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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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物質層次 D2?5E

  靜止點

  「原來是這個樣子嗎?」鳴谷慧問。

  「嗯,就是這個樣子。」格里芬回答。

  眼前映出重演了無數次的戲碼,而每一回的結局都一樣,不過細節一點一點地改變。有時自己救出貝兒庫特,兩人一起成為獨飛的一員並肩作戰;有時自己則是肩負著擊落萊諾的任務,在中國上空展開激戰。宛如平行世界的景象接二連三地被投影出來。

  「你重複這些事情多少次了?」

  看著航空母艦帶著拉菲爾一起被炸沉,慧開口詢問。法多姆正拚命地拉住不要命地從傾轉旋翼機里探出身體的自己。

  「我記得的有二十次。」

  桃紅色頭髮搖晃,纖細的頸項靜靜地傾斜。

  「不過物理世界中的我記憶很模糊,所以這不是正確的數字。我大概重複了兩倍數字的時空跳躍,為了幫助你們寫出下一頁歷史,不斷地重複把『災』送回過去。」

  緊握的拳頭開始發疼,然而現在發泄情緒還太早,自己還有該問的事情要問。

  「『災』究竟是什麼?」

  這是最根本的問題。

  「改變歷史的系統。」

  「這我知道。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為了什麼而做出這種東西的?」

  「人類,活在遙遠未來的你們人類。」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慧呆站在原地。格里芬看著倒抽一口氣的自己,晃了晃斗篷罩衫的下襬,在漆黑的夜空中邁步走動,涼鞋「噠!噠!」地發出聲響。

  「千年以後,人類耗盡所有的資源與能源,面臨了滅亡的危機……話雖如此,環境的劇變並不是十年或二十年造成的,這是經過幾百年、幾十個世代的選擇結果,持續把理所當然的日常視為理所當然到最後的結局。」

  荒野在眼前展開,紅褐色的沙漠大地,寸草不生的死寂平原。

  「人類有過幾次解決問題的機會──投入所有資源,將目標放在其他天體的開拓上,或是賴在地球上,將消耗限制在再生循環的容許範圍之內。然而每種做法的進展都不順利,宇宙開發遇到費用分擔的問題,限制消耗則是一定會有人想辦法鑽漏洞,因此頻頻受挫。對公平性的不滿、對領先者利益的嫉妒、對不同政體及人種的不信任,所有人互相拖彼此的後腿,最後一切又回到原點。這種事情重複了幾次、幾十次、幾百次……結果一切為時已晚。」

  「為時已晚……」

  「前往星海的資源沒了,養活最低限度文明的再生循環也被破壞了。人類被束縛在地球上,只能等待慢性的死亡。」

  「……」

  「可是,你們沒有放棄。」

  荒野分解為光粒,宛如螢火的光芒升上天空。

  「即使沒了石油、沒了煤炭,人類還是發現了可以燃燒的東西。」

  「什麼東西?」

  「人類自己。」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思維因為這個太過異常的字眼而停止。

  「燃燒……人類?」

  「正確來說是構成人類這種存在的『本質』,來到非物質層次之後的真實面貌。」

  光之粒子更亮了,它翩翩降落在格里芬的掌心,照亮了她的臉。

  「從『本質』之海里汲取能源利用,身為『影子』的你們將手伸向原本無法接觸的『實體』並將其打撈起來。這就是『睿子』理論,你們人類達成的最後一次技術飛躍。」

  「……不好意思,麻煩說明得更淺顯易懂一點。那是某種比喻嗎?」

  「不是比喻,是現今的你們無法認知的世界而已。如果你聽不懂,我可以換個說法──千年以後的人類不僅限於物質,連意義與概念也可以作為燃料,添加進火里燃燒。」

  「怎麼會……」

  太荒唐了。

  「這不值得驚訝,你們已經建立這個理論的假說了。以洞穴比喻(註:柏拉圖最著名的比喻之一)、投影寓言的形式。」

  夜空中竄起火焰,在鮮紅色火光的照耀下,格里芬的影子延伸變大。

  「被困在洞穴里的囚犯能看到的只有投影,由於打從出生起就被剝奪了自由,因此囚犯堅信那些投影才是本體。但是本質上相反,掙脫束縛後回過頭看,就能發現真實的自己。千年以後的人類所做的就是這麼一件事。」

  「等等,你等一下。」

  慧暈頭轉向,按著額頭喘著粗氣說:

  「找到自己的『本質』這點沒問題,可是把『本質』抓來燒又是怎麼回事?身為投影的我們,位於物質世界的人類呢?」

  「會消滅,連同存在過的證據一起消滅殆盡。」!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沒有人能夠活下來。」

  火焰消失了,格里芬垂下頭,臉上產生複雜的陰影。

  「為了活過今天,撐過明天,許許多多的人們消失了。然後在不斷失去親密的朋友與血親之後,人們心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還能為什麼?」

  就是因為人類不斷地恣意妄為吧。明明有過好幾次回頭的機會,卻不肯放棄胡亂開發,不停地破壞地球。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格里芬點了點頭。

  「是的,他們反省了,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想要再次重新來過。而且這一次不會失敗,不再執著於文明的發展,不再用盡所有的資源與環境來滿足自己。可是,只有他們有了這樣的決心也沒有意義,他們必須讓更久以前,在地球崩壞以前的人類意識到這件事。」

  「更久以前?」

  慧在低聲這麼說的瞬間,腦中有什麼東西輕響一聲,連繫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要改變歷史嗎?他們讓名為『災』的系統跳躍時空,去改變過去的人類?」

  「嗯。」格里芬肯定了這個說法。

  「所幸『睿子』這種能源不被束縛在尋常的物理法則之內,即使無限地加速也不會產生質量上的變化,最後的結果就是能夠反轉時間的流向。雖然連同實體一起有困難,但是程式可以單獨藉由『睿子』回到過去。他們就這樣又消耗了幾百萬的『本質』,以系統的形式釋放到過去,作為拯救人類的王牌及最後的希望。」

  「你說希望?」

  「挽救瀕死的地球與生態系的福音。」

  福音。

  「災」……那些災厄是福音。

  「開、開什麼玩笑!」

  慧忍無可忍,苦苦壓抑的激憤如湍流般湧出。

  「我們、我們就因為那種事情而被殺嗎!一群恣意妄為的傢伙為了繼續活下去,就要讓過去的人以死亡來成就他們嗎?我的母親、常熟的人們,就是為了那種人而死掉的!」

  「可是,如果什麼也不做,人類就會滅亡。」

  「誰管他們啊!」

  憤怒如岩漿般沸騰。

  「就讓他們滅亡好了!裝什麼受害者,只不過是自作自受吧!你也是!知道了這種自私自利的內情,最後還被丟進無限迴圈里幫忙收拾善後,你幹嘛乖乖聽話?你不覺得無法接受嗎?難道不該生氣,叫他們適可而止嗎?」

  「因為我……相信人類。」

  格里芬平靜的聲音讓慧的憤怒冷卻下來,她垂下纖長的睫毛說:

  「我是JAS39的『本質』,從『災』的『核心』里提煉出來的戰鳥之魂【阿尼瑪】,為人類而飛、為人類而戰是我的使命,知寄也是這麼設定我的。可是光靠那些大概沒辦法讓我不斷地戰鬥下去。讓我能夠走到這裡的原因是慧,因為我擁有跟你一同度過的回憶。正因為你是『人類』這種種族。」

  慧錯愕不已,衝擊性的告白讓他的內心大受震撼。

  「因為慧讓我看見了人類的可能性,所以我將未來託付給你。我相信你可以跨越名為『災』的警告,改變世界的走向,所以我可以在這座迷宮裡循環幾次、幾十次,甚至是幾百次。只為了給你下一次的時間,讓你看見下下一個時代。」

  「你的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嗎?」

  格里芬點點頭。

  「你是為了這樣,才不斷重複著跟我的相遇和別離嗎?」

  這次她給的答案是否定,她搖了搖纖細的頸項說:

  「我──只有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即使其他的阿尼瑪忘了一切離去,JAS39也會永遠記得鳴谷慧。時間的前後和地點的變化都是微不足道的問題,重要的是我在二十一世紀初陪伴在你身邊,提供你必要的情報,讓你在最後做出正確的選擇。」

  「正確的選擇……」

  這是他在某個不知名空間裡被告知過好幾次的字眼,隨著彷佛能夠看透內心深處的視線說出來的語彙

  。

  「讓我隨著〈球殼〉的中樞,啟動時間回溯的程式。」

  「這……!」

  是要將她再次打落地獄嗎?看過了剛才的那些光景,他還能把她送往無限輪迴里嗎?

  不對,更令人感到衝擊的是另一件事。

  她說她已經重複這場戰役超過二十次了。也就是說,至今為止的自己,這個名為「鳴谷慧」的人都執行了「正確的選擇」,在知曉一切的情況下鬆開了少女的手,把她留在黑暗之中。

  怎麼可能。

  他不可能做出那樣的選擇,那樣的切割。他不可能做得到。

  「我……」

  在他發出喘息聲的瞬間,世界開始搖晃,黑夜潰散,棣棠色的光芒浮現,宛如破曉的光輝讓輪廓變得朦朧。

  格里芬低頭看著那道光。

  「這裡是伊格兒的記憶之中,混雜了我、現在的她與過去的她『本質』的地方。由於我們的進入,她即將從沉眠中清醒過來。你知道了你應該知道的事情,伊格兒將回歸戰線,然後我們又要奔赴與『災』的決戰。」

  「等等、等一下,格里芬。」

  非物質層次開始崩潰,細小的粒子宛如彈跳的氣泡往物質世界上升。不僅背景,就連自己和格里芬也一起漸漸失去了色彩。

  桃紅色頭髮搖曳,唯有清澈的灰色眼睛還保有鮮明的色彩。在呼嘯的光之風暴中,格里芬平靜地輕啟糖藝般的唇瓣說:

  「所有的線索都到齊了。慧,做出正確的選擇。」

  *

  醒過來後,慧看見了老舊的天花板。

  周遭吵吵鬧鬧,有激動的怒吼聲和腳步聲傳來。在他低下頭的瞬間,一陣劇痛襲來,喉嚨像灼燒一般炙熱,湧上來的咳嗽讓身體向後反仰。

  「慧先生?慧先生,你沒事吧!」

  綠髮的少女看著他的臉,皺起柳眉,心急如焚的模樣。她的嘴唇顫抖著,姿勢像是壓在他身上。

  法多姆?

  「這、里、是?」

  聲音好奇怪,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轉動腦袋的瞬間,劇痛再次襲來。法多姆搖了搖頭說:

  「請不要亂動!剛才你的呼吸停止了,腦波也是!」

  什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自己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會躺著?

  他記得伊格兒在汗博格的臨時機場昏倒了,格里芬說了一些奇怪的話,然後他們坐進燒焦的F-15DJ里──

  「喂,鳴谷醒了嗎?意識清醒嗎?脈搏呢?」

  穿著白袍的龐大身軀從法多姆的背後出現,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和肥胖的臉正是八代通的標誌,眼鏡後面的眼睛吊起。

  「真是的,是怎麼搞的!看到伊格兒的EGG開始膨脹,我還以為是跟格里芬的EGG同步了,結果下一秒就換你心跳停止,我還以為你的腦袋被電磁波燒掉了!你真的還活著嗎?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父親!請不要增加他的負擔,他才剛醒過來而已,先讓他靜養一下。」

  慧聽著他們吵吵鬧鬧的對話,將手放到身側,顫著發出哀號的肌肉撐起上半身。「慧先生!」他沒有心力理會法多姆的制止,混濁的記憶讓他心慌意亂。他難以置信,不想相信。事實居然會是那個樣子,那居然就是自己一行人戰鬥的真相。

  抬起視線,周遭的情況變得清晰。

  這裡是寬敞的機庫,他被人帶到牆邊平放躺下,身下應該是急救用的擔架,纖細的金屬骨架支撐著他的身體。右手邊可以看見燒焦的F-15J──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F-15DJ。被囚禁在名為Imprinting的惡夢裡的少女羽翼。

  慧被奇妙的熟悉感困住,理智卻又尋求著救贖。拜託誰來否定他,告訴他那個可怕且看不到救贖的世界都是假的,不過是他的白日夢而已。

  然而當視線轉到相反方向的瞬間,慧陷入了絕望。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坐在另一架擔架上,接受著工作人員的檢查,並靜靜地凝視著這裡。

  看到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慧的希望被粉碎了。那不是夢,她眼中的情感確實地延續著剛才所見所聞的光景。

  「全部……都是真的嗎?」

  擠出來的聲音沙啞,慧感受到心痛,再次向她確認。

  「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嗯。」格里芬點點頭,怯生生又有點軟弱的樣子說:

  「對不起。」

  「怎麼了?你們在說什麼?」

  八代通一臉混亂,視線在自己與格里芬之間遊走,法多姆也同樣一臉摸不著頭緒的表情。

  慧泄漏一聲嘆息。

  他已經罵不出聲,也哭不出聲了。感情麻痹了,只有無處宣洩的悲哀充斥在內心裡。

  (正確的選擇……嗎?)

  他仰望天花板,從天窗灑落的夕陽眩目艷麗得令人生恨,彷佛現在要開始葬送桃紅色頭髮的少女,而夕陽是將她送離的那把火。

  沉默了一會兒後,慧垂下視線,看著一臉疑惑的八代通和法多姆說:

  「我決定了。」

  他清楚地低語,讓格里芬也能夠聽見。

  「我……不救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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