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一 走在路上的狗撞到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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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圖源:深夜讀書會

  錄入:ritdon.com

  1

  笨蛋,笨蛋,淨是群笨蛋。

  伏部萩兔一臉厭煩地走在擁擠的人潮中。

  他與大學同學們約在金澤站碰面,結果有一個人遲到了。雖然只是遲到大約五分鐘,但萩兔覺得難以置信。他對同學說教,主張無法遵守約定的人不適合這個社會,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消氣,就這樣打道回府了。他很後悔自己在久違的晴天,抱著散步的心情搭公車前來這裡。看到拄著拐杖的老人像是要堵住前方般慢吞吞地走著,萩兔忍不住啐了一聲。他邊低喃:「明知道自己動作遲緩,為何還走在道路正中央?」邊搭上公車,發現有個嬰兒正嚎啕大哭。他瞪著嬰兒的母親,丟下一句「你這是疏於照顧」,下了公車後,看到在老牌的日式甜點店前排隊的觀光客,又嘲笑他們像是等待配給的俄羅斯貧民。

  伏部萩兔沒有朋友。不過問題不在他沒有朋友,而是他本人不認為沒朋友這件事有問題。他喜歡的人類只有他本身而已。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他天生有張俊俏的臉,而且成績優秀。在高中是田徑社,曾參加國民體育大會,創下四百公尺跨欄的日本紀錄;很輕易進入著名的國立大學就讀後,在關於網路理論的考察上獲得教授的高評價。另外,他是世界聞名的「伏部設計工房」的社長伏部壽久的兒子,家世無可挑剔。前陣子才剛迎接成年禮的人,已經獲得這般成就,就算叫他別得意忘形也是白費功夫。

  最先發現萩兔的是只狗。它凝視著萩兔,看似開心地吠叫。那是一隻柴犬。雖是成犬但還很年輕。毛色像是烤成金黃色土司的柴犬,尾巴仿佛螺旋槳似地搖動,飛奔到萩兔身旁。

  「等等我嘛,小秋。」

  一名女性邊這麼呼喚邊從柴犬後方追上來。她走近並注意到萩兔後,開口說:

  「萩兔,你在做什麼?」

  女性停下腳步說道,雙手環抱在胸前。萩兔瞥了她一眼,像在咒罵似地開口:

  「我才想問你在做什麼。」

  「對前輩說話別這麼不客氣。」

  「你就是你。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稱呼,從今以後也會這麼稱呼。」插圖zhu

  註:稱呼 這邊的「你」原文是「おまえ(OMAE)」,算是較不客氣的講法。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呢。」

  「可愛是弱者的武器,我才沒有墮落到需要那種東西。」

  柴犬在這麼說的萩兔腳邊,表現出非常雀躍興奮的模樣,讓人不禁想在旁幫忙解說「這就是所謂的興奮」。它大鬧著在周圍飛奔,吠叫撒嬌,依偎著萩兔,張口輕咬,毫無意義地跳離萩兔身旁又撲上來。在這段期間內,柴犬的尾巴一直仿佛別的生物般搖個不停。

  萩兔一臉厭惡地看著柴犬的行動。他這人很討厭狗。他用腳背將狗推到一旁,邁出步伐,狗和女性從後追上。

  女性與萩兔並肩行走。她的身高和高挑的萩兔並沒有相差多少。女性名叫姬川晴子,是萩兔的青梅竹馬。雖然現在很難想像,但小時候萩兔總是「姐姐、姐姐」地叫,對晴子撒嬌。她是為數不多,能勸誡萩兔的人之一。

  「你今天不是要跟大學同學吃飯嗎?」

  「因為他們拜託,我才告訴他們地點而已。跟笨蛋說話,三十分鐘就是我的極限了。」

  「你跟我不是挺能聊的嗎?」

  「因為你有自覺到自己是笨蛋這件事。」

  「伏部萩兔。」

  「為什麼要連名帶姓地叫我?」

  「那你跟不是笨蛋的人講過話嗎?」

  萩兔稍微思考一下後,開口回答:

  「沒有。」

  「對吧。因為在你眼中,每個人看起來都像笨蛋,你當然也認為我是笨蛋。」

  萩兔點點頭。

  「儘管如此,你還是會跟我聊三十分鐘以上,為什麼?」

  「因為你會擺出這種態度。」

  「這種態度?」

  「就是你很纏人啊。在我開口前,你會一直對我扯些有的沒的吧。如果無視你,更是麻煩好幾倍。」

  狗固執地纏在萩兔腳邊,晴子則挽起萩兔的手臂。

  「啊啊,真煩人。」

  萩兔試圖甩開一人一狗,但他的手臂像是中了關節技一樣拉不開,柴犬也緊黏在腳邊不放。

  「這是做什麼?你想怎麼樣?」

  「帶小秋兔散步是你的工作吧。」

  萩兔啐了一聲。

  「是老爸拜託你的嗎?」

  「他沒有拜託我,我是自願幫忙。因為叔叔在找你。你跟叔叔約好要帶狗去散步對吧?叔叔說他公司要開新商品企畫會議,沒辦法帶狗散步。來,給你。」

  晴子試圖將牽繩交給萩兔。

  「這是你接下的工作,你應該負責到最後吧。」

  「那麼,我就跟小秋一起一直緊黏著你不放。」

  萩兔不情不願地拿起牽繩。

  「怎樣都行,但替狗取個跟兒子一樣名字的品味,我絕對無法接受。」

  「叔叔說過這是他的父母心。他覺得如果名字一樣,你應該會愛屋及烏吧。來,請帶它去散步吧,主人。」

  秋兔仿佛想說「沒錯沒錯」般汪汪吠叫著。至於萩兔大概是想快點結束這件事,什麼也沒說,打算邁出步伐。

  「等一下,這給你。」

  晴子把摺疊傘交給萩兔。

  「聽說之後會下雨。我包包里還有給自己用的傘。」

  這城鎮雨天多,被說是「就算忘記帶便當,也別忘記帶傘」。天氣預報說從下午開始天氣會變糟,但是……

  「不需要。」

  萩兔冷淡地拒絕,拉起牽繩。秋兔興奮地跳起,仿佛能聽見它在歡呼,只見它在萩兔周圍不停轉圈,簡直像跟隨在行星旁邊的衛星。

  萩兔牽著興奮的秋兔,走向平常的散步路線。他打算趕緊結束遛狗行程。走到犀川盡頭後,他走向上游,還走不到十分鐘就聽見遠方傳來雷聲。

  雖說是秋天,但這陣子一直是冷颼颼的天氣。在日本北陸地區,冬天的雷被認為是宣告冬天正式來臨的信號,也被稱為「雪雷」。雪雷會伴隨著雪或冰雹。

  萩兔一直相信自己不會在外出時淋到雨。沒有任何根據,或許是他在內心某處認為,就連上天也會屈服於己。不過,看來上天似乎不打算聽他的命令。

  閃光照亮遠方的天空,然後稍微隔了一會兒,可以微微聽見詭異的雷鳴。是遠方的雷聲。

  據說遠方的雷聲從二十公里前方開始能聽見,然後雷雲的直徑大多是十公里到十五公里。換言之,如果聽見遠方的雷聲,表示雨雲一角已經逼近到頭上。仿佛在實際證明這點,太陽突然被烏雲遮住,天空被塗抹成一片鐵灰色。

  雷鳴伴隨著大地的震動聲,與閃光同時轟隆作響。

  隔一會兒,天空仿佛裂開一般,降下大顆雨珠,雨聲壓制了所有聲響。已經不是遛狗的時候了,就連萩兔也不禁找起躲雨的地方。

  這個城鎮有許多寺廟神社,萩兔立刻在附近找到一間寺廟,到大門的屋檐下躲雨。

  旁邊有棵仿佛要蓋住土牆般的巨大松樹。

  雷喜歡高大的東西。

  瞬間,白光籠罩一切。

  巨大松樹伴隨著轟隆巨響折斷,土牆被擊碎,萩兔連同狗一起被掀飛。

  萩兔連這就是落雷一事也不知道,就此昏迷過去。

  *

  秋兔醒了過來。

  秋兔本想立刻爬起身,卻無法順利活動身體,簡直就像身體不是自己的;緩緩爬起身後,得知自己被人移到床上躺著。手腳和其他各個地方都被繃帶裹住,並覆蓋著紗布和膠帶,還有透明管子從手臂延伸到裝著藥水的袋子上。

  秋兔嗅了嗅周圍的氣味——是醫院的氣味。秋兔想起有一次被帶到動物醫院的事,心情沮喪起來。

  ——我生病了嗎?會被做什麼很痛的事情嗎?會遇到很可怕的狀況嗎?

  秋兔感到不安,發出「嗚嗚……」的可憐兮兮聲音

  秋兔從床上探出身體窺探地板,頓時和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柴犬四目相交,不禁嚇了一跳。最令秋兔震驚的是,明明有同類在,但截至目前都沒有察覺到氣味,甚至現在也無法感受到同類的氣味。雖然確實有聞到微弱的小狗氣味,但跟秋兔以前聞過的氣味相比,實在是薄弱太多了。到目前為止,世界的輪廓明明是以氣味構成的,現在氣味卻仿佛被籠罩在霧裡一樣模糊不清、無法辨認。取而代之的是雙眼看得很清楚,無論遠近,或是鮮明的色彩,鮮明到秋兔都覺得眼睛有些刺痛

  。

  「咦?你是……」

  秋兔這麼說道,然後大吃一驚。

  因為自己說出人類的話語。

  『你閉嘴乖乖聽我說。』

  柴犬叫了,是秋兔熟悉的狗語。

  「這表示,那個……」

  『沒錯。我是伏部萩兔,是你的主人。』

  眼前的柴犬這麼說。

  「主人!主人!我的主人!」

  秋兔很開心似地連連呼喊,搖擺著根本不存在的尾巴。

  『我知道了,你別這麼興奮。』

  「別太興奮!別太興奮!」

  『你先閉上嘴。』

  秋兔笑咪咪地閉上嘴。

  『你聽得懂我的話啊。』

  秋兔點了好幾次頭。

  『你是秋兔,是狗。』

  「對啊,我是狗。」

  『你不用一一回答。沒什麼時間,我簡短說明一下。我們在寺廟門口被雷打到了。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總之,那時我跟你的內在交換了。我不知道你能理解到什麼程度,說是靈魂互換的話,你懂嗎?』

  我懂我懂——秋兔點了點頭。

  『你看看自己的手,是人類的手。那副身體是我的東西,也就是伏部萩兔的身體。我一定會讓一切恢復原狀,所以這段期間內你要謹慎使用那副身體,並且模仿我以前的行動,避免這件事穿幫。明白吧?』

  「是的!」

  秋兔大聲回答,臉上洋溢著滿面笑容。

  這時,有一陣「噠噠噠」的吵鬧腳步聲接近。

  是想要躲起來嗎?只見秋兔在床上躺下,拉起棉被蓋住鼻頭。

  「看吧,果然在這裡。」

  這麼說著並走進病房裡的人是姬川晴子,接著有個臉色憔悴的中年男性走進來。是萩兔的父親,伏部壽久。

  「這樣不行喔,小秋。」

  晴子摸了摸萩兔的頭,萩兔一臉厭煩地閃避晴子的手。

  「果然是擔心主人呢。我知道你很掛心主人,但這裡是醫院……」

  晴子與秋兔四目相交,秋兔看似愉快地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晴子才總算發現床上的男人已經清醒了。

  「萩兔!」

  晴子不禁大叫出聲。

  「我現在去叫醫生過來。」

  晴子對壽久留下這句話後,飛奔離開病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差點就沒命囉。」

  壽久擦拭眼淚說道。

  秋兔用仿佛蚊子叫一般微弱的聲音說了「對不起」。那樣的態度與台詞,讓壽久感到疑惑。

  「你認得我嗎?」

  走近床邊的壽久,看似擔心地這麼問。

  「壽久先生。」

  看到秋兔溫和地笑著回答,壽久繼續提出問題:

  「你知道剛才那名女性是誰嗎?」

  「晴子小姐。」

  聽到回答,壽久的眉頭皺得更緊。有哪裡不對勁,眼前這個人雖然跟萩兔長得一模一樣,但在根本上有哪裡不同。不僅說話方式不同,會叫父親「壽久先生」,還對晴子加上「小姐」這般敬稱也很奇怪。但更不可思議的是,他身為人類最根本的地方,看起來截然不同。

  壽久目不轉睛地凝視秋兔的臉。自信滿滿,仿佛認為所有人跪在自己腳邊是理所當然一般的傲慢態度,像是整個被洗掉似地消失無蹤。

  「你不要緊吧,萩兔?」

  一臉不安地這麼說的壽久本身,看來並非不要緊的樣子。

  「我不要緊喔,謝謝關心。」

  這回答讓壽久的眉頭愈皺愈緊。打從幼稚園之後,萩兔就不曾向人道謝過了。

  這時,醫生跟著晴子進入病房。

  「小秋,我們到外面去吧。」

  晴子低頭向醫生道歉,拉起萩兔的牽繩。

  『好好干啊。』

  萩兔將頭扭向背後說完,被晴子牽著離開病房。

  醫生邊提出簡單的問題,邊將聽診器貼到秋兔身體上。然後,他面露微笑地對壽久說:

  「這位爸爸,您的兒子已經不要緊了。雖然復健還需要一點時間,但之後只會愈來愈好,再過幾個星期就能出院。」

  「看吧。」

  秋兔這麼說道,對壽久露出笑容。這又是萩兔不可能露出的滿面笑容。

  「小秋真的很擔心主人呢,從發生意外後,就一直不肯離開主人身邊。」

  晴子邊說邊走進病房,並對壽久說「太好了呢」。

  壽久露出複雜的表情回了聲「謝謝」,然後對秋兔說「你慢慢休息」,與醫生小聲談論著什麼一起離開病房。晴子拿了張靠在牆上的摺疊椅過來,在床邊坐下。

  「叔叔不太說話,所以你可能不曉得,但叔叔真的一直很擔心你喔。我從沒看過那麼驚慌失措的叔叔呢。你應該更孝順一點。還有等痊癒後,記得跟小秋道謝。因為是小秋來呼救的喔,它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這樣啊,是救命恩人嗎?」

  秋兔看來很開心地這麼說,晴子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的臉。

  「你真的……不要緊嗎?」

  秋兔以爽朗的笑容連連點頭表示肯定。看到秋兔這模樣,晴子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真的是萩兔嗎?」

  「真的啊,我是秋兔。」

  秋兔並沒有說謊。

  「真的喔。」

  秋兔又重複一次,看著晴子露出微笑。那笑容實在太過天真無邪,晴子也不禁回以微笑。

  雖然晴子面帶笑容,但內心有些不安。

  「太奇怪了。」

  她不禁這麼低喃。

  「哪裡奇怪了呢?」

  「你那種說話方式也很怪,感覺好像排除了毒素一樣。」

  「我服用了毒藥嗎?」

  「不是那個意思……」

  「既然毒素已經排除,那不是很好嗎?」

  「嗯,是那樣沒錯,但那種狀況就是個問題……」

  「為什麼?哪裡有問題?」

  秋兔仿佛就學前的幼兒,連珠炮似地發問,晴子無可奈何地說明哪裡不對勁。但是,晴子試圖傳達的是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感受,因此不得要領。結果,她必須從萩兔這個人是怎樣一個人這點說明起。

  剛開始一臉認真聆聽的秋兔,立刻打起呵欠。雖是自己先提出問題,秋兔卻感到無聊了。秋兔發現了飛行的果蠅,便一直用視線追逐,最後甚至伸手想抓住果蠅,結果挨了晴子的罵。

  「你認真點聽我說。」

  晴子稍微提高音量,於是秋兔仿佛彈簧機關一般挺直了背脊,露出認真的表情。不過就算露出認真的表情,那也並非以前的萩兔會有的表情。

  秋兔像是絕不會漏聽一字一句般側耳傾聽,但是聽不懂時,又立刻玩樂起來。晴子臉色一沉就讓秋兔露出不安的表情,但晴子一笑秋兔便回以笑容,這樣看來就像個小孩子。

  一想到這是那個傲慢的萩兔,他愈是說話就愈讓人感到不安。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是落雷的影響還殘留著。一詢問他落雷時的事,他便從出外散步時開始,按順序拼命地熱情說明,像是遇見了誰,或是在哪邊的轉角有貓。看到秋兔一臉開心地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晴子不知不覺流下眼淚。

  秋兔見狀,用比晴子更加不安的表情注視著她。

  「你沒事吧?晴子小姐。」

  「花粉花粉,這是花粉症。」

  「花粉症。那個、那個,不要緊嗎?」

  秋兔伸出手。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就在晴子心想「咦?」的時候,他已用食指擦拭晴子的淚水。

  那一瞬間,晴子明白他正在對自己做什麼,連忙逃離秋兔身邊。

  「你討厭這樣嗎?」

  秋兔一臉不安地詢問。

  「我不是討厭啦。」

  晴子這麼說道,感覺如坐針氈而遠離了病床。

  「我去一下廁所喔。」

  她這麼說並離開病房後,看到主治醫師與壽久還在走廊上一臉嚴肅地談論。

  高壓電對腦部的影響十分強烈,人格變化和記憶障礙是常見的狀況。為了查明原因,徹底進行了大腦的精密檢查,但在器官結構上未能發現任何異常。醫師表示無論如何,都要花一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完全康復。

  當然落雷的影響不光是這樣而已,還有全身燒傷與肌肉裂傷。倘若發現得太慢,肯定已經沒命了。不,就算沒死,也有很多人必須切除手或腳。能倖存下來,甚至不用切除手腳,也可說是奇蹟吧。儘管如此,還是需要兩個多月才能出

  院。

  出院回到家裡後,則是專心致力於復健。雖然有人說觸電造成的傷容易痊癒,但從之前的狀態來看,才兩個月多一點就能恢復到這種程度,連醫生也大吃一驚。萩兔對這種狀況的說明是「因為身體裡裝著狗的靈魂」,他說是動物的精神將野性之力寄宿到肉體上。

  最後剩下的問題是以記憶障礙為首的後遺症。曾經被稱為天才的男人,如今別說是網路理論,連九九乘法也背不熟。壽久請了家庭教師,讓秋兔從小學低年級的知識開始重新學習。雖然秋兔缺乏集中力,但個性認真且記憶力強,求知慾也十分旺盛,因此知識量漸漸增加。

  在這段期間,萩兔一直陪伴在秋兔身旁。因此,拯救了主人的名犬評價更是水漲船高,被認為是關心主人的忠犬。

  用完早餐後立刻帶萩兔外出散步,是秋兔的每日功課。萩兔會在散步時,將自身的個人情報告訴秋兔。秋兔的背包里裝著智慧型手機,萩兔會利用保存在手機里的照片,說明秋兔周圍的人際關係。

  不過,秋兔在早晨的公園裡手拿智慧型手機,邊被狗吠邊精神飽滿地回應「是、是!」的模樣,是相當奇妙的光景。以晴子為首的朋友和認識的人都曾目擊過好幾次,也有人憐憫地忍住眼淚,雖然秋兔他們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在家庭教師與萩兔、晴子的指導下,秋兔花了半年時間,大致能普通地過日常生活了。接著嚴冬降臨,之後迎向新的一年,春天來訪。

  這段期間,秋兔接觸的對象大概只有狗、壽久、晴子與家庭教師。雖然無法說是已恢復原狀,但壽久判斷他已經可以出現在人前,於是讓他外出打工。壽久想利用這個機會,讓兒子透過在某人底下工作一事,學習人際關係的基礎。

  這並不是第一次。為了讓萩兔在替別人服務的體驗中改善傲慢的性格,打從他高中畢業起,壽久就好幾次讓他出外工作。但不論去哪裡,萩兔都會在幾天內惹出麻煩,最後不得不辭職。到了最後,壽久原本打算找從以前就全家都有深厚交情的姬川書店店主姬川文吾商量,但在得到那個機會前,壽久先感到氣餒了。

  這次壽久打從一開始就找姬川書店商量好,決定讓秋兔在書店工作。現在的秋兔不同以往,至少不會惹對方生氣吧。更何況現在掌管姬川書店的是文吾的女兒晴子,晴子是唯一一個連昔日的萩兔都不得不妥協的對象。最重要的是,壽久也希望兒子能透過與昔日的青梅竹馬一起工作,找回以前的記憶。

  秋兔的新生活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2

  秋兔十分早起。

  他清晨便立刻起床,看來真的很開心似地吃完早餐後,與磨磨蹭蹭的萩兔一起飛奔到外頭。狗並沒有系上牽繩,因為萩兔說他絕對不想繫繩子。即使沒有系上牽繩也能在外行走,是因為秋兔以忠犬、名犬的身份廣為人知。秋兔拯救了萩兔一事,在地方報紙上刊登了相當大的版面,地方電視台的新聞也有特別報導。秋兔可是鎮上的當紅名犬。萩兔幾乎每天都單獨在街上遊蕩,之所以沒有被通報,或是遭到逮捕、接受安樂死,都多虧了秋兔是只有名的狗。

  從萩兔的老家到姬川書店,倘若開車不用十五分鐘,但秋兔會與萩兔一同步行前往。一路上遇見人,秋兔幾乎都會出聲向對方道早安。剛開始時,大家都很驚訝那個伏部萩兔居然會打招呼,但很快也習慣了。如今大家都會面帶笑容地回應,這又令秋兔開心不已。

  『你還真受歡迎啊。』

  「嗯,對呀。」

  『這樣八面玲瓏地討好大家,快樂嗎?』

  「很快樂。」

  看來真的很快樂。

  『你沒有身為人的尊嚴,或許會覺得很開心,但人類會把那樣試圖受眾人喜愛的行為稱為「諂媚」,當成笑話看待。』

  「咦,為什麼?大家看來也很開心啊。」

  『大家是覺得有笨蛋在路上跑才笑的。』

  「是這樣嗎?」

  『沒錯。』

  「看起來不像那麼回事啊?」

  『真相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秋兔低喃著︰「是那樣子嗎?」不知是否接受了萩兔的說法,專心往前走。

  他立刻對路過的老婆婆揮手,向上學中的孩子們露出微笑,出聲道早安。然後他不時瞄著萩兔,似乎是感到在意。

  「總覺得這麼做比較快樂呢。」

  明明沒人問,他卻找起藉口。

  『你被人瞧不起,就等於我被瞧不起啊。』

  「對不起。」

  秋兔垂頭喪氣,雙腳也快要停下來了。然而他立刻看向路人、仰望天空、出聲朗讀招牌上的文字,在他這麼做的時候,步調又恢復正常,並再次開口向大家道早安。

  雖然走得快,但一碰到感興趣的事物,秋兔就會停下腳步,有時甚至會倒退。因此,結果還是很花時間。倘若筆直前進,走個三十幾分就能抵達姬川書店,但秋兔花了將近一小時才總算到達。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會遲到,因為秋兔很早就出發了。

  「那麼,晚點見囉。」

  秋兔停下腳步這麼說。

  『你別做些會讓別人小看的事情啊。』

  萩兔留下這句話後,飛奔而去。他是要一個人回家。

  「路上小心喔。」

  秋兔對奔跑的萩兔揮了揮手後,站到店門口。

  「早安!」

  現在就連幼稚園生,也不會這麼朝氣蓬勃地打招呼。

  「啊,喔。」

  晴子邊搭起遮陽篷邊回應。她還不太習慣嶄新的秋兔。以前提到萩兔可能會來打工的話題時,晴子一直嚴陣以待,打算徹底鍛鍊他一番。當時的心情還沒消散。

  「萩兔小弟,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一個嬌小的老人從店裡向秋兔搭話。他是姬川書店的店主,也就是晴子的父親,姬川文吾。

  「早安。」

  「幫我把用具搬到外面。」

  「好的。」

  萩兔大聲回應,將擺放周刊雜誌的架子推到店門口。

  書店的早晨十分忙碌。在這樣忙東忙西時,中盤商的貨送到了,文吾在交貨單上簽名,秋兔與晴子分頭開箱驗貨。兩人將貨物分類成新書、月刊雜誌和周刊雜誌後,將書擺放到各自的書架前。

  女性雜誌的最新一期今天一起進貨了,秋兔首先將附錄贈品夾進附贈品的雜誌里。這項工作結束後,他把上個月的雜誌從架上拿出來,換上新的一期。

  訂書的晴子負責決定要將新書放到哪個書架。

  這段期間,文吾會在店裡將客人訂購的書籍分出來,並夾入收據。這是文吾的工作,不會交給其他人。在城鎮的小書店中,跟中盤商訂購的書籍,是以客人直接下訂的訂單為主。即使是看著訂貨簿處理這項工作,倘若沒有掌握客人的情報,便會引發誤送等問題。縱然只是聽到名字能否浮現對方長相的差異,也會形成相當大的差距。

  這項工作結束後,文吾將貨物堆到輕型機車上。

  「那麼,我去送一下貨。」

  文吾熟練地戴上安全帽。他早已經年過花甲,即使晴子說這樣很危險,要代替他送貨,文吾也不肯聽。送貨也是兼跑業務,是連接起書店與客人的重要工作——文吾這麼說,跨上輕型機車。他確實還很有精神,絲毫沒有要退休的模樣,因此晴子無法再多說什麼。

  姬川書店是賣場面積大約十坪左右的小型書店。五層樓的建築物是自有屋,一樓是店鋪,二樓與三樓出租給辦公室,頂樓則是住家。雖然是二十年前蓋的房子,但還有債款沒還清。在鎮上的書店逐漸倒閉的不景氣中,周遭人提出了各式各樣以書店歇業為前提的提議,例如整棟樓全部出租或是把房子連同土地一起出售。但是,文吾從來不曾點頭。

  在秋兔開始打包要退回出版社的書時,一個微胖的中年男性來到書店,選起了雜誌。男性沙沙沙地翻著內頁,像是在閱讀雜誌,但沒有認真在看。他頻頻留意出入口附近的動靜,感覺相當可疑,秋兔一開始也誤以為這名男性是小偷。

  「早安。」

  這麼說道並走進書店的是另一名工讀生,也是秋兔的前輩鯉淵七子。她是個黑髮的樸素女性,看起來跟秋兔同年,但不曉得她的實際年齡。

  「啊,七子妹妹。」

  剛才的中年男子這麼說道,同時走近過來。

  「月刊《數位相機生活》進貨了嗎?」

  他以比跟人借錢時更卑微的態度詢問七子。

  「抱歉,《數位相機生活》是明天進貨。」

  見七子一臉過意不去地道歉,男人露出軟弱的笑容說:

  「不會不會,明明都是固定日期上架,是搞錯發售日的我不好啦,抱歉抱歉。」

  晴子插入兩人之間。

  「七子妹妹,你先去換衣服吧,畢竟你還拿著東西。」

  「咦~」

  男人發出抗議的聲音。

  「咦什麼咦呀?你昨天也來說了一樣的話,而且前天也來了吧。我們每次都會告知發售日,但你每個月都會重複這樣的行為。我們每次都是做出同樣的回答吧。」

  「好像有說,又好像沒有。」

  「說得很清楚!」

  被晴子這麼怒吼,男人不禁直立不動。

  「咦,你又挨晴子妹妹罵啦?」

  一邊這麼說一邊進入店裡的是個蓄著鬍子的中年男性。

  「話說,七子妹妹還沒來嗎?」

  「她來了,正在裡面換衣服。」

  晴子這麼說道,於是鬍子男低喃:「我要不要去幫忙呢。」

  晴子看向鬍子男,她的眼神像在看掉落在地毯上的陰毛。

  「好可怕喔,晴子妹妹,我開玩笑的啦。」

  「不能亂說話喔,那樣可是性騷擾呢。」

  微胖的男人這麼說了。

  「你則是小腹突出呢。晴子妹妹,七子妹妹還沒來嗎?」

  新進來的中年眼鏡男傻笑著這麼問。

  「真是夠了,都是群蠢蛋。」

  晴子小聲地這麼低喃,然後用無論待在店內何處都能清楚聽見的聲音說道:

  「這裡是書店,所以今天請各位務必買本書。不打算買書的話,就趕快離開。」

  她「啪」一聲拍了一下微胖男人的大屁股。

  個頭嬌小、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看起來有些薄命的七子,受年長男性歡迎的程度教人大吃一驚。那一方面也是因為七子本人自稱她專挑垂暮——也就是喜歡年邁男性的關係吧。在書店的常客里,有好幾個七子的粉絲,她可是姬川書店的招牌女店員,雖然沒有聚集很多對營業額有貢獻的客人。

  秋兔拜託七子幫忙顧店,騎腳踏車去外送上午的貨。雖然萩兔有汽車駕照,但秋兔不會開車。秋兔大概會騎機車,但他不懂交通規則,萩兔覺得危險而不讓他騎。秋兔很快就學會騎腳踏車,因此他是騎大型腳踏車在送貨。

  雖然只有被託付送零星幾件貨物,但這對秋兔而言也像在玩樂一樣。可以出外散步、跟各式各樣的人聊天,讓秋兔愉快得不得了。總是面帶笑容的秋兔,在老主顧那邊似乎也深受喜愛,送貨到顧客家裡時,對方經常會叫他喝杯茶或吃些點心再走。

  秋兔今天也興高采烈地去過美容院和咖啡廳才回到書店。他一進店,便看見有個高大壯碩的男性站在櫃檯前。

  看見那男人的瞬間,秋兔不禁讚嘆。

  他心想,真是個漂亮的大人啊。

  可以肯定這名男人比萩兔年長,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雖然這種形容並不適合這個年齡的男性,但男人相當美麗。他的美麗感覺有些超乎現實。

  傳統的西裝應該十分昂貴,而且能清楚看出男人在鞋子和手錶上都耗費大筆金錢。他也具備適合那些裝扮的身材與風貌。不過,他的美麗在於跳脫那種世俗標準的部分。

  「你在發什麼呆?」

  站在男人身旁的晴子說。

  「啊,我回來了。」

  秋兔大聲告知晴子。

  「我先介紹一下,這位是白雪克己先生,下次要請他在這裡演講。」

  姬川書店每個月有一、兩次會在四樓的空房邀請作家等人前來舉辦活動。

  「我叫伏部秋兔,請多指教。」

  秋兔九十度鞠躬。

  「他跟她一樣,」晴子指向七子。「是我們的工讀生。」

  「請多指教。」

  白雪看向秋兔,露出微笑並伸出手。

  秋兔露出「咦?」的表情,晴子有些生氣似地說:「要握手啦。」

  「『握手』是什麼來著啊?」秋兔說。

  「這孩子真妙呢。就是像這樣——」

  白雪拉起秋兔的手並握住。

  「然後這樣子。」

  他搖了搖連在一起的手。

  「這就是握手。這是一種打招呼的方式,表示彼此信賴。」

  「原來是這樣啊。」

  秋兔握著白雪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這是這次出版的書。」

  晴子遞出放在櫃檯旁的單行本。

  封面是幾何插圖與「防災都市」這個標題,作者名字是白雪克己。

  「我專攻防災與防盜喔。」

  「他之前住在東京,不過最近搬到金澤來了。」

  「因為新幹線通車後,要往返兩地已經不成問題,所以我下定決心搬過來了。我原本就是金澤出身。」

  「他目前在東京理科大學講授以防災為中心的都市計劃課程,很厲害吧。」

  「雖然不是很懂,但真是厲害呢。」

  「居然不是很懂嗎?」

  晴子小聲低喃。

  「你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保護的事物嗎?」

  白雪看著秋兔的眼睛說道。

  「有,我有。」

  秋兔腦海中浮現的是萩兔的身影。保護主人萩兔,那並非理論,而是一種衝動。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必須保護的事物——我的工作就是教導別人保護那種重要事物的方法。」

  「哇,那真希望你能教教我。」

  秋兔露出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那麼,請你來聽聽我的演講吧。」

  「當天他也會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到場,但不曉得他有沒有空一起聽你演講呢。」

  晴子瞪了瞪秋兔。

  「所以說,你想知道內容的話,首先要購買這個。」

  她在秋兔眼前用力擺動白雪的書。

  「不可以強迫推銷啦。」

  白雪露出苦笑。

  「他是有錢人的兒子,這點小錢不算什麼。對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買的。」

  『這傢伙還真可疑。』

  腳邊傳來聲音。正確來說,應該說是叫聲吧。只見萩兔就在那裡。

  「啊,小秋。你跑回來啦。你真的很喜歡主人呢。」

  萩兔『啥?』了一聲。但除了秋兔之外的人,看起來只像是萩兔打了個大呵欠。

  「什麼?怎麼了嗎?」

  秋兔蹲下來詢問萩兔。

  『小心那傢伙,他不是什么正經的人。』

  萩兔仰望白雪。

  「我不那麼認為耶。」

  秋兔也抬頭仰望,並這麼說道。

  『笨蛋,不要在別人面前跟我說話。』

  「啊,好。」

  秋兔在嘴裡低喃著「對不起」,站起身來。

  這次換晴子邊叫著「小秋、小秋」邊在萩兔身旁蹲下來。晴子想摸萩兔的頭,但萩兔扭動身體,逃離她的手。

  「總覺得最近被小秋討厭了呢。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嗎?」

  萩兔無視晴子的自言自語,對秋兔說:

  『你在想我為什麼會來這裡對吧。』

  秋兔連連點頭表示同意。他用力緊閉嘴唇,以免發出聲音。

  「原來如此,我就在想這名字在哪聽過。」

  白雪重新看向萩兔。

  「你就是救了主人一命的忠犬嗎?難怪一臉聰明樣。」

  『你別隨便亂說話。』

  萩兔看著白雪發出低吼。

  「真希望下次能聽聽你們的故事。」

  「啊,好的。」

  秋兔忸忸怩怩但又很開心似地這麼說。因為主人被稱讚,讓他有些害臊。

  「那麼,改天見。下次請讓我用投影機稍微排演一下。」

  白雪揮揮手離開店裡。晴子鞠躬目送他離開後說道:「真是個出色的人。」

  「就是說啊。」

  「他可是單身呢,單身喔。」

  「這樣啊。」

  「你這反應不對吧。明明有那張臉配上那身材,加上那樣的個性,又是有錢人,卻是單身漢喔。他是不是有交往對象呢?」

  『一定有啊。』

  嗯?秋兔看向萩兔。

  『先別管那女人。喂,你去買台電腦來,儘可能挑個觸控式的大螢幕。』

  「要電腦的話,家裡就有囉。」

  『別說話!』

  被吠了一下,秋兔連忙用雙手捂住嘴。

  「你在說什麼呀?」

  「不,沒什麼。」

  『鍵盤很難用。如果是觸控式螢幕,螢幕有多大,操作範圍就有多廣。錢去提款機領

  ,提款卡應該放在錢包里。我只是來說這件事。』

  萩兔說完要說的話,就拔腿跑回家。

  「萩兔、萩兔。」

  「咦?」

  「你還好嗎?會不會頭痛?還是手會麻?或是講話不流暢之類的?會不會看到奇怪的東西?」

  「不要緊的,我沒事。」

  秋兔反覆說著自己沒事,同時將收到的錢與收據一起交給晴子,返回工作崗位。

  3

  『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萩兔看著電腦螢幕這麼說。秋兔從旁邊探頭看著萩兔用電腦,但就算探頭看,秋兔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我在問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萩兔眼睛盯著螢幕這麼說,秋兔用力搖了搖頭。

  「不管看多久,我也看不懂。」

  『沒人在問你電腦的事情,我問的是最近鎮上的情況。我在問你,最近鎮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這個嘛……感覺觀光客變多了吧。」

  萩兔從鼻子哼了一聲,八成是對秋兔嗤之以鼻。

  『因為新幹線通車了嘛。不過,我不是在說那種事。你沒有感受到更加危險的氣氛嗎?』

  秋兔歪了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今天是星期天,不用打工。從中午過後,秋兔與萩兔就一直關在房間裡。秋兔那天在打工回家的路上,到家電量販店買回來的筆記型電腦正放在地板上,萩兔靈活地操作著電腦。

  『你原本明明是只狗卻這麼遲鈍啊。附近的狗都有感覺到,連小狗也不例外。』

  「咦,你會跟大家聊天嗎?」

  『我沒想到那些狗居然這麼清楚鎮上的情報。如果是抽象的話題,要化為言語相當困難,但如果是具體的事,它們就能好好說明,而且非常擅長傳達氣息,比變成人類的你要聰明多了。』

  「對不起。那麼,你一直在跟大家收集情報嗎?」

  『首先要根據社會中心網絡來建構狗社會的整體網絡……』

  看到秋兔微妙地移開視線,萩兔繼續說道:

  『算了。總之,就是我要先理解狗的社會。你們這些狗已經構築起相當穩固的網絡,我腦海里已經浮現出大概的圖像,但要匯整起來,還是用電腦比較方便。所以我才會要你幫忙買這個來……你的表情在說理解了狗的社會,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吧?』

  秋兔點頭表示同意。

  『我原本認為,這或許可以成為提示,讓我思考出如何回到原本身體的方法。狗跟人類靈魂交換這種現象,我不覺得能好好地分析出來。但是那種現象已經發生了一次,很難說不會發生第二次。或許很難掌握確切的因果關係,畢竟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物理學者,不過,倘若能看出關聯性,說不定能從中推敲出恢復原狀的方法。即使沒有科學根據,總之我打算把能做的事情都嘗試看看。分析狀況就是為了這點。』

  「鎮上的氣氛跟這有什麼關係呢?」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關係,但無論哪只狗都說著鎮上飄散危險的氣息。仔細一想,我也擁有狗的肉體,嗅覺跟人類不同。我的感覺也感受到了那種氣息。』

  「那是怎麼回事?知道了什麼嗎?」

  秋兔雙眼閃閃發亮地問道,表情像是想聽故事後續的小孩子。

  萩兔很乾脆地回答他的問題。

  『是火災。』

  「火災?」

  『房子一燒起來會產生各種瓦斯,例如一氧化碳、二氧化碳,還有戴奧辛。燒焦碎裂的水泥粉塵和泡沫滅火劑的氣味散播到大氣中,隨著風擴散蔓延。狗的敏銳嗅覺能感受到在鎮上蔓延的那些微弱氣味,然後產生一種想法,就是感覺這氛圍有點討厭。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秋兔默默地搖了搖頭,萩兔嘆了口氣。

  『或許是野生動物會在大規模災害前騷動的那種機制發揮了作用吧。』

  「因為主人現在是狗,所以也能感受到那種徵兆?」

  『這可難說。因為我身為狗的能力沒有那麼強大。就算嗅覺敏銳,大腦也沒有發展到能運用自如的程度。我不曉得你以前做為一隻狗是如何,但這就像你以人類來說是個廢物是同樣的道理。』

  「原來如此。」

  秋兔深刻地理解了。

  『說是這麼說,但就算是我,也的確感受到有哪裡不對勁。以人類來說,可能最接近所謂的「不祥預感」吧。』

  「那種焦躁感是不是就像無法分辨躲在附近的是貓或是鼬鼠呢?」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但大概就是那樣吧。無論如何都有微妙的數值差異。火災變多了,我總覺得這是人為增加的。』

  「那該不會是指縱火案變多了吧?」

  萩兔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沒有我想像的笨嘛。』

  秋兔害羞地嘿嘿笑了。

  『我不是在稱讚你。算了,總之,這裡散發著強烈的犯罪氣息。』

  秋兔呵呵笑了。

  『有什麼好笑?』

  「簡直就像狗一樣了嘛,主人已經能用氣味來判斷事物了。」

  『這是比喻、打個比方,也就是我感受到仿佛有氣味一樣。我是為了讓笨蛋也能輕易理解才這麼說。』

  「對不起。」

  秋兔低頭道歉。

  『別一直低頭哈腰,這樣笨蛋看起來更像笨蛋了。』

  秋兔正要低頭說對不起,結果以奇異地把頭頂探向前方的姿勢停住動作。

  他維持那樣的姿勢開口說:

  「下次我可以一起去玩那種遊戲嗎?」

  『什麼遊戲?』

  「呃,該說是分析嗎?我也可以跟著去嗎?」

  『不行。』

  「咦!為什麼?」

  『要是帶你去拜訪狗,大家都會跑掉吧。』

  「但幾乎都是家犬吧。」

  『沒錯。』

  「那麼,跟飼主一起去,說不定比較好打聽消息喔。」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萩兔注視著前方,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像在發呆,但在秋兔看來,他是在思考什麼,因為秋兔對此有印象。

  『那麼,下次就拜託你吧。』

  萩兔這麼說道,於是秋兔發出不成聲的喜悅之聲,在房裡四處奔跑。

  「萩兔、萩兔。」

  『是爸爸。』

  敲門聲響起。

  「你還好嗎?有朋友來了嗎?」

  「啊,是我在自言自語。對不起,我太吵了。」

  「那倒是沒關係啦,但你不要緊嗎?」

  「嗯,我想要等一下出門散個步。」

  「那樣很好,畢竟一直關在房間裡,很不健康嘛。」

  「是的!」

  秋兔像個乖寶寶一樣大聲回答後,對萩兔低喃:

  「爸爸非常擔心主人喔。」

  『雖然他至今都沒什麼理睬過我。』

  「那是因為他很拼命地靠自己一手帶大你啊。」

  萩兔從鼻子哼了一聲。

  「晴子小姐也很擔心你,大家都深愛著主人喔。」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只能靠別人的支持來確信自己正確的傢伙,不過是個無能者。』

  秋兔無法說他確實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不過他明白萩兔語氣粗暴地這麼說的心情。

  因為萩兔認為,自己必須是更堅強的人類才行。

  他對別人也很嚴格,但對自己最嚴格,總是像這樣斥責自己,努力想當個最好的人。秋兔覺得那樣的萩兔非常帥氣。在人類當中,秋兔最尊敬的就是萩兔了。

  秋兔與尊敬的萩兔一起離開家門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天氣還很好呢。」

  天氣晴朗,風不冷也不會塵土飛揚,又與主人在一起,秋兔打從心底感到幸福。萩兔最近已經不太排斥外出散步,豈止如此,他看來甚至有些開心。萩兔說不定已經喜歡上散步了,對秋兔來說,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高興。

  一人一狗在路上打聽了幾個情報,同時越過犀川。在秋兔盡情享受初夏的好天氣漫步時,有個陌生的面孔從對面走近。秋兔擅長記住人的長相,但不擅長記住名字。對方注意到他們,低頭致意,秋兔也低頭並面帶微笑,向對方說了聲午安。充滿精神又活潑俐落的招呼,會讓人顯得年幼。萩兔又啐了一聲,他最討厭被人小看了。

  「這不是伏部小哥嗎?你在散步啊?」

  「是啊,托您的福,我已經完全康復……」

  『是蓮田古物商的老爹。』

  萩兔告知秋兔。明明萩兔應該完全沒跟大

  人打交道過,卻對附近鄰居很熟悉。

  「蓮田先生,最近還好嗎?感覺您臉色挺糟的喔。」

  「是啊,看得出來嗎?」

  「發生什麼事了?」

  「是啊。如果是這隻名犬,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他伸手想摸萩兔的頭,但被萩兔躲開了。

  「怎麼了嗎?」

  「就是我家那隻狗啊。」

  「喔,您說藤五郎小弟。」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咦?」

  蓮田會感到驚訝,是因為他知道萩兔討厭狗。

  『你別多嘴。』

  萩兔忠告。

  「那麼,藤五郎小弟怎麼了嗎?」

  「它下落不明。」

  這次換秋兔驚訝地「咦」了一聲。

  「對了對了,記得小哥你在姬川家打工是吧?」

  「對啊。總覺得工作很開心呢。」

  「那實在太好啦,伏部先生一定也很高興吧。」

  他邊這麼說,邊從手提的大型公事包里拿出一張傳單。

  傳單上大大寫著「尋狗啟事」,中央刊登著大型秋田犬的照片。

  「啊,是藤五郎小弟。它還是一樣看來強悍且帥氣呢,這照片拍得真棒。」

  「多謝稱讚。你看這邊也有寫到,它是從四天前晚上開始沒回家的。」

  那是個晴朗的夜晚,蓮田在整理從茶具愛好家的倉庫大量購入的茶具。難得連續放晴了好幾天,風強烈地吹著,寒冷且乾燥,火災發生的條件十分齊全。

  不出所料,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而且警笛聲就在附近停住。這邊的住宅區平常一到晚上,安靜得甚至能聽見路上行人的咳嗽聲,因此那陣警笛聲更顯得刺耳。藤五郎一聽見警笛聲,便用跟警笛一模一樣的聲音開始遠吠。正牌與冒牌的二重奏實在太吵,蓮田來到中庭,想要斥責藤五郎。

  這時,附近的主婦從樹籬對面大聲喊道:

  「蓮田先生、蓮田先生,好像是你家倉庫發生了火災喔。」

  蓮田慌忙跑出家裡。除了庭院裡的倉庫,他還另外在附近租了個倉庫,那間倉庫前聚集了一堆人。蓮田喊著拜託讓讓、借過一下,來到最前排,那時火早已經撲滅了。

  「喔,是那天啊。」

  秋兔說。前幾天附近發生了小火災,但他不知道原來是蓮田的倉庫起火。

  「那還真是場災難呢。」

  「是糟糕透頂的一天啊。」

  蓮田被消防員盤問一會兒,才想說終於結束了,又有警察來說有縱火的嫌疑。他被帶到警察局,過了半夜才回家,疲憊得就那樣睡著了。隔天早上則是碰巧有茶具寄放在倉庫的客人到家裡怒吼,讓蓮田醒過來。

  「他之前拿了一個說是要價五百萬圓的大樋燒來。說是這麼說,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個不值幾文錢的半吊子作品。如果這個壞了,不曉得他會怎麼百般刁難。不過因為倉庫里沒事,我就把他寄放的茶具還給他,低聲下氣地賠罪,才沒釀成大事。」

  就在蓮田道歉賠罪時,假借關心火災的名義,實則來看熱鬧的傢伙接連湧現,其中甚至有人得知沒釀成大禍而咋舌。

  蓮田之後又聯絡保險公司,與成堆的文件搏鬥,直到當天傍晚才發現藤五郎不見蹤影。從蓮田最後聽到它的聲音,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這麼說來,我原本以為它很快就不吠了,結果是早早就跑了啊。」

  蓮田來到中庭窺探狗屋,裡面空空如也。藤五郎是逃跑慣犯,所以在庭院也會繫著牽繩。牽繩理應綁在狗屋旁的木樁上,但牽繩已從木樁鬆脫。

  「藤五郎的逃跑技術跟逃脫魔術秀有得比呢。」

  就連這種事,如果是自己的愛犬,蓮田也有些自豪的樣子。

  蓮田到外面尋找藤五郎的身影,但沒有找到。它大概是聽到警笛太興奮而逃跑了吧,它以前也好幾次企圖逃脫。但無論是哪一次,都在隔天早上前回家,所以在那個時候蓮田還沒有那麼擔心。不過,縱然等到深夜,藤五郎也沒有回來。

  蓮田認為藤五郎這下真的是失蹤了,當天就聯絡認識的印刷店印製了傳單。

  「你剛才說它看來很強悍,但藤五郎個頭雖大,卻意外地懦弱。它要是孤伶伶地迷路了,一定會很不安。」

  蓮田一臉難受地這麼說,無力地笑了。

  「附近大概都貼了傳單,所以我想再走遠一點發放。方便的話,也想拜託姬川書店讓我把這些傳單放在店裡。」

  「喔,我幫你轉交吧。」

  還來不及客氣,秋兔就伸手拿走那疊傳單。

  「哎呀,真可憐啊。」

  在金澤的方言中,所謂的「真可憐」就類似「不好意思」。

  「不會的,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去露個面。」

  秋兔這麼說完,忽然靠近蓮田緊抱住他。

  「沒事的,我一定會找出藤五郎小弟。」

  秋兔這麼說,同時嗅了嗅蓮田的氣味。混在裡面的藤五郎氣味非常微弱,果然憑人類的嗅覺是有極限的。秋兔有些失望,不經意地看向腳邊,只見萩兔靠近蓮田的腳邊,嗅著他的氣味。

  秋兔用眼神詢問:「聞得出來嗎?」萩兔點了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找出藤五郎小弟。」

  秋兔自信滿滿地這麼說完便離開了。

  4

  秋兔說的話並沒有錯,之後事件很快就解決了。

  與蓮田道別後,秋兔他們拿著傳單來到姬川書店。七子一個人在顧店。

  「大家在上面商量活動的事,說要看看投影機的情況。」

  七子這麼說,拿起文庫本看了起來。因為包著書套,不曉得她在看什麼,但她很高興似地說那是文吾送她的書。她專挑垂暮這點並不是謊言,七子對年邁的男性通常都很親切。

  就在秋兔要拿出幫蓮田保管的傳單時,白雪與晴子從上面的活動場地下來。白雪穿著恰好合身的英國制西裝,適合到讓人火大。從胸膛和肩寬也能看出他有一身結實的肌肉,但他並未誇耀那身肌肉,維持著端正的西裝身影。站在他旁邊的晴子難得穿著一身高雅的連身裙,倘若維持那模樣,也能相信她得意地說自己曾在電視上被介紹是「美到驚為天人的書店員」這件事跡。

  感覺很棒呢。

  秋兔看著兩人心想。秋兔喜歡大部分的人類,尤其特別喜歡看來很幸福的人。

  「啊,萩兔小弟。」

  白雪看到秋兔立刻打了招呼。

  「你習慣這份工作了嗎?」

  「是的,我很期待下次能聽到白雪先生的演講。」

  「我得努力回應你的期待才行呢。」

  白雪露出微笑。見到那充滿魅力的笑容,無論是誰都會對他敞開心房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

  白雪行了禮後,轉身離開。

  秋兔的視線停留在白雪的肩膀上。

  「請等一下。」

  秋兔這麼說,白雪轉過頭來。

  秋兔沒有任何顧忌,直接說出疑惑的事。

  「白雪先生有養狗嗎?」

  「為什麼這麼問?」

  「你看這個。」

  秋兔從白雪肩上拿起那根毛。

  「我們——不對,日本的狗最近會掉很多毛,因為這季節會從冬毛換成夏毛。」

  秋兔將那根毛湊近自己鼻頭聞了聞,是藤五郎的氣味。雖然秋兔這麼認為,但畢竟是人類的鼻子,他無法確信,便將毛遞向萩兔的鼻頭。

  萩兔吠叫了。

  『就是這傢伙,肯定是這傢伙。』萩兔說。

  秋兔遞出一張傳單。

  「你對這隻狗有印象嗎?」

  「喔,我知道,那隻狗正安置在我家。」

  「咦?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知道前幾天發生了火災嗎?」

  「嗯,它就是在那天下落不明的。」

  「它那天迷路到了我家呢。大概是被警笛聲嚇到吧。它非常激動,好像不曉得回家的路。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將它安置在家裡。我正打算這幾天在地方報紙上刊登GG尋找飼主,原來你認識飼主啊。」

  「嗯,他拿了這些傳單給我,希望我幫忙發送。」

  「那麼,這下子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呢。」

  白雪看著傳單這麼說。

  「他家距離我的辦公室也沒有很遠,我直接送過去就好。打上面這隻電話號碼聯絡主人就行了吧?」

  「嗯,那好像是蓮田先生店裡的電話號碼。蓮田先

  生一定會很高興。」

  「知道了,我立刻聯絡他吧。」

  白雪當場拿出手機,說明狗正在他家的事。

  「他非常高興喔。」

  「真是可喜可賀呢。」

  「無論什麼故事都該有個好結局,因為現實未必那麼美好。」

  「那麼,藤五郎小弟就麻煩你了。」

  「知道了,我會好好送它回家,先告辭。」

  白雪最後向晴子行了個禮,離開店裡。

  「那麼,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呢?」

  「事情已經辦完了。喏,我原本是打算請你們讓我把這個放在店裡。」

  秋兔讓晴子看那疊傳單。

  「不過已經沒那個必要了。那麼,我先告辭。」

  秋兔轉身邁出步伐後,萩兔立刻向他搭話。

  『那傢伙果然不能信任。』

  「那傢伙?」

  『就是白雪。他很流暢地說明關於狗的事。如果不是在腦海中組織過內容,很難像那樣流利地說明。做了壞事的人會思考穿幫時的藉口,以便被質問時能對答如流。』

  「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不曉得理由,但是那男人帶走了狗。是誘拐啊,誘拐。』

  秋兔笑了起來。

  「就算主人這麼說,我想那也是不可能的啦。」

  『哼!』萩兔不屑地冷笑。『你自己愚昧是無所謂,但拜託少在周圍人面前暴露出這點,因為那等於是我會被當成傻瓜。』

  「……」

  『你聽不懂嗎?』

  「……啊,原來如此。因為現在的我是主人,不,我其實是我,但不是那樣……」

  『懂了嗎?』

  「啊,是的。我知道了。然後,關於剛才那件事。」

  『怎麼?』

  「雖然,如果沒有一開始就想好藉口,便無法那麼流利地回答,可是啊,如果是主人,應該能夠清楚說明那種程度的事吧?」

  『我能啊。』

  「對吧。那麼,就算那個人辦得到,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很不可思議啊,因為沒有人比我更優秀。』

  「這樣啊。這麼說的話,或許是那樣吧。」

  秋兔認真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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