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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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惡、靈、退、散!」

  「把我當成惡靈,未免也太過分了吧。真要說的話,你也跟我沒兩樣才對呀,沙特拉克?」

  「吵死了,我要灑鹽嘍!我可是童叟無欺的正牌活人吶!」

  「哦~這樣啊。」

  「還有,別叫我沙特拉克。My name is佐特!我叫做佐特!」

  「但這是你的假名吧?」

  「是沒錯啦,但沙特拉克現在也不是我的本名啊。」

  「那就告訴我你現在真正的名字嘛。」

  「我死都不要啦,白痴!」

  「你真的完全沒變呢,沙特拉克。」

  ◆ ◆ ◆

  「首先,請容我強調一件事。」

  說著,里拉環顧佐特等人。

  因為她給人的感覺,跟平常的米菈實在差太多了,別說是每天都會跟米菈本人見到面的艾拉等人,就連跟米菈認識沒多久的佐特,都被她說話的氣勢給震懾住。

  「請各位放心。米菈沒有消失,只是現在陷入了沉睡而已。要簡單說明的話,就請各位想成是我暫時借用了她的肉體吧。」

  和米菈相同、卻又有些不同的平靜嗓音,傳進了佐特等人的耳中。

  就算聽到對方表示可以放心,但這可不是能夠輕易相信的事情。原本以為米菈的人格出現變化,但在下一刻,她卻開口表示自己是米菈的母親,還要眾人放心。聽到這裡,能坦率地回以「原來如此啊」,然後相信這個事實的人,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至少,現場沒有半個人全盤接受里拉這樣的說法。

  除了唯一和里拉這名人物相識的佐特以外。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你就馬上把身體還給米菈,然後成佛吧。請起駕。」

  「你好吵,沙特拉克。你一開口就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所以先閉嘴一下吧。」

  「都說別叫我沙特拉克了吧!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拉拉萊小姐?」

  「都要你別叫我拉拉萊了啊。」

  被佐特這麼一鬧,里拉一開始散發出來的魄力,現在已經消散了許多,這也讓艾拉等人稍微放下對她的警戒。雖然佐特應該不至於是為了這樣的目的,才刻意跟里拉鬥嘴,但結果好就好了。

  里拉一邊思考究竟該感謝佐特,還是埋怨他打斷自己說話,一邊整理好心情再次開口。

  「突然要你們相信這種事,一定也很困難吧,我可以理解。不過,我判斷現在讓自己的人格浮現,會比較方便行事。」

  「啥?方便行事?什麼意思啊?」

  佐特露出一臉「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啦」的表情,以像是要找人吵架的態度這麼反問里拉。後者發動魔法,變出一隻纏繞在手上的小型水蛇,然後淡淡回答:

  「就是這個意思啊。」

  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刻,一頭像是巨大蠑螈的魔物從泛著銀光的河面竄出。

  不同於剛才那些三流合成獸,這頭魔物有著一般生物具備的身體機能,外觀也不會給人詭異畸形的感覺。不時以下顎發出低沉咕咕聲,讓佐特一行人明白它有確實在呼吸。

  「這傢伙跟剛才那些敵人不一樣耶。」

  「是那些合成獸太奇怪了。」

  久違地遇上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魔物,儘管是敵人,卻反而讓佐特有种放心感。但這樣的感覺也只維持了幾秒鐘。那頭巨大魔物,以蠑螈特有的扭來扭去的爬行方式,朝佐特一行人沖了過來。

  若是出現在淺層迷宮,這頭魔物的體型,絕對足以冠上大王級魔物的稱號。面對這樣的對手,艾拉等人隨即擺出應戰架勢,只有佐特一派輕鬆地確認著鍋中的泡麵會不會煮得太爛。

  「喂,佐特,泥未免太悠哉惹。」

  「沒事的、沒事的。倘若那傢伙真的是里拉,一切馬上就會結束啦。」

  敵人已經近在眼前,佐特卻還悠悠哉哉……或說是一個人開始做些狀況外的行動。看到這樣的他,卡蘭不禁出聲質疑。

  然而,佐特臉上仍不見一絲焦慮的感覺。確認三人份的面都已經煮熟後,他將麵條裝進碗裡,又為了煮另外三人份而重新開始燒水。

  「就是這麼一回事嘍。你很清楚嘛,沙特拉克。」

  「你是故意一直用那個名字叫我對嗎,拉拉萊小姐?」

  無視以拉拉萊稱呼自己的佐特,里拉將纏繞在指尖的水蛇像是箭矢那樣射出去,那條小蛇從蠑螈魔物的鼻孔竄進它的體內。

  之後,前進沒幾步,無數的冰柱便從魔物的體內朝各個方向竄出。光是這樣,已經足夠分出勝負了,但在下個瞬間,這些冰柱甚至包覆住魔物的整個身體,變成將它完全封印在內部的堅冰牢籠。

  「嗚哇,你的手法還是一樣殘虐耶。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要是不這麼做,結果血腥味引來了更大批的魔物,那就傷腦筋了呀。」

  里拉只花了短短几秒鐘,就讓跟大王級魔物不相上下的巨大蠑螈斃命。看到河裡突然竄出等同於大王級魔物的敵人,艾拉一行人原本也馬上進入備戰狀態,但完全還來不及做些什麼,戰鬥便結束了,他們只能手持武器杵在原地。

  之所以還緊握著武器,有一半是因為還沒完全解除警戒,但另一半則是因為眼前的戰鬥實在結束得太快,一行人的腦袋沒能跟上這麼迅速的發展。

  「你的偵測魔法在水裡不太管用呢。嘿!這個沒用的傢伙。」

  「吵死了,小心我用阿摩尼亞潑你的臉喔。」

  不過,兩名魔法師在眼前像是說相聲的行為,將陷入茫然的眾人瞬間拉回現實。

  「……我再次見識到魔法師這樣的存在,到底有多厲害了呢。」

  「話說在前頭,如果敵人是用肺部呼吸的獸類魔物。這種事我也做得到喔。只是因為出現在眼前的敵人老是跟我不合拍,我才沒有出手。」

  「唔~理論上是沒錯啦,但從你的口中說出來,感覺就像是藉口耶,沙特拉克?」

  「吵死了。」

  里拉對佐特露出高雅微笑,同時以調侃的語氣挖苦他一番。從對話的感覺來判斷,這兩人仿佛從很久以前就是關係不錯的友人,也是無須對彼此過分客套的關係。

  看著這兩人的互動,在旁的一行人不禁傻眼。

  當然,他們還沒完全相信自稱是里拉的這名人物。然而,看著你一言我一句斗個沒完的這兩人,他們開始覺得繼續維持高度警戒,似乎是很愚蠢的行為。

  不管怎麼說,目前里拉控制著米菈的身體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既然如此,思考該怎麼在不讓米菈肉體受損的情況下,從里拉口中打探情報,還比較實際。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在哥茲小隊中,繼總是占據苦命人排行榜榜首的賽斯之後,跟卡蘭爭奪亞軍寶座的艾拉,忍不住嘆了非常、非常重的一口氣。

  對這樣的艾拉而言,排行榜榜首、勁敵和備受期待的超級新人一起溫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或許可說是此刻最有力的安慰了吧。

  「喂,既然已經打倒敵人了,就趕快把身體還給米菈吧你。」

  「米菈還會再睡一下。而且,像剛才那樣的魔物,她的能力實在不足以應付呢。我的人格像這樣繼續浮現,在各方面都會比較方便。」

  聽到里拉的回應,佐特露出打從內心感到厭惡的表情。面對完全沒打算掩飾自身情緒反應的他,里拉輕聲笑了出來。

  「沙特拉克。就算是會傳送魔法的你,也還搞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吧?」

  這裡是接近迷宮最下層的場所,照理來說,像剛才那種程度的敵人,應該會大搖大擺地在各處出沒才對。雖然不知道那樣的魔物為何至今都沒有出現,考慮到其他大王級魔物現身的可能性,優秀的戰力還是多多益善。

  只要敵人是用肺部呼吸的魔物,無論一次迸出來幾隻,都不會是佐特的對手;但從剛才開始,來襲的淨是剛才那種屬於兩棲類生物的蠑螈、或是完全沒在呼吸的魔獸。要是同樣的敵人再次出現,里拉在場與否,可說是足以讓戰鬥難易度大幅變動的關鍵。

  里拉表示,考量到這樣的情況,比起米菈,現在她在場會更有幫助。

  然而——

  「咦?不,沒關係啦,你可以離開了。只要我們返回地表,問題就解決了吧?」

  這句話像極了佐特的作風。

  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艾拉等人,也露出了「就知道這傢伙會這麼說」的表情。

  「但這麼做可不行呢。對吧,艾拉小姐?」

  聽到話題突然被帶到艾拉身上,佐特感到相當不解。這種

  情況下,詢問艾拉這是怎麼一回事,理應是最正常的反應;但在這之前,他有一句絕對要先說出來的話。

  「雖然是很無所謂的事情,不過,你對我說話的口氣,跟對別人說話的口氣差太多了吧?也對我說敬語啦。」

  「才不要咧,白痴~」

  總之,在泡麵泡爛之前,還是先開動吧。

  說著,佐特將剛煮好的泡麵分給所有人,一邊用餐一邊聽艾拉說明原委。

  「今天,這個阿爾巴小鎮將會毀滅……是嗎?而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態,不能阻止米菈的行動……這樣啊。哦~」

  佐特一邊吸著有點煮爛的泡麵,一邊思考為什麼在戶外吃的泡麵會格外美味的問題。

  這就是所謂的氣氛加乘嗎?倘若現在是在自己的家中品嘗這碗泡麵,就算不到難吃的程度,也絕對不會覺得好吃吧。

  佐特在腦中的一角思索這些問題,同時重複道出艾拉等人今天早上聽到的、尤薩斯做為傳話報酬的預言內容。那個老頭還是散發著滿滿的幕後黑手的感覺啊——他悠哉地這麼想著,然後試著以自己的思維來分析這段預言。

  然而,既然尤薩斯說會毀滅,那就是會毀滅了吧。這甚至可以說是既定的結果了。

  而為了迴避這樣的事態,不可以妨礙米菈,必須讓她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個很單純的解決對策。

  不過,尤薩斯所指的「米菈」,範圍定義究竟為何,就是模糊不清的地方了。是肉體層面的她、還是精神層面的她?依據定義範圍的不同,對應里拉的方式也會出現差異,所以必須謹慎思考後再行動。但對佐特來說,比起這些,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更令他在意。

  「是說,『順帶一提,如果能讓佐特那傢伙跟她一起行動,應該多少能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大概吧』這段啊……」

  以筷子夾起麵條的佐特喃喃道出這句話。他不是在跟任何人對話,硬要說的話,對象或許是住在他腦中的尤薩斯吧。

  「『順帶一提』啦、還有『大概吧』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啊。提及我的時候,他的敘述也太隨便了吧!應該要說得再果斷一點啊!」

  「你還是回想一下自己平日的言行舉止,再開口抗議吧。」

  暫時讓眾人相信自己不是敵人的里拉,一邊和大家一起用餐,一邊從旁吐槽佐特。

  這樣的里拉,吃泡麵的動作優雅到讓人無法想像她和自己吃的是同樣的食物。該說不愧是擁有家族姓氏的貴族嗎?在這種小地方,出身環境的差距也顯而易見。

  「我是第一次吃到這種東西,還挺好吃的呢。」

  儘管成品的外觀不怎麼樣,但煮好的麵條香味,足以讓人完全不在意這一點。不同於煮好的生麵條,這是眾人初次品嘗到油炸面體的泡麵。其特有的香氣,和水煮蛋的香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表面烤得有些香脆的香腸,吃起來也讓人齒頰留香。至於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的這個「筍乾」,則能夠充分發揮洗漱味蕾的功效,清脆的嚼感也讓人吃得很開心。

  比較可惜的,大概就是因為麵條太長了,很難以四爪竹籤捲起來享用,以及想喝湯時,必須直接把嘴湊到碗邊這兩點吧。過去旅行時,里拉也曾在野營生活中體驗過直接用碗喝湯的經驗,但可以的話,她還是想用湯匙。

  看到佐特和那名叫做朝斗的少年,以兩根細長的棒子熟練地夾起麵條,里拉一度試著挑戰,但都進行得不順利。

  不過,這碗面的美味足以彌補上述的一切不便。里拉覺得自己喜歡上這道名為「泡麵」的料理了。

  「很好吃呢,謝謝你,沙特拉克。」

  「……只是一點粗茶淡飯罷了。」

  佐特壓根沒想到里拉會如此坦率地向自己表達謝意。有點動搖的他,腦袋一下子轉不過來,沒能即時說出幾句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發言,只是同樣客氣而坦率地回應。

  這是一道沒有鮮艷配色或任何點綴,走粗獷路線的男子漢料理。不過,自己絕對稱不上會做菜,準備這道餐點其實讓佐特略微不安。他無法否認,聽到別人表示這碗面「很美味」,就算對方是里拉,也讓他有點開心。看到其他人也露出吃得很滿足的表情,他總算是放心了。

  總之,用餐時光就此告一段落,接下來要進入長時間的休息了,但眾人尚未決定之後要怎麼做。是要繼續前進,或是折返回去?佐特個人倒是已經想回家就是了。

  一邊收拾炊具和垃圾,一邊思考該不該買食譜回來加強自己的烹飪能力時,佐特看到里拉跟艾拉正在深談。

  不知是否在這個深談中做出了結論,艾拉最後決定的行動方針,是繼續探索這座迷宮。

  儘管跟「調查迷宮裡新的探索路線」這個一開始的目的有些出入,但既然是隊長決定的事情,佐特就不打算提出異議。

  會一一提出異議的話,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把隊長的職責全權丟給艾拉了。

  佐特是這麼想的,但——

  ——眾人打算在這段休息時間小睡片刻,所以必須輪流站崗。然而,在艾拉指定佐特和里拉一起負責時,佐特卯起來向她疾聲抗議。

  ◆ ◆ ◆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首先,米菈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哎呀,你是在吃醋嗎?我好開心喔。」

  「真心拜託你別說這種話,會害我長蕁麻疹的。」

  「你這種反應,未免也太失禮了吧?面對我這種美女,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才對啊。」

  「這種自視甚高的人真的存在耶。我不會否定你的外貌條件很不錯這點,可是呢,我只是想知道會跟你結婚的勇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偉人而已,我對你本人連一厘米的興趣都沒有。」

  「你真的很失禮耶。算了,就告訴你吧。不過,就算我說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話說在前頭,米菈並沒有父親。」

  「啊~是已經過世之類的嗎?」

  「不是這樣,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米菈是另一個我,要說的話,就是等同於分身的存在吧。」

  「分身?」

  「沒錯,分身。米菈是從我的血液之中誕生的孩子。」

  「噢,說穿了,就是複製人嗎?我就覺得她的臉蛋根本跟你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聽到你用分身這種煞有其事的說法,害我白緊張了一下。」

  「……噯,為什麼光是這樣的說明,就能讓你理解了啊?你說的『複製人』又是什麼?」

  「哼哈哈哈哈!就算跟你解釋,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喔~?這就是造詣,是造詣深淺的差異啦。」

  「你的個性是不是變差了一點啊?明明被尤薩斯撿回來之前,你還是個不懂得讀寫的孩子呢。」

  ◆ ◆ ◆

  「沙特拉克,你可以幫我一下嗎?」

  「咦,我才不要。」

  「只是把頭髮綁起來而已,你不要那麼警戒嘛。」

  「你自己綁就好了啊。不然,去拜託艾拉啦。」

  「她都已經睡著了,我怎麼好意思再刻意叫醒她呢。而且,知道我以前綁什麼髮型的人,就只有你了啊。拜託嘛。」

  佐特的抗議沒有半點用處,他最後還是和里拉一起負責在休息時間站崗。開始站崗過了片刻後,里拉不知是對彼此維持了一段沉默的狀態浮現了什麼樣的想法,突然開口央求佐特替她綁頭髮。

  光是聽到「幫我一下」這幾個字,在了解里拉想拜託自己的事情之前,佐特便反射性地回絕了她。但因為里拉早已習慣對付這樣的他,最後,佐特還是折服了。

  「關於米菈……」

  除了佐特和里拉以外,其他成員都已經入睡的此刻,在感受不到敵人氣息的這片森林裡,除了樹葉被微風掠過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一段距離外的潺潺流水聲,聽不到其他聲音。

  這股靜謐,幾乎能讓人遺忘這裡其實是迷宮內部相當下方的階層。佐特站在里拉身後,握著她的髮絲這麼開口。

  「你之所以將她創造出來,是因為需要一具備用的肉體……不對,應該說是當自己的肉體再也不堪使用時,可以用來讓靈魂轉移的容器,對吧?」

  「……」

  面對佐特跟斷言差不多的推測,里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一邊繼續綁自己的頭髮,一邊像是催促他往下說那樣微微歪過頭。

  「雖然不知道你用的是什麼樣的方法,但為了讓靈魂附身時的抵抗反應降到最小,你歸納出來的結論,是必須儘可能使用基因跟自己相近的容器。最後,只以自己的血肉為材料,從零打造出來的孩子,就是米菈。我這番推測正確嗎?」

  「……」

  「你沒有反駁,就代表我的推測大致上是正確的吧。不過,這些事倒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當時,里拉一心追求永保年輕的方法,她究竟做了什麼樣的研究,佐特也並非全然了解。只是,當時的里拉可能做的事情、可能會有的想法,他倒還能夠推測出來。

  聽到里拉表示她製作了自己的複製人,佐特並不會特別驚訝,也不覺得排斥。

  魔法師這樣的存在,有時極其卑劣,有時殘酷無情。同樣也是一名魔法師的佐特,對這樣的事實再清楚不過。所以,他完全不打算基於道德觀念,為了米菈的來歷、或是她誕生的目的而責備里拉。老實說,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真要說的話,佐特反而想針對這點調侃一下里拉。

  「不過,你好像很細心地把米菈呵護長大了嘛,嗯?」

  為了解剖佐特上輩子的師父尤薩斯,米菈甚至還襲擊了他的研究室。那時的她,跟之後扶養米菈長大的她,實在不像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想維持肉體的完好,方便自己日後使用的話,我還能理解你把她養育得很健康的用意;可是,聽說你還會在米菈睡前念故事書給她聽啊?」

  做為自己的備用肉體而出生的米菈,這樣的存在,有必要讓你這般悉心呵護嗎——這便是佐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他曾從米菈口中聽聞里拉身為母親的一面。倘若這名母親是里拉以外的其他女性,米菈道出的回憶,聽起來或許只會是讓人感受到美好親情的一段佳話吧。然而,佐特印象中當年的里拉,儘管總是給人捉摸不定的感覺,卻也散發出一直被什麼追趕著,仿佛一不小心,整個人就會破裂潰堤的緊繃感。

  在佐特的記憶里,當年的里拉,可以為了自己的研究而不擇手段。來自米菈口中的母親形象,跟他認識的那個身為魔法師的里拉形象,實在很難串連在一起。

  所以,佐特開門見山地對里拉拋出這個問題:「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因為某個契機而讓心境為之一變,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能讓那個裡拉出現這麼大的轉變,到底是多麼驚天動地的契機?這讓佐特感到很有興趣。

  「……沒什麼。這證明了我終究只是個有血有淚的人類罷了。」

  「哦~是喔。這還是我初次耳聞耶。」

  至今,我都覺得你像個穿上衣服、還會走路的「大逆不道」這四個字的擬人版呢——在這種情況下,佐特仍像是想找里拉吵架似的,以這種語氣調侃她。

  看到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依舊一開口就讓人恨得牙痒痒的佐特,里拉看似有幾分開心、又有幾分懷念地輕笑起來,然後說明箇中理由。

  「我對那孩子湧現了情感。想笑我就笑吧。」

  「笑w到w吐www你說你湧現了情感www就連現在的魔法師見習生都不會幹這種事了wwwwww噗嘎~www」

  「抱歉,我收回剛才那句話。因為你取笑我的態度實在太令人火大了。」

  「真是任性的傢伙。」

  「總比性格差勁的傢伙好啊。」

  對研究的實驗體湧現情感。這是很常見的事。雖然常見,但里拉壓根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當事者。

  明明是為了將米菈當成自己的備用肉體,才會養育她長大,里拉卻不知不覺對她湧現了親愛之情。這樣的她,就算被人嘲笑不夠資格當個魔法師,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實際看到佐特在眼前哈哈大笑的模樣,里拉這才體會到自己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好啦,弄好了吧?」

  「嗯,謝謝。」

  像這樣盡情挑釁里拉,在這輩子把前世的鬱悶都徹底發泄完畢後,佐特感到無比滿足。

  在同一時間將頭髮綁好的里拉,現在是一頭像以前那樣整齊細緻的編發。

  確認里拉打理好頭髮後,佐特掏出在晉升社會人士後常備在身上的小鏡子,讓她檢查自己的髮型有沒有問題。盤在腦後的編發,不但保留了女性特質,同時也能避免髮絲妨礙行動的問題。看著這樣的髮型,佐特有種里拉真的復活過來的錯覺。

  「嗯,這樣就行了。」

  「就算真的閒到發慌,你也用不著這樣幹勁十足地整理髮型吧?」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啊。反正,我會確實給你回禮啦。」

  「回禮啊……你現在身上穿戴的東西,全都是米菈的私人物品吧?你有東西可以給我嗎?」

  佐特甚至懷疑起「這傢伙該不會秉持著『女兒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那種胖虎主義吧?」不過,聽到佐特這麼問,里拉僅思考了一瞬間便回答:

  「這個嘛,如果說——」

  ——告訴你我真正的目的,你覺得怎麼樣?

  「你還記得我剛才說米菈是另一個自己的事嗎?」

  里拉一邊撿拾掉落在附近的細長樹枝,一邊和佐特對話。雖然不知道她撿這些樹枝要做什麼,佐特不知不覺開始在一旁幫忙。

  因為里拉將樹枝遞給自己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佐特忍不住一一接下,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替里拉拿東西的幫手。

  「倘若這孩子像一般人那樣,是父親與母親之間的結晶,狀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佐特微微偏過頭,一邊走著一邊狐疑地思考:「我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走在他的身旁的里拉毫不在意地繼續往下說。

  「或許因為她是用我的血與肉,做為我的分身而誕生,所以,她也繼承了一些沒必要繼承的東西。」

  說到這裡,里拉以繩子捆起收集到的樹枝,開始製作看似大型模型的東西。想當然耳,佐特又在不知不覺中跟著幫忙起來。

  「我過去對自己的肉體施展的魔法、詛咒,甚至是和精靈締結的契約,全都被那孩子完整地繼承了。」

  要用繩子捆住樹枝是無所謂,問題是里拉(說得正確一點,是米菈的肉體)力氣太小了,就算用繩子打結,也馬上會鬆開,因此還重綁了好幾次。一旁的佐特實在看不下去,便代替里拉進行打結作業,按照她的指示將這些樹枝組裝起來。

  「謝謝你。」

  「不用道謝啦,繼續往下說吧。」

  聽到里拉向自己道謝,佐特只是催促她繼續說。

  就這樣,不知不覺變成佐特一個人在勞動。不過,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他很專注在里拉的發言和架設樹枝的作業上,反而沒察覺到這樣的事實。

  看著連這種地方都和以前一模一樣的佐特,里拉不禁感到放心,但同時,她也開始擔心佐特以後會不會不知不覺被誰給騙了。儘管如此,她仍繼續往下說。

  米菈從里拉那裡繼承到的術法,多半都是已經失去效力,不再有任何意義的空殼。然而,會侵蝕肉體、縮短壽命的詛咒類的東西,為數卻也不少。

  里拉已經花了不少時間,一一將這些詛咒解除、或使其無效化,但其中最棘手的其中一種術法,偏偏還是殘留了下來。

  留下來的這個,正是里拉經過長年研究,為了實現「永保年輕」這樣的夢想而開發出來的魔法,也是讓她現在附身在米菈身上的魔法。

  「這種魔法會讓施法者的靈魂附身到特定對象身上,在對方的身體變得極度衰弱、或是瀕死的瞬間,取代本人的意識,進而支配他的肉體。而被附身者的自我意識,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滅。」

  因為是和人的靈魂息息相關的魔法,要是一個沒弄好,便有可能直接導致死亡。基於這樣的危險性,里拉遲遲沒能進行相關的處理。

  里拉的這番話,讓佐特頓悟了很多。聽到她提及「身體變得極度衰弱」這點時,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往討伐黑蟻型大王級魔物的時候,米菈喝下的秘藥,是你模仿我的特製藥水做出來的東西吧?你為什麼沒有事先告訴她那種藥水的危險性?」

  「這是以備不時之需的保險。」

  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或許有些矛盾,里拉又補充表示她這麼做,是為了米菈著想。

  倘若米菈在某處遇上強敵,而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她想必會喝下做為最終王牌的那種秘藥吧。

  如果秘藥讓她的能力爆發性提升,因此順利打倒敵人,這就是最理想的結果。雖然之後會痛苦好一陣子,但里拉已經調整過秘藥的成分,讓米菈頂多只會痛苦到快死的程度,而不會真的喪命。只能期待米菈覺得這樣的痛苦好過死亡了。

  此外,如果喝下秘藥後,仍無法打倒眼前的強敵,里拉便會趁秘藥的副作用讓米菈衰弱下來時,占據她的意識,代替她打倒敵人。

  而後,只要在米菈的意識完全消滅之前,找到把肉體主導權還給她的方

  法即可。

  儘管是賭博成分很高、風險也很大的手段,但比起讓米菈死去,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身為母親的里拉,也希望能為她留下一點活命的機會。

  「這次,我的人格會浮現,是因為我判斷米菈的能力無法負荷接下來的旅程。之後的探索行動,就算只有一瞬間掉以輕心,也很可能讓自己送命。」

  托佐特的福,米菈的身體狀況好轉了許多,但還是不到百分之百復原的程度。也因為這樣,雖然有點勉強,但里拉的人格還是得以浮現。

  「……是那條河的河水嗎?」

  聽到里拉這番話,佐特想起米菈一觸及那條泛著銀光的河川,瞬間突然全身無力地癱軟下來。現在想想,那個瞬間,或許就是里拉的人格浮現的時間點吧。

  一開始,佐特曾想過是不是那條河的水有毒。但除了米菈以外,其他成員就算接觸到河水,也不見任何影響。最重要的是,里拉已經告知所有人河水沒有毒,可以放心使用它。

  關於這點,佐特爾後也對河水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再次確認它的成分里不含毒性,所以里拉的判斷並沒有錯。

  儘管如此,在一般情況下,碰到河水的瞬間就癱軟倒地,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再說,河水發光的謎團也還沒解開。

  在這方面,里拉似乎知道些什麼,因此佐特要求她說明。

  「這條河的河水並沒有危險性。只是,愈往下遊走,河水本身的力量就愈強,住在裡頭的魔物力量也會跟著提高。因為情報量太少,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是,下游處存在著被我視為目標的東西。」

  「嘴上說情報量太少,但你知道的感覺挺多的嘛。喂,別再賣關子了,趕快吐實。你知道多少?那條河的河水是怎麼回事?」

  「唔~算了,也好。讓你多知道一點,或許也比較有幫助。話題會先扯遠一些,你就耐心地慢慢聽吧。」

  從結果來看,這麼做或許也比較能讓你理解——在這樣的開場白之後,里拉開始娓娓道來。

  這整件事,必須追溯到勇者阿爾巴為了尋找藍色太陽,成為一名冒險者,然後踏入當時前人未至的這片大陸旅行的故事開始說起。

  當時的法·爾大陸,是幾乎完全被林木覆蓋住的一大片深邃森林。就算是日後被譽為勇者的人物,面對這種完全沒有經過開墾的土地,也不可能隻身闖進去。因此,阿爾巴的身邊理所當然有一起旅行的夥伴,只是因為他個人的事跡過於耀眼,掩蓋過那些夥伴的鋒芒而已。

  幾乎沒有人知道和阿爾巴一起旅行的夥伴一共有幾人,又分別叫做什麼名字。這或許證明了阿爾巴本人有多麼偉大,不過,其他夥伴刻意採取不會讓自己名留青史的方式行動,也是讓他們的存在變得模糊的理由之一。

  要說里拉為何對這類歷史的幕後如此清楚,是因為她出身的拉萊亞家第一代的先祖,正是在約莫三百年前跟阿爾巴一同旅行的夥伴之一。她老家的宅邸裡頭,仍保存著大量當時的手札和相關資料。

  在這些資料中,詳細記載了一路同行的其他夥伴、阿爾巴在這片大陸上造訪過的聚落,還有在《勇者阿爾巴的冒險》中登場,以「阿爾巴巨蟒」為首的插曲起源的關鍵場所。

  以及——

  「深入調查那些資料之後,我發現跟阿爾巴一起旅行的夥伴之中,除了我的祖先以外,還有一名會讓人聯想到尤薩斯的人物。」

  「咦咦……真的假的啊……」

  也就是說,尤薩斯至少已經有三百歲了?活生生的歷史見證人竟然就近在咫尺——聽到里拉這段震撼發言,佐特覺得百感交集。

  但實際上,佐特同時也覺得,就算尤薩斯有著令人如此震驚的經歷,好像也不足為奇。

  「我還記得,在很久以前,我曾經直接找尤薩斯本人詢問這件事,結果他意外乾脆地回以肯定的答案,反而讓我有點傻眼呢。但他當時還很年輕就是了。」

  「原來那個人不是一出生就那樣滿臉鬍鬚嗎……」

  聽到佐特坦率的感想,里拉苦笑著表示:「我也有同感呢。」

  畢竟,打從初次見面到現在,他一直都維持著老年人的外貌。對兩人而言,「尤薩斯=老年人」的印象實在過於強烈,強烈到要他們現在試著想像年輕時的尤薩斯,都有些強人所難的程度。

  「噢,話題扯遠了呢。雖然不至於跟這件事完全無關,但我現在有更重要的另一件事要說。」

  「我個人倒覺得這件事更酷炫耶。」

  意思是,佐特覺得自己或許掌握到了前世師父的弱點,或說是能用來捉弄他的一個情報。

  雖然也不是不明白他這樣的心情,不過,里拉現在選擇回到正題上。

  「在《勇者阿爾巴的冒險》故事的最後,一行人在『流星河』的指引下,抵達這個日後成為迷宮都市阿爾巴的場所,這部分的內容你應該也知道。在這段故事中,勇者阿爾巴、以及他的夥伴,和『流星河』締結了鮮血誓約。」

  「鮮血誓約是什麼鬼東西?不對,你剛才說他們跟什麼締結誓約?」

  「跟『流星河』。」

  「簡直莫名其妙。你該不會想說眼前那條河就是『流星河』吧?」

  「就某方面而言它是,但也可以說不是。不管我再多解釋什麼,你應該都會覺得難以置信吧。反正,你等一下馬上就會親眼見識到了。」

  鮮血誓約,還有「流星河」。事到如今,才突然迸出一堆新的單字和傳承故事的情節,光是要讓自己的理解跟上,就已經耗盡佐特的腦力。

  不過,他還是了解了一些事。首先,里拉的祖先遺留下來的文獻或紀錄中,想必也有和一行人目前所在的蒼白森林相關的敘述。這樣一來,就能解釋里拉明明是第一次造訪此處,卻對這裡瞭若指掌的原因。

  比起這些,佐特很想問里拉她那句「你等一下馬上就會親眼見識到」是什麼意思,但因為她的說明已經漸入佳境,佐特決定等里拉的話告一段落後再提出質問。

  「在阿爾巴的夥伴之中,我的祖先跟這條『流星河』的關係特別密切。我的老家也有成分跟這條河的河水差不多的東西,而且還是以十分嚴謹的方式保管著。」

  不過,在分析老家小心翼翼保管的河水後,里拉發現其中富含各種特殊的力量,便以它進行了各式各樣的實驗。

  比方說,她交給米菈的秘藥,便用了這種水。里拉透過自己的人脈,取得了當時的沙特拉克特製藥水的配方,但其中有種功效,她怎麼也無法完美重現,所以就把這種水當成代用品加入。

  基於這些原因,對於泛著銀光的這條神秘河川的水,里拉擁有比任何人都來得多的相關知識。

  這種河水富含的各種特殊能力中,存在著能讓肉體活性化的功效,所以能用來取代藥水的材料。不過,不只是肉體,這種活性化的效果甚至也會對靈魂造成影響。

  在米菈接觸到河水的瞬間,以靈魂狀態存在的里拉,將河水對靈魂的活性化作用提升至極限,然後成功掌握了米菈身體的主導權。

  「我的目的,在於取得力量濃度更高的『流星河』的水,然後透過同樣的方式,讓米菈取回這個身體的主導權。到時候,如果能徹底排除我的靈魂的存在,就更理想了。」

  讓自己的靈魂附身到米菈身上,原本就不是里拉想要的結果。可是,以靈魂狀態存在的她,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情,所以,里拉希望自己至少能做一些準備,替米菈打造出在她遭遇生命危機時,能夠派上用場的護身符。

  儘管如此,一具肉體中存在著兩個靈魂,並不是健全的狀態。現在,因為里拉的靈魂進入米菈肉體的時間還不算太長,沒有造成多少影響,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確實會帶來負面影響。

  「哦~」

  最理想的結果,就是讓米菈以一名人類的身份,繼續走完自己的人生——雖然不知道這番發言有幾分真實性,至少佐特能感覺到里拉是認真這麼想。

  然而,聽到里拉有「想抹殺自己的存在」這種類似自我毀滅的願望,佐特道出來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是說,這些應該跟我沒關係吧?」

  「別這麼說嘛。我們都已經是這種關係了,怎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呢?」

  「聽到你說這種話,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耶……感覺蕁麻疹要冒出來了。」

  真是失禮的傢伙。雖然這麼說像是在老王賣瓜,但眼前有一名這麼清秀動人的年輕少女,以這麼親昵的態度對自己說話,他竟然還擺出這種態度,這樣對嗎?里拉真心這麼質疑。

  「啊,不過,仔細想想,這麼做的話,可以讓你乖乖成佛,不會再取代米菈喧賓奪主,是嗎?」

  「……嗯,就是這樣。」

  「我、的、干、勁、涌、

  現、了。好,那我就來幫幫你吧。」

  「……你看起來倒是挺開心的嘛,沙特拉克。」

  你願意幫忙,確實很令人感激,但聽到我會消失,你就這麼開心嗎——被裡拉這麼問,佐特隨即回以「當然嘍!」的強力肯定。

  在這之後,又過了片刻,長時間的休息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在負責站崗的佐特和里拉以外的人都醒來後,繼續往迷宮深處前進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那些合成獸似乎不想靠近這條發光的河川,所以,我想透過乘船到下游的方式,前往我們的目的地。」

  說著,里拉施展魔法,讓堅冰包覆住粗略拼湊成船隻骨架的樹枝模型,完成了能輕鬆承載六人的冰船。

  幾乎負責了全程組裝作業的佐特,其實完全搞不懂自己做的是什麼,看到完成品,他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雖說冰塊能浮在水上,但要讓這麼多人一起坐上這艘冰船,艾拉一行人仍感到些許不安。不過,他們發現冰塊里混入了大量細微的氣泡,有助於調節重量。里拉也表示,萬一遇到危急情況,靠佐特用風系魔法讓船隻飄起來,就不會有問題。於是,眾人才答應了以船隻移動的提案。

  「坐船移動這件事沒有問題,可是,就算這麼做能躲過陸地上的敵人,會不會有像剛才那種巨大魔物從河裡竄出來呢?」

  坐船移動到河川下游的方式,既有利也有弊。要具體說明後者的話,就是萬一出現像剛才的蠑螈那樣,體型巨大到跟大王級魔物不相上下的敵人,該如何應付這種情況?

  賽斯也認為里拉心中應該已經擬定了相關對策,然而,像這樣的問題,就算大概能猜到答案,也必須實際開口確認才行。

  不過,里拉的答案相當簡單明了。

  「不會有問題的。那種魔物在水中的動作相當遲緩,絕對追不上這艘船的速度。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可以的話,眾人希望能聽到比「魔物追不上這艘船的速度」更可靠的理由,不過,笑容異常燦爛的里拉,回了一個辜負眾人期望的答案。

  「——在有水的地方,我可是無敵的喲。」

  「喂,我說啊,什麼叫魔物追不上這艘船的速度啦。如果動不動就有魔物能追上在河裡移動得這麼快的船隻,誰吃得消啊。」

  佐特將自己的魔杖插在里拉打造的這艘冰船正中央,把自己身上這件改造成偽長袍的大衣綁在魔杖上充當船帆,最後再施展風系魔法,從後方颳起強勁的順向風。光是這樣,就能讓這艘船高速前進。

  此外,里拉還操控河川的水流,更進一步加快船隻前進的速度。透過兩人的合作,一艘速度絕不會輸給馬達動力船的冰船就此誕生。

  想當然耳,沒有魔物能夠對這種高速移動的船隻出手。一旦視野里有魔物出現在船隻前進方向,可能會阻礙去路,里拉便會即時驅逐它們。

  「感覺快離開森林的範圍了。」

  「嗯,果然還是這個方法最快呢。如果離開森林,目的地就近了。」

  在船隻順利前進的同時,佐特一邊以順風吹動船隻,一邊透過風系魔法探索附近地形,向其他同伴告知他們就快脫離蒼白森林的事實。

  「看到了呢。」

  「喔喔!……喔喔?」

  離開森林的範圍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這片水面上不見半點波紋的湖泊,透出河川完全比不上的強烈銀光,看起來比任何景色都更適合「神秘」、「夢幻」這類形容詞。

  這樣的壯觀美景,別說是地球了,就連在這個世界都很罕見。忍不住出聲讚嘆的時候,佐特瞥見了一個讓他的感動中斷的東西。

  「喂,里拉,那是什麼?」

  染上一整片銀白,完全沒有被污染的這個幻想空間裡,存在著一個像是墨點的異物。

  那個異物不會反射光線,因此看起來缺乏立體感,很難判斷它正確的大小。然而,飄浮在湖泊正中央的上方十公尺處,幾乎有半個湖那麼大的巨大黑色球體,很明顯地和這片風景格格不入。

  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這顆不祥的黑色球體裡頭,有著類似黑色雲霧的物體不斷打轉,仿佛在試圖隱藏些什麼似的,讓這顆球體看起來更加詭異。

  看著這顆球體,佐特不禁聯想到尤薩斯當成畢業證明送給他的那顆黑色珠子。

  「你問我那是什麼啊……關於祂,你的了解應該更深才對吧,沙特拉克?」

  「啊?這是什麼意——」

  「噓!安靜點。它動惹。」

  卡蘭直直盯著那顆巨大球體,同時警戒著周遭動靜,在他出聲提醒後,眾人沉默地走下船,在上陸後隨即安靜地躲進樹叢之中。

  除了一行人乘船過來的這條河川,還有其他從不同方向通往這片湖泊的河。現在,在其中一條河旁,出現了剛才襲擊佐特等人的三流合成獸。它們拖拉著像烏龜那樣生著甲殼的魔物前進。

  在叼著魔物頸部的它們來到湖泊岸邊的瞬間,飄浮在上空的黑色球體,朝那隻烏龜型魔物伸出了好幾隻類似觸手的東西。

  原本以為觸手會抓走那隻烏龜型魔物,最後卻像是要把三流合成獸包住那樣,將它們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起來。

  而那些三流合成獸,仿佛像是理解自身的職責已盡似的,在完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和觸手同化、消失。遺留在原地的烏龜魔物,則是被觸手拾起,帶回巨大的球體內部。

  「喔喔喔,我現在就已經超想回家了耶,還有其他的花招嗎?」

  一如佐特所說,這只是個開端。之後,拖拉著魔物屍體的合成獸接二連三出現,也都像剛才那樣被觸手撈進球體內部。然而,黑色球體的行動並沒有這樣就結束。在吸收完所有的魔物後,過了片刻,開始有新的合成獸從球體中誕生。

  它們的樣貌,看起來混合了剛才被吸收的那些魔物個體的特徵,扭曲得不像是自然界的生物。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些三流合成獸的外形如此詭異的理由嗎?」

  那些合成獸一開始就是為了收集養分而誕生,在任務結束後,會再次被球體吸收——看到這裡,大致上可以推測出這樣的前因後果。

  意思是,那些合成獸是沒有必要讓黑色球體耗費太多心力的存在嗎?

  「喂,你們看那邊。看那顆巨大的球體。」

  在佐特一行人的注意力被新誕生的合成獸吸引時,艾拉突然出聲,要眾人將視線拉回浮在半空中的球體上。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合成獸接二連三被創造出來的同時,在球體裡頭打轉的黑色雲霧也出現了變化。

  原本不停在球體中到處流動的黑色雲霧,現在紛紛集中在一處,並從那裡孕育出新的合成獸。也因為這樣,佐特一行人現在能夠看見原本被黑色雲霧遮掩住的球體內部了。

  看到球體內部的佐特,在瞬間明白了一切。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那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啊……」

  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就直接問他本人吧。此外,就算在那個當下卯起來痛毆尤薩斯一頓,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

  插圖p179

  出現在那個球體內部的,是一個巨大的胎兒。

  即使待在遠處,也能看清楚這個胎兒像是待在母親的肚子裡那般蜷曲著身子,有時還會揮動手腳,仿佛在哭鬧似的。

  原來如此——現在,佐特終於明白里拉剛才那句「關於祂,你的了解應該更深才對」的意思。

  因為,佐特知道這個尚未呱呱落地的胎兒名字。

  胎兒名為「艾伊」。

  只要尤薩斯沒有改變心意,應該就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在上輩子,當佐特還是沙特拉克,仍是尤薩斯的徒弟時,他便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為尤薩斯動不動就會樂不可支地提及這個名字。

  「艾伊」,是尤薩斯只會為自己認定的最高傑作的個體取的名字。

  因為佐特負責處分過無數個「艾伊」的候補,所以他能夠斷言。

  那就是……那才是真正的「艾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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