人們記憶中的形象出現。」

  「原來如此。」

  八代通點點頭。

  「所以它們在夢裡才會以令堂的模樣跟你接觸?」

  「大概吧……雖然是我的突發奇想。」

  「不,這是個很好的觀點。如果可以卸下精神與肉體的基礎,也能夠理解法多姆的切片為什麼會實體化了。說到底,可以說明EPCM不只是一種電子儀器,還能對五感產生作用的原因。」

  所以呢?八代通往前探出身體。

  「它們不惜探索你的記憶,應該是想跟你說什麼吧?為什麼不能跟對待其他人類一樣,二話不說地殺了你?」

  「天曉得。」

  「好了,隨便說說看嘛!你從它們身上感覺到什麼態度?接收到什麼樣的訊息?」

  訊息、態度。

  慧閉上眼睛翻找記憶,撥開混濁的意識。

  「應該是……困惑吧。」

  「困惑?」

  「它們不明白為什麼會受到阻撓,不懂人類為什麼要抵抗。就像那個,小孩子覺得自己乖乖按照父母所說的話去做了,結果卻挨罵,滿腦子『為什麼罵我?』的感覺。」

  「小孩子是『災』,父母是你嗎?」

  「應該說是全體人類。做決定的都是我們,『災』只是配合我們的要求而已。」

  「哦?」

  八代通一臉有趣地笑了。

  「也就是說,我們是一群想要自殺的集體,『災』是在幫我們嗎?真是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的說法呢。」

  「是你叫我隨便說的吧。」

  現在才拿常識來回嘴也太讓人困擾了。看到慧噘起嘴來,白袍的肥胖男子搔搔頭。

  「抱歉,我不是在耍你。事實上正好相反,應該說這與我心中的假設意外地相符,還是說我並不希望兩者相符呢……」

  「假設?」

  「所謂的『災』是人類群體的潛意識。」

  他用宛如聲樂家般清晰的聲音這麼說。

  「環境污染、資源耗竭、生態系破壞,現今人類在地球上肆無忌憚地破壞,過度開發與人口爆炸,日復一日地對我們的母星造成傷害。所有人都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想想辦法,設下停損點,讓自然得以恢復。然而,全體人類的憂慮在個人的欲求面前很容易被擊潰,結果我們仍繼續破壞世界,快速朝著自我毀滅的方向前進。對此,一種防衛本能發動了──這麼想如何?」

  「防衛本能?」

  「你也可以稱之為自淨作用。切除惡性腫瘤,減少過度增生的細胞。也可以想成疾病的治療。如果是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人類會果斷地切除臟器或骨頭吧?被捨棄的細胞如果有意識的話,大概不會默不吭聲,不過,至少人類知道斷尾求生的方法。沒有理由認為所有人類都無法做到相同的事。」

  一股毛骨悚然的不祥感湧上心頭。

  「請、請等一下。八代通先生,你的意思是說……」

  慧屏住呼吸,往前探出身體。

  「是人類自己想要消滅人類嗎?」

  八代通淺淺地笑了。

  「應該說,是名為人類的種族在對人類個體進行一個個的疏苗。就像在減肥一樣,改掉暴飲暴食,甩掉脂肪,試圖打造出結實的身體。這種想法超越了臨界點,從精神世界溢出到物質世界來,以中國內陸──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構造物為起始。沒錯,你在幻覺中看到的那個神秘未知的『球殼』,正是那扇大門。」

  「大門……」

  「通往潛意識的門,通往深層心理的門。」

  怎麼可能。那麼,現今在眼前上演的是人類之間的鬥爭嗎?精神與肉體上的衝突,個體與全體的鬥爭。

  敵人是人類?種族本身具備的生存本能?開什麼玩笑,在七十億人的潛意識聚合體前,自己這些個體怎麼可能戰勝它們。

  看到慧的臉色變得蒼白,八代通聳了聳肩說:「開玩笑的。」

  「意思是說,我們也可以提出這種假設。只要想像力夠豐富,也能夠寫出一部像現在一樣,早期的『末日』系科幻故事。不過我個人會排除掉這個可能,太不現實了。」

  「是……這樣嗎?」

  可是他剛才的語氣非常逼真。

  「要是靈魂能超脫肉體,人類早就成為更偉大的存在了。我們的欲望會更強烈、更醜陋、更無可救藥。我們會毀掉自己腳下所踩的大地,永無止盡地持續開挖洞穴尋寶,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七十億個靈魂團結起來,發揮自淨作用?怎麼可能。」

  「你非常悲觀呢。」

  「我只是比較現實。坦白說,人類現在還沒有放棄文明的覺悟。頂

  多只會往自然保育的募款箱裡投點零錢,沉浸在微不足道的滿足感裡面罷了。假使真的有人克制所有的欲望或執著,孕育出『災』這種存在來……」

  眼鏡後方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他大概看到了相當可怕的光景吧。看到我們最後抵達的──徹底崩壞的世界。」

  慧咽下一口口水,彷佛周遭一瞬間失去了光明與色彩。荒蕪的大地在腦海里蔓延開來。搞砸一切,無法挽回的未來。

  「唉。」八代通抖落菸灰。

  「說到底,究竟是什麼引起精神實體化的現象?為什麼會發生在二○一五年這個時間點?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導向合理答案的資料還太少。」

  「到頭來……還是跟之前一樣嗎?」

  來路不明的敵人,原因不明的戰爭。既有的常識和科學技術一概不適用,抗衡手段只有被稱作阿尼瑪,詳細資訊是一片黑箱狀態的戰鬥人偶。

  看到慧嘆氣,八代通回答:「倒也不是。」粗肥的手指在桌上攤開附帶照片的資料。

  「我們找到一個有點意思的東西,說不定會成為解開這道難題的契機。」

  「?」

  慧看著照片,上面是一塊土色的殘骸,殘骸上千瘡百孔,骨架裸露而出。從那發黑的斷面來看,似乎是相當古老的東西。

  「這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慧再度仔細端詳。可以發現表面有大量的鉚釘孔。這是某種交通工具的外殼嗎?很平坦,而且面積很大。

  (嗯?)

  中間有個記號──白底紅圓。是日章旗?國籍標示?既然如此,那這個東西應該是──

  「是飛機的機翼嗎?」

  「答對了,而且是空自的F-15J。」

  慧大吃一驚。那副慘狀看起來實在不像平安歸來的樣子。是被擊落還是緊急迫降?不管怎麼說,它無疑都迎來了悲慘的結果。不過,八代通先發制人地告訴他:「用不著擔心。」

  「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或戰鬥。應該說,空自沒有損失任何一架戰鬥機。這傢伙是在蒙古南部的礦山上被『挖掘』出來的。」

  挖掘?

  聽到意料之外的字眼,慧眨眨眼。這好像不是會用在飛機上的詞彙。

  「什、什麼意思?您是指挖開地面,結果挖出一架飛機嗎?而且是空自的戰鬥機?」

  「對。」

  「為什麼?」

  「完全不知道,所以有人來照會了我們。」

  身穿白袍的男性莫名開心地搓了搓手。

  「發現者是一間日系的資源開發公司。一開始以為是墜毀的蒙古機一部分,拖出來一看嚇了一跳,發現上面畫著日章旗。連忙調查那是客機還是中日戰爭時期的舊軍機,最後查出似乎是空自的F-15J,所以來訊向防衛省確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結果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空自配備的F-15一架也沒少。包含過去的所屬機在內,所有飛機的所在地統統確認過了。也就是說,被發現的這架F-15既是空自的機體,同時也是不在空自掌握中的裝備。」

  「啥?」

  有聽沒有懂。儘管慧一頭霧水,疑惑著他在說什麼,八代通仍露出無畏的笑容。

  「很不可思議吧?為什麼日本的戰鬥機會出現在蒙古?還埋在地底呢?它究竟是在哪裡生產製造,又是配備在什麼地方的?謎團重重。超自然現象雜誌看到這個新聞應該會高興到哭出來吧,不過真正神秘的還在後頭。」

  八代通使勁往前探出身體來。

  「為了查明那架機體的來歷,他們用X光和超音波在當地進行了簡單的檢查,據說是檢測了內部構造和斷面。結果就如肉眼所見,它在經年累月的腐朽下,變得殘破不堪。但是問題出在它的年分。這個傢伙呢,似乎已經埋在地底下超過一千年了。」

  ……

  啥?

  「一……一千年?」

  西元一千年以前。怎麼可能,那可是平安時代啊!是比蒙古帝國建立更早以前的時期。早在萊特兄弟飛上天空的九百年前,噴射戰鬥機就翱翔在大陸上空了?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這個玩笑不好笑。」

  「所有人這麼想。覺得純粹是檢測失誤,搞錯數據而已。幸好礦山上還埋著戰鬥機的其他部位,決定全部挖出來重新調查一次。不過,蒙古南部位於中國邊境,是反『災』戰的最前線。在日益嚴峻的戰況下,別說是學術研究這種曠日費時的工作了,就連挖掘部隊都不得不全數撤離。這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好了,言歸正傳。上頭說,如果想從蒙古政府手上搶回礦山,希望我們肩負起相對應的戰力。」

  「咦?」

  話題的方向突然改變。感覺像本來在觀看格鬥比賽,卻被點名說:「下一位挑戰者就是你!」。慢著,難道這種發展是?

  八代通滿意地一笑。

  「你很聰明,省了不少事。沒錯,獨飛的下一個任務就是把南蒙古搶回來。」

  「真的假的啊……」

  看到慧趴在食堂的桌子上,格里芬關心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灰色的眼睛擔心地望過來。她坐在慧旁邊,長發輕飄飄地掃過他的肩膀。

  「要吃炸雞塊嗎?」

  她一臉糾結地把金黃色的面衣遞過來,筷子前端還不斷顫抖。看到她那悲痛萬分的模樣,慧揮揮手說:「不用了。」

  「那是你的吧。況且你那麼期待,自己吃吧。」

  「可是,慧沒有精神。」

  「這不是食物可以解決的問題,你不必在意。」

  格里芬一臉慶幸與遺憾交織的表情收回筷子,輕輕地抽了抽小巧的鼻子。

  「我不是很明白。我們已經參與過好幾次海外的作戰行動,我想不出慧現在才受到打擊的理由。」

  「因為新學期已經開始了啊,真是的。周末假日也就算了,平日沒辦法遠征海外啊。我的出席天數明明本來就岌岌可危了。」

  「請特休就好了,技本的每個人都是這樣。」

  「學生哪有特休啊!」

  慧連吐槽都有氣無力,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到底該怎麼辦?

  上個星期才因為太常遲到、早退而被導師警告。雖然他目前以照顧祖父母為由,搪塞了過去,但是只要校方聯絡家裡,謊言會立刻被拆穿吧。不,說到底,對現在的自己感到最煩躁的人是明華。雖然她察覺了不少異狀,願意幫忙圓謊,但如果甚至有被退學的跡象,她應該也會轉變立場。如果他動輒以一周、兩周為單位請假會怎麼樣?這次就算被關起來也不奇怪。

  (八代通先生又完全靠不住。)

  他在反「災」戰中動得那麼快的腦筋,一遇上升級、升學等關鍵字就毫無反應。慧剛才明明也拚命地告知自己的難處了。

  『被退學也沒差吧?我可以推薦你進航空學校,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嗎?』

  他說得一副滿不在乎。

  說也說不通。

  嘆一口氣後,肩膀上冷不防地傳來一股重量。慧抬頭一看──是格里芬面無表情地靠了上來。

  「你在做什麼?」

  「肌膚接觸。」

  「為什麼?」

  「技本的人說,在男人脆弱的時候這樣靠到他們的肩膀上,他們就會馬上淪陷。」

  把講這些話的工作人員給我帶過來!你這是在教壞戰鬥機!

  「再說你啊,要做這種事的話,好歹也換個表情吧?頂著一張撲克臉,超不搭的。」

  「那要怎麼做?」

  「像是笑一笑,或是害羞一下之類的。」

  「這樣嗎?」

  她維持著冰冷的眼神勾起嘴角,臉頰肌肉痙攣似的抽搐著。

  好恐怖。超恐怖。

  「停!停!夠了,恢復原狀,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煩惱消除了嗎?」

  「沒有。」

  問題依舊沒有獲得任何解決。回家之後該怎麼跟明華說才好?該用什麼理由跟學校聯絡才行?慧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過,在學校的事情上,他跟格里芬完全無法共享危機感。照理來說,她好歹是一起跨越過生死關頭的搭檔,現在卻莫名地令人感到遙遠。

  「格里芬。」

  「嗯?」

  「我們……或許無法互相了解吧。」

  「!」

  面對愕然的她,慧低下頭。當他刻意忽視強烈的混亂與焦躁感時,清脆的腳步聲傳來,一道長長的影子從頭頂上落下。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愉快的聲音響起。慧抬頭一看,一名黑髮的女性──穿著職業婦女風格的長褲套裝,身材比例宛如模特人偶的外國人正端著乘放套餐的托盤。

  「中尉。」

  是法國軍情機構,對外安全總局【DGSE】的布朗傑中尉。半個月前,在空母戴高樂號攻堅作戰時跟慧等人同個隊伍的人,同時也是一起搜索並搶回拉菲爾子體的夥伴。不,反倒應該說──

  「就說了,可以別再叫我中尉了嗎,閣下?」

  女性皺起眉頭。

  「跟其他阿尼瑪一樣,叫我拉菲爾就好。」

  「喔。」

  慧揉了揉太陽穴。之前的習慣不小心跑出來了。

  「拉菲爾……中尉。」

  「……」

  不是,因為外表看起來是比較年長的女性,很難直呼名諱。叫她拉菲爾「小姐」也怪怪的。

  還是要叫殿下、大人、女士?

  「大小姐?」

  「你對我的名字有什麼意見嗎?」

  「才不是那樣。」

  「你那種叫法,形同在格里芬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Ms【女士】,或是在後面加上一個二等空尉一樣喔。」

  Ms.格里芬……格里芬空尉。嗯,確實很奇怪。

  「拉菲爾。」

  「嗯,這就對了。」

  阿尼瑪──拉菲爾滿意地點點頭,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拆開濕紙巾的包裝袋。

  「所以呢?怎麼啦?看起來這麼憂鬱。」

  「看得出來嗎?」

  「你的表情跟我DGSE的同事離婚時一樣,當時他碎念著房子和存款統統被拿走了。」

  「……」

  「莫非是跟蒙古有關的事情?」

  被說中核心,慧眨了眨眼。

  「你知道?」

  「我今天早上被八代通技官叫過去,他說要帶格里芬和法多姆過去,不在的期間要把警戒待命工作交給我。受不了,那個男人真會胡亂使喚人,我的指揮權應該還留在法國啊。」

  她苦笑著搖搖頭。

  「不過,被當成戰力期待的感覺並不壞。尤其是像我這種瑕疵品,能夠以這種方式受到運用,就不必苦惱自己的身分定位問題了。雖然像你這種普通人,應該又跟我不一樣了。我猜你是對自己為了搶回礦山這種瑣事,被置於危險之中而感到不滿?」

  「不,我倒是不怕危險。」

  永無止盡的戰爭、目的不明的戰鬥,如果能夠找到突破僵局的曙光,無論是遠征還是任何事情,慧都願意去做。看出一千年前的F-15可能性的人不只八代通一個,雖然他滿在意有點離奇的內容。

  拉菲爾微歪了頭。

  「那又是為什麼?你應該也很習慣八代通技官的作風了,沒道理現在才開始質疑吧?」

  「因為我還要上學啊。」

  慧把先前跟格里芬說過的內容又重複一次。由於連日的緊急起飛或調整作業,導致缺課連連;跟青梅竹馬套好了說詞,但是那位青梅竹馬本身就已累積了許多不滿,按照現在的狀態長期缺席的話,肯定會在家裡和學校鬧出大事來。

  待他全部說完之後,拉菲爾陷入沉思。她不像格里芬那樣疑惑,但也沒有理解體諒的樣子。思索了一會兒後──

  「你想繼續現在的生活嗎?」

  黑檀木色的眼睛看過來。面對那筆直的視線,慧的心臟狠狠一跳。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和平的日常、平凡的校園生活、與青梅竹馬共度的青春,每一項都是既美好,卻又背離你現狀的事情吧。現在的狀況是你戴上層層面具,對許多人說了許多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表象。而這個表象只有外表美好,內在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這種虛假的日常景象究竟有什麼意義?不如乾脆全部毀掉,尋求身邊眾人的理解比較好吧?」

  「這……」

  正如她所說。不想惹明華生氣,不想讓祖父母擔心。在緊急狀況下,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都可以果斷地降低優先順序。說得難聽一點,不管他們怎麼說,也沒有選擇的餘地。要是日本列島被「災」吞噬了,出席天數和成績都將變得毫無意義。為了保護理所當然的日常,自己必須繼續飛下去。

  所以,還有一個選項是:把事情解釋清楚,之後休學,成為正式飛行員。

  「的確,中尉……拉菲爾說的或許沒錯。」

  慧嘆著氣回答,然後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可是,要是沒有歸處,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好像會迷失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跟『災』戰鬥時,我會有種自己越走越遠的感覺,漸漸失去現實感,該說是心靈變得越來越軟弱嗎?我覺得我會漸漸地變得不再是自己。正因此,在這裡的生活對我來說很寶貴。我覺得我需要一份堅信,堅信理所當然的日常在小松等著我,而一如以往的景色就在眼前。」

  「堅信……」

  「或許也可以說是軸心。能夠穩住我這個人的楔子──路標。」

  「原來如此。」

  拉菲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意思是,你有你的定位危機吧。如果是這樣,我就能夠理解了,因為我也很熟悉迷失自我的恐懼。既然這裡的日常是你精神安定上的寄託,那你確實不可能主動捨棄它。」

  「對。」

  終於遇到能理解自己的人了。慧鬆了一口氣,然而,發現問題還是毫無解決方案。對,自己現在正面臨定位危機。被迫在身為戰鬥機飛行員的鳴谷慧和學生的鳴谷慧之間選擇。

  (唔唔……)

  「慧又倒下去了。」

  格里芬低吟。在慧無力地往桌上一趴時,頭頂上傳來拉菲爾的嘆息。

  「沒辦法。雖然力有未逮,但我也來幫點忙吧。畢竟我也欠了你不少人情啊。」

  「咦?」

  慧抬起頭來,而黑髮的阿尼瑪不懷好意地微笑,不斷轉著叉子前端。

  「簡單來說,只要冠冕堂皇地向學校請假就好了吧?以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正當理由。」

  「是這樣沒錯,可是哪有理由可以一請就請一兩個星期的假啊……」

  要是請病假,就是要住院的程度了。婚喪喜慶、照顧祖父母等理由都說不通,更別提還要徹底瞞過同居的明華。

  然而,拉菲爾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沒什麼啦,所謂的謊言就是因為編得太小才會敗露。撒一個扯到不行的彌天大謊,別人反而不會起疑心。因為他們會自行將其合理化,認為不可能有人為了撒謊做到這種地步,搞得這麼大費周章。」

  「是喔……」

  慧有聽沒有懂時,拉菲爾更進一步地助長了他的混亂。

  「是說閣下,你喜歡歷史嗎?」

  ……

  什麼?

  *

  早晨上學的路上很熱鬧。

  說話聲、腳步聲、腳踏車聲渾然天成地化作一體,充斥在道路上。作業寫完了嗎?今天說不定會被點到。放學後要不要去哪裡玩?這個髮型怎麼樣?噯,昨天的電視節目啊……

  無比平穩的氣氛被身旁的低氣壓破壞殆盡,宛如有一堵無形的牆壁覆蓋了半徑好幾公尺,緊繃的空氣將周遭的歡聲笑語隔絕在外。而那股壓力的源頭是──

  「呃……噯,明華,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綁馬尾的少女「嗯?」地一聲,轉頭過來。輕鬆柔和的笑容,眼神里卻沒有笑意。本能告訴慧有危險──慘了,這傢伙絕對在生氣,她很不爽。

  「有、有什麼話想說就直說啊,憋著對身體不好喔。」

  「沒有啊~我沒什麼想說的。慧才是有話想說的人吧?」

  「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人在心裡有鬼時呢,會自己先主動開口確認啊,想要打探應該沒被發現吧?對方是怎麼想的?」

  「……」

  怪了,蒙古的事情他明明一個字也沒透露,她為什麼會擺出這麼警戒的態度?難道是手機終端上的歷史記錄被看見了?不對,上面又沒有留下什麼見不得人的訊息,為什麼?

  「慧,你啊……」

  明華保持著笑容可掬的表情,搖晃著水手服的裙襬說:

  「每次有什麼難以開口的事情,就會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好像是在看著我,實際上視線卻會偏移一點點。感覺不是看著眼睛,而是盯著鼻子附近的位置。你應該沒有自覺就是了。」

  「是、是喔。」

  「在預定要過夜的打工之前更是明顯,因為你會傳達出一種『啊,感覺有點尷尬』、『她在觀察我』的態度。然後,昨天從基地回來後,你也流露出相同的氣

  息,這是我的錯覺嗎?」

  慧心中一驚。

  「是.我的.錯覺.嗎~?」

  被她笑容燦爛地盯著看,慧的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他連忙搖搖頭,調整呼吸,壓低聲音說:

  「肯、肯定是你的錯覺啦。真是的,你看我最近的出席天數那麼慘,不可能去做需要過夜的打工啦。」

  「我想也是~」

  她重重點了點頭後向前走。她踩著輕快的腳步,強烈的壓迫感卻完全沒有收斂,感覺慧只要有任何可疑的舉動,就會馬上被她綁起來。

  (怎麼辦?)

  這下子更難開口了。慧本來打算先觀察她的臉色,取得在外過一夜的許可,卻有種自斷退路的感覺。明明後天就要出發,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了。

  (拉菲爾最後也沒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她一方面故弄玄虛,一方面又中途結束了對話。雖然她信誓旦旦地表示:「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但直到今日都沒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是在忙著巡邏班表的改組,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具體的計畫。

  (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慧下定決心。放心,我至今為止走過了無數險境。只要冷靜地應對,一定能夠克服難關,突破困境。

  不知不覺間抵達了學校,兩人穿過校門,向訓導老師道早後前往校舍出入口。每當和朋友擦肩而過,明華就會朝對方揮揮手,氣息開朗。嗯,這種感覺的她好像會答應他的請求,會乾脆爽快地給予認同。慧推敲著對方的反應,模擬了一下情境──好!

  「明華。」

  慧一邊換上室內鞋一邊開口叫她。

  「我也覺得自己最近請太多假了。上課進度落後,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咦?」

  「所以我想稍微加把勁,把課業補上。比方說到選相同課程的同學家里住,跟他們借筆記來抄。我在班上有幾個人選,所以想先找你商量一下。」

  總之,先通過第一天這一關,讓外宿的事實成立,第二天以後的藉口之後再想……

  「啊,這點你用不著擔心。」

  但明華揮揮手,以非常爽朗的表情關上鞋櫃。

  ……咦?

  「因為我的選課全部都跟你一樣,也有筆記和講義,你不必特地外宿也能在家裡抄。是不是很棒~」

  「……」

  「而且坦白說,我已經不打算在晚上放你出門了。」

  她語出驚人。

  太恐怖了,根本就是恐怖片。

  是說,這樣是不是被將死了?蒙古行肯定沒指望了。

  「好啦,今天也打起精神來上課吧!期中考也快到了,不加油不行!」

  她氣勢高昂地說完,走在走廊上。

  上課鈴聲如晚鐘般響起。

  走進教室時,慧被直接帶往座位,不允許有任何的繞路行為。所有「早~」、「早安。」的招呼聲都由明華回應,就算向同學求救也全被攔截封殺。他這位青梅竹馬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嗎?這股非比尋常的決心讓慧毛骨悚然,但是就眼下的情況來看,慧根本無法反抗她。

  就在慧意氣消沉地把書包掛上課桌旁的掛勾後,班導師走了進來。班導師是一名瘦得像根牙籤的中年男性,總是穿著淺棕色的衣服,所以遠遠看去真的就像根木棒,綽號叫「火柴」(當然不是因為跟以前的某位偶像藝人長得很像(註:此指日本八○年代知名男性偶像藝人近藤真彥)︶。班導師拿出一份影印的資料後,「呃……」地一聲環視全班一周說:

  「今天早上收到一則有點奇怪的通知。老師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覺得很困惑,不過……喂,鳴谷,有來上課嗎?」

  「是的。」

  咦,叫我?

  教室里一片騷動。畢竟鳴谷慧的素行不良赫赫有名,大家可能覺得他終於要被處分了。但班導師接下來所說的話,恐怕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恭喜你,法國文化及通訊部來訊表揚,說你寄過去的作文文采斐然,在僅限外國人士參賽的文化交流比賽中獲獎了。據說主辦單位從全世界各地收到了好幾百份參賽作品,但是入選的日本人只有你一個。哎呀呀,真是了不起。」

  ……

  啥?

  慧連連眨眼。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文化交流比賽?作文?老師到底在說什麼?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猜想一定是哪裡搞錯了,結果──

  「頒獎典禮似乎就在這個星期五,包含交通時間在內,對方好像會負擔起兩個星期的旅費和停留期間的費用。這可是巴黎之旅喔,巴黎之旅!真好~」

  兩個星期。

  慧恍然大悟。

  長期的海外旅行、學校認可的在外期間。錯不了,是拉菲爾的傑作!雖然不知道是動用了哪條管道,但她應該是在法國國內進行了某些運作,捏造了一篇投稿文章出來。為什麼?理由很明顯──為了挪出遠征蒙古的時間,為了守護平凡高中生鳴谷慧的日常生活。

  『所謂的謊言就是因為編得太小才會敗露。撒一個扯到不行的彌天大謊,別人反而不會起疑心。因為他們會自行將其合理化,認為不可能有人為了撒謊做到這種地步,搞得這麼大費周章。』

  慧想起他們在餐廳里的對話。

  不,但也做得太過火了吧!這下子豈不是變成外交活動了,最後要怎麼收拾善後啊?明華整個人都當機了!

  「老師~」

  一名班上同學舉起手,一臉興致勃勃地問:

  「那是什麼樣的作文?」

  「嗯~」

  班導師推起眼鏡,看向手中的資料。

  「好像是『從啟蒙思想觀察法國革命史』。從評語看起來,文章也得到很高的評價,說是:『用詞平易近人,內容簡潔有力。幾乎是外國人士所能寫出的最理想法文。』」

  真的假的?

  空氣在一陣「喔喔喔!」的驚嘆聲中震盪,好奇與敬佩的目光不斷朝他扎過來。慧抬不起頭來,他從來沒想過,原來因為自己沒做過的事情而受到表揚,會令人如此無地自容。什麼法國革命史、啟蒙思想,這已經不是喜不喜歡歷史的次元了吧!

  (是說,中尉……拉菲爾。)

  或許真的如你所言,人類不會懷疑一個彌天大謊,會自己自圓其說,自顧自地將這個謊言認定為真實。

  只不過,跟不痛不癢的小謊比起來,誇張的大謊更容易留在人們的記憶里。從今以後,自己將不得不扮演一個熟知法國歷史與哲學的男生。而她究竟有沒有想過該怎麼收拾善後呢?

  ……八成沒有吧,可惡!

  「慧,你會法語嗎?」

  明華提出了最基本的疑問。她無視周遭的熱烈氣氛,一臉懷疑的模樣。

  啊啊,混帳!一不做二不休了啦!

  「當然會嘍。」

  慧自暴自棄地挺起胸膛。

  「說起法國,可是製造出那款協和式客機的國家。我從小就訂閱了那邊的資料,一路從看不懂看到懂,雖然得知它退役時曾大受打擊。因為各種緣故,寫法語文章對我來說簡單得很。喔,下次也教教你吧,Bonjour【你好】、C』est【很棒】 bon、Gateau au【巧克力蛋糕】 chocolat。」

  明華用明顯懷疑的眼神回望著他。

  可是,已經無法退縮了。謊言一旦說出口,就只能全力貫徹到底,否則只會迎來更糟糕的結局。

  (到基地之後,要不要去找拉菲爾學法語呢?)

  要找回平穩的日常,似乎得耗費一段時間。

  *

  挑高的出境大廳里響起登機廣播。

  從天窗灑落的光線將橡膠材質的地板照得發白,每當有乘客走過,反光的地板就如水面盪開漣漪。還有色彩繽紛的牆面GG、伴手禮商店、餐飲店,區域內相當熱鬧。大概是因為北陸新幹線尚未開通的緣故,早晨的小松機場作為地方機場意外地充滿活力。

  「慧,你在東張西望什麼!已經開始受理登機了喔!」

  明華回頭大喊。

  往羽田的告示牌變為「登機中」。糟糕,動作得快一點。就在慧急忙往前走的瞬間,旅行箱撞到長椅的椅腳。他驚喊一聲。

  「真是的,你在搞什麼啊!啊啊,外套掉了,還有卡套也是。」

  明華撿拾起散落的物品,朝他瞪了一眼。

  「振作一點!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你都要一個人旅行耶。真的沒忘記帶東西嗎?緊急聯絡電話記下來了嗎?藥帶了嗎?手機充電器呢?」

  「放心啦。」

  慧接過物品的同時嘆了口氣。同樣的

  事情她確認幾次了?耳朵都快長繭了。他將外套重新掛在行李箱上。

  「你不用那麼擔心啦,又不是要長期留學,只是參加頒獎典禮,稍微觀光一下就回來了。就算少帶了什麼東西也可以在那邊買齊。」

  「是這麼說沒錯……」

  她有點鬧彆扭地縮了縮脖子。

  「可是慧的生活自理能力很差,一個人生活感覺沒多久就會餓死……」

  太失禮了吧,我現在好歹會準備早餐,家事也在某種程度上跟明華共同分擔……有吧,大概有。

  唉,無論如何。

  「反正我很快就會回來了,會儘量保持聯絡。」

  「嗯。」

  「也會打電話回家的。」

  「嗯……」

  她沮喪地點點頭,輕啟唇瓣,向上瞟著他說:

  「千萬要小心喔。」

  「我知道。」

  慧拖著行李箱,抬頭看向指示板。出發時間快到了,真的快要來不及了。

  「那我走了。」

  慧舉起單手揮了揮,前往安檢處。將手機和錢包放進塑膠籃里時,眼角餘光可以看到一臉不安的明華。她呆站在原地,在胸前緊握起拳頭。將行李箱放上輸送帶之後,慧最後再次朝她揮揮手。

  穿過了金屬探測門後,青梅竹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警備人員背後。或許是她已經前往送機用的瞭望台了。廣播正在播放最後的搭機指引。

  (好了,接下來……)

  慧確認附近沒有認識的人,避開旁人耳目穿越候機室,朝著往羽田的登機門反方向的工作人員緊急出口前進。他刷過通行證通過讀卡機,溜進後方工作區,小跑步下樓來到行李分揀區。不明所以的整備人員看到他都目瞪口呆。慧一邊向他們點頭致意一邊走過輸送帶之間,來到停機坪。

  喇叭聲響起,一輛草綠色的運動型休旅車【SUV】停在航廈前,敞開的車窗里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朝著他打手勢,慧氣喘吁吁地坐進副駕駛座。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慧抱著行李低下頭。滿臉鬍鬚的中年男性說了聲「嗯。」,打聲招呼。對方穿著綠色的工作服,戴著藍色的工作帽,長著一張讓人莫名聯想到鲶魚的滑稽面孔。他是獨飛的維修人員──舟戶。

  舟戶放下手煞車,踩下油門。

  「順利瞞過去了嗎?」

  他轉動方向盤並問。在旋轉的景色中,飛往羽田的客機開始緩緩地起跑。

  「嗯。」

  明華現在應該正在瞭望台上目送那架飛機離去,或許正在確認慧何時會抵達羽田,什麼時間會轉乘上國際線。她大概作夢也想不到,慧現在居然在跑道旁兜風,坐在自衛隊的交通車上,朝著轄區內的基地前進。

  「我想應該沒問題。」

  所謂的謊言,就是因為編得太小才會敗露。撒一個扯到不行的彌天大謊,別人反而不會起疑心。拉菲爾的建議這次仍然有效。機票、旅遊計畫、護照,準備得這麼周到,一般人都不會覺得是造假。對明華和學校里的熟人們而言,鳴谷慧已經是坐上飛機的人了。

  舟戶點點頭說:「那就好。」

  「你拜託我的東西放在後面。」

  他朝后座揚了揚下顎。

  慧抱著行李扭身向後,在狹小的空間裡吃力地將尋獲的物品拖過來。舟戶直視著前方一一背誦出來。

  「頒獎典禮及觀光勝地的合成照片、偽造的獎狀、三種不同的巴黎特產及兌換後剩下來的歐元硬幣。」

  巨幅的照片裡,自己對滿場的與會者露出笑容。再看另一張照片,自己正在艾菲爾鐵塔前與一名陌生的白人勾肩搭背。你是誰啊!好恐怖,圖像後制太恐怖了。

  「這會不會太過頭了?要是有人問起『這個人是誰?』,我根本答不上來啊。」

  「那你最好仔細想好前前後後的所有說辭。我可沒辦法連這些都幫你搞定。」

  「嗯~」

  捏造出與旅程表毫無矛盾的故事非常困難。應該寫日記嗎?還是要冒用網路上的遊記呢?正當慧陷入苦思時,舟戶一臉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必須做到這種地步,照顧到那麼多方面,你也真是辛苦了。」

  聽到他感慨地這麼說,慧發出哀號。

  「既然如此,就請您去跟八代通先生說,請他擬定更有規劃的作戰計畫啦。這次也是,不必非得選在這個時間點搶回礦山也沒關係吧?反正埋在地底的F-15或礦山又不會長腳跑掉。」

  聽說此次遠征的主要目的為確保蒙古南部制空權,以及驅逐「災」離開該空域。從作為局部地區反攻戰的性質上來說,任務的緊急程度絕對不高,照理來說,晚一兩個月,情況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如果能夠至少等到進入寒假,事情就又不一樣了吧。慧受不了像這樣被八代通的臨時起意牽著鼻子走。

  「嗯,話是沒錯,但是看來當地的火藥味似乎變重了。」

  「咦?」

  「俄軍好像有動作。」

  舟戶眯起眼睛。

  「畢竟蒙古原本就是在蘇維埃政權的支援下,建立起來的國家,甚至被稱為蘇聯第十六個加盟共和國,在傳統上與俄羅斯關係緊密。說白了,那邊的軍備幾乎全是俄國貨,政治家等菁英階層里也有多人留學莫斯科。也就是說,那是個俄羅斯可以輕易干涉該國內政的環境。」

  慧的心臟高聲跳動。

  「你是說,可能會有人來阻礙我們的挖掘工作嗎?」

  「更應該說,對方有可能直接占領整座礦山。如果他們認為被發現的F-15J有價值,這種可能性就非常高。」

  「可、可是,那是日本企業的礦山吧?」

  「對。不過那又怎樣?要是動用國家權力,在緊急時,總能找到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像是要保護附近的民眾、俄國飛機緊急迫降當地、構築抵抗『災』侵略的防線……諸如此類的。」

  慧的腦海中浮現一幅令人不愉快的形象。

  飢餓的野獸在果實前互不相讓。若是能先下手為強那倒還好,但要是雙方幾乎同時,或是僅以微小的時間差抵達目的地呢?那將會是用拳頭說話,以武力讓對方打消念頭的發展。

  「跟人類作戰。」

  話一說出口,慧打了個寒噤。這不同於與災戰鬥。自己的行動將會致人於死,斷人性命。

  他想起他在貝兒庫特流亡時的應對。即使只是在領空遭到侵犯時的應對,就令人無比心寒,更何況是正面交戰,慧沒有自信能果斷扣下板機。

  「哎呀,沒問題啦,出動你們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聽到舟戶的嘟噥,慧「咦?」了一聲,抬起頭來。而滿臉鬍鬚的維修人員聳了聳肩。

  「如果我們表現軟弱,對方還會硬幹,所以我們投入了兩架最強戰力的阿尼瑪。對方應該會覺得這筆買賣不划算。若是面臨亡國危機的話姑且不提,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為了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而蒙受損失。這就是大人的吵架。」

  「大人的……吵架。」

  「比起百戰百勝,最好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應該是孫子說的吧?意思是不必真的與對手打起來,而是用威嚇或恫嚇來逼退敵人,這就是國家級的吵架。簡單來說,是要讓對手覺得自己『贏不了』。為此,準備一支對手意想不到的龐大兵力是最好的辦法。」

  「所以才出動獨飛?」

  「對。這只是為了避免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爭,而不是為了開戰。」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符合八代通合理主義風格的想法。在開戰前分出所有勝負,排除一切不測事態。

  威懾力。

  不過,聽到這裡,慧突然心生疑問。

  「那帶更多架阿尼瑪過去不就好了?既然要威嚇對手,三架比兩架強,四架總比三架好吧?不過,或許八代通先生覺得兩架機體就綽綽有餘了,但既然如此,為什麼是法多姆和格里芬?說白點,選伊格兒和拉菲爾組成蒙古遠征隊也可以吧?」

  舟戶回以嘆息。

  「你啊,稍微想一想吧!自衛隊是要在他國的領土內進行示威行動喔!這不只是遊走在灰色地帶,而是無比接近黑色地帶了,更何況假想敵又是另外一個國家,你覺得我們可以把法國的阿尼瑪帶到那種地方去嗎?」

  「喔……」

  意思是可能造成政治問題啊。的確,無論八代通的手腕再怎麼厲害,應該都不希望造成日法對上蒙俄的局面。

  「那伊格兒呢?我覺得她的國籍和能力都無可挑剔。」

  「她能在示威行動中有所貢獻嗎?她可是選項里只有『打』和『再打』的傢伙喔。」

  「如果叫她在後方待命,不要出

  面呢?」

  「你覺得她會聽嗎?」

  「不可能……呢。」

  根本不需要確認。帶那種只靠衝勁和氣勢生存的戰鬥機去,威嚇到最後不會只是威嚇。說不定回過神來,我方與俄羅斯已經全面開戰了。

  (結果只能選格里芬和法多姆啊……)

  然後,既然格里芬要出動,自己也一定要隨行。結論是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這個狀況是必然,也是最好的選項。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室長也知道你很辛苦,說等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他會認真考慮學校方面的問題。」

  「若是這樣就好了。」

  和這次相同的藉口實在用不了第二次,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召集,希望他務必要準備一些其他的說辭。

  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空自的機庫。淺桃紅色頭髮少女的身影混在維修人員里,正奮力伸長嬌小的身體看向這邊。除去有點缺乏表情之外,外表看起來真的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笨拙、憨直卻又無比率真的人類守護天使。

  「舟先生。」

  慧不自覺地低聲問:

  「我們,真的不必戰鬥吧?」

  與同為人類,同樣對抗著「災」的同胞。

  「我並不想讓她──讓格里芬殺人。」

  「我知道。」

  舟戶的語氣沉重。

  「大家都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尋找不必戰鬥的方法。」

  「嗯。」

  「別擔心,示威行動雖然會用話術嚇唬對方,但那充其量就像是公雞在爭奪地盤,誰能把雞冠豎得浮誇,被嚇到的一方就退下。你只要把它想成這樣就好。順帶一提,雞和鬥雞給人的印象不一樣,它們似乎只會打必勝的架。誰氣勢強就是誰贏,誰擺的架子漂亮就是誰獲勝。這個道理是一樣的。」

  「我們是雞嗎?」

  「很像啊。吵鬧不休,永遠到處奔波,不知道為何而忙。」

  聽到這個幽默的比喻,慧苦笑以對,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動物圖鑑。記得書上寫著:雞隻打必勝的架,會儘可能服從已成立的上下關係。原來如此,跟舟戶分享的知識一樣。察言觀色,就算被欺負也逆來順受,不逃不躲。很像人類的奇妙生態與特性。

  只不過,那本書上還這麼寫著──

  雞是會同類相殘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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