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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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對蒙古的攻擊低調得令人訝異,之前擔心的對礦山的空襲也近乎於零,反而是橫跨一片海洋的小鬆緊急升空的次數比較多。這些事情都是事後才聽說的,不過「災」為什麼不攻陷陸上臨接的敵陣呢?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可思議。

  舟戶說:『就像位在附近的觀光景點意外地不會去一樣啦。』這位一臉鬍子的維修人員在他們告知會延遲回國時間的電話中,悠哉地這麼說。『覺得隨時都能去的話,無意中不就不想去了吧?「災」可能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總結也太隨便了。拜託你稍微認真地想一下好嗎?我們這邊很辛苦耶!聽到慧半帶埋怨的抗議,舟戶仔細地想了想。

  『那麼,這個推測你覺得怎麼樣?「災」主要以軍事基地或工業區為目標,這是可以從它們過去的行動模式中推測出來的內容。然後,跟周邊國家比起來,蒙古的工業及軍事實力都比較低,所以就被放過一馬了?』

  嗯,這個說法還可以接受。在慧點頭認同,表示:「原來如此。」後,舟戶苦笑著說:『只不過啊──』

  『如果這個想法正確,那就代表我們正拚命走在跟存活下來完全相反的方向喔。畢竟我們越是準備進行反「災」戰,就越容易成為它們的目標。』

  ……

  不管怎麼說,在那之後,由於「災」鮮少接近,修復工作進展得很順利。同時間,我方也排除了殘存的「災」監視站台,將警戒線向前推進。過了一天後,非武裝的貨機開始來來回回地運送器材進入,大量的廠房與工程設備如雨後春筍般在沙漠中林立。到了第二天早上,挖掘工作比預定時間提早一天重新展開了。

  十月九日,上午十一點。

  慧戴上黃色工程安全帽,搭乘工作用的廂型車來到挖掘口。跟法多姆及格里芬一起下車來到施工現場時,工程正好步入佳境。重型機械鑿穿地面,卡車將土載走,捲起的沙塵將大氣染成一片混濁的白色。

  「差不多要出來嘍。」

  八代通的聲音與重型機械的運作聲重合,起重機開始轉動,捲起鋼索,一個巨大的物體伴隨著灑落的砂土往上升起。損壞大半的垂直尾翼率先暴露在陽光底下,緊接著是被壓扁的引擎及處處裸露出骨架的機身。想當然爾,沒有主翼。不過原貌保留得比想像中完整,從外觀上一眼就能看出是F-15。

  然後,當起重機旋轉過來,露出機體的正面時──

  「啊啊……」

  法多姆呻吟,八代通也張開鼻翼。只有格里芬一個人靜靜地凝視著挖掘出來的物體。

  「裝甲座艙罩。」

  會低聲吐出這個用不著多說的事實,是因為慧還沒能找回現實感。同一機種有兩架子體,宛如鏡像般的模樣公開於世。

  工程人員大喊著「降下來!」、「慢一點!」,把殘骸放到倒車過來的拖車車斗上。確認過重心與穩定度之後,對方朝八代通招了招手。

  「好啦,去跟它見個面吧。」

  八代通一副麻煩透頂的模樣說完後邁步走去,慧沉默地與阿尼瑪們一起跟在他後頭。爬上拖車的扶梯,走到機體旁邊,一股冰冷的泥土味飄了過來。

  「需要準備X光機嗎?」

  聽到工作人員的詢問,八代通隨即回答:「不用。」

  「之後再弄。現在先把這個座艙罩撬開再說。」

  「可以嗎?整架機體可能會受損喔。」

  「沒時間拖拖拉拉了,不儘快讓伊格兒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就來不及了。用不著擔心,責任我來扛。重型機械還是什麼的全部隨你們用。」

  在八代通不容分說的指令下,工作人員們開始行動。他們搭起簡單的鷹架,用維修用的治具、鋼索加重型機械的力量,一層一層地把裝甲剝下來。

  匡啷──發出沉甸甸的巨響,最後一層外板卸下,照射進去的光線驅趕走駕駛艙里的黑暗。八代通爬上鷹架,往駕駛艙裡面看去。

  「唉……我想也是。」

  他自言自語似的低語。

  一具已經化為白骨的遺體坐在座位上。可能是被捲入了火災,防護帽及氧氣管已經融化變形了。

  因為早有心理準備的緣故,受到的震撼很小。歲月形成的變色讓骨骸的外觀變得有如人造物品,不過也有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狹小的駕駛艙里有「兩個」座位。跟前座一樣,后座上也有一具嬌小的白骨。

  (雙人座的……子體?)

  「這傢伙應該是F-15DJ。」

  八代通環顧內部,扶著駕駛艙的邊緣探出身體。

  「DJ?」

  「F-15J的雙人座型,這就是把它子體化後的模樣。不過NFI只有后座有,前座是普通的駕駛座。嗯~為什麼要這樣設計呢?」

  「是不是因為前座是人類專用的?」

  法多姆插口道。她壓著隨風搖曳的頭髮,站到八代通身旁。

  「主駕駛員大概是人類,搭載阿尼瑪是為了輔助前者。您瞧,武器管制、雷達管制相關的設備在后座。基本上雖然是以直接連接進行操控,但是用來進行支援的一般設備也都還在。」

  「喂,等等,那──」

  慧不禁拉高聲音。這是明顯異於一般子體的異常存在方式,但是自己卻很清楚這種結構。人與阿尼瑪互補的系統與操縱方式。

  「不就跟我和格里芬一樣嗎?」

  「對。」

  「為什麼?這個阿尼瑪也有什麼類似意識障礙的問題嗎?所以才讓像我一樣腦波相容的人類坐上去。」

  「我猜──不是。」

  法多姆眯起了眼睛。

  「這恐怕才是原本的姿態──我們與你們人類的。」

  「啥?」

  「慧先生,還記得以前在海鳥島收復戰時,我曾經說過的話嗎?我說以兵器而言,你和格里芬的存在方式是理想的型態,阿尼瑪超乎尋常的力量應該由人類來操控及運用,我反而很疑惑為什麼其他子體不是這個樣子──這就是答案。異常的是我們,你們才是應該要有的樣貌。」

  「等、等一下喔,你在說什麼?原本?異常?」

  遭遇「災」難、吸收它們的技術,最後誕生了現在的阿尼瑪。才沒有什麼原本或異常。法多姆的說法聽起來像是以前存在著可以視為雛形的現象一樣。

  「哲學思辨等以後再討論吧,現在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八代通又往駕駛艙的更深處看去。他踮著腳尖,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倒栽蔥。

  「如果說后座的遺體是阿尼瑪……在這附近吧?抱歉了。」

  他伸手摸進白骨體內,把手探進鎖骨和肋骨之間後抽出來,沾滿煤灰的手上握著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核心。」

  那正是「災」的中樞,阿尼瑪們的本體。昏暗的駕駛艙中,唯有那顆寶石綻放著眩目的光芒。

  「如果有東西正在跟我們的伊格兒競爭,應該就是它了吧?還是機體本身?考慮到伊格兒在抵達汗博格之前都還平安無事,把這東西丟到遠方或把它破壞掉,這樣情況應該會獲得改善。唉,考慮到可能再度發生同樣的事故,還是廢掉比較保險。機體我想拿來做解析,所以先把核心破壞掉試試看吧。」

  「咦,等等!」

  太突然了。核心不是可以那麼隨便就弄壞的東西吧!

  「請等一下,我不曉得重複排除是以什麼樣的方式運作,但假使伊格兒的靈魂?還是本體?被卷進了那顆核心或這架機體裡面,把它破壞掉會很不妙吧?伊格兒說不定會再也回不來!」

  「若是那樣的話,就算把這東西運送到遠處去,事態也不會有所改善。要是因為猶豫不決而遲遲不下手,不知道伊格兒什麼時候會停止呼吸。還是說你有什麼其他的辦法?」

  「辦法……」

  慧試著想了想,卻幾乎想不到有意義的辦法,只是徒增不安而已。由於什麼都不清楚,的確不如先採取行動,但──

  「我想測試一件事。」

  法多姆平靜地說。她看了閃閃發光的核心及後方座位一眼。

  「既然核心還在,應該可以解析這架機體的EGG吧?如果可以,是不是能用調變器把該頻率做出來,進入NFI里?即使機械性的動作部分已經死去,機體的意識本身應該也還留著。」

  「意識?」

  「您也可以說是精神或靈魂。」

  八代通一臉彷佛聽到聖經用語的表情。

  「物體裡寄宿著意志──就算超自然也該有點限度。不過好吧,假如事情真的如你所言,可以進入這架機體的意識那又怎麼樣?對於解決現在的問題有幫助嗎?」

  「我在戴高樂號的事件中向您報告過吧。我

  們藉由進入非物質層次,接近了事情與現象的本質。擺脫形體,抵達該事物原本具備的意義。這兩者是一樣的。如果F-15J-ANM和F-15DJ-ANM擁有相同的『本質』,那應該有可能藉由追溯源頭,回到原本的流動。」

  「所以要用這傢伙的NFI當入口?」

  「是的。」

  「嗯……」

  八代通一臉糾結,在指間把玩著核心。

  「這對一名技術人員來說是很有魅力啦。可是你忘了嗎?法國海軍就是因為連接上那個非物質層次,才導致整個艦隊消失,因為迷失在時間和空間的夾縫裡,再也回不來。你要主動冒同樣的危險嗎?可能會適得其反喔。」

  「請不用擔心,我曾藉由Parallel Minds經歷過一次那個世界,不會錯過抽身的時機。我一定會把她營救回來。」

  「更何況──」法多姆瞥了慧一眼。

  「這次我表現不佳,想要有表現的機會。因為我不想繼續被某人宣告排除在戰力之外。」

  「你在說什麼?」

  「好了。」她帶過話題,琥珀色的眼睛依舊看著自己。不,她果然很介意。也是啦,這傢伙好像沒被人打過巴掌,還在記恨的可能性非常高。

  「鳴谷你覺得呢?」

  「我覺得……嗯。」

  這個做法比突然把核心破壞掉更妥當。畢竟法多姆也應該不會再亂來了,交給她試試看或許可行。就在他打算回答:「既然如此,可以啊。」的時候──

  「不行!」

  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表情很嚴厲,神情一反常態地緊張。

  「那是我的工作,是我和慧應該完成的事情。」

  「啥?」

  我、我嗎?

  「慧不親眼看著就沒有意義了。沒有人可以代替他。」

  第一個從混亂中反應過來的人是法多姆。她皺起眉頭轉過頭來。

  「可是格里芬,你跟慧先生兩人在戴高樂號的那種情況下,沒辦法順利行動吧?事實上,慧先生當時是在單獨行動的狀態下讓『災』……」

  「我不是在說風險的問題。」

  格里芬打斷了她。

  「只是在說為了達成目的,需要什麼而已。法多姆,靠你無法改變目前的狀況,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已。」

  法多姆不免露出不悅的表情,皺起眉頭打算反駁她時──

  「好了,好了。總之,現在有了幾個選項,接下來就由我來研究看看。」

  八代通介入兩人之間調停,把手放在少女們的肩膀上。

  「先回辦公室吧,我要對這架機體進行詳細檢查。我會暫時留在現場指揮,等這邊結束後再回去,所以你們先待命。可以吧?」

  「……是。」

  法多姆還是一副不滿的模樣,但垂下了肩膀,嘆著氣往廂型車走去。格里芬也小跑步跟在她後頭。

  「鳴谷,可以稍微談一談嗎?」

  就在慧打算邁出步伐時,八代通叫住他。他抓著駕駛艙的邊緣,用嚴肅的表情看向他。

  「對於剛才那番話,你有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

  慧微歪著頭。

  「難得看到格里芬態度那麼強硬,她平時明明不會那樣跟法多姆爭辯。」

  「就這樣?」

  八代通低吟一聲,看著半毀損的子體說:

  「我啊,很不滿意。」

  一臉不爽的表情。

  「感覺像跑在一開始就被預設好的軌道上,不管往右轉還是往左轉,最後都會被帶到同樣的目的地去。我們之所以能抵達這裡的原因無他,正是因為全力投入了獨飛。而能夠實現這件事,是因為迎來了拉菲爾這名預想之外的警備大將。而能得到拉菲爾,需要以『誘蛾燈』技術為基礎的新裝備。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就像有人一個一個事先埋好了解謎遊戲的線索一樣。」

  ──慧,你必須做出選擇。

  不可思議的似曾相識感與聲音掠過腦海。在混濁的白色空間裡,有人這麼告訴過自己。玻璃珠般的眼睛緊盯著自己,連內心的最最深處也無所遁形。

  ──在見識和經歷過許多事物之後,你在最後的最後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在湊齊所有拼圖前讓你存活下去,這就是我的使命。

  (使命?)

  誰的?為了什麼?

  頭好痛。慧按住太陽穴,深呼吸之後,八代通的聲音回來了。

  「我一直隱隱約約地這麼想著,直到剛才的對話才確定──格里芬她知道什麼。不對,說不定她也只是走在軌道上而已。在不曉得那是好是壞之前,我無法輕易地接受提案。可能的話,我想再多搜集一點情報,但是又沒有時間悠哉地慢慢來。當然是因為伊格兒的情況,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不曉得俄軍什麼時候會回來,還有小松的防衛。」

  「八代通先生……你覺得格里芬在騙我們嗎?」

  「那傢伙沒有精明到可以騙人,這一點身為製作者的我最清楚。不過,就算是壞人也可以裝得很真摯,尤其是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的傢伙。」

  「……」

  「抱歉,我說了很麻煩的事情。」

  八代通揉了揉眉心,張開鼻孔。

  「總而言之,如果採用格里芬的方案,你也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法多姆說的風險當然一定會考慮進去。包含風險問題在內,你自己想想該怎麼做。我傍晚時會再找你,到時候給我答案。」

  喇叭聲響起,廂型車的駕駛一臉「怎麼還不上車?」的表情看著他。

  「現在就讓他過去!」八代通大吼。

  *

  回到住宿的地方後,慧自己一個人想了兩個小時。

  他重新仔細地回想了一次八代通說的話、法多姆的暗示和格里芬的舉動,回想自己一直以來看到了什麼、聽見了什麼。冷靜地審視自己在與非人類少女一同度過的期間裡,做出了什麼樣的判斷。

  (走在有人預先鋪設好的軌道上……嗎?)

  貝兒庫特的檔案里的模擬實驗,是叫作神明行動解析嗎?把它與剛才八代通所說的話合起來看,自然會導出一個假說:他們被某個偉大的存在──有如神明的東西牽引著行動,沒有自由意志,宛如西洋棋的棋子一樣默默地行動,朝著應有的結局前進。而格里芬是遊戲玩家的代言人,又或許就是玩家本人,所以她才會屢屢透露來歷不明的知識,左右他們的行動。

  把它當成笑話一笑置之很容易,但是她剛才的言行顯然很不對勁。不對,不只剛才而已。取回貝兒庫特記憶的時候、在厚木基地陪尚克玩遊戲的時候,她的舉動都很奇怪。她知道照理來說不會知道的事情,明白照理來說不能明白的事實。

  這件事已經掩飾不住了。她是基於某種意志,抱持著某種意圖在行動。

  如果她打算將人類誘導向毀滅呢?如果她打算把人命當成遊戲中的棋子一樣摧毀呢?

  我該怎麼辦?拒絕她嗎?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我今後不會再照著你說的話去做。」嗎?阻絕雜音,捨棄感情,然後──

  (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不對。

  自己至今為止也沒有扼殺過內心真實的想法。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拚命化解了生命的危機,而且也不覺得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項。雖然無法否認思考迴路偶爾會超常發揮,但若是這樣,無論怎麼思考都沒有用。至少自己是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這點想必八代通也一樣。舟戶、明華、裘拉薇麗克,每個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善儘自己的責任,如果把這些成果都視為神的手筆,那是在侮辱名為人類的存在。誰能忍受自己被命運決定好了結局。我們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

  想到這裡,慧赫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從上海生還的時候,格里芬曾經說過什麼。慧問:「我們的相遇是不是命運?」

  「我大概不相信命運。」

  她很迷惘,但這麼回答。

  「如果是命運讓我和慧相遇,倘若命運阻撓,我就無法找到你了。這點讓我很難接受。」

  (啊啊……)

  什麼嘛,答案早就已經揭曉了。

  她不是會遵循著軌道走的性格,而是發現軌道不合心意就掀翻它,轉往其他路徑的類型。這樣的她不會唯唯諾諾地接受通往毀滅的道路。

  「好!」

  慧輕輕地伸了個懶腰後站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間,在夕陽斜照的走廊上前進。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在餐廳里,手沒有伸向紙盒包裝的飲料,一臉茫然地眺望著窗外。斜陽將她的髮絲染得更紅,從內部散發的光芒加上從

  窗外灑入的日照,讓她看起來彷佛全身都被光粒子包圍,灰色的眼睛裡映照出綿延無際的沙漠。

  「格里芬。」

  這聲叫喚比慧想像得響亮。纖細的頸項緩緩傾斜,逆光中,她靜靜地轉頭看過來。

  「慧。」

  「在想什麼?」

  慧把隔壁的椅子拖過來,椅背朝著前面坐下時,格里芬晃了晃髮絲。

  「在想慧。」

  「我?」

  「我在思考要怎麼樣才能一直跟慧在一起。」

  「……」

  慧嘆了一口氣。這傢伙抱著無法與任何人分擔的不安,抱著恐怕連當事者都沒有確切認知到的痛苦。

  要安慰她說:「別擔心。」很容易。要告訴她:「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你放心吧。」也一樣。只不過,那麼說大概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慧決定先接受它,把她的煩惱當成煩惱看待。

  「然後呢?」他鼓勵她繼續說,直視著她玻璃珠般的眼睛。

  「想出答案了嗎?」

  格里芬搖搖頭。

  「不知道。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也有種現在這樣並不好的感覺。大概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跟慧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那個『最後』是什麼意思。」

  「直到某一方死掉之類的嗎?」

  「慧……不會死。」

  她聲音嘶啞地低下頭去,好像在咀嚼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格里芬。」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伸出手,輕輕地捧住了那張小臉。

  格里芬靜靜地閉上眼睛,鼻子呼出一口氣,將手掌覆上。

  「慧的手……好溫暖。」

  「你的手也很暖。」

  「嗯。」

  「我要吻你嘍。」

  慧用大拇指抬起她的下顎,將臉湊近。雙唇相觸的瞬間,彷佛所有時間都停止了。感覺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只剩自己兩人在呼吸。流泄而出的感情和心意流經彼此的身體。明明只是第二次的體驗,卻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會這麼做了。不想分開,也分不開,希望能夠永遠這樣觸碰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遠方響起的爆炸聲打破了寂靜,好像有運輸機或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帶著回音的廣播聲傳來,他們睜開眼睛,不約而同地離開了身體。

  「慧。」

  「嗯。」

  「我喜歡你。」

  「我也是。」

  「我們是情侶嗎?」

  「嗯。」

  「太好了。」

  格里芬安心地垂下肩膀。那模樣太可愛,讓慧再一次將嘴唇覆了上去。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慧撫摸著她的臉頰問,格里芬則不發一語地回望向他。

  「如果按照你所說的做法跟挖出來的子體連接,那樣可以拯救大家嗎?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嗎?」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潔,沒有敷衍搪塞也沒有模稜兩可,有什麼就說什麼。

  「什麼是救贖?什麼才是最好的?現在的我無法判斷。但是我可以拖延,幫你們爭取找到最佳方案的時間。」

  「你是指延長時限嗎?」

  「嗯。」

  「是什麼樣的時限……你也不知道嗎?」

  格里芬一臉抱歉地垂下頭。慧摸了摸她的腦袋說:「沒關係。」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自己想要儘可能地多跟她共度人生,就算時限延長到最後,等著他們的是難以預料的事態,也沒有縮減這段時間的道理,沒有這個必要性。

  一切都是為了幸福的未來,為了自己與她並肩而立的明天。

  好!

  「走吧,格里芬。總之,先去救那個失控的惹禍精女孩吧。」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點點頭說了聲「嗯。」,抓住了他的袖子。

  「所以?你們為什麼牽著手?為什麼十指相扣?我以為你們是來商量怎麼營救伊格兒的,是我誤會了嗎?」

  站在臨時機庫中,八代通頂著一張臭臉,表情像是看到在畢業典禮上穿著運動服的學生,臉上寫著:「你們在搞什麼!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事實上,他們與周遭的光景格格不入。堆積如山的器材、忙碌地來回穿梭的維修人員。在這之中,有兩個小孩子要好地手牽著手出現。就算不是八代通也會露出懷疑的眼神吧。我知道,我知道啦……

  「嗯,這個嘛……發生了一些事情。」

  「你就老實招了,罹患了名為青春的疾病吧?受不了,居然選在這種非常時期。」

  八代通搔亂了頭髮,把臉湊過來。

  「你有確實聽懂我白天跟你說的話吧?這可不只是我們的問題喔,走錯任何一步都攸關著反『災』戰的走向。」

  「我很清楚。」

  慧以堅定的語氣回答。他握著格里芬的手,低頭看向淡桃紅色的腦袋。

  「可是,如果要懷疑她,還不如跟世界同歸於盡。八代通先生,你不是也說過嗎?從上海回來時,你說『無論身處多麼絕望的狀態中,還是有一段無法割捨的羈絆。』現在也一樣。無論那條蜘蛛絲有多麼不牢靠,一旦割斷它就只會掉下去,而我不打算選擇自殺。」

  「不爬上蜘蛛絲的話,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掉下去吧。」

  「那我們就會一直待在地獄裡,不去努力也不設法逃脫。這是八代通遙的生存之道嗎?」

  砸舌聲響起,八代通毫不掩飾他的煩躁說:

  「你那種講話方式簡直跟法多姆一模一樣,竟然受到她這種不好的影響。喂,格里芬,你真的要選這種男人嗎?會累得快死掉喔。這傢伙是思考到最後,會直線沖向懸崖然後直接掉下去的類型。」

  「我知道。」

  格里芬一臉嚴肅地點頭。

  「慧跟遙很像,所以不意外,感覺已經習慣了。」

  八代通露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他仰頭低聲咒罵。

  「我還是不要生女兒好了,要是有男人上門來打招呼,我八成會揍死他。」

  他說出危險的台詞,同時挑起單邊眉毛。

  「好啦,不用問也知道,你有結論了吧?你和格里芬要連接那個子體,進入形上學的階層去進入並營救伊格兒的『本質』。你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是。」

  慧堅定地點頭。

  他依舊完全不懂任何的道理或手段,可是他的目的很明確,沒有迷惘。

  八代通的白袍衣襬翻飛,告訴他:「跟我來。」他們穿過器材與車輛之間,前往機庫深處。避開登機梯,經過往復式引擎的飛機旁邊後,出現兩架猛禽的身影。它們是同樣名為F-15的機體,不過一架保有雄壯威武的姿態,另一架則腐朽得慘不忍睹。兩者被無數的電纜連接在一起,發電機在腳下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這是……」

  八代通把手插在白袍口袋裡轉過頭來。

  「可以動的部分已經儘可能用我們的伊格兒補全了,應該能用NFI來正常處理。EGG調變【Modulator】器也安裝上去了,接下來只要跟格里芬的特有頻率同步就好。」

  準備有夠周全。難道他早就料到格里芬會來嗎?既然如此,還說那麼多廢話幹嘛,這個老滑頭。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的行動都不會改變。唉,畢竟自己搶走了他的其中一個寶貝女兒嘛,應該要承受一點小刁難。

  「我坐前座就可以了嗎?」

  「這就要看格里芬了。喂,依照你的印象,鳴谷應該待在哪裡?你的大腿上嗎?」

  面對這若無其事的帶刺性騷擾,格里芬沒有反應。她微歪了歪頭。

  「前座。」

  並這麼回答。

  工作人員開始進行啟動準備。在等待期間,慧穿上飛行夾克後爬上登機梯,滑進有點髒的駕駛座就座時,有股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好像坐在關門後的遊樂園遊樂設施上面,沒有可以抓握的操縱杆或節流閥,也沒有麻煩的吸氣軟管或G力衣,閒得發慌。

  另一方面,后座的格里芬被裝上了雜七雜八的器材,連著導線跟電極的模樣像是哪裡來的提線木偶。慧感興趣地拉了拉導線,惹來工作人員的一頓罵。

  「餵。」

  八代通探頭進來,五官往臉部中間皺起,並且繃著臉說:

  「你要是以她的男人自居,那就要跟她走到最後喔,不准中途放手。負責把她帶回這裡來,做得到嗎?」

  「什麼責任啊……」

  就算不拜託我那種事,我也打算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做

  到最好,用不著特地來耳提面命。是說這位大叔意外地是個傻爸爸耶。這麼擔心的話,平常再多關心她一點就好了啊。讓她一個人到我家拜訪,又讓她跟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如果我再稍微忠於欲望一點,早就犯下不知道多少次過錯也不奇怪了。啊,對了,說到這個我才想到,有件事每次都想說都忘了說。

  「是說,八代通先生,請不要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開口閉口就是攻陷、淪陷的,很危險耶。」

  「?你在說什麼?」

  「就是──」

  慧告訴八代通,技本的工作人員會教唆她做奇怪的事情。幸好(?)對象是自己,要是其他人的話可能會當真。想到她對其它男性可能也是那種態度,慧就覺得非常恐怖。應該說是不喜歡。

  然而,八代通卻一臉疑惑地默不作聲。他緊緊抿著嘴巴,目不轉睛地回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

  「格里芬說過那種話?」

  「是、是啊……前天也說過。」

  怎麼了?反應這麼奇怪。慧戰戰兢兢地問:「請問怎麼了嗎?」

  「不。」

  八代通摩挲著下顎。

  「我不知道你對我們有什麼樣的印象,不過我們家的人都很嚴謹,對阿尼瑪的纖細心理小心翼翼得近乎異常。照理來說,不會有人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態灌輸她戀愛知識。講話比較直白的也就我和舟戶而已,不過至少就我所知,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跟她說過那種話。所以在想,到底是誰跟她說了那些話?」

  咦?

  一陣混亂襲上心頭。慧無法理解話題的發展,剛冷靜下來的思緒又開始混亂。教壞格里芬的人不在技本?什麼意思?

  「準備完成。」

  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發電機的運作聲不知何時變大了。背後的格里芬就座,將手放在NFI上。

  「唉,算了,總之就拜託你嘍。」

  八代通拍拍慧的肩膀,這對他而言,應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疑問,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作業上。但慧無法釋懷,不安與疑問如烏雲般打轉。

  是格里芬捏造出來的?不對,特地在這種事情上胡說八道沒有意義。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在哪裡?跟誰?

  一想到這裡,慧的腦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聯繫了起來,令人恐懼的想像充斥在他的腦海。不會吧,那麼……那麼,格里芬該不會是……

  「要開始嘍。」

  八代通的聲音響起。慧想大喊「請等一下!」,卻來不及。周遭的機械聲大得震耳欲聾,格里芬在背後宣告:「直接連接。」

  霎時間,光的激流覆蓋了整片視野。意識擴散開來,失去平衡感,混亂的重力與雜音粉碎了方向感。所有事物化為一體,白茫茫的黑暗充斥意識,不久後,一切都被混沌的漩渦吞噬。

  而鳴谷慧忘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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