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冒險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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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睏……超困的。」

  「佐藤先生,你沒睡飽嗎?」

  「噢,不是的。我昨天出遠門之後,不小心又花時間觀星,結果就……」

  「哦~聽起來很不錯呢。不過,你不要緊吧?總覺得你走路搖搖晃晃的呢。」

  「因為昨天實在太累了,我今天會老實待在家裡補眠。比起這個,垃圾袋都裝滿了呢,我去拿新的袋子過來。」

  「謝謝你。那這包垃圾也能麻煩你嗎?」

  「好的,我明白了。」

  「有年輕男丁幫忙就是不一樣耶~啊,對了,我們希望你下個月可以擔任里民會的代理幹部呢。」

  「咦?」

  「因為下個月有很多地區都會舉辦活動,人手十分缺乏呢。如果有男人來協助的話,各方面都會輕鬆許多。畢竟佐藤先生感覺很認真、人也很好嘛。只要在下個月的每周末兩天來幫忙就好了,能拜託你嗎?」

  「好……好的。」

  「謝謝你!因為每個人都以自己很忙為理由而拒絕,我們正傷腦筋呢!那麼,之後就麻煩你嘍~!」

  「……啊!糟糕,因為睡意和對方的氣勢,我竟然就這樣屈服了……該怎麼辦呢……」

  ◆ ◆ ◆

  從窗戶外頭灑落的陽光,讓朝斗自然而然醒了過來。

  因為長年無人清理的緣故,附著在這扇小小玻璃窗上的污漬,變得再也無法去除,看起來灰濛濛一片,但仍足夠讓人感受到晨光。

  朝斗現在住的,不是佐特過去出資讓他休養身體的那間高級旅館,而是一般的菜鳥冒險者會選擇的廉價旅館。

  這裡有很多扇窗子無法密合,導致冷風不時灌進來,一下雨就會漏水的地方也不少,絕對算不上一間優質的旅館。不過,跟他身為迷宮奴隸時代所處的環境相比,幾乎算得上是天堂了。這裡有牆壁、有屋頂,也不需要睡在冷硬的地板上,光是這樣,便已經讓朝斗相當滿足。

  「好冷喔……」

  感受到早晨的冰冷空氣,朝斗將臉埋進質地薄又粗糙的劣質毯子裡。

  維持了這樣的狀態幾秒後,他努力戰勝想一直躺在床上睡懶覺的欲望,以緩慢不已的動作開始做外出的準備。

  將一塊布放入房間裡的水瓶里浸濕後,朝斗以它將臉和身體擦拭過一遍,接著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水。將口腔潤濕後,他把佐特調製的幾種藥放進口中,用水衝進胃裡。

  (馬上就可以告別這種痛苦的事了呢。)

  佐特交給他的大量藥品,諸如讓虛弱的身子恢復體力的補藥、調整身體機能的腸胃藥等等,都已經快要見底了。佐特曾說過,把這些藥全都吃光的時候,朝斗應該就能百分之百恢復健康了。一如他所言,這些藥的效果十分優秀,嘗起來卻很嚇人。所以,可以不用繼續吃這些藥,著實讓朝鬥打從內心覺得開心。

  「手腳和關節都不痛了。頭不會暈暈的。腸胃感覺也很健康。很好!」

  換好衣服後,朝斗將貴重物品和護身用小刀確實藏在外出服下頭,稍微活動筋骨來確認自己今天的身體狀況後,便結束外出的準備工作。

  「走嘍,黑丸。你的主人今天會過來呢。」

  佐特交給他保管的魔杖,目前立在房間的一角。朝斗對倒吊在魔杖上熟睡的黑丸這麼喊話,把魔杖連同它一起帶出旅館。從一大早,外頭的主要通道上就有很多來來去去的人。

  滿載貨物的馬車和身穿皮鎧的冒險者,在主要通道上忙碌地交錯往來。若是少了才剛升起的太陽和迷濛的朝霧,眼前這片景象,或許熱鬧到會讓人誤以為現在是日正當中的時刻。

  「這裡的人還是一如往常的多。就算是日本的大都會,也不會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呢。」

  在主要通道上前進片刻後,早上才離開迷宮的冒險者們的談笑聲從遠處傳來。他們或許是打算為這次也順利從迷宮中生還一事慶祝,再加上賺到不少錢,所以態度跟著變得豪邁大方了吧。

  此外,公會職員為了不識字的冒險者朗讀委託書內容的音量,也大聲到不會輸給這些冒險者。

  「總覺得這裡好像一天比一天熱鬧耶。雖然也是好事啦。」

  看著城鎮裡充滿活力的光景,為了不被這片蓬勃的朝氣壓倒,朝斗以輕拍臉頰的方式讓自己鼓起幹勁,一邊注意不要撞到其他行人,一邊朝目的地前進。

  在那條「阿爾巴巨蟒」甦醒後,到今天剛好經過了四個星期。

  從迷宮返回地表那天,「阿爾巴巨蟒」引發的大洪水,讓這個迷宮都市阿爾巴遭受了險些全毀的損害。各公會長依據尤薩斯提供的情報,事前指示居民進行避難,所以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位於城鎮中心的建築物幾乎全數倒塌坍方。

  其他免於坍塌命運的建築物,一樓的部分也逃不過大水沖刷的命運。朝斗之前曾住過一段時間的高級旅館,因為恰巧位於靠近城鎮中心的精華地段,損害也相當嚴重,現在是完全無法讓客人入住的狀態。

  (唔~該用什麼當禮物才好呢?要是不趁早存錢做準備,感覺就會錯過把禮物送出去的時機,所以得快點才行。可是,挑得太隨便也不好……)

  朝斗陷入無家可歸的狀態,一開始的幾天,都睡在工匠公會臨時準備的緊急休息處。得知這件事之後,哥茲等人邀請他到自家據點來留宿,於是朝斗便暫時借住在那裡。

  幸運的是,哥茲等人的據點位於城鎮的郊區,沒有直接受到洪水沖刷,所以損害也比較小。儘管房舍並非百分之百維持完好的狀態,但想讓他人入住,仍是綽綽有餘。因為受到一行人的照顧,朝斗一直想要送點什麼給他們做為回禮。

  (雖然他們要我別在意,但總不能什麼都不表示嘛……)

  一開始聽到這樣的邀請時,朝斗原本想推辭,但在哥茲和艾拉這兩個態度強硬的人物面前,他實在無計可施,最後就被他們強行帶走了。在賽斯和卡蘭透露出同情的注視下,朝斗被兩人以手臂穿過腋下拖走的畫面,若是讓佐特看到,他想必會捧腹大笑吧。

  當然,艾拉等人也知道朝斗只是太客氣了,也明白硬是勉強他住下來的話,只會讓他更無法放鬆。

  不過,他們無法眼睜睜看著曾一起在戰場上跨越生死關頭的同伴,和一群不認識的人七橫八豎地睡在同一間窄小的房間裡。至少,在朝斗有能力住在一間像樣的單人房之前,哥茲一行人希望能讓他待在可以好好休養身體的環境裡。

  為此,他們向朝斗表示「因為是我們硬把你拉來的,所以不需要答謝喔」,但朝斗確實因為這樣,而得以好好調養身體。讓他人如此為自己著想,自己卻沒有任何表現——這樣的行為,不存在於朝斗的選擇之中。

  (好歹也要帶個點心禮盒過去打招呼才行。)

  為了尋找價值等同於點心禮盒的禮物,朝斗順便參觀了這個城鎮的很多地方,然後再次感受到充斥在城鎮裡的活力,實在無法想像在將近一個月前,這裡才剛發生過前所未見的嚴重天災。

  目前被他踩在腳下的這條主要通道,一開始也被掩埋在大量的土石和瓦礫之下。要在不使用任何工程機械的狀態下進行清理作業,想必會是相當嚴苛的體力活。而且還得花上讓人不願想像的漫長時間。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整個城鎮就能恢復到這種程度,其實大部分必須歸功於尤薩斯。

  被佐特復活的那天,尤薩斯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會暴怒好一陣子那麼嚴重。不過,該說他不愧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嗎?最後,他成功壓抑住自己的怒氣,讓情緒沉澱下來。

  或許是在內心狠狠發誓「雖然這次被佐特逃掉,但下次見面的時候,絕對要好好訓斥他一頓」後,尤薩斯也順便藉此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吧。看到他恢復冷靜,朝斗開口詢問了這次委託任務的酬勞。

  尤薩斯原本的計劃,是將自己一部分的遺產做為報酬,再透過冒險者公會長傑拉交給朝斗等人。然而,他現在像這樣復活,就沒什麼遺產不遺產的了。但因為尤薩斯的經濟狀況相當寬裕,在支付報酬這方面不成問題。

  要把足以讓朝斗今後一輩子不愁吃穿的金額當作酬勞,其實也無妨,但就像把黑丸送給佐特那樣,尤薩斯也詢問朝斗除了金錢以外,有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或者,希望我能幫你實現的願望也行。」

  無論是土地、地位或是其他任何東西,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我都會為你準備——尤薩斯對朝斗道出這種像是RPG的敵人會說的台詞。

  實際上,朝斗等人為尤薩斯所做的事情,的確有著這樣的價值,再加上朝斗還是聽得懂神族語言的貴重人才。為了在日後也能繼續維持這條人脈,尤薩斯打算儘可能實現他的要求。

  不但

  親手打造出神族,就連送給佐特的那個可以讓死者復活的道具,原本也是出自尤薩斯之手。現在,無論朝斗提出多麼強人所難的願望,尤薩斯覺得他基本上都有能力實現。

  然而,面對這位幾乎無所不能的大魔法師,朝斗提出的要求,卻是和金錢地位完全無關的內容。

  「請你協助這個城鎮的復興作業。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聽到和自己的預測大相逕庭的朝斗願望,尤薩斯露出略微吃驚的表情,在場的傑拉也不禁揚起單邊眉毛。

  透過魔法,確實能輕鬆移動來自坍塌建築物的大量而沉重的碎石瓦礫。此外,因「阿爾巴巨蟒」以巨大水柱的型態噴出,地面跟著被噴飛炸開,迷宮入口現在則是垂直裂成一個大洞。不過,只要藉助尤薩斯的力量,這些部分應該也能馬上恢復原狀。這樣一來,原本得花上幾年時間,才能徹底完成的城鎮復興作業,速度想必能加快許多。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應該是像傑拉這種負責管理經營整個城鎮的高層人士,就算得承受壓力大到胃痛的折磨,也得詢問尤薩斯是否有意願出手協助的事情。倘若朝斗願意以這樣的委託做為自己的酬勞,對傑拉等人來說,當然是令人感激涕零的恩惠。不過,問題在於朝斗為何會提出這種要求?

  「要是城鎮沒有恢復到可以提供工作機會的程度,我就無法自己掙錢了。」

  既然這樣,一開始要求金錢做為報酬不就好了嗎——詢問朝斗理由的尤薩斯和傑拉這麼想。不過,兩人隨即發現朝斗這樣的要求,並非光是為了自己。

  再說,仔細想想,直到前一陣子,朝斗都還是一名迷宮奴隸。而且,從使用的言語聽來,他甚至不是這個國家出身。能夠做為靠山的,就只有佐特一個人,而佐特每七天才會造訪這個城鎮一次。若是這樣的朝斗一下子獲得巨款,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大概連個孩子都能想像出來。

  「唔……」

  考量到這樣的前提,朝斗這個「協助這個城鎮進行復興作業」的要求,或許其實還不賴。這甚至能讓包括傑拉在內的各大公會長欠他一個人情,也能讓住在這個城鎮的居民和冒險者全都願意站在自己這邊,是個再理想不過的手段。

  畢竟,朝斗願意為了這個城鎮,而放棄本應由自己獨得的豐厚報酬。面對做出重大貢獻的他,身為城鎮高層人士的傑拉等人,不可能不做任何表示。至少,也得提供朝斗能夠溫飽的金錢,以及生活環境方面的援助。當然,光是這些援助,完全不足以償還他這個大人情,但要是不這麼做,身為城鎮支配者階級的他們,面子可會掛不住。

  「……等你學會讀寫這個國家的語言,就來找我吧。我會替你安排肉體勞動以外的工作。」

  既然要賺錢,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工作,總是比較划算吧——聽著尤薩斯和朝斗的對話,一旁的傑拉這麼開口。

  雖然不知道這只是湊巧、又或是經過精打細算後的行動,朝斗沒有被眼前的利益蠱惑,而是做出了可以算是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最理想的選擇。或許是對這樣的朝斗湧現了某些想法,抑或單純覺得很中意他,拋下這樣的一句話後,傑拉便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呃~他……?」

  「他的意思是,為了金錢而傷腦筋的時候,隨時可以找他幫忙。或許有點難懂,但那傢伙從小時候就是這副德性了。早點習慣吧。」

  聽完尤薩斯的說明,朝斗才終於理解。意思是,顧慮到朝斗可能會被小混混盯上,傑拉表示,比起直接給朝斗一筆現金,他會安排合適的工作給朝斗,並支付他和工作內容相符的報酬。這番話甚至暗示,若是朝斗厭倦了冒險者生活,傑拉也願意雇用他擔任公會職員。

  該說不愧是流著政治家血液的人物嗎?憑著這個請求,朝斗不但成功迴避了自己可能遭遇到的風險,還替自己拉攏了同伴,甚至打造出工作方面的人脈,可說是極為傑出的一手。

  「他是……這樣的人嗎?那就沒問題。我習慣了。」

  「呵呵,這樣啊。」

  托雙親和親戚的福,朝斗和各式各樣的人見面交流的次數,比同年齡的人要高出許多。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會忍不住感謝自己的家庭。

  「遇到佐特的話,幫我跟他問好。還有,也替我感謝他一聲。」

  「我明白了。不過,你不直接跟他道謝,是因為佐特先生溜掉了嗎?還是說,你覺得不好意——」

  「這個嘛,天知道嘍。」

  在朝斗說完話前,看似心情還不錯的尤薩斯,笑著以手溫柔地輕拍他的頭一下,沒再多說什麼便離開現場。

  一如朝斗的要求,到了隔天,尤薩斯開始積極地協助城鎮的復興作業。他把又重又多的瓦礫集中到一處,將它們徹底粉碎,然後再次重組成建材,還將迷宮附近被嚴重破壞的地面恢復原狀,透過魔法發揮了三頭六臂的能力。

  因為他的大活躍,阿爾巴小鎮每天都在慢慢恢復成過往的景色。看到這樣的發展,尤薩斯判斷之後應該無須藉助自己的力量,表示要離開一陣子之後,便消失無蹤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將這件事告訴在上周造訪阿爾巴的佐特後,後者以「反正他八成又在策劃什麼詭計啦」回應。因為尤薩斯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所以應該不至於吧——朝斗原本這麼想,但因為也很輕易能夠想像出尤薩斯策劃詭計的感覺,兩人不禁一起笑了出來。

  ◆ ◆ ◆

  『喔,到了。』

  回想起這些的同時,朝斗也抵達了他的目的地,亦即冒險者公會附設的酒館。打開酒館大門入內後,最近剛認識的、已經在桌前用餐的一名冒險者見狀,舉起手向朝鬥打招呼,並以拇指示意店內深處的某張桌子。

  他或許是在告訴朝斗「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裡」吧。向這名冒險者道謝過後,朝斗朝他指的那張桌子走去。

  『早安。』

  『嗨~早啊。吃過早餐了嗎?還沒的話,這頓我請你,先坐下來再說吧~』

  『好的,要讓你破費了。』

  朝斗造訪的這張餐桌前,坐著一如往常以一臉「有夠難吃」的表情,品嘗價格低廉是唯一優點,不應該是超優秀魔法師會吃的餐點的佐特。而包括這次在內,這樣的應酬對話,已經是第四次了。

  朝斗一邊想著「這個人差不多該停止這種奇怪的興趣了吧」,一邊在佐特對面的座位坐下,拾起提供識字的冒險者閱讀的菜單。至今,朝斗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拿來學習賽斯等人教他的這個世界的文字。基於這樣的努力,會出現在菜單上的簡單詞彙,他現在已經完全看得懂了。面對這樣的朝斗,佐特要他不用客氣,儘管點自己平常吃不到的菜色。

  決定要點的餐點後,佐特呼喚在一段距離外滿面笑容地看著這裡的酒館看板娘安,將自己要點的菜色告訴以輕快腳步靠近的她。

  「呃~我要雞肉串燒、燕麥粥、香料燉豆子和兔肉,以及小麥做的白麵包和根莖類蔬菜的特製湯品。」

  「好的~啊,順帶一提,今天的主廚推薦料理,是用今天早上剛送達的新鮮葉菜類製作的特製沙拉喲。」

  「那也幫我來一份。」

  「餵~小安,別伺機海削我好嗎?」

  最近在語言學習方面進步許多的朝斗,以這個國家的語言流利地向安點菜。再次以「好的~」回應他之後,安心情大好地走向廚房,將菜色轉達給廚師。看著她的背影,佐特以手托腮,以有些無言的語氣開口。

  『朝斗,你是不是愈來愈會吃啦?』

  『現在,我大概是在補充來得比較晚的成長期中所沒能攝取到的營養吧。』

  一如朝斗所言,跟一個月前相較之下,他的體格幾乎判若兩人。

  雖然身高沒有改變,但他過去瘦骨嶙峋的四肢,現在已經長出健壯的肌肉。瘦弱到感覺只是用手指彈他的額頭,就足以讓脊椎因衝擊而折斷的身子,現在也變得結實許多。因為朝斗的身材原本就偏瘦,所以看不太出來,但他現在脫掉上衣的話,袒露出來的一定不是以前那種瘦排骨的模樣,而是鍛鍊到極限,呈現動人機能美的肌肉鎧甲吧。

  這番巨大的變化,就連在替他進行診察時發現這個事實的佐特,都忍不住輕喃「簡直是從筆頭菜變成蘆筍的超級大變身啊」。

  在那種瘦排骨的狀態下,還能做出有別於常人的俐落動作,現在這個長出肌肉、生理機能也完全恢復的身體,又能做到什麼程度的表現呢?在佐特湧現這種感想的時候,朝斗只是以悠哉的態度,滿心期待著自己的餐點送上來。

  『……你每天都有好好吃飯嗎?』

  『有啊。只是,今天是暌違一星期吃大餐的日子嘛。』

  看到朝斗以滿面笑容回應自己的提問,佐特以「看到他這麼開心,請客也值得了吧」說服自己。

  實際上,這確實是朝斗暌違一個星期的豪華早餐。他目前留宿的那間廉價旅館,基本上是以單純過夜為目的的場所,所以不會提供早餐。朝斗三餐都是自己在外頭解決。

  這間公會附設的酒館,提供的餐點雖然不算便宜,但反過來說,提供的餐點過於廉價的餐廳,除了食物的品質以外,就連客人的素質都很有問題——佐特曾給過朝斗這樣的忠告。比起去那種地方用餐,然後背負無謂的風險,到定價稍微貴一些,但還在公會監督之下的這間酒館吃飯,絕對會安全許多。所以,朝斗基本上三餐都是來這裡吃。為此,他現在已經被看板娘安記住長相了。

  因為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就在旁邊,基於這樣的地理位置關係,沒有人會在這間酒館裡鬧事,只要把餐點的金額想成是包括保障人身安全的費用,也就不會覺得太貴了。

  不過,畢竟朝斗的經濟狀況不算寬裕,某種程度的昂貴餐點,他可以將其視為必要支出而坦然接受,但如果能吃得便宜點,當然再好不過。

  為此,意識到營養均衡的他,平常基本上都是點偽燕麥粥、以鹽巴調味的青菜碎渣豆腐湯,以及純粹以量取勝,至今都還不知道取自於什麼生物的某種肉排。

  因為是替菜鳥冒險者研發出來的餐點,這些菜色都有著價位尚可、份量驚人的特色,是朝斗很常點來吃的東西。儘管滋味也跟價位成正比,但對於一陣子之前,都還無法吃上一頓像樣飯菜的朝斗來說,這些已經算得上是美味的大餐了。只是,無論價錢再怎麼低廉,他都不會去點那種吃起來索然無味的地瓜。

  不過每個周末造訪這個世界一次的佐特,總是會請他吃飯,因此,只有在這一天,朝斗可以盡情點自己平常因為價格過高而無法出手的餐點。

  『啊啊,老實說,不管你點了多少飯菜,大概都不至於對我的錢包造成影響,所以倒是無所謂啦。另外……對了,這個給你。趁我還沒忘記的時候。』

  打算在等待餐點上桌的時間解決這件事,佐特從懷裡取出某個東西。

  『那是……!』

  那是佐特和朝斗初次相遇時,被後者緊緊握在手中的那副眼鏡。鏡片脫落、鏡架也嚴重扭曲變形的它,看上去已經無法勝任眼鏡這種工具的職責。儘管如此,朝斗仍將這副眼鏡視為護身符,小心翼翼地收藏至今。

  現在,基於某種理由,朝斗已經不再需要戴眼鏡。但讓這副眼鏡繼續維持這麼悽慘的狀態,佐特總覺得有些不舍,於是就試著修復它。

  因為這副眼鏡是特別訂做的,若是隨便拿去眼鏡店委託他們修理,說不定會變成和朝斗下落相關的線索。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佐特只跟眼鏡店訂做了鏡片,剩下的扭曲變形的金屬鏡架,則是他以鍊金術慢慢修好的。

  『怎麼樣?雖然沒看過這副眼鏡原本的造型,但做出來的成品,我還挺有自信的喔。』

  『很完美。沒想到能修復得這麼接近原本的樣子……』

  『對吧?我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尤其是這個刻著名字的部分——』

  「噢,你們果然在這裡呀,佐特先生、亞沙托先生。」

  兩人一邊等待餐點送上桌,一邊這麼閒聊的時候,一旁有個聲音朝他們搭話。轉頭望向這個平靜嗓音傳來的方向後,一如兩人所想,站在那裡的人是米菈。

  「可以跟你們一同用餐嗎?」

  米菈現在的髮型,不是過去那種試著模仿母親,卻總是只能做到半完成狀態的模樣,而是將細心編好的髮辮固定在後腦勺,讓她看起來更有女人味。

  這樣的髮型,將她原本清秀的臉蛋襯托得愈發動人。雖然是必須花一點心力打理的髮型,但為了不要遺忘母親里拉留給自己的這個髮型,偶爾空閒的時候,米菈便會請雅格或艾拉協助自己練習編發。

  「吃過早餐了沒?我請你吧~」

  「謝謝你。嗯~有什麼推薦的菜色嗎?」

  聽到米菈希望一起用餐的請求,因為沒有理由拒絕,朝斗和佐特欣然同意,於是三人圍著同一張桌子坐下。像詢問朝斗時那樣,佐特表示若是米菈還沒吃早餐,他可以請客,而米菈也決定不要過分客氣,大方接受他的好意。

  「今天的主廚推薦餐點,好像是新鮮的沙拉。」

  「那麼,我就來一份好了。」

  「那我也再加點什麼吧。」

  「呵呵,佐特先生,你真是的。」

  現在,米菈變得很愛笑了。

  雖然之前並非沒有看過她展露笑容,不過,米菈笑的次數變多了,笑容也變得不一樣。回想起來,她先前那種嘴角上揚、看起來十分優雅的淺淺微笑,或許是在模仿母親里拉吧。但現在,米菈的笑容感覺變成了表情比較豐富,宛如向日葵那樣燦爛的笑容。而她對佐特的態度,也比過去來得親昵不少。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但看著仿佛揮別了什麼而豁然開朗的米菈,佐特想起里拉曾說過她小時候是個調皮鬼的事情。

  平常總是給人冷靜印象,散發著成熟氣質的冰山美人,竟不經意流露出像個孩子那般的天真笑容。看到她這樣的笑容,佐特覺得里拉說米菈小時候像個男孩子那樣調皮搗蛋的往事,應該都屬實沒錯。

  (啊,回想起那傢伙,總覺得又開始不爽了。)

  「他突然變得不開心了呢。」

  「從他這樣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想起我的母親了吧。」

  那天,在佐特逃離尤薩斯、又逃離里拉之後,儘管臉上帶著不太愉悅的表情,里拉仍若無其事地和哥茲等人會合。

  之後,在傑拉等人發布的避難命令解除後,里拉和哥茲一行人一起返回據點,將遭受洪害的建築物內部稍微整理過後,便開始用「阿爾巴巨蟒」的發光湖水調製藥劑。

  這種藥劑的調製作業並不算複雜,只要備妥需要的材料、理解正確的步驟並照做,約莫數十分鐘就能完成。做完這種藥劑後,里拉和夥伴們一起享用雅格準備的餐點,度過了僅此一夜的歡聚時光。

  這天,所有人就這樣睡下,到了隔天起床後,里拉的靈魂已經消失了。

  不過,在喝下藥水前,里拉留下了一封給米菈的信。

  取回身體主導權後,睡醒的米菈發現枕邊有一疊折得很整齊的紙張。里拉寫給她的信有很多張,字裡行間都透露出她擔心孩子的深厚愛情,米菈流著淚讀完了這些信。

  除此以外,里拉也留下了給艾拉等人和朝斗的信。她以漂亮的手寫字,以及嚴謹優美的字句,為了大家照顧米菈一事致上謝意。在這些信件裡頭,也有一封給佐特的。

  ——雖然有,但只有這封信折得很隨便,而且——

  「笨拙的混蛋。」

  裡頭就只有以潦草字體寫下這一句話。

  看著這封信,佐特的臉部表情微微抽搐著。米菈在一旁觀察他這樣的反應,好奇地思考佐特和母親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米菈不太記得里拉人格浮現那段期間發生的事。就像是作了一場夢那樣,她只能回想起斷斷續續的模糊景象。不過,儘管如此,她也能明白佐特和里拉的關係不太尋常。

  過去,米菈曾聽佐特說過他和里拉互相認識。但要說只是互相認識,他們倆的距離又太近了;不過,說是朋友的話,感覺好像又不太對。

  (佐特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在米菈的記憶中,直到辭世的前一刻,母親都維持著臉上沒有半點皺紋的年輕模樣。不過,她確實養育了米菈十年以上的時間,也增長了同等程度的年歲。在遇到尤薩斯以前,米菈也不曾遇過比里拉更了解魔法相關知識、或是魔法實力比她更優秀的魔法師。

  然而,根據艾拉等人的說法,佐特的魔法實力和里拉並駕齊驅,而且不知為何,里拉還親昵地用「沙特拉克」這個名字稱呼佐特。

  (好想聽聽母親過去的事喔……)

  除此以外,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和母親認識的?是怎麼在這麼年輕的歲數,便培養出如此高強的實力?「沙特拉克」這個名字又是?米菈想詢問佐特的問題多到堆積如山,然而,她也明白就算對他拋出這些問題,佐特也不會輕易道出答案。

  每個人多少都有不願被別人知曉的過去,這不是可以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事情。艾拉等人或許也明白這一點,才沒有深入追究。不過,米菈仍默默期待著佐特有一天會主動跟自己聊起里拉的事。

  「讓各位久等了~」

  「餐點送上來了呢。」

  在米菈思考這些的時候,剛才點的餐點陸續被端上桌。雖然幾乎都是朝斗一個人要吃的,但光看到各色料理擺滿整張桌子,就讓人有種莫名開心的感覺。

  從熱騰騰的蔬菜湯和燕麥粥竄起的蒸氣撫過臉龐,烤雞肉串的焦香味,以及香料燉菜足以促進

  食慾、帶有刺激感的香氣,讓人肚子不自覺地咕嚕咕嚕叫。剛出爐沒多久的白麵包散發出柔和的小麥香,儘管還沒放入口中,卻已經能想像出它的柔軟口感。

  「唔,這是……不好意思,我要加點。」

  「好的~我推薦特製燉兔肉喲。」

  「那麼,請給我白麵包和這道菜。」

  在近距離之下,米菈被能夠勾起強烈食慾的香味直接攻擊,她判斷光是沙拉恐怕無法滿足自己,於是又加點了其他餐點。在安的推薦下,她點了製作過程比較費工夫、價格也比較貴的特製燉菜。

  「總覺得小安最近變得格外會做生意耶……」

  看著八成已經預料到這種發展,於是在一行人附近待命的安心情大好地離去,佐特深深感受到人類的成長。

  「這裡有一位名叫佐特的魔法師嗎?」

  今天還真常在吃飯時被搭話耶——佐特這麼想著,停下用餐的手,望向這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發現在酒館裡吃飯的其他冒險者們也望向同一個方向。

  「哇咧……!」

  出現在佐特視線前方的,是大量的其他冒險者的後腦勺。而在這些後腦勺凝視的方向,站著一個人,對方打開酒館大門,氣質看起來跟一般冒險者完全不同。

  佐特看到那個身影,不禁哀嚎了一聲,隨即連忙掩住嘴巴,然後垂下頭,以不會引人注目的程度偷看入口的方向。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嗚哇,我只有不祥的預感而已耶……)

  這名人物是個美麗的女性。她身穿有著細緻雕花的白色金屬鎧甲,蓄著一頭光澤比鎧甲更加閃耀的銀色長髮。

  光是看一眼,就能明白這名女性不同於凡人。看到這樣的她,佐特隨即以斗篷藏住臉,朝斗也立刻隱藏自己的存在感,米菈則是愣愣地眨了眨眼。

  或許是被這股至今不曾見識過的高貴氣質給震懾住了吧,原本鬧哄哄的酒館,現在變得鴉雀無聲。

  看到眾人的反應,這名人物看似有些傷腦筋地皺起眉頭,以稍微溫和一些的語氣再次開口。

  「本公主再問一次。這裡有一位名叫佐特的魔法師嗎?」

  第二次這麼問後,酒館裡的其他冒險者才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於是一起轉頭望向佐特所在的方向。

  (你們別看我這裡啦!唉,糟糕,她過來了。)

  原本望向反方向的一堆人,一口氣全都轉過來望向自己,實在是很詭異的畫面,但佐特現在沒有心思介意這種事。這名人物在冒險者們的視線誘導下,伴隨著清脆的腳步聲,毫不迷惘地朝佐特等人所在的餐桌走近。仍試圖垂死掙扎的佐特,再次將斗篷的帽子拉低遮住自己的臉,但感受到這名人物足以刺穿自己的犀利視線,他明白自己已經徹底被鎖定了。

  (乾脆溜掉好了?就這樣溜掉吧?啊,可是我還沒付飯錢呢。)

  一瞬間考慮用傳送魔法逃離現場,但佐特想起自己尚未支付這頓早餐的費用。都說要請朝斗他們吃飯了,在這個節骨眼溜掉真的妥當嗎——還在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方已經來到自己的眼前。

  插圖p295

  「這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說話呢。不過,本公主還是要說。好久不見了,魔法師佐特。」

  像這樣直接被對方搭話的瞬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如此,也只能想辦法熬過這段時間了——佐特這麼想著,然後露出營業用笑容回應她。

  「哎呀~哈哈哈,我的長相果然被你記住了嗎?好久不見了,菲爾瑪莉斯殿下。」

  「畢竟那可是本公主第一次被人這麼明確地無視呢。算是一次相當珍貴的體驗喔。」

  面對完全放棄一切的佐特,這名女性,亦即「公主騎士」菲爾瑪莉斯·艾爾慕拉以鼻子輕哼一聲,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回應。

  (嗯?她的反應讓我有點意外耶。)

  之前,她曾領著自己的私人軍隊「公主騎士團」前往討伐黑蟻型大王級魔物「安特」,卻因為它壓倒性的強大力量而慘敗。菲爾瑪莉斯因此失去了眾多同伴,也深深體會到大王級魔物這種存在的可怕之處。

  勉強從「安特」的討伐任務中活著返回地表的她,為了靠自己的雙手將同伴救回來,試圖以「組織公主騎士團救援部隊」這樣的理由叫住佐特等人,卻遭到佐特徹底無視。

  為此,佐特原本以為就算她對自己說話時處處帶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事實卻出乎他的預料。

  「哎呀~大概是因為我那時緊張得要命,所以沒發現你呢。之後聽聞別人告訴我這件事,我也非常驚訝呢。」

  (騙人。)

  (騙人。)

  (我有直接聽哥茲他們說過喔。儘管公主騎士已經追到自己眼前,那傢伙卻還是徹底無視她呢。)

  這當然是騙人的。朝斗和米菈很清楚,在目前仍是一片寂靜的酒館裡,聽到這兩人對話的其他冒險者,全都竊竊私語起來。佐特也大概明白周遭人在想什麼,但他並不在意,只是露出宛如貼在臉上的笑容,靜靜觀察菲爾瑪莉斯的反應。

  「一如本公主聽說的,你倒是挺有膽識的嘛。換做一般人,在面對王族的時候,可沒辦法這樣說謊不打草稿呢。唔,真是新鮮。」

  (啊,她果然完全不相信耶。話說回來……)

  佐特總覺得她看起來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一口氣失去眾多傾慕自己的同伴,照理說,應該足以讓她墜入絕望的深淵才對。對一般人而言,這是足以在內心留下一輩子傷痕的事情,但菲爾瑪莉斯的表情看起來卻很柔和。雖然不知道她被帶回王都後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看起來已經完全打起精神了。

  「……菲爾瑪莉斯殿下,你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了呢。不會用貴族那種用字遣詞了。」

  「那時是因為我太激動了,說話語氣才會變成年幼時期那樣。」

  或許是自己不願提起的部分被吐槽了吧,她板起面孔,有些不悅地撇過頭去。看到她這樣的反應,佐特以平板的語氣回了一聲「哦~」之後,又輕聲開口:

  「……且慢~」

  「汝真的膽識過人呢……」

  跟日本的皇家用語類似,這是身份高貴者偶爾會使用的獨特說話方式。聽到佐特開口吐槽這點,菲爾瑪莉斯的臉頰微微抽搐,呈現出她未經掩飾的反應。現在,她或許是刻意用這種文謅謅的方式說話吧。感覺得出來,這才是她原本的說話語氣。

  (不過,她不會表現出憤怒的情緒,也不會明顯擺臭臉耶。唔~傷腦筋,該怎麼辦呢……)

  根據過去的印象,佐特原本以為菲爾瑪莉斯是個更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但他的預測錯了。要是她認為佐特是在侮辱自己,並因此失去冷靜的話,就會有隙可乘,事情也會變得比較簡單呢——佐特不禁苦惱起來。

  不過,仔細想想,佐特曾經見識過的「公主騎士」菲爾瑪莉斯,也僅限於她輸給黑蟻型大王級魔物「安特」之後的模樣。

  而且,第一次看到菲爾瑪莉斯的時候,正是她的同伴全軍覆沒、她本人也身受重傷的狀態。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想必都無法在這種狀態下維持平常心吧。

  考量到這點,這一刻出現在佐特眼前的這個菲爾瑪莉斯,或許正是身為公主騎士的她原本的模樣。

  而一如佐特細細觀察著菲爾瑪莉斯,菲爾瑪莉斯同樣也在仔細打量他。不過,在和佐特對上視線幾秒後,菲爾瑪莉斯突然疲憊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本公主想對你說的話還不少,不過,也罷。就讓一切付諸流水吧。本公主突然覺得這麼做好愚蠢。」

  「雖然還是搞不太清楚,但謝嘍~」

  不同於嘴上說的這句話,佐特的表情完全不打算隱藏「怎麼看著別人的臉嘆氣啊,真是沒禮貌的傢伙」這樣的想法。看著佐特「反正你一定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吧」的態度,菲爾瑪莉斯又嘆了一口氣。

  雖然菲爾瑪莉斯的臉上多少可以看出一些疲態,除此以外,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負面感情或沉重的情緒。佐特實在無法想像她為何能振作到這種程度。不過,他選擇暫時放下這些再怎麼想,也不會明白答案的問題,重新直直望向菲爾瑪莉斯。

  (她在瞪我耶。好可怕喔~)

  不過,該說是王族特有的領袖魅力嗎?菲爾瑪莉斯並非只有說話文謅謅,她的個性能讓人感受到身為人的一面,還能一開口就成功讓眾人的視線聚焦,甚至讓他們無法移開視線。佐特能感覺到她擁有這樣的魅力。

  將視線從菲爾瑪莉斯身上移往周遭後,佐特看到了朝斗不知在何時佯裝成無關的外人,一邊隱藏自己的氣息,一邊移動到其他桌,然後悄悄從一旁觀察菲爾瑪莉斯。除了這樣的朝斗以外,包含米菈在內,這個酒館裡的冒險者,幾乎都被菲爾瑪莉斯散發出來的

  氣質給震懾住了。

  (這下子,我恐怕得把自己對她的評價大幅提升了呢……)

  容貌、行事做風、領袖魅力。不管從哪一點來看,只要時勢倒向她這邊,菲爾瑪莉斯便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女中豪傑。面對這種難纏的對象,佐特腦中想的,就只有「該怎麼設法逃掉」這個問題。

  「那麼——」

  「噢,就算你想扯開話題,然後趁機逃跑,也是沒用的。本公主已經打聽過許多關於你的事。例如……」

  在這種酒館也不方便說話,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吧——原本打算這麼提議,然後乘隙開溜的佐特,正準備從座位上起身的時候,卻被菲爾瑪莉斯以一根手指按住額頭,推回座位上。接著,她沒有移開自己的手指,而是湊近佐特的耳畔,以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表示:

  「——你的傳送魔法,如果像現在這樣,在跟他人有肌膚接觸的情況下施展的話,就會連對方都一起被傳送走……之類的。」

  「唔。」

  她得到的這個情報沒有錯。某種程度上,佐特也可以把跟自己有一段距離的東西一起傳送。然而,若是在自己碰觸他人、或是被他人碰觸的狀態下,想要只讓自己移動,就是很困難的事情。雖然也不至於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必須經過極為縝密的運算,至少也得全神貫注地進行十幾秒的運算,才有可能做到。

  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的制約對佐特來說並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卻是相當致命的條件。

  (這位公主殿下的眼神相當認真。是說,呃,我真的動不了了耶。)

  菲爾瑪莉斯的食指目前仍抵著佐特的額頭,一旦他試圖起身,就會馬上被壓回座位上而無法動彈。就算想用傳送魔法逃走,一如菲爾瑪莉斯所言,她會跟著他一起移動。

  畢竟,他也沒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以飛踢擊退貴為一國公主的人物。而菲爾瑪莉斯散發出來的魄力,又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判斷在這種膠著的狀態下,自己恐怕很難開溜,佐特為了爭取一段能讓自己想出什麼妙計的時間,順帶提出一個從剛才就令他相當在意的問題。

  「……可以請問一下嗎?你是從誰那裡聽說這個情報的?」

  從菲爾瑪莉斯剛才的發言聽來,佐特認為她是從其他人口中得到跟自己有關的情報。若是他的前世沙特拉克也就算了,在這個世界,了解佐特的人應該不多才對。既然如此,菲爾瑪莉斯到底是跟誰打聽到這樣的情報,讓他覺得很在意。

  「魔法師尤薩斯·哈札。你們認識對吧?」

  菲爾瑪莉斯沒有賣關子,反而像是引頸期盼佐特提出這個問題似的,直截了當地道出答案。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酒館裡的冒險者一片譁然,佐特也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聽到這個答案,有種突然被人偷襲的感覺。

  (我就想說他現在會在哪裡、做些什麼,沒想到竟然……)

  「他對你的評價相當高呢。說你是能夠當著他的面直接表達自身意見、少數能跟他站在對等立場上的魔法師。又說要是沒有你的話,自己的研究恐怕不會有這麼大的進展。對了對了,他甚至還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喔。」

  (那……個……死……老……頭……)

  聽到菲爾瑪莉斯這番話,佐特真心浮現了「當初果然還是應該讓他就那樣死掉吧」的想法。

  尤薩斯告訴菲爾瑪莉斯的這些話,內容確實沒錯。不過,這跟指著一隻蜥蜴,然後說它是恐龍的行為差不多。而且,他想必是刻意採用這樣的說法。

  雖然,尤薩斯八成又像過去那樣,是基於某種理由而採取這樣的行動,不過,在某處竊笑的尤薩斯身影,此刻鮮明地浮現於佐特的腦海之中。他這麼做,有一半絕對是為了報復自己吧。佐特好歹也當了他的徒弟很長一段時間,尤薩斯這樣的意圖,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像出來。

  「上個月,王都發生了夜晚突然變成白晝的異常現象。取代太陽的,是出現在空中的一道道細長光芒,數量多到數不清,而且相互交織,是一片會讓人聯想到傳承故事裡的『流星河』的光景。」

  佐特覺得,自己之前竟然還有點擔心離開這個城鎮的尤薩斯,簡直是愚蠢到極點。菲爾瑪莉斯無視他在內心狠狠咬牙的反應,接著進入正題。

  「經過確認後,我們得知王都以外的城鎮和村落,也都發生了同樣的現象。想當然耳,這造成了一場混亂,但更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菲爾瑪莉斯以認真的表情凝視著佐特。面對這幾乎能將他吸進去的、真摯而筆直的視線,佐特甚至忘記要一如往常地開玩笑帶過。

  「因為生重病而只能等死的病患,在將黑夜轉換為白晝的謎樣光芒照射下,竟然逐漸恢復了健康。而且,出現這種現象的,還不只是一兩人而已。

  倘若加上病情較輕微,以及算不上生病,只是身體狀況不太好的人,幾乎所有沐浴在這種光芒之下的人,都受到了相同的影響。」

  能夠治癒疾病的神秘光芒——聽到菲爾瑪莉斯這番話,佐特的視野一角捕捉到朝斗像是為了確認自己的視力,悄悄將手掌伸到眼前的模樣。

  「之後,我們又繼續調查,結果發現那些神秘光芒似乎是源自於這個阿爾巴小鎮。」

  (我知道啊。應該說,我就是當事人啦。)

  就算說佐特就是始作俑者之一,或許也不算誇張。

  一瞬間,佐特還以為菲爾瑪莉斯是為了打聽這件事而造訪阿爾巴,但他發現她的眼神透露出「我的話還沒說完」的意思。

  「在這些神秘光芒消失的隔天,這次,在遙遠的上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太陽。報告指出,黑色太陽朝這個阿爾巴小鎮所在的方向下沉,最後在半路消失了。」

  (黑色太陽?……啊!)

  (是「艾伊」吧。)

  (是「艾伊」呢。)

  聽到黑色太陽一詞,佐特原本一時還會意不過來,但他隨即判斷這應該是指被自己送上外太空,然後就放任不管的「艾伊」。

  不過,從朝斗、米菈和酒館裡其他冒險者的反應看來,他們應該都是初次耳聞這件事。

  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墜落在自己生活的城鎮,而且又突然消失。這樣的事態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相關消息也沒有傳開的話,未免太奇怪了。或許是「艾伊」基於各方面的考量,悄悄地回到迷宮裡頭,所以才無人目擊到吧。

  (既然這樣,如果可以做到不被這個城鎮以外的人發現的程度,就更完美了。)

  在始作俑者之一的人物毫無責任感地這麼想的時候,菲爾瑪莉斯微微眯起雙眼,以短短一句「最後……」延續這個話題。

  「就在前幾天,以王都為中心的寬廣範圍,發生了前所未見的地震。」

  (這我就不知道哩。)

  從周遭的反應看來,除了佐特以外,其他冒險者也對地震一事毫不知情的樣子。

  「建國以來,從不曾有過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連續出現異常現象的紀錄。我們不確定這是大型異變即將出現的前兆、又或是已經開始了。」

  不管怎麼說,國家都不能放任這樣的異常事態不管。菲爾瑪莉斯表示,國王做出了要正式對這些現象展開調查的結論。

  想當然耳,必須最優先調查的場所,就是「流星河」的發源地,同時也是被人目擊黑色太陽最終下沉處的這個迷宮都市阿爾巴。

  此外,還有另一個必須進行調查的地方。

  就是從阿爾巴竄出的「流星河」,亦即真正的迷宮霸主「阿爾巴巨蟒」可能前往的場所——

  「為了抵達位於『魔花樹海』最深處,據說是勇者阿爾巴也曾造訪過的『沙金瀑布』,我們想藉助你的力量。」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理由嗎?」

  到底是誰告訴菲爾瑪莉斯,佐特曾造訪「沙金瀑布」一事,或許也不用說了。就算試著思考對方為何要告訴她這件事,也只是白費力氣。因為,不管再怎麼思考尤薩斯的行動理由,他也不可能會明白。

  「既然是跟那個人有關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就不計較太多、也不放在心上了。只不過,你應該還有其他理由才對吧?」

  看到佐特像是在表示「你就一吐為快吧」的態度,菲爾瑪莉斯吃驚得微微瞪大雙眼。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沒想到你連這一點都發現了,本公主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只是,現在仍被她以手指按著額頭的佐特,樣子看起來很遜就是了。

  「……本公主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是,面對這次的一連串異常變化,理所當然有很多人心生恐懼,然而,並非如此的人也不少。」

  「有這種人啊?另外,因為這樣看起來真的很蠢,可以請你不要一直按著

  我的額頭嗎?」

  「不行,因為你會逃走。雖然你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不過,沒有特別感到恐懼的人,多半都跟你們一樣是冒險者。」

  「咦?……啊~聽你這麼說,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呢。」

  遭遇未知的事物時,人們會湧現兩種感情——恐懼感和好奇心。這兩者在心中占的比例因人而異,但如果是冒險者,後者的情緒會比較強烈。若非如此,就無法勝任冒險者這樣的職業了吧。

  好奇心比常人更多出一倍的這些冒險者,在經歷這種只曾出現在傳承故事裡,宛如故事情節般的超日常變化後,會變得有點亢奮躁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出現在夜空中的「流星河」墜落的地點,又有著什麼呢?就像尋找埋藏在彩虹消失處的寶藏那樣,就某方面而言,這才是跟「冒險者」一詞真正代表的意義相符合的反應。

  「自己或許能成為第二個勇者阿爾巴,並因此名留青史——許多男人懷抱著這樣的想法,前仆後繼地出發前往『魔花樹海』。」

  「沒辦法,男孩子就是這樣啊。」

  除了佐特以外,酒館裡的其他男性冒險者也紛紛點頭表示「我懂、我懂」。在一段距離外聽著兩人對話的安,以及和佐特同桌的米菈,則是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不過,這確實是男人至少都會憧憬過一次的夢想,就像是長麻疹那樣。

  聽到佐特這麼說,菲爾瑪莉斯對按著他額頭的食指使力,讓他的腦袋不斷前後搖晃,然後這麼反駁。

  「輕率地闖入『魔花樹海』,也只會白白喪命。本公主豈能讓國民因為這種理由而赴死?你這蠢貨。」

  「我覺得你還是多少體諒一下艾馬爾多拉大人的辛勞比較好喔。」

  「嗚咕!」

  面對似乎一激動就會露出本性的菲爾瑪莉斯,被她搖晃著腦袋的佐特,祭出苦差事不斷的貴族艾馬爾多拉的名字。或許是被戳到痛處了吧,菲爾瑪莉斯停止搖晃他的腦袋,變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嗯,總之,我大概理解整件事的原委了。」

  說得簡單點,就是「迷宮產業是讓這個國家獲得外匯的重要產業之一。與其讓從事這類產業的個人或少數集團,一頭熱地踏入『魔花樹海』,最後白白送命,不如由國家來召集有志之士,以組織的方式加以運用,更能減少相關災情」。

  人類的好奇心是很難按捺的東西。更何況,無論如何,相關調查勢必還是得進行。既然這樣,轉念一想,不妨招攬士氣高昂的冒險者組成調查部隊,倘若調查順利進行,有可能會對「魔花樹海」的開拓帶來正面影響——菲爾瑪莉斯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擁有王族地位、領袖魅力和行動力的她,確實是最適合領導這群冒險者的人物。

  「可是呢~那個跟這個是兩~件~事~」

  「哇!呃,等等,佐特先生!」

  「哼!」

  佐特從懷裡取出錢包扔給米菈,接著,判斷「既然無法站起來,我就倒下去好了」,他將身子連同自己的座椅用力往後仰。

  「我這個月要當里民會的代理幹部,所以不行。」

  他已經理解這個國家的顧慮,也明白菲爾瑪莉斯想找他擔任「魔花樹海」調查部隊的參謀兼導遊兼方便的傳送魔法使用者的理由。不懂的只有尤薩斯的意圖。但因為這是一如往常的事情,所以佐特選擇無視。

  綜合上述事項,加以判斷後,佐特導出的結論是「因為里民會的工作很忙,所以免談」。

  「接著就麻煩你了。」

  「等等,你說的里民會是什麼啊!」

  「咦?咦?你說接著就麻煩我……呃?」

  (我要不要也趁這個機會溜掉呢……)

  趁著菲爾瑪莉斯一個不注意而收回手指時,佐特望向朝斗和米菈,拋下這句強人所難的台詞後,便以傳送魔法逃離現場。

  剩下的,只有椅子「磅」一聲倒地的聲響,以及尷尬地望向彼此的可憐被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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