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BLOODEDGE EXPERIENCE 上 第一章 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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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傳來了喧鬧的響聲。

  這股令人心焦氣躁,還煽動著危機感的噪音,儘管聽起來仿佛是來自厚厚的膜的另一頭,但是也相當的嘈雜刺耳。

  打個比方的話,就好比是妨礙並撕碎愜意睡眠的鬧鐘鈴聲。又有誰能義正辭嚴地否認這股厭惡之至的感受呢。

  總之,想要早點從這刺耳的噪音中解放出來。

  因此,他……黑鐵直人從包裹著自己的厚厚那層膜——即被體溫加熱到恰到好處的被窩中伸出手,摁掉了在頭上聒噪不已的鬧鐘。那是一個橢圓形的老式鬧鐘。

  「……傻不傻哦」

  隨著那股輕輕的摁壓感,冷酷無情的聲音停了下來。這讓他有了一種撲滅了某種小罪惡的感覺。讓他得以帶著輕微的滿足感,再一次鑽到暖烘烘的被窩裡。

  但是,還沒給他立刻投身睡意的餘裕,這一回輪到房間外頭的門鈴登台唱戲。而且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

  吵死人了啊。直人甚至沒有力氣出聲埋怨,只能拉被子蒙過頭。這樣一來就會讓煩躁的聲音多少遠離自己。但是,仿佛是看透了直人這膚淺的抵抗,門鈴聲戛然而止,相對的是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是開鎖的聲音。

  隨後是玄關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又來了嗎)

  有誰進到家裡來了。

  用聽覺體會這股氣息的同時,直人沒有絲毫的慌張,反倒是徹底死心似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了出來。身上穿著當作睡衣的T恤和運動褲,就這麼從床上下來之後,在儘可能布置得簡單的房間裡用力伸懶腰。

  直人住的這個家,是戶一室一廳一廚房的公寓套間。從玄關到睡房不過幾步路的功夫。正當自己揉著惺忪睡眼的時候,房門被輕輕地,有些客氣地打開了。

  「哎呀,什麼嘛,已經醒了麼」

  從門縫中探出臉來,看到了直人之後立刻有些遺憾似地這樣說的人,是個用白色發箍束起長發的少女。上身是白色打底,襯上寬大的藍色衣領的清爽水手服,配上下身的百褶裙是為一整套校服,胸口還垂著一條紅色絲巾。

  她名叫早見遙。是直人的青梅竹馬,也是上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更是直人住的公寓的老闆的女兒。

  「把門鈴摁得那麼響。還說『什麼嘛』。是個人都醒了好不?」

  不過吧,其實在門鈴被摁響的那一刻起直人也還是沒打算起床,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遙像是做了什麼惡作劇似地聳肩一笑,邁著熟稔的腳步走進了直人房間。

  「因為如果不鬧出點動靜的話,你絕對會一直不起來的啊。不過好可惜呢,我還想著要像直君最喜歡的遊戲裡的青梅竹馬那樣嘴上說著『直君快起床啦~』地推推你的被窩呢」

  「你這是在說什麼傻話哦,那只不過是一種模板好不!才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該幹的事!話說,我其實也不喜歡哪樣的!誒……誒,遊戲?」

  正想要繼續反駁的時候,直人這才反應過來遙剛剛說的話。不僅愣住了,還順帶把最後的睡意也轟飛了。

  遙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遊戲呢。

  作為這個疑問的回答,遙稍稍使壞似地看向他。

  「啊。那麼的話是更加喜歡『快起床嘛,歐尼醬』?」

  「不……不是這樣的,那都是……!」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直君也是個男孩子呢。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啦。有好多女孩子登場的那些遊戲,其實玩的人還挺多的對吧?不過怎麼說好呢。如果總是一門心思惦記著遊戲的話會讓我有點寂寞……」

  「那那那、那可不是我買的!都是福田,是他非要讓我玩硬塞給我的知道不!?」

  儘管直人用力搖頭,矢口否認。儘管他說的明明是事實,可不管怎麼聽都像是很膚淺的藉口。

  「行了行了,我都了解的呢。來,我來給你找要換上的衣服,你先洗把臉去吧」

  「你這個語氣就是壓根沒了解對吧!還有,不要擅自打開我的衣櫃!」

  直人連忙制止了把手伸向衣櫃,態度儼然是自己母親的遙。但聲音中正體現出仍未抹去的動搖。

  「衣、衣服我能自己找。麻煩你先出去吧」

  「是嗎?那我就去準備早飯了,可不准睡回籠覺哦」

  「我知道的啦……」

  直人有些泄氣地耷拉著肩膀,目送著留下盈盈一笑的遙離開了房間,這才按照她說的走向了盥洗室。走廊上的木地板和盥洗室旁邊的地板還帶著些許冰涼,那股直往身上竄的寒氣讓他繃直了後背。

  這就是直人的早晨。

  對於賴床的直人,基本上都會發展成遙打開門鎖入侵,然後強制叫直人起床。這樣的景象持續至今,已然變成了理所當然的風景。

  (今天也沒什麼大變化……)

  用毛巾擦乾滯留在臉上的水珠,抬起頭,直人映在鏡面上的面容也和以往的早晨別無二致。

  不管怎麼仔細摁壓撫摸都還是會往上翹的倔強頭髮,還有當下毫無緊張感可言的悠閒眼神。雖然不至於被人恭維說是強壯,不過身體倒也算有些肌肉。

  然後……是倒影在鏡中的,浮現在頭上的一串奇怪符號。

  那看起來是數字。但是那和直人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數字有所不同。直人只是將『它們』理解成了『數字』而已,或許這串符號代表著其他意義。

  總而言之,直人能看到出現在人頭上的奇怪數字,可其他人卻完全看不見——不過是這麼一個事實而已。

  「『狩人之眼』……嗎」

  直人注視著自己頭上那好似什麼標價牌一樣的數字串,不無苦澀地輕聲道。

  他所見的數字是『9810』。

  儘管不知道這數字的正確解讀方式,更不清楚答案,可最近的直人的數值一直是這個數。

  這些數字似乎意味著生命力或者體力之類的。

  比如說格鬥家或者運動員之類的人數值就會相對較高,而身患疾病的人總體都偏低。再有就是會根據當天情況的不同而出現100左右的浮動,如果身體不適就會降低,反之則會提升。得看具體情況。

  直人明明不知道眼睛所讀取的數字是否正確,卻能斷言和生命力相關也是有原因的。因為直人曾目擊過這頭上的數值歸『0』的瞬間。

  那就是——她的母親、亡故的那一瞬間。

  而他也深知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君,要吃飯了哦!」

  「好,這就來!」

  遙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直人把毛巾掛回到毛巾架上之後離開了盥洗室。

  回到房間之後把睡衣脫下來,急沖沖地換好一身衣服進到客廳里。立即聞到了飄蕩在空氣中的,刺激著剛醒來的胃的香氣。

  站在附帶有小料理台的廚房裡的人自然是遙。她身穿著新川濱第一高校的校服,手裡緊握著鍋鏟,把剛剛煎好的培根蛋盛到潔白的碟子上。而碟子邊上早已擺好了烤成淺褐色的吐司麵包,桌子上更是已經準備有了裝著由萵苣、番茄以及西蘭花組成的小碟沙拉。

  到底要怎麼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行雲流水地準備好這樣一頓早飯?儘管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可直人還是不由得感覺難以解釋。

  「來,牛奶。要是不吃快點,可是要遲到的哦」

  遙麻利地把盛著培根煎蛋和吐司麵包的碟子連帶直人愛用的馬克杯一同放到了餐桌上。

  「今天你也是一大早的就好有精神呢……」

  直人這麼嘟囔了一句之後,也趕緊坐到了餐桌邊上。

  他像往常那樣看了一眼自己的青梅竹馬的頭上。上面浮現出了那個只有直人才看得到的奇怪數字。

  他所看到的數字是『10500』。雖然這個數值比直人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今早還是比昨天要高了約50。看來是不用擔心她的身體問題了。

  「我不客氣了」

  「好的,請用吧」

  正因為自己在一個堪稱絕妙的時間醒了過來,所以有足夠多的時間享用早餐。直人好好雙手合十稍稍行禮之後,心懷感激地把手伸向了還冒著熱氣的早飯。

  往吐司麵包上抹足量的人造黃油,大咬一口。這就是每天早上必定有的滋味。

  和煎得酥脆的培根緊緊黏在一起的煎蛋上還保留有直人最愛的那微生的半熟部分,柔軟的蛋黃和蛋白相當美味。點綴小碟沙拉中帶有檸檬香氣的調料也既清爽又好吃。

  但是他忽然想起。家裡的冰箱裡應該沒有調味料這種高端的東西才對。

  「我說啊,遙。難道說,這是你做的?」

  直人這麼一問,估計

  是在自己家裡吃過了早飯的遙便在他正對面的座位上點點頭。

  「那當然是啊。直君,你剛剛不才看到我煎蛋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沙拉上的調味料」

  直人用叉子指向了已然變成了沙拉碗的小碟子。

  於是遙再一次點頭之後笑了。

  「啊,說的這個麼。嗯,因為直君的冰箱裡,跟調味料沾點邊的也就只有蛋黃醬了嘛」

  「哈……那直接加蛋黃醬不就行了嗎」

  「這其實也不用費什麼功夫的。啊,難道說,味道很一般?」

  「不會,相當好吃。讓我好感動」

  「……呵嘻嘻,那太好了」

  「你這個怪笑算是什麼哦」

  到底是害羞了還是在自傲呢。直人一邊為遙這叫人提不起幹勁的笑聲而苦笑,一邊再次心懷感激地把叉子刺向番茄。

  儘管這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不過直人還是為這位青梅竹馬的烹飪技術脫帽致敬。不對,不僅僅是對於做飯,更是對她在所有家務活上的能力之高超而咋舌。

  正因為這樣直人才會在遙面前抬不起頭來。

  本來的話就已經接受了遙的母親,也就是這公寓的所有者——早見雪本著什么姨媽和外甥的關係為理由,幾乎是免費把這房間租給直人的好意。再加上遙不光每天早上都會來叫直人起床,更會連做晚飯和打掃房間之類的事情都悉數包攬下來。

  才離開自己家生活沒幾年,現在已經進入了沒有早見母女就活不下去的狀況。

  (自己還真是被嬌縱啊……)

  吃下了最後一口吐司後,直人在心裡稍稍嘆了口氣。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已經變得毫無懷疑和抵抗地把遙給自己準備的早飯收進胃裡。然後曾經還想要把這當成一個問題看待的心態,現也正逐漸變成遙遠往昔的感情。

  到頭來,就是因為這樣過起來很舒服而已。遙和她母親雪賦予自己的安穩日常生活實在舒服。

  當自己發自心底地為此感激不盡的同時,也稍稍覺得這樣享人恩惠的自己不像樣。

  可即便如此,如果錯失了這樣溫暖的早餐片刻實在可惜,所以直人還是細細咀嚼起了第二片番茄,享受流淌在客廳中的安穩。

  從直人和遙兩人所居住的公寓到新川濱第一高校,徒步的話大概需要花三十分鐘。

  雖然如果坐公交車的話還可以悠哉悠哉地賴在家裡久一些,不過討厭人擠人的公交車,反倒喜歡人山人海的繁華街市的直人理所當然地選擇了走路上學。

  遙也和他一起出門,一起走。

  明明直人跟她說過好幾次,你沒必要跟我一起走,大可坐公交車。不過遙每一次都會以這樣對健康有好處而一笑置之。不過到放學之後那種沒辦法一起回去的時候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坐公交,所以她所謂的『健康』定義似乎相當自由隨性。

  穿過了豎有許多群體樓房的住宅區之後,他們在最近的便利店門口前等交通燈變綠。

  時值十月。幾天前的那種夏季餘韻已經徹底稀薄,早晨涼爽的氣溫對於剛換季的校服來說來得正好。

  纖薄的白雲掛在澄淨得近乎透明的晴空上,仰望其中,隱隱給人一種閒適之感。而當直人拼命扼殺著被這股閒適勾起的呵欠的時候,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的遙就窺探他似地仰視著他的臉。

  「我說哦。雖然要把話題往回拉一下,不過直君果然是喜歡……那樣的嗎?」

  「哈?那樣的是哪樣的?」

  直人不明就裡地邊用拇指搓著眼角邊反問。

  忽然,遙的眼睛卻有些狼狽地左右一陣彷徨。

  「所以說就是,那啥。那個……遊戲裡的,粉色頭髮的女孩子給主人公做的那種事?就是在浴室里────」

  聽到遙這段含糊其詞的話,直人的臉上的血氣幾乎是瞬間被「嗞」地一聲抽走了。

  這時,餘光里的交通燈變成了綠色。

  但是腳卻一時間沒能邁出去。

  「遙……遙、同學?」

  「啊,直君臉都青了」

  絲毫察覺不到直人感受的遙只是滿不在意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在她的催促下邁開了腳步,很是生硬地走過人行道之後。直人猛地轉身過來直面向遙。

  「為什麼你連這麼細節的事情都知道了!?」

  「哇啊,嚇我一跳!啊,不是的啦,就是、想著直君到底會怎樣的感興趣呢?而且遊戲有好幾部,想著拿一部來參考下應該也沒什麼……」

  才被嚇得肩膀一縮的遙,開始在胸前扭扭捏捏地把指尖繞來繞去地辯解道。

  她似乎是感覺有些內疚了。但那也只是針對遙擅自拿走了直人的私人物品這一點而已,甚至不需要確認都能明白,她並沒有用剛才的那些話驚嚇直人小心臟的打算。

  「畢竟,對我來說,也是有好好了解直君平日裡的行動和對什麼東西感興趣的義務不是嗎!」

  「那是哪門子的義務啊!話說為什麼突然跟我說敬語了!」

  「啊、啊哈哈,那該說是我也有各種的立場嗎。或者該說是少女的秘密嗎……啊,對了對了。『恩愛學園天堂』的話那個藍頭髮的女孩子好可愛,我很推薦哦!要說到『和姐姐一起☆』的話那還是那個女主……」

  「你這何止玩了一部啊,這都已經成硬核玩家了好不好!再有就是不要轉移話題!而且你這都不算轉移話題!」

  打斷了遙說的話,動不動就上來一通吐槽的直人的語氣里已經飽含了求你別再往下說了的懇求。自己到底是有多悲涼啊,居然非得聽幾乎等於是自家人的青梅竹馬推薦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遊戲不可。

  所以也不知道遙到底了不了解直人的感受——大概還是不了解的吧,反正遙把肩膀一縮,開始用一副奇怪又有些正經的神情仰視著直人。

  「那個、呢。我的話也不是、對那種東西很感興趣。只是如果直人喜歡那種東西的話,那我也……」

  「能不能求你別一口一個『那種東西』了遙同學……!再有啊,雖然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不過那充其量只是遊戲──」

  直人心裡懷揣著怎麼還要繼續談這個話題的欲哭無淚的心情嚷了一句,可話還沒說完……他立刻把本應該接著說的話咽了下去。

  因為他很是狼狽的視線並沒有看著有些靦腆地注視自己的遙的眼睛,而是落在了她的頭上。

  數字有了變動,上升了12點。

  這些微的變化讓直人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

  頭頂上的數字表示的是生命力。但是在近一年裡他弄明白了變動的理由不光是身體狀況,還有感情起伏。

  讓數字下降的都是悲傷、怨恨還有自暴自棄和煎熬。

  而有所上升的則是喜悅和幸福感,時而也會是憤怒和焦躁,再有……就是好感和羞赧。

  直人想要儘可能裝作沒有發現,裝作視而不見。但他就是再不情願也會見到這樣的數字——數字會闖入他的視野。

  所以直人像是逃避似地把視線從遙身上移開。

  他絕不擅長查探別人的心意感受。毋寧說他其實相當的遲鈍。

  但是的話卻能通過數字的變動這樣機械直觀的手段目睹對方心理上的搖擺……這讓他相當窘迫。不知如何是好。

  上學路上的景色在自己家和學校之間的靠近車站的繁華街上為之一變。

  越往前走,行人便越來越多,等終於來到人山人海的十字路口附近的時候,已經是一片不怎麼能容兩個人並肩走路的人潮了。

  直人將之前的對話強行在一個曖昧不清的節骨眼上打斷,像以往那樣站到了遙面前。而遙也自然退到了他身後,為了不至於走散而輕輕拉住了直人搭在肩上的書包。

  於是直人能感受到微微落在肩膀上的重量,這就是遙有好好跟在自己身後的信號。

  「沒事吧?」

  「嗯,還行」

  像往常那樣為了以防萬一而回頭確認了一下。然後遙就帶著笑臉朝他點頭。

  走上五分鐘之後人潮疏落了些。剛才那段無聊對話也就能自然結束了。

  但是在即將穿過汽車來往穿梭的十字路口的時候,直人一直都能感受到的肩膀上的小小重量突然消失了。

  「嗯?怎麼了嗎?」

  他還以為是遙鬆開了自己的書包。但是等直人訝異地回過頭去的時候,卻沒看到遙的身影。

  不對,不光是見不到遙。

  他是見不到任何一個人。

  就剛才都還熙熙攘攘的人群,等信號轉綠的汽車,甚至連停在電線上的烏鴉都渺無蹤跡,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空蕩蕩的繁華街道無比

  空虛地擴張開去。直人簡直像是留在了電影的布景之中,孤身一人。

  「……餵?遙?」

  白日夢,直人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個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人潮人海之中走著走著就睡著了這樣傻兮兮的事情不可能會發生。可即便如此,等突然一個回頭發現所有人都消失了這種更傻兮兮的事情應該更不可能發生才對。

  如果這裡是電影的布景的話,那應該就是恐怖片了吧。這麼一想,直人便感受著後背汗涔涔的緊張感同時慎重環視周圍。邊讓景色旋轉,邊慢慢往身後看去。

  瞬間,他屏住了呼吸。

  因為空無一人的街市之中,有一位少女站在另一頭。

  到底還是要來這樣的鏡頭,他心裡明白恐怖片玩的都是這一套。

  直人揣著完全沒能理解事態如何的茫然,同時像是要把少女永遠留在那裡似地不願挪開視線。

  他們之間有點距離。再加上少女那頭還有光芒一樣的東西映照過來,讓他難以把她的身影看個清楚。

  但還是能看到一頭長而美麗的金髮被束在了左右兩邊,穿在身上的濃重黑色長裙。從身高來看估計在十二歲左右。卻依舊能看出她身上糾纏著一股和外表不相符的獨特氣氛。

  皮膚白皙得將近通透,而看過來的眼睛則紅似血。直人忽然感嘆道,那雙眼睛太美了。

  但是最為吸引直人目光的,是束攏長發的髮帶。那對黑而大的髮帶直直挺立,使得少女的剪影看起來猶如兔子。

  兔子一樣的少女的表情十分悲傷。那眼神看起來……好像是在為某個人的未來而憂心忡忡,又或者是正思念某個人的面容。

  少女用那雙流露出足以被稱為揪心的悲傷的鮮紅眼眸,直勾勾地凝視直人。

  是誰?

  直人想要開口問。但是卻說不出話來。身體也動彈不得。

  只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位少女。

  那是一種相當遙遠而淡薄,仿佛會隨即消失般的感覺,是一種想要在記憶中搜尋在哪裡見過她都顯得太過虛無縹緲的既視感。但是自己卻想道……我會不會……認識她。

  你是誰。他想要再問一次。

  而少女卻像是要打斷他似地微微動了動嘴唇。

  她似乎在喃喃說著什麼。但直人卻沒能聽見那近似嘆息一樣的簡短話語,完全聽不到她究竟說了什麼。

  可直人卻覺得那似乎是什麼相當重要的預言,於是想要探過身去。想要對她說,我沒聽清,麻煩再說一次……

  有什麼東西帶著小小的「咚」的一聲撞到了自己後背。

  「哇噗」

  這聲來自咫尺的聲音,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一瞬間,嘈雜聲又回到了直人周圍。不對,或許應該說是直人的意識回到了這片嘈雜之中吧。

  等回過神來,周圍又是一大片的行人,而直人則呆愣在其中。

  有好幾個大人朝這個突然站住腳步的學生投來了詫異的視線,不過還是覺得無所謂地匆匆路過。

  緊跟在身後的遙一臉擔心地皺著眉頭望向半張著嘴呆愣住的直人。

  「怎麼了嗎?突然站住不動了」

  估計是因為剛剛撞到了我的後背上吧。她輕輕摸了摸自己額頭。

  看到她那雙小動物一樣的圓咕嚕的眼睛,直人像是要確認自己確實在這裡似地把手插進頭髮里去撓了撓頭。

  「沒什麼……」

  他放棄了問遙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子。因為那個女孩子自不必說,直人更感覺自己剛才體驗的異常現象實在不是能靠話語言明的。

  估計是正走在他身後吧,一個西裝革履的男性側眼看著突然站住不動的直人,像是覺得他很礙事似地急匆匆超了過去。

  周圍已經徹底是一片日常模樣。沒有一個人知曉剛才的異變。

  「沒什麼了」

  沒錯,沒什麼了。到頭來只是一個小女孩看向自己而已,並沒有引發什麼大不了騷亂。沒必要這麼在意。應該是、沒必要的。

  直人反反覆覆這樣告誡自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遙」

  「嗯……不過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的。就是突然感覺犯困了,險些就這麼睡著了」

  直人朝表情帶著陰霾擔心自己的遙,擺出了一幅似乎真的很困的樣子。無論是有怎樣的緣由,害遙擔心都不是他的本意。

  「走著路還覺得發困嗎?我說啊直君,你這樣完全不叫沒問題啊,好危險的啊」

  「我知道的啦。所以我不是醒過來了嗎」

  「問題不在這裡啊。真是的,早上的直君真的讓人好擔心……」

  直人對眉頭低垂,很是擔心地看著自己的遙輕輕聳肩苦笑。

  「我說哦……你是我媽嗎」

  倒不如說,會把這種粗糙的敷衍都當真的你才叫人擔心啊。不過這樣的真心話也只會讓遙更加擔心而已,所以還是藏在心裡吧。

  「唔,雖然要說是媽媽的話,我還真是有點不太情願的呢」

  「那你情願當啥啊。行了,趕緊走吧」

  直人面露些許不滿之後等著遙重新抓好自己的書包,然後再一次撥開人群往前走。

  等踏出第一步之後,他忽然發現。

  才想著為什麼總覺得那少女怪怪的……。

  (她沒有數字啊)

  在頭上表示生命力的數字。

  至今為止他還從沒有遇到過看不見數字的情況。非要說有的話……沒錯,也就只是在夢裡了。

  (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是睡著了?)

  自己早上確實無精打采,不過真沒想到居然嚴重到了這個地步。他下意識又撓了撓頭,用一聲嘆息代替了牢騷。

  如果是夢的話那也好。反正既然是做夢,那不管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都不算事。

  他分明一直都在將這件事解釋為做夢用以搪塞自己,但剛才那位少女的面容卻一直烙印在直人的腦海里久久不散。

  2

  隨著太陽的升起,陽光開始動真格照射下來之後,雖說已經是秋天,不過新川濱高校的教室還是孕育出了令人聯想到夏季的熱氣。

  現正是第二節課現代文課下課之後的課間休息,直人聽著教室前方不知誰打開碳酸飲料的爽快聲音,為了降低體表溫度而脫掉了上衣。整個人隨便往椅背上一靠,然後看到了一個步伐輕盈的男人走了過來。

  「唔哼,我說黑鐵君哦。有沒有空?」

  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嗓子走到直人位置旁邊去並開腔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從中學開始的朋友福田晉之助。

  那頭剪得比較短的頭髮有人說感覺很清爽,也有人說看起來很傻,這就是班上女同學的評價。而直人的面相屬於那種沒法對別人指指點點,毫無緊張感那一類,而晉之助的話則更像是被髮型強調了他那發自心底的與世無爭的為人。

  身高和直人相當。成績也相當,興趣方面也算是趣味相投。最重要的是很合得來。

  直人回想著和他作為損友之間的關係,也順帶想起了今早上引發的那一起小風波。

  「晉之助你這傢伙。被你害得我倒大霉了……」

  為什麼自己要淒涼到被和自己家人差不多的青梅竹馬詢問究竟喜歡galgame里出現的哪種情節啊。

  「倒大霉?那是怎麼回事」

  直人頗為怨恨地瞪了過去,可晉之助完全不當一回事,反而是回以相當貼心的笑臉。

  直人原先還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說明一番然後好好糾正他一下,不過這下是瞬間沒這個念頭了。

  說出來只會讓他笑而已。最重要的是只會得出一個將自己的丟人樣子表露無疑的結果。

  「……沒什麼了,我不想解釋了」

  「是嘛?嘛,也好吧,先不說這個了哦,黑鐵君。我借給你的『教材』能當作參考嗎?」

  說是教材了嚯。這下讓直人嘴裡發出了一聲乾笑。

  「哎呀,那可不」

  倒不如說,從這傢伙硬塞過來似地借過來的遊戲中學習到了什麼的人沒準不是自己而是遙吧。不過想歸這麼想,現在終究說不出口。

  「我算是理解到,那種事情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直人一臉苦澀地把頭擰到另一邊之後,晉之助就深感意外似地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在說啥呢。你不就是那種過著那種幻想生活的傢伙嗎!」

  「哈?你在瞎扯些什麼呢?」

  「喂,你認真的嗎?直人你給我冷靜點好不?獨自住在姨媽給你準備的公寓房間裡

  。而且每天還有既是妹妹又是青梅竹馬的妹子早上叫你起床,給你做早飯,放學之後還能一起回去再一起吃晚飯……你說這裡頭怎麼就不幻想了,你這個galgame男!」

  「別這麼叫我!萬一被叫習慣了你怎麼負責!」

  晉之助立刻探過身去,捏緊了拳頭一通雄辯。而直人也像是要把他這氣勢給頂回去似地表示抗議。

  但是晉之助豈是會被這點程度的抵抗唬住的男人。他伸出雙手抓牢了直人的頭,強行讓他看向了另一個方向……教室前頭。

  「咕額……」

  「你看好了,直人」

  晉之助用實打實的認真語調說。而被他強行面對的方向前頭,正是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和朋友談笑風生的遙。

  他死死定住直人的頭,進一步壓低嗓音,繼續用強有力的語氣說。

  「溫柔穩重的性格,被選為學生會一員的人望,又總不會忘記待人親切的包容力。再加上特技是家務活無所不通,尤其做飯好吃到驚為天人。雖然不算是美女,不過臉蛋也算清純可愛。胸圍也在平均值之上……!」

  「喂,你在看哪裡啊」

  「再加上母親是位擁有整棟公寓的資產家,而且還是美女,甚至是巨乳!這裡頭還有什麼可誤會的!」

  「你嗓門太大了!」

  直人伸手揮開在耳邊大呼小叫的晉之助,連忙捂住了這個朋友毫無遮攔的嘴巴。

  不出所料,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的遙微微朝這邊歪了歪小腦袋。然後直人立刻擺手,表示沒什麼事,接著她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地點了點頭,然後回到了和朋友的對話中。

  看到安全之後直人這才允許晉之助喘氣。

  「噗哈……你這人……有點……」

  看來是真的妨礙到他的呼吸了。晉之助的臉色比往常都要深刻了那麼一點點,於是直人老老實實給他道歉。

  「啊,總而言之。我認為你該對自己的環境到底有多麼得天獨厚而多少有點自覺才行。否則的話,遲早會被和這種恩惠無緣的男生狠揍的」

  「比如你?」

  「是啊,求之不得呢」

  回過頭來俯視著自己的晉之助的眼神意外的嚴肅,直人見狀也收回本想要打馬虎眼的笑。

  然後就這麼撐著臉,有意無意地看向遙。

  看來那邊正聊著什麼開心話題,甚至能在座位上聽到那種令男子高中生有些難以靠近的歡笑聲。

  而笑得開心的遙,確實可以說是長得相當端莊。以前聽晉之助說起過,據說她作為很可愛的女生的名氣不僅僅是在班上,甚至還擴散到了學長和學弟之間。其中似乎還有人真的想要當她的戀人。

  但是直人卻沒能理解任何一個遙會這麼受追捧的理由。

  (那能算是可愛嗎……)

  在直人看來,還沒等自己覺得她可愛,她很愛管閒事,嘴上囉嗦,又或者是不能放著她不管之類的想法就已經堆滿在了腦子。

  與其說她是同齡女生,毋寧說更接近自己的母親。

  而面對這樣的遙,晉之助所說的『搞錯』完全不可能會發生。再者說了,直人甚至從來都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說起來,雪阿姨也經常這麼說來著)

  想起這件事之後,直人眉間就被複雜的想法刻上了皺紋。

  說到遙的母親——雪,直人在她面前比在遙面前更難抬起頭來。因為她忙於工作所以很少回家,所以很少有機會碰上面,不過每一次見面她都會用頗有深意的笑臉對直人步步緊逼。

  說什麼,到底什麼時候你才會對遙出手呢。趕緊推倒她得了,你不是個男孩子嗎。類似的話簡直不勝枚舉。

  (這麼些人也真心是夠了啊。話說哦,雪阿姨你不是她媽媽嗎。一般來說正常的母親怎麼會慫恿別人對自己女兒下手啊。到底是在想什麼哦,真是的)

  正當直人在心裡一陣嘀咕的時候,身邊的晉之助短促地「哦」了一聲。

  聽到了這一聲之後直人也注意到了。宣告課間休息結束的鈴聲響起。

  遙也確認了一下時間,中斷了對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這時,她還不忘朝直人投去一個相當有親和力的笑,並輕輕揮手。

  確實感覺不壞。直人苦笑地予以回應之後,身邊的晉之助就朝他投去了很是嫉妒的視線。

  但是還沒能晉之助借題發揮,教室的門就被準點地打開了。進來的人是下一節課的地理老師,伊佐忠行。

  他身材不算高大,卻體格堅實,一張圓臉上長著恰到好處的肉,時常露出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年齡的話,記得是已經四十有五。鼻樑上架著一副設計復古的四角眼鏡,穿著一如往常的那身衣服,看起來並不是太注意穿衣打扮的那類人。

  除開負責教地理之外還也負責生活指導,不過也是因為嘴上很囉嗦的性格而沒少被批判,在學生之間也能說是招致了不少的負面評價。

  而晉之助也是不擅長和伊佐打交道的人之一。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沒看到伊佐的人,反正晉之助一個轉身就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伊佐逐一確認似地瞪向連忙坐得端正的學生們,粗暴地把點名本和教科書都丟到了講台上。

  這樣的光景已經沒什麼稀奇可言了。一周兩次的,叫人心生鬱悶的課程開始了。

  但是直人……他卻是今天第二次驚愕地瞠目結舌。

  (這數字……是怎麼回事?)

  儘管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而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不過就如同標籤似粘在皺紋深深的中年男性頭上的數字始終沒有變。

  『925』。這樣的數字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多見,明顯太低了。

  「黑鐵!課本和筆記本都不拿出來是什麼意思!現在已經上課了知道嗎!」

  「啊……知、知道!」

  被他用粗粗的手指指著並投來怒吼,這才讓直人回過神來。連忙把課本從書包里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看到直人這麼做之後,伊佐講了一通不做好完全的事前準備到底有多麼愚蠢之後,這才用沉重而高壓的語氣開始講課。

  他把課本使勁壓折之後拿到了手上,另一隻手開始用幾乎能把粉筆前頭壓碎的力道寫起了很難辨認的歪扭板書。大概是因為覺得熱吧,他那時不時掏出手帕擦掉額頭汗水的樣子和以往的上課樣子沒什麼兩樣。

  但是直人心裡頭卻很不安。雖然這門課他本來就不感興趣,可今天更是聽不進伊佐的講課。

  (925?開玩笑的吧……哪怕是到大學醫院住院的病人的數值都還要高得多啊)

  直人再一次以為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但是環視教室裡頭,發現數值異常的人唯有伊佐而已。

  有沒有無法正常看清楚特定某個人的數值的問題呢。

  (到底是為什麼啊……?)

  直人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課堂上可不准做這樣的動作。

  「黑鐵!!」

  再一次猛撲過來的怒吼聲讓教室裡頭頓時緊張了起來。

  直人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而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講台前的伊佐一臉怒相地瞪著自己。

  「我說你,居然敢在我的課上睡覺,膽子夠肥的啊……」

  「不是,我沒有睡……」

  「不准頂嘴!!」

  壓力更上一層樓的伊佐的聲音直撲面門。直人在心裡已經明白是自己輸了。當心情不好的時候,伊佐是相當討厭不順自己意思的學生的發言。乾脆說是憎恨都不為過。

  看來今天伊佐的心情是相當的糟糕。他用厚厚的手掌捏緊了課本直接往講台上敲,然後手指直人。

  「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你要沒睡的話,應該能答上來」

  這下直人立馬說不出話來了。雖然自己確實沒睡覺,不過伊佐的話也是一句都沒聽進去。所以連問題是什麼他都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

  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沒聽似乎也有點不爽,所以直人只是儘可能壓制住自己的感情,平靜地回答。

  於是伊佐的嘴角立刻扭了扭,朝他投去同時帶著氣憤和優越感的眼神。

  「你看看。所以說你就是不像話。換個人……早見。你來回答」

  「好、好的」

  遙應答的聲音有些吃驚,這讓直人反射性地稍稍皺了皺眉頭。他點名遙來替自己回答問題應該也不是有意為之,不過還是感覺像是把遙坑進來了似的,讓直人有些內疚。

  「原因是……火山活動引起的」

  「沒錯。真不愧是早見,學得真是的到位。可以坐下了」

  伊佐莫名有些開心地這麼說,深深點點頭。

  而他的這個樣

  子又讓直人忍不住皺緊眉頭了。

  (他的數字……)

  增長了,而且還一口氣飆升了70。要說是因為學生答上了自己的問題的話,這起伏未免太大了。

  「跟人家一比,黑鐵你可真是……」

  伊佐進一步強化了嚴厲的口吻,再一次看向直人。這讓他頭上的數字又增加了,這一次是上升了37點。

  這漲幅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這樣的數值變動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多見。

  伊佐手指眼瞪著直人,厚厚的嘴唇正忙著斥責他到底有多不成器。換做平時的話,被這樣單方面訓話會讓他抱有不滿和不快,但是如果反駁他的話也只會讓他說得更久所以還是別插嘴了。

  不過這一回直人甚至完全沒有在意伊佐說的話,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這老師頭上慢不迭地反覆增減1或者2的數字。

  無法解釋。完全找不到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的頭緒,令人厭煩的違和感緊緊粘在心裡,而這樣的不快讓直人不由得開口問道:

  「伊佐老師。你有沒有感覺身體不舒服?」

  教室瞬間鴉雀無聲。本來都因伊佐的訓話時間而緘口不語的學生們這下甚至大氣都不敢出了。

  伊佐捏緊的拳頭最終放到了講台上,不住發抖,他的臉色也被不斷凝聚的怒氣而變得通紅。

  搞砸了啊。直人被這股後知後覺的後悔弄得不由得想要抱住腦袋了。

  伊佐則把捏得緊到不能再緊的拳頭在講台上亂砸。

  「這還不是因為你,黑鐵!!」

  高聲的憤怒大吼讓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帶電似地讓人感覺發麻,甚至心想他會不會直接揍過來。

  但是,正當直人想要縮起身體的時候,耳朵卻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吱呀呀。

  儘管聽起來像是在上發條。不過那確實更加令人不快的,生物學上的聲音。

  出於本能感受到的厭惡感使直人一瞬間渾身起雞皮。當他還在心想著教室里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那股討厭的氣息弄得繃緊了臉的時候……宣告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

  「在下周之前,每個人至少要調查出兩種火山活動所帶來的影響。下堂課我會提問的」

  留下這句話之後,伊佐連忙走出了教室。

  直到伊佐喘著粗氣消失在教室大門的那一頭之前,直人最終看到的數值是『1007』。作為靠自己的雙腿走路的人類而言,實在是太低了。

  「哈……」

  教室裡頭那股明顯的憋屈氣氛也因伊佐的離開而宣告結束。然而儘管如此,直人卻還是聽著班同學一如既往的說話聲,整個人伏在桌子上深深嘆了口氣。

  腦袋裡頭塞滿了難以釋懷的想法,無論如何都輕鬆不起來。

  然後他把手插進了亂翹的頭髮里,胡亂抓了抓。這是直人從以前開始,每當心情不暢快的時候都會做的小動作。

  「你真是傻啊,居然在伊佐訓話時間插嘴。那傢伙,可是徹底盯上你了呢」

  趕過來的晉之助一臉的無語。估計他的這麼些不滿,都是出自被直人害得要做更多的作業了吧。關於這點的話,直人也只得老實道歉。

  直人就這麼把手插進頭髮里抬起頭來。然後看到一臉擔憂表情的遙站在晉之助旁邊。

  「直君,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從今早開始就心不在焉的?是沒睡飽覺嗎?」

  「不是,雖然不是這麼回事的……嘛」

  直人不知該怎麼回答。

  遙和晉之助都對直人的這雙不可思議的眼睛——『狩人之眼』毫不知情。當然了,他也沒打算跟他們坦白。所以實在沒辦法說是因為老師頭上的數字云云。

  只是對這事實在是在意得不行,所以為了確認而問了眼前的兩人。

  「我說啊。今天的伊佐,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有嗎?不是和以前一樣嗎」

  晉之助漫不經心地這樣回答。這讓直人不由得面露苦笑。再者說,晉之助別說在意伊佐的樣子了,他很可能連上課講的內容都沒好好記。畢竟他和自己還是非常像的。

  說真的,直人打一開始就沒指望這個損友。所以轉而看向一旁的遙。

  遙也面露難色,像是深思什麼似地把手指頂在下顎上,低著頭。

  「……雖然還算不上是奇怪。不過剛才緊跟在直君之後,我被點名的時候,伊佐老師的視線好像有點搖擺不定」

  「有……這回事嗎?」

  「嗯。因為我緊緊盯著老師看,所以感覺是突然挪開了視線……然後又立刻收了回來。而且看向我的時候,似乎眼睛都好像沒對上焦點一樣。感覺是有點怪怪的」

  直人聽著遙這番說得不太有自信的話,轉而用撓頭的那隻手撐住下巴。眼睛自然而然地望向窗外。

  看不見數字的遙也感覺到了伊佐的不對勁。可能是她看走眼了,又或是會錯意了。感覺倒不如說會這樣想才叫理所當然吧。

  但是這股違和感卻像是一股不祥的什麼似地引得心裡亂糟糟的,讓直人的神經敏感而煩躁。

  3

  放學後,直人獨自走在新川濱第一高校到自家公寓的回家路上。

  往常一般都會跟自己一起回去的遙說了聲有要緊事要做,就先回去了。而且,他之所以沒和她同行,也確實是因為有些小事要處理。

  在回去的之前,直人先去了教室辦公室。

  目標是伊佐。想要再一次確認他頭上的數字。但是當直人過去的時候伊佐早都回家了,所以他並不在學校里。

  如果沒有像樣的理由的話,一介學生打聽教師的住處或者回家的路徑也不會有人告知。再有就是直人終究也不覺得這件事必須得做到這個份上才行,所以只能死心地比往常要晚了一些地走出校門。

  他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半道上的繁華街區的路上。

  太陽給西邊的天空刷上了一片茜色。和第二學期剛開始那時候相比的話,感覺日照時間稍稍變短了。

  但是直人的意識並沒有在意這些,而是被另一種東西吸引了。

  『925』。

  平時的話,他都竭力避免去在意這些數字。但是今天卻對此在意得不得了。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存在有那樣的一個數字。

  光是還能保持意識都已經難以置信了,卻還能在這個狀態下不當一回事地對學生怒吼,甚至還在講台上站了45分鐘。

  「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可說是這麼說,現在也無從確認了。啊,真夠了,伊佐那傢伙到底是因為什麼要緊事這麼快回家了啊!」

  他嘟嘟囔囔地發泄著不滿,整個人悶悶不樂,嘴都擰了起來。

  直人把手插進了頭髮里,一通亂撓……正當他想這麼做的時候,卻突然停下了手,同時停下了雙腿。

  伊佐的異常一瞬間完全從腦袋裡消失了。

  因為直人在瀕臨日落的街道另一頭看到了更加大的異常。

  有兩道以兇猛的速度衝刺的人影。一個是男人,他深深佝僂著後背,姿勢看起來很不自然。而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嬌小的少女。

  但是瞬間吸引了直人意識的異常,卻不是人影的存在也不是他們兩人的身材。

  而是那個數字。

  儘管直人沒法看清跑得飛快的兩人的樣子,但數字的異常卻一目了然。

  因為他從少女頭上看到的數值位數實在是太多了。尋常人類的話,無論是誰都不會超過五位數,但是那位少女頭上卻起碼有八位數。

  相對的,被她追趕的那個彎腰駝背的男人頭上所看到的數字──是『0』。

  先不說那位少女了,男人的數字直人是不可能看走眼的。因為他看得一清二楚。

  『0』。那就意味著此人已死。

  不可能還能跑動……甚至不可能會動彈。

  「……我、是不是累垮了啊」

  不管怎麼說,今天都看到了太多不可能存在的數字。可能是眼睛出了問題吧。今天還是趕緊回家,趕緊躺下來休息的好吧。

  正當直人這麼想著打算快步往家裡趕的時候──。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卻又連忙收住了腳步。

  值得留意的並不是數字,而是這個狀況。

  剛才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個少女正被一個可疑的男人追趕。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直人便飛衝出去,開始追趕、尋找剛剛才看到的那兩個人。

  想要知道他們往哪邊跑意外的簡單。

  因為直人衝過去的地方簡直是一副猶如超局部的災害途徑的慘狀。電線桿被弄斷,柏油被整條翻開,

  被硬生生切斷的護欄的一部分被直接丟棄在大路中央。

  原來如此啊。他對這情況莫名的瞭然於心。這就是頭上掛著異常數值的兩人組留下的足跡。

  路上行人全都瞠目結舌地用手機錄下了刻印在地上的悽慘傷痕的攝像記錄,不久之後肯定會有無數視頻被上傳到T.O.I去吧。(譯註:T.O.I是該世界觀中的一款應用,同樣存在於《X蒼翼》)

  直人沒有顧及左右兩邊尋找著目標對象的攝影師,只是繼續沿著留下了非比尋常的損害的道路飛奔。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心臟跳動得飛快。

  那並非是出於緊張或者害怕。而是兇猛的緊迫感正不斷聚集過來。是在擔心那位少女嗎。感覺不是。但自己就是著急得不得了。

  (她是……)

  是不是很像剛才那少女。

  今早上突如其來的那場白日夢。那個在無人的大街上現身並看著自己的金髮少女。那雙冰冷,卻不知為什麼像是泫然欲泣的,無比悲戚的鮮紅眼眸。

  直人感覺自己必須得找到她不可。感覺萬萬不能跟丟她,所以即使早都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強制腳步加速。

  他的本能,又或者是在某種感覺在催促直人不斷奔跑,一刻不停。時而翻過地上的瓦礫,繼續奔跑……終於直人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個昏暗的地方。

  無人街區。

  儘管這裡曾一度作為衛星城而進行過開發,不過因為幾年前發生的某一起事件而導致計劃中斷,整一塊區域就此閒置下來。

  好幾棟雖然已經完工,卻沒有通上電便荒廢掉的四方形建築就這麼整整齊齊地列開。四處都有不會點亮的路燈各自孑然而立,在無人的街角投下一道道形似瘦削人影的剪影。

  沒什麼誰會專程到這邊來。無論是自詡法外狂徒的好事者還是尋求玩樂去處的不良少年都不會選這裡作為據點。

  為人而建卻不曾接受過一個人便淪為廢墟的無人街區,散發出一股黏糊糊的壓迫感。與其說那是瘮人,毋寧說是令人不悅。相較於恐怖,更近似叫人不快。

  而本打算長驅直入的直人的雙腿,也不由得在無人區的領域前打住。

  「……偏偏是這裡嗎」

  直人看著高掛著禁止入內的圍欄,很是苦澀地說了這麼一句。

  只需要看上一眼就明白剛才那對男女已經闖進了那裡面。因為弱不禁風的圍欄被大幅扭曲,而那塊禁止入內的牌子都很不自然地朝內側翻翹。

  看起來簡直像是有車強行撞了進去。但是卻不見有輪胎痕,相對的卻在地面上留下了疑似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划過的不可思議痕跡。

  往下走會很危險。這裡頭飄蕩這一股看一眼就明白很不妙的氣氛。

  此時,前方陰影濃重的無人街區深處傳來了仿佛是建築物被推倒的聲音,直人不由得立刻摒住呼吸。

  映入眼帘的夕照的茜色和陰影的黑色涇渭分明地切割開來,再裹纏到一起,如此寂寥光景中沒生命體在活動,如果不是因為剛才的轟隆聲,甚至都不會想要從這裡頭探尋活物的氣息吧。

  但是又來了,這一次直人聽到了比剛才還要大的倒塌聲,於是反射性地猛踩地面。穿過扭曲的圍欄縫隙,踏入了渺無人煙的昏暗領域之中。

  如果那少女和男人到了這裡頭來的話,那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其中一方引發的吧。無論如何,這都肯定是在表示少女會有危機。

  聲音從眼前筆直的深處角落裡傳來。直人便朝著那裡,沿著鋪上了水泥的路直線飛奔。

  周遭的時間像是停止了一般。明明排列著這麼些幾乎是立刻就能使用的建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人生活過的氣息。有的只是這片空地和被遺忘的樹木們。以及從未被排出過的渾濁空氣,還有仿佛緊貼在上頭的陰影。

  這裡會誕生出數不清的怪談也算是情理之中。畢竟那些掠過餘光的景色,無不讓直人覺得心裡一陣惡寒。

  那個少女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是不是因為她正被人追趕?如果是的話,那往人更加多的地方逃不是更安全嗎……)

  要麼的話,直接衝進警察局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在繁華的街道上尖叫一聲也足夠引人注目。

  如果少女是與自己的意志無關地被趕到了這裡頭來的話那著實是刻不容緩的緊急事態了。必須地趕緊找到她,然後聯繫警察不可。

  畢竟都是在無人街區內建成之後立刻閒置下來的建築,同樣的景色在不斷延續,立刻就讓直人喪失了方向感。

  沒有可以當作地標的獨特建築。而這裡分明是一片規劃區域卻連一塊地圖公告牌都找不到。

  「可惡……到底往哪邊跑了……?」

  直往前沖的路上撞到了乾枯的樹木,讓直人連忙停下了腳步。

  現在路上呈現出了丁字分叉,往左右各伸出一條岔路。儘管直人迅速確認了兩邊的路,卻沒法從任何一條上聽到什麼動靜。

  周圍一片寂靜。讓他感覺很不舒服。西邊那深沉的橙色像是要把無人街區就此燒毀似地融入其中。被烙印下來的影子給他一種一旦進入其中就會被黑暗囚禁的錯覺。

  賴以判斷方向的倒塌聲已經蕩然無存。周圍的沉寂讓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聽起來格外吵。

  「……她是、逃脫了?」

  直人像是要找某個人來確認似地喃喃自語。

  好好想想的話,他們兩個可是能一路追趕一路把電線桿都給掰斷的人物。哪怕直人拼了命去追也不見得能追得上,很有可能在直人追過來之前少女就已經徹底逃脫了。

  (我這是……在幹什麼啊)

  毫無計劃也不帶這麼盲目的啊。再者說了,聯繫警察難道不該是第一要務嗎。

  直人隔著眼皮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深深嘆出一口氣。

  或許那個少女已經不在這裡了。既然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那還是折回去的好吧。還是說,再稍微在這附近找找看呢。

  正當直人猶豫著打算轉過身去的時候。

  ──吱呀呀呀。

  「……!?」

  直人在很近的地方聽到了這聲音,於是猛然朝那邊扭頭看去。頓時發現,T字岔路的左側路上,那個男人就站在那片濃厚的陰影中。

  (到底是什麼時候……!)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氣息。直人連忙擺好了架勢。反射性地確認了他頭上。是『0』,沒錯了,就是剛才發現的那個男人。

  男人身穿皺巴巴的還歪歪扭扭的藏青色襯衫。脖子上的條紋領帶已經被劃得破破爛爛,他的著裝看起來相等的草率。身形本來還算是高挑而瘦削,不過卻垂下了兩條粗壯得近乎不自然的手臂,正隔著剪得亂糟糟的劉海觀察著直人。

  才看到男人的那雙眼睛,直人就大氣不敢喘了。全身寒毛慢慢直豎。

  男人的眼睛明顯不屬於人類。

  因為眼球已經脹大到了拳頭大小,導致眼睛已經從眼窩中高高凸起。而瞳仁部分更是大大地擴散開去,打在上頭的濕潤水光就是隔開幾米都清晰可見。

  那雙黑眼珠子像是在確認周圍似地胡亂上下左右轉動。並不是在按順序看著什麼東西。而是右眼往右,左眼往左,同時朝兩側看去。他的眼球可以有如變色龍那樣各自轉動,接下來那隻右眼注視著直人。

  「唔……」

  直人不由得發出了抽筋似的叫聲。因為他首先感覺到的不是可怕,而是噁心。

  畢竟這傢伙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個人類。最重要的是……他頭上的數字是『0』。早就難以說是還活著了,可那男人卻為什麼還能活動,還能看著自己。

  「吱呀吱呀吱呀」

  又聽到了這股奇怪的聲音。但是這一次他很清晰地發現了是從哪裡聽到了的,以及從什麼東西上聽到了這聲音。

  聲音的來源是眼前的這男人。他很邋遢地半張著嘴,在口水流個不停的同時,嘴裡還發出了如同甲蟲蠢動那樣的聲音。

  這是無比瘮人的光景。純粹的厭惡感讓直人往後退了一步。

  大概是被直人這小動作吸引了吧。這下他那隻碩大的左眼也對準了直人,男人像是拖著那件皺巴巴的襯衫似地朝他逼近。

  (糟糕……!)

  還是逃走的好。直人緊咬牙關,頂過了恐懼,同時抽身離開。

  然後身邊傳來了一道嗓音。

  「……你好礙事」

  「誒──?」

  不對,從身邊掠過的是一陣風。漆黑的,金色的——風。

  等那陣風以少女的身影衝到直人面前後,順勢輕輕蹬地朝空中躍起。

  這極具速度感的跳躍著實和疾風一般。而那疾風一腳踢

  飛了朝直人靠近的男人,直接把他踢到了身後的那堵牆上。

  被輕盈踹飛的男人的身體帶著地震一樣的聲音擊碎了混凝土高牆,直接倒在了建築物裡頭。

  從長年累月的緊張之中得以解放的沙塵瞬時飛舞,形成了一道厚厚的灰色幕簾。

  這都是一瞬間的事,而直人還沒能理解發生的是什麼事。

  猶如疾風一樣衝過來的少女扭過頭來看向了被嚇得魂不附體並啞然失聲的直人。

  靚麗的金色在這被烙上夕照的茜色和黑影的無人街區內翻飛。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璀璨的金色秀髮被綁在了稍高的位置上,發束根部裝飾著直挺挺的黑色髮帶。肌膚白皙通透,承接著照耀下來的茜色,化作一股仿佛正在燃燒的色調。

  金黃色的眼眸注視著直人。遠比發色更為奢華的這一瞥都能他感受到了一股難以估量的高貴。

  正如他所想,確實非常像。像極了今早做白日夢的時候遭遇了那麼一瞬間的,綁著雙馬尾的金髮赤瞳的那小兔子一樣的少女。

  但是現在正和直人對峙的這位只綁了單馬尾的金瞳少女看起來似乎年長几歲。估計和直人同年吧。

  薄薄的嘴唇,纖細的肩膀。身高比直人要矮上不少,她稍稍收頜,用一雙大眼睛看了過來。身上纏著長及腳跟的黑斗篷,纖細的肢體毫不吝嗇地展現出沒有一道傷痕而嫩滑的潔白肌膚……。

  展現出──。

  「……哈啊!?」

  直人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發出失措的叫聲同時探過頭去注視起少女來。

  一度張開的嘴沒有被堵住,卻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是衣服啊。遮蓋著纖細身體的漆黑斗篷下理所應當穿在身上的衣服……全都沒有啊。別說白日夢中的那個少女身穿的黑色長裙了,甚至連一件文胸、一條裙子,不對,她身上……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件內衣。

  她披在身上的就只有那斗篷而已。而少女甚至並沒有以這樣的身姿為恥而試圖遮掩,反而是雙手撐腰地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是一臉傻相地盯著什麼看呢。你……是變態不成?」

  這是一道還留有一絲稚氣的甜美聲線。但是和她的口吻相去甚遠的是,她的音調明顯在表示看不起直人。

  雖然直人想要回她一句,我可不想被你這個暴露狂這麼說。可奈何話堵在了喉嚨裡頭。

  直人看著眼前少女頭上的數字。儘管少女的打扮已經足夠叫他難以置信,而這串數字卻讓他更加驚愕。

  看來剛才一瞬間瞥見的『異常』確實是現實沒錯。

  「八……八千萬!?」

  這是一個破天荒的數字。無論數多少次都有八位數。從沒想到在人頭頂上看到的數字居然能有這麼多位。

  但是她明顯不是一般人。無論是從現在正目睹的數字來看,還是從她剛才只一腳就把男人踹飛的非比尋常的力量來看都不言自明。

  「……你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看到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頭頂看的直人,少女很是訝異地皺了皺眉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眼前就站著一個應該視線相對的人,但是那人卻看向了另一個地方,而且不知怎麼的還盯著一個什麼都沒有地方看。

  直人的視線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回到了少女的眼睛上,然後搜腸刮肚可以用來糊弄過去的說辭來。因為他覺得哪怕這少女再怎麼異常,也沒辦法聽信關於頭上的數字這麼一種說法。

  「不是,那啥,我就是覺得……你胸好小」

  太過驚愕而轉不動的腦袋完全想不到什麼好的藉口,甚至還一不留神說出了直人的心裡話。

  於是直人的視線也自然往下移了移。白皙通透的肌膚,那上頭是描繪出女性風韻的曲線的柔軟鼓起……還真不太能看得出來。

  一瞬間,他感覺似乎聽到了簡短的吸氣聲。然後還沒等直人理解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吸氣,少女的拳頭就帶著壓倒性的速度直衝面門。

  「唔噗!」

  直人發出了被直接擊垮的叫聲。這是眉間被打了,而且還是被打了一拳。

  這一記對於用作反駁來說顯得太過強烈的拳頭,讓直人站都站不穩,並雙手捂臉。視野都在一閃一滅。儘管想要吐槽一句,你明明都不穿衣服卻很在意胸部大小嗎。可難保不會像剛才那個西裝男一樣被直接轟到後頭那片地方去,所以還是別了。

  少女一副揍你一拳完全不算個事的態度,那張有如精工雕鑿的臉龐變回了人偶一樣的毫無表情,看向直人。

  「你在這種地方晃悠很礙我事。趕緊走吧」

  「趕緊走,你是誰啊……」

  「啊,不過嘛」

  少女打斷了很是不滿地打算回敬這麼一句的直人的話,然後扭過頭去。金色眼瞳看向剛才被轟倒的牆,眼睛眯得細而尖銳。

  「現在已經晚了」

  滿不在乎地這麼說話的少女的尾音被覆蓋了過去,此時可以聽到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被嚼碎一樣的聲音。剛才的西裝男推開了壓在身上的混凝土碎塊,直接鑽了出來。

  他的那副樣子令直人說不出話來。

  因為男人的臉龐已經變得不再是人類的樣子。

  非要打個比方的話,那就是蟲子了吧。肥大突出的眼球得以從憋屈的眼窩裡解放出來,紅黑色眼珠子變成好似是乘在臉上。鼻子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有如螞蟻那樣用來啃碎東西的巨顎的嘴巴占據了下半張臉。

  當他威嚇似地大大張開下顎之後,裡頭就有無數的尖牙像是在招手一樣蠢動。

  「騙人、的吧……這是、什麼東西啊!」

  直人以為自己正在做噩夢。如果同樣都是白日夢的話,那還是做在一個空蕩蕩的繁華街里和陌生少女互相注視那種沒什麼後續發展可言的夢更好些。

  身上只披著一件斗篷的金髮少女站到了狼狽的直人面前,靜靜朝著已經變成了怪物的男人擺好了架勢。

  「如你所見,那就是怪物」

  「你怎麼還能這麼冷靜說話!那玩意很不妙呀,還是逃走的好……」

  直人的忠告被他自己突然的泄氣打斷了。

  因為下一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帶著兇猛的速度和風壓掠過直人眼前。然後,直人身後的牆就像是發生了爆炸一樣粉碎。轟隆聲向四周擴散,衝擊波裹夾著沙塵一同席捲至直人側面。

  「不、是……哈?」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側目用餘光確認到炸得粉碎的牆之後,在一股預感的催促下朝反方向扭過頭去。

  背靠著一樓部分已經被直接轟開的住宅區的西裝蟲男就站在那裡。他的手已經伸長到了原先的兩倍以上,每一個關節都在朝著不可能的方向扭曲。

  活動起來莫名顯得僵硬的手臂看似瘦弱纖長,卻能把堆積在他身後的崩塌牆塊輕鬆舉起。紅黑色的眼睛瞪了過來,翕動著下顎發出吱呀的令人厭惡的聲音的同時朝這邊丟來混凝土塊。

  「不是吧,開、開玩笑也不帶這樣的啊!」

  少女拉過了很是狼狽的直人的手。半強制地讓直人蹲下,隨即便有磚瓦從他頭上飛過,再一次砸碎了身後的牆。

  算上瓦礫的重量之後,還能用以那樣的速度和威力甩出去,可見那手臂的力量非比尋常。如果少女沒有拉過直人的手的話,現在他怕不是已經身首異處,或者直接被那堆瓦礫給壓扁了。

  「真是的,都是因為你,白給了那傢伙一堆武器」

  抬起壓低的身體,少女的長長金髮一陣翻飛。

  「誒,怪我咯!?」

  少女嘴裡說的武器就是指堆積在那裡的瓦礫了吧。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整出那一堆瓦礫的人不正是少女嗎。

  但現在相比起這樣的憤憤不平,還有更加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看到過,直接老老實實回家立刻躺下來睡覺,所以今天能不能就這樣放我一馬……」

  直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少女突然就朝直人的胸口踹了一腳,接著直人就被這股衝擊力轟飛出去。

  直人就這麼聽著肺里的空氣被擊碎的聲音,慘兮兮地倒在後方的地上。也不知道是他走運,還是少女巧妙地控制了力道,反正料想不到的是直人那被輕輕踢飛的身體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到了偏離主道的一堆泥土上。

  雖然在倒下的時候稍微吃了點土,不過當直人抬起頭之後立刻明白這樣的損傷實在是太溫柔了。

  因為他方才身處的位置已經被尖銳的瓦礫刺穿。看起來簡直像是公園裡用意不明地豎起來的圍欄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但絕不是什麼

  能令人覺得安詳,或者刺激藝術感性的那類東西,只不過是想要以狂亂粗暴的方法殺人後留下的產物罷了。

  現在直人的太陽穴都已經冷汗直流。這下讓他恨起了隨意參合這件事的自己的輕率。要命了啊,這可太要命了啊。雖然完全看不清這裡頭的事情緣由,不過真不該趟這一趟渾水。

  再一次朝傳來鈍重聲音的方向看去,隨即看到了少女在華麗地跳躍、閃躲著飛擊過來的瓦礫,和直人一比簡直雲泥之別。而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感覺……少女也在看著他自己。

  (這是……)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擺平,你趁現在逃走吧。……或許,她是想對直人這樣說的吧。不對,她肯定是想要這麼說的。

  在這種百分百的自我解釋之後,直人強行撐起了被衝擊力弄得生疼的身體。

  儘管直人心想著絕對有某種比剛才那一腳要好得多的方法,不過在她看來的話或許也是在情急之下的挺身保護吧。少女心地可真是溫柔,雖然現在渾身都疼就是了。

  那這時候自己就應該尊重少女的意志,選擇逃走。她肯定也是這麼希望的……應該是的。

  「好、好的,我馬上就去給你叫幫手……!」

  直人站起身來,正打算轉身就跑。但是,等他臨別一回頭時,卻猛然僵住了。

  因為沉重的風壓再一次撕裂了直人的身旁,至於飛過來的是什麼東西,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做確認。

  而面前不遠處,大概也就是兩米左右,一盞路燈已經被從中折斷,被塗抹成白色的混凝土牆塊直接嵌進了地面。

  這一回可沒人拉自己一把踹自己一腳。直人要萬一早走幾秒鐘的話,估計已經被直接命中了。

  「啊、啊咧……?」

  直人扭頭看向身後,想著趁機逃跑又能怎樣。明明剛才他都還自顧自地做出了那樣解釋,卻又一瞬間很認真地改變主意了。

  少女還在這裡。但是與其說她是在保護直人,倒不如說是在尋找昆蟲男的破綻。

  「我沒閒工夫照顧你,你自己管好自己去」

  昆蟲臉男還在嘴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把細長的手臂朝後方甩去。無視了關節應有的扭向,抱起了身後的一大塊瓦礫。

  「等、等下,雖然我有想過這個,難道……」

  不好的預感自然而然地降臨了。

  昆蟲男紅黑色的眼睛盯著直人。用長得異樣的手臂高高舉起白色瓦礫,然後毫不猶豫地用力揮下,瓦礫便帶著低聲咆哮瞬息飛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

  直人邊嘴上發出丟人的慘叫邊拼了命往旁邊跳。把自己的整個身體朝地面一撲之後順勢伏倒。

  不久之後身邊不遠處就被爆炸一樣的聲音撕開。這下他也算是立刻明白那都是什麼動靜了——那種建好的住宅樓房的牆被轟出個大洞的聲音。

  一種類似第六感的東西讓直人著急地抬起頭來,尋找少女的所在。然後他很快就找到了,只見少女甩動著長長的金髮,如風一樣疾馳。但去向卻並不是直人或者昆蟲男,而是第一次把昆蟲男轟進去的建築裡頭。

  這道理他懂,含義也懂——她是想要繞到那怪物的後頭去。

  但是,換句話來說。

  「我果然就是個誘餌嗎!」

  直人佯裝不認識就在十多秒前都還打算腳底抹油的自己,聲嘶力竭地咆哮。

  昆蟲男又一次朝直人丟來瓦礫。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回他丟過來的瓦礫很脆弱,在被甩出去的同時就粉碎了,所以沒有什麼大碎塊朝自己飛來。不過真要是被什麼東西砸到終歸不是鬧著玩的,於是直人就在地上滾著躲避。

  「疼死了……」

  他手撐在質地堅硬的走道上起了身。

  這一瞬間,他聽到了和猛地吸氣一樣的尖叫聲。

  反射性地扭過頭去,看到昆蟲男的手臂已經伸長得像是鞭子一樣,抓住了企圖繞後的少女的腳。

  倒也是啊,直人不由得咂咂嘴。正因為那傢伙的眼睛已經變得跟蟲子一個樣,所以能各自觀看左右情況。看來即便一隻眼睛看著直人這頭,卻還能用那隻左眼確認另一邊的情況。

  男人用力甩動手臂,高高舉起。將少女的身體高高揚起,剎那間猛地揮下。

  「住手啊!」

  「咕……!」

  一陣強風貫通而過,抹掉了直人的驚叫和少女的呻吟。

  隨後,少女的嬌小身體就帶著鈍重的聲響被砸到了地上。但是好歹還是落到了肆意生長的草皮上頭。這要萬一再偏開一點點的話,只怕是會直接和混凝土來個硬碰硬。

  可那股力道還是足以讓她的身體在地上輕輕彈起。少女的動作似乎沒有那麼靈敏了,卻總歸沒有直接昏迷,能直接起身。

  大概是給抓到的這個獵物而狂喜吧。昆蟲男直接背過了直人,朝向還沒能完全站起身來的少女。然後男人用力一拉手臂,就輕易讓少女的身體在地面上滑動,猛地撞到了乾枯的行道樹上。

  「嗚啊……!」

  沉重的衝擊聲和身受的痛苦令少女發出了輕聲悲鳴。

  那一瞬間,直人徑直衝了過去。用力調轉方向之後,背朝著少女沖了出去。

  (只有現在了……只有現在了!)

  這幾秒鐘里,昆蟲男的意識完全被少女吸引住了。再者說了,直人會闖入這裡本來就是計算之外的事情,男人原本的目標就是那少女。

  放走一個直人這點程度的傢伙應該無足輕重吧。

  直人跑著跳過了茂盛的草叢,好不容易才鑽進了剛才被轟出一個大洞的樓房裡。

  在這個被厚厚的牆壁和天花板包圍起來遮擋陽光的地方里,一切都是那麼陰暗。濃重的陰影立刻遮掩了直人的身影,筆直衝過來的直人的腳步聲也終於消失在了影子的另一邊。

  ……這一幕,少女都用餘光看在眼裡。

  看到直人徹底消失在了樓房裡頭之後,趴在地上的少女露出了淡淡的笑。那既是一抹自嘲,同時也是安心的表情。

  在不久前曾有個人對少女說,人類脆弱而膽小。現在少女回想起了這句話,並有了深刻的理解。

  抓住纖細腳踝的手開始發力,那是那頭可憎怪物的手。明明已經徹底失去了身為人類的形態,但手上卻依舊留有五根手指,還緊抓著少女不放。

  伸長的手臂再一次把少女的身體高舉到空中。讓她嬌小的身體起飛似地浮起,劃破高空。

  少女執拗地想要從這手腕上逃走而不斷扭身掙扎,但是緊抓住腳踝的手指始終不放。

  這一次手臂揮動得比剛才都要高,而且男人這一次還仔細瞄準了。

  異形的眼睛望向的地方是最開始把自己的身體掩埋起來的崩塌樓牆。他的下顎吱呀作響,扭動全身,在緊抓住獵物不放的同時揮下手臂。

  正在這時……。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從瓦礫陰影中竄出的直人用某個沉重且堅硬的東西猛砸昆蟲男的後腦勺。鈍重的金屬響聲響徹四周。

  然後利用上反作用力再補上一記。這一回直接命中了昆蟲男的側頭部,直人的手裡隨即傳來了什麼東西被打碎的不快感覺。

  變成異形的頭部稍稍歪扭,昆蟲男巨大的身體一個歪斜之後緩緩倒下。

  在倒下的身體的帶動下,緊抓住少女腳踝的手指也鬆開了。

  被拋向了空中又得以解放的少女身體朝地面落下。長長的斗篷被風吹得嘩嘩響。

  追上去之後,直人用力伸出自己的手臂。

  然後和金色的眼瞳四目相對。

  接著,在直人用力站穩在已經有一部分牆壁粉碎的樓房前頭的同時,少女的身體也落到了他伸出的手臂中。

  「……哎、哎……」

  手上承受的重量並沒有自己做好的思想準備中以為的那麼沉,直人在心覺訝異的同時連忙朝手裡接住的人看去。

  在用手一摸便知道質地高級的斗篷的那頭,可以感受到纖細肢體的柔軟。無論是肩膀還是手腳,全都沒有什麼不妥當的痕跡。儘管臉頰和斗篷被泥土弄的有些髒,不過完全找不到能讓她流血的擦傷。

  「看來,你沒事對吧?」

  直人這樣問抱在懷裡的少女,打算確認一下。

  怎麼可能會沒事呢。儘管他心想著應該留有什麼傷痕才對,不過這樣的疑問姑且還是延後再談吧。基本上來說,終究是人類的臉變成了蟲子一樣或者是嬌小少女用力一踢能讓一個男人撞碎水泥牆要更加不現實。

  少女默默不語又一動不動了一小會兒。她並沒有失去意識。從被拋到空中去的那一刻起,少女那雙大塊寶石一樣的眼睛就一直看著直人。

  「餵?你沒事嗎?」

  因為她一直沉默讓直人很是擔心,於是又問了一次。

  然後終於,少女凌亂的劉海後頭的眼睛終於眨了眨,薄薄的嘴唇動了動。

  「……為什麼?」

  而她的回答卻是很小聲的反問。

  這讓直人愣了一拍之後皺緊了眉頭。

  「什麼為什麼?」

  「你回來了。明明我都已經你逃走了」

  「我說哦……」

  原來是問的這個麼。直人很失望地耷拉著肩膀。

  而少女完全不理睬他的這個反應,朝一旁看去,看向了那個被丟在路邊角落上的紅色物體。直人就是抱著這個東西沖了過來,然後用力砸向昆蟲男的頭。

  那是個被一直棄置在樓房之中從沒被使用過就一直沉眠的滅火器。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丟下一個女孩子自己逃命啊。姑且,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

  直人無語地這樣回道。

  然後少女金色的視線回到他身上。眼皮用力眨了幾下。這讓直人心想,這眼睛還真是跟洋娃娃一樣。明明又大又色澤鮮艷,卻和溫暖以及感情不怎麼沾邊。

  「你說的話還真是很奇怪呢。我可沒做什麼值得你惦記恩情的事情」

  正如她的眼睛一樣,少女嘴裡說的話也稍稍缺乏感情,很是平淡。

  聽起來甚至像是有些拒人千里之外。於是這讓直人有些不爽了。

  「倒是你不要說這麼奇怪的話行不行。還是說你以為我沒注意到?最開始的時候是這樣,在那之後也是這樣」

  少女最開始猛衝過來的那一記兇猛踢腿,徹底阻止了讓想要攻擊直人的那男人的動作。在那之後也伸手拉他蹲下躲過了瓦礫的投擲,最後還一腳踢開他,把他從直接攻擊中保護了下來。

  離開了少女身邊之後的那些瓦礫也不是靠直人水準的反應神經能躲避的玩意。但直人之所以一下都沒被打中,全是多得有少女在給他偏移瓦礫的軌道。

  雖然直人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這種神乎其技的事情,不過除開這少女也沒人能在這種超常現象中幫到他。

  少女無視了直人的指摘,又一次把頭扭向另一邊。

  這估計是害羞了吧。如果是的話,那直人倒也感嘆她還有這樣少女的一面。

  可話說回頭,如果她真的要表現出自己的少女一面還是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的衣服狀況比較好。

  直人順著少女的視線看去而仰起頭,然後又一次皺緊了眉毛。這一次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不快。

  倒下的男人就躺在堆積起來的瓦礫一旁。頭上浮現出的數字果然是『0』。

  然後像是終於回想起了這個事實似的,男人的身體發出了什麼噪音。他的整個身體好比年久失修的電視機那樣划過幾條細線,像即將壞掉的燈泡猛地閃爍幾下。

  接著變化就開始發生了。男人的身體從末端開始徐徐變黑,像是白紙不斷浸入墨汁中那樣。還伴隨著隱隱可聞的堆積細沙一樣的聲音。

  終於,在幾秒鐘之內男人的身體就變成了一塊黑色物件。

  徹底的死就這麼擺在直人面前。

  這已經不再是某個人了。不再擁有諸如:這是個人類、住在哪裡、姓什麼名什麼,在哪裡出生,在怎樣的一個家庭中長大的信息。只不過是一塊黑漆漆的東西罷了。

  這才是直人所知的,數字為『0』的人類的樣子。

  也唯有直人能看得到他的這個樣子。掛在眼窩外頭的眼球中,深處有一塊閃閃發光的水晶體。在『狩人之眼』的作用下,所有屍體在直人眼中都是一塊黑漆漆的東西。

  而這樣的光景,這叫他作嘔的光景……像是手牽著一根絲線似地從直人腦海深處扯出了一段不容忘卻的記憶。

  4

  似遠又近的那段回憶總是伴隨著恐怖。

  那時候,直人孤身一人,呆愣愣地站著。

  才感覺到腳邊被打濕了,然後發現周圍充斥著另人作嘔的臭味。拜此所賜,讓他甚至沒能想起那到時候到底是幾點,周圍是亮是暗。

  唯一清晰記得的是貫穿全身的恐懼。太嚇人了,太可怕了。

  他甚至忘記了大哭和發抖,只得勉強維持心肺功能,在這樣一個狀態下他只能一個勁地注視的東西……是躺在身邊不遠處的黑色東西。

  那東西有著人的樣子。不對,是看起來像是個人。

  至少的話,那裡是腦袋。因為比其他地方要更加突出和顯得有些圓。相反的另一邊就是腳。然後比整體稍稍要高些的部分,估計就是手臂了吧。

  這東西直到剛才都還有著直人的母親的樣子。

  這股臭味讓直人腦袋發暈,是鐵的味道。那股鐵鏽味讓他的胸口一陣發悶。

  不是的,不是這個。

  血腥味。

  躺在地上的黑色東西旁邊就有一個即便被打濕之後依舊裹帶著光澤的東西。一個被弄濕之後,依舊顯得鋒芒畢露的東西……那股詭異的光、那是——。

  「……到了什麼時候你才願意放開我呢。差不多也該把我放下來了吧?變態先生」

  冰冷的,不近人情的聲音把直人的意識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啊、啊啊,抱歉」

  直人這才把眯著眼責怪自己的少女的身體儘可能輕地放到地上。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

  「你說誰是變態啊!」

  「你啊。這裡還有別人嗎?」

  「沒有啊!問題不在這裡,我是說我可不是變態啊!再有的話,天底下我唯獨不想被你叫變態!」

  儘管他還想要補上一句,你這全裸斗篷女。不過這話還是留在心裡吧。

  哪怕對方是個超規格的變態,而且還有著超越自己理解的著裝嗜好,可她姑且也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剛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子。雖然感覺為時已晚,不過還是試著用相應的態度去對待她吧。

  而那少女像是在表示直人的這些體貼全都無所謂似地,毫不在意地雙手叉腰,展示著自己的身體。

  等回過神來,現在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很遺憾的是,在高高的樓房整齊排開的無人街區內,觀賞不了多少被最後一抹光芒粉刷上幻想色調的西方天空。

  而遠遠的另一頭的路都已經亮了起來。都已經到這個時候了。雖然現在還感覺周圍只是有些昏暗而已,不過夜幕很快會正式落下吧。到時候,沒有路燈的無人街區就只會沉沒在暗影之中。

  少女似乎完全不覺得這清涼的空氣有多冷,就這麼光著腳踏上了涼冰冰的路上。她走向了躺在地上的那個玩意。俯視著前不久還是個怪物,更前不久都還是個人類的黑色玩意,停下了腳步。

  「這是死了呢」

  「……是啊。看來是了」

  不想太仔細盯著看的直人沒好氣地回答,視線從少女的腳邊移到了她的金髮上。

  那一頭金髮像是絲質緞帶似地搖擺。少女越過肩膀扭頭看向了直人。

  「啊啦。很冷靜呢。明明才殺了人」

  雖然感情上還是那麼的平淡,不過她的語氣中有著稍稍吃驚的感情。

  會為這種事感到意外那可真是夠意外的了。直人像是要把什麼很苦澀的東西咽下去似地扭了扭嘴角。

  「你是在開玩笑的話,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相當動搖的啊」

  「嗯哼。是嘛」

  這麼一說之後,頓時連直人自己都覺得很故作姿態了。興許少女也這麼覺得,所以也只是回了他一句不算理解和疑問的單純應和。

  直人像是要逃避注視著自己的少女似地,視線一陣游移,用手捂著頭。明明沒有被她說什麼,卻在心裡頭找著藉口,對自己說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這肯定是會動搖的啊。看到了那麼一種東西,不可能還能保持平靜)

  像是要用餘光偷瞄似地,直人看了看那個東西。

  那個就這麼躺在地上的黑色東西。無論看起來有多麼像曾是人類的那些時候,見識過那個狀態之後怎麼都沒辦法認為他是個『人類』。變成了這樣的話就只是個什麼『東西』了。

  有這種感覺的自己算是無情嗎。

  「嘛,從剛才那個樣子看來的話要當成是人類算是強人所難了吧」

  「誒?」

  直人在為這句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似的話一個激靈的同時抬起了頭。一瞬間,他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在少女看來屍體也是塊黑漆漆的東西嗎。

  但是他又很快想明白了。那個男人在死之前就已經沒有了人類的樣子。少女估計是在說這個吧。

  少女用潔白的手指纏住長長的金髮發梢,像是梳理

  似地放下。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被過度侵蝕,早就沒救了。變成這樣也是遲早的問題」

  (這算是……在給我開脫嗎?)

  從少女平淡的語氣中完全無法判斷是不是在自言自語。想要推敲少女的心情,直人對她的了解實在太少。

  「那麼呢?」

  少女緩步走來,在直人面前停下,然後有些妄自尊大似地輕抬下巴,詰問似地仰視著他。

  那是一雙眼角稍高的大眼睛。面對在眼前閃耀的瞳色,直人不由得有些慌張。

  這雙眼睛太漂亮了。金色的虹膜有著一道讓人覺得自己正被非現實的東西窺探的幻想色彩,給人感覺如果被這樣注視的話靈魂會被直接吸走似的。

  「能不能容我問問呢。你、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人……我就是個碰巧路過的高中生啊」

  少女似乎有些煩躁,眼瞳中的光芒變得更強烈了。

  「這座城裡的一介高中生,會碰巧路過這麼偏僻的地方嗎」

  「這個的話……」

  直人開始含糊其詞。

  因為他能看到的浮現在少女頭上的異常生命力數字。這一點他實在是沒有老實坦白的打算。畢竟這少女都已經置身於這麼異常的事態之中了,估計她還可以原封不動地接受直人的說辭吧。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感覺整件事還會變得更麻煩,這也是他不願意見到的。

  「先不說我了,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傢伙中途臉都變得徹底不像人類了啊,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稍稍清清嗓子之後,直人強行把話題替換成了自己想要問的問題。

  這樣也沒有讓少女感到不快,只是對這個新的話題「對哦」地應和了一聲。而正當她想要繼續往下回答而吸一口氣的時候,忽然有什麼不安穩的聲音參雜了進來。

  「──!?」

  那陣聲音讓少女抿緊了嘴唇,讓直人屏氣凝息。

  因為那聲音他們都聽過。

  ──吱呀吱呀。

  他們隱隱聽到了那陣像是甲蟲在地上爬行蠢動的噁心聲音。而那股聲音則在不斷掙扎,發出另一陣像是用力把什麼東西剝下來的聲音。

  等直人看到那個什麼東西的時候,才終於有所理解。

  「唔惡……」

  然後發出了很是厭惡的唾棄聲。

  那個徹底死了之後動彈不得的漆黑物體。現在正有一個如人頭大小的蟲子在用尖利的爪子撕扯那東西的頭部,不斷蠢動。

  從裡頭……從死者的頭部里,此刻有成蟲破繭而出。

  那是一種深青色的,分成好幾節的平坦身體上長有無數細長的腿的瘮人蟲子。而隆起的紅黑色眼球則在頭部上滋溜溜地轉。

  與其說那是蟲,說是毒蠱可能還貼切點。而那東西正在啃破曾經是人類的那個東西鑽到外面來,像是要亮出大而外凸的下顎似地張開獠牙——。

  「讓開!」

  身體突然就動了起來。直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強行拉過少女的手臂。然後自己站到她前頭去,把另一隻手舉到眼前當作盾牌。

  而下一瞬間,他用來當作盾牌的右臂仿佛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粗暴拉扯似地朝身後揚起。

  同時,一陣被什麼猛撲過來的衝擊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但是這兩種感覺全都持續不到一秒鐘。然後從所有的干涉中得到了解放……直人身體右側失去了重量。

  「……誒?」

  到底、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不知道,又似乎是不願意知道。

  失去了平衡而往後退了一步的直人像是被誰擰了過去似地轉動脖子,看向自己右肩。

  原先還在那上頭的東西,理應在那上頭的東西——沒有了。

  他的右臂……。

  「啊、啊啊、啊咕……唔、啊、啊啊……!」

  直人全身都出現了異常大幅的顫抖。

  像是一度被冰凍起來東西緩緩溶解那樣,粘糊糊的液體從剛剛失去的手臂斷面中流出。那液體漸漸開始越發粗越發激烈地溢出、落下,眨眼間就在直人腳邊上鋪開了紅黑色的血窪。

  「是我大意了。居然早已經在身體裡羽化了嗎……」

  少女在直人身後一步遠的位置上輕聲呢喃,用指尖抹掉飛濺到自己潔白臉上的紅色飛沫再送往嘴裡。輕輕伸出舌頭舔掉了沾濕指尖的那一抹鮮紅,儘管那股味道讓少女的嘴唇露出了妖艷的微笑,但她那恍惚的神情和話語都沒能傳達給直人。

  諸如恐懼或者疼痛,這些感情全都被送往思維的另一頭。身體只是擅自採取了行動,用另一隻手用力抓住失去了那部分重量的右肩。

  小指指尖碰到了濕乎乎的肌肉。那種些微的觸感讓他湧起了一股嘔吐感。

  他稍稍用力摁壓傷口。那裡已經被咬斷了,被那叫人噁心的蟲子的強韌下巴咬斷了。

  吱呀呀。

  厭惡感讓直人往上看去

  蟲子再一次回到了直人的正前方。細細的腿支撐著從人頭部鑽出來的漆黑身體,像是要展示自己的巨大下顎似地低吼。上面還沾著血。

  蟲子又一次張開了下巴,帶有青藍色的堅硬表皮下的柔軟肉體在全身掀起陣陣的顫抖。然後像是在呼應這樣的動作似地,蟲子的後背張開了透明的翅膀。

  雖然剛才沒能仔細看清楚,不過它估計就是靠那翅膀飛過來的吧。然後把直人的手臂咬斷了。

  在視野的一隅,很熟悉的裹著校服的手臂就躺在不遠處。就這樣被丟棄在地上感覺實在沒有什麼現實感,讓他覺得好似是什麼做工失敗的產品。

  「咕、唔……啊、啊……」

  痛苦的呻吟從咬緊了牙關深處泄出,直人死盯著蟲子。

  他感覺身後傳來了說話聲,估計是身後的少女吧。不過他聽不見,也聽不不清。

  毫無意義。這裡、毫無意義。

  「啊……哈啊、哈……啊、嗚……唔啊啊啊」

  有一股類似衝動的東西擠開了粗重的呼吸,不斷往上涌。

  血液簡直像是從被咬斷的肩膀上倒流回來似地,把他眼前染成鮮紅。

  直人明白蟲子將會在不斷被侵染得鮮紅的視野中飛過來。與此同時,一股鮮紅從直人體內迸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在咆哮,腳在飛奔。

  看到他直面冰冷的風疾馳過去,蟲子像是在他鮮紅的視野汪洋之中迎擊似地跳起。

  在翅膀即將拍動飛舞的前一刻,被直人的左手抓了個正著。

  一把抓住之後,直人將蟲子從被當做落點的男人屍體上扯了下來。再順勢高高舉起,任憑蠻力朝地上猛地一砸。

  直人聽到了什麼東西被砸扁的聲音。手裡還留有蟲子被撕碎的翅膀,等丟到一邊之後他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5

  重重的、重重的眼瞼終於睜開了。

  至於為什麼要睜開眼,理由自己都不知道。感覺好像是自己在思考著什麼,但是又感覺和這種理性的層面毫無關係,不過是為了汲取氧氣而呼吸一樣的自然反應。

  直人不過像是被上浮的意識拽起來似地睜開了眼,於是便看到了延伸開去的濃厚黛色夜空。

  (是……晚上了)

  此時可以看到月亮遠掛在天邊。皎白而圓潤的月亮如鏡子一般俯視著直人。

  他想要起身,但是身體紋絲不動。使不上一絲一毫的力氣。

  甚至感覺自己能睜開眼皮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哪怕想要動一下手指的指尖都無法做到。感覺和意識全都模糊不清,身體好冷,好沉。

  (啊,是嘛……)

  直人終於理解了身體會這麼沉重的理由。因為身上正蓋著好幾塊瓦礫。壓在身上的冰冷瓦礫讓人喘不過氣來,自己的身體仿佛快要被它壓垮了。

  「咕……」

  想要找回正常的呼吸可肺卻沒辦法順利工作。別說深吸氣了,現在只會讓粘稠的液體往上涌,頃刻之間就從直人的嘴裡溢出。

  打濕了嘴唇和下巴的東西,是血。似乎還摻雜了其他的什麼體液的,黏糊糊的鮮血。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血氣像是帶著聲響似地迅速從身體流逝,讓體內核心變得更加冰冷。直人體會到了一股,慢慢的、慢慢地沉入無底沼澤般感受不到自我的感覺。

  (是嘛。這是……這麼回事嗎)

  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嗎。

  恍惚之中,他仿佛覺得事不關己似地這樣想,在心裡頭嘟囔了一句。

  (就是這樣結束的嗎……)

  如果那月亮真是鏡子的話,那估計能看到自

  己刻印在自己頭上的數字不斷減少吧。現在數字大概還剩多少呢,或許已經比今天的伊佐還要低了吧。

  還有多久會歸『0』呢。

  自己是不是也會變成那西裝男一樣的漆黑物件呢。自己看不到自己死去的樣子,因而無從確認。

  有月光落下的視野漸漸失去光明變得昏暗。

  仿似聽到了數字在驟減的聲音。

  在這時候,直人回想起了現在估計正著手給自己做飯的青梅竹馬的臉龐。

  (啊……頭疼了啊。衣服被弄得這麼髒、怕不是要惹她生氣了吧)

  明明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家。不對,應該說是明明身處一個不可能還回得去的狀況下,直人居然還滿腦子想著瞞住遙弄到一身新校服的方法,以及儘可能撫平她的擔憂的藉口。

  一陣冷風吹過,像是在朝直人宣告現實。

  那一瞬間,直人的視線里再一次找回了光芒。儘管心知肚明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光芒,可他還是朝著新闖入視野中的光芒眯細了眼睛。

  那是璀璨的金色。是那少女的發色和瞳色。

  她纖細的裸體依舊是一絲不掛地空圍著一件漆黑斗篷,像是要擋住落在直人臉上的月光似地站在他眼前。

  (原來你沒事嗎……)

  看來她沒有受什麼傷。浮現在頭頂上的數字也沒有比他最後記得的那時候要低,依舊保持著一個高到像是在騙人的數值。這甚至讓他鬆了口氣。

  直人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儘管記不得到底是出於什麼經過才變成了現在這樣,不過似乎在直人被埋到了瓦礫下頭之後,她也沒有因那蟲子襲擊而受重傷。

  但是他卻沒能說出宣告自己安心了的話。甚至還沒辦法順暢呼吸。

  「你沒必要擔心我哦。倒不如說,需要擔心的人應該是被壓在下頭的你吧?」

  少女這番冷靜的話讓直人有些想笑。

  右手被咬斷了,身體被壓在了瓦礫下頭動彈不得,要不了多久就會死。確實如少女所說。

  而直人感到的疑問在於,為什麼她會知道直人在擔心自己……如果不用說話都能傳達想法的話,那真是求之不得。儘管心裡頭想著這到底是什麼黑科技,不過直人還是有件事想要問問對這個狀況唯一知情的她。

  (剛才的、那蟲子怎樣了?)

  他帶著疑問,好不容易才左右轉了轉眼球。人被壓在這裡的話沒法看清楚周圍的情況。不過的話,之所以看不清楚也不光是因為他的姿勢和地方的問題。

  「那傢伙的話已經逃走了。就在你被埋在這裡之後」

  原來如此。看來直人之所以會被埋在瓦礫底下都是因為那蟲子。

  理解這一點之後,直人呼出了一口像是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氣。而少女正無比自傲地俯視著他,隔了幾拍之後才呢喃似地問他。

  「為什麼要保護我?」

  直人立刻明白那是指蟲子從男人頭裡飛出來的那一刻。於是發抖似地皺緊了眉頭,以搖搖頭替作語言上的回答。

  儘管與其說那是搖頭,不如說只是他的身體微微扭了一下,不過少女好像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知道是什麼理由。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理由。只是覺得很危險之後身體就立刻採取了行動。

  雖然這樣做的結果的代價遠比想像要慘重得多。

  「……是嘛」

  少女淡淡地應和。

  她的表情比月亮還要毫無感情,完全沒辦法從她看過來的眼神讀出她究竟在想什麼。只能很勉強地從她低垂的肩膀和揚起的眉毛看出她為此感覺有些無語。

  犯不著甩來這種像是看著無頭腦的狗一樣的眼神吧。直人為她這無語背後的輕蔑而儘可能懷揣著不滿地看了回去。

  而直人正仰望的金色眼瞳忽然眯了眯。像是若有所思……也像是在微笑。

  (切……這傢伙、我終究還是參不透啊)

  直人感覺自己像是被耍了。但無論是這種感覺,還是對她態度的不滿,都突然被一股類似睡意的東西沖走。

  身體變得更加重了,像是會就此沉沒在瓦礫之中。

  直人隱約能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估計很快就要到『0』了,很快就要結束了。

  像是要對再一次變得渾濁的直人的意識細語似地,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近。

  「想活下來嗎?」

  直人心想著,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於是笑了笑。不過表情卻沒有任何的動靜。

  「那……當然是……」

  直人從被沉重的瓦礫壓著而直不起來的胸膛里擠出了點聲音。話聲走調又毫無力氣,以至於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說出了聲音來。不過直人還是繼續往下說。

  如果被問到想不想活下來的話,那答案早都有了。

  「那肯定是……想、的啊……」

  直人拼命穩住虛晃而渾濁的視野,尋找那雙金色的眼睛。

  少女就在他身邊。直人像是瞪著她一般,仰望著注視自己的那雙眼睛。

  這雙眼睛太漂亮了。仿佛會被吸進去的金色水面倒映出了直人痛苦的臉。

  於是眯細了眼睛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那我就救活你吧。你就當我『拉凱爾=阿爾卡特』的僕人吧」

  金髮少女有些甜蜜地如此說道,同時搖曳著斗篷長擺地在直人面前彎下腰來。只不過是披著一層布的潔白肌膚裸露了出來,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白得發亮。

  陶製人偶一樣的嫩滑小手猶如賦予人救贖的天使一般朝直人伸去。冰冷的指尖輕撫他的臉頰,少女像是要用雙手好好裹住直人的臉似地,稍稍用力地讓直人抬起頭來。

  「相對的……麻煩你去把『蒼』弄到手吧。然後把我給──」

  細細的聲音似乎還往下說了什麼,不過長有長長睫毛的眼瞼輕輕遮住了少女的金色眼瞳。接著,少女的臉輕輕湊上前去。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起來似乎很柔軟,裡頭還有一根濕漉漉的鮮紅舌頭。

  少女吸了一口氣之後,大大張開了嘴。在掠過視野中的那一瞬間,直人看到了尖利得發光的獠牙。但是還沒等理解到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少女的嘴唇就觸到了他。

  貼到了直人的……脖子上。

  尖銳的疼痛立刻傳來。一度變得遲鈍的感覺像是在表示這是最後一次似地傳來皮膚和肌肉被什麼刺穿的觸感。頓時全身都緊繃起來,反射性地想要抵抗。

  但是直人的身體動彈不得。少女用力壓住了他那本來就動不了的身體,然後把嘴唇壓在了直人的脖子上,用力吸走從那裡溢出的炙熱體液。

  咕咚。直人在近距離聽到了什麼東西被喝下去的聲音。而每當這樣的聲音響起,直人的意識都會急劇模糊。

  那樣的聲音響了一次又一次,直人有什麼東西被吸走了。

  而那聲音聽起來仿佛是心跳聲一般……最終,直人的意識徹底被拉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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