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鸞鳳離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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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光陰曆九九五年。

  持續了近四十年的和平時代宣告終結,德佩德利加大陸再遭兵燹。

  點燃戰爭火種的是大陸北方的大國。

  艾斯佩利特帝國皇帝拉姆薩十三世突然發表一統德佩德利加大陸的宣言,帝國隨後遣大軍征討大陸東方的鄰國、大國法涅斯特王國,戰端遂起。

  起初只是發生在帝國和王國——換言之就是兩大國之間的戰爭,但戰火很快就燒到了周邊小國,最終發展為將整個大陸捲入其中的大戰。

  光陰曆九九七年。

  大陸各國兵戈搶攘之際,帝國與王國你來我往相持不下的戰局迎來了轉機。帝國在中央戰線攻克了覬覦已久的王國最大要害、素來號稱固若金湯的基爾要塞。

  隨後,帝國以要塞為橋頭堡,對王國周邊的小國進行恫嚇和懷柔,以怒濤之勢接連將它們納入軍門之下。

  見局勢有變,大陸南方一直表示不介入戰爭、嚴守絕對中立立場的薩扎蘭德城市國家聯盟暗中倒向了帝國。聯盟以去年大陸東南地區的大規模歉收為藉口,突然大幅減少了對王國的糧食出口。

  以此事件為導火索,王國各地不久便出現大量餓殍,最終激發了民眾的暴動。王國糧食進口的七成來自薩扎蘭德,對其依賴度很高,這讓糧食自給率本就不高的王國雪上加霜。

  同時,王國為了保證前線士兵的給養而對民眾加征糧食的行為成為了加劇暴動的要因,接著王國為了抑制暴動而派兵鎮壓,由此又激化了暴動的烈度,這成為了一種負面循環。結果王國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局面,國力以雪崩之勢迅速衰退。

  光陰曆九九八年。

  王國軍隊苦戰的報告如雪片般飛入王都。目前王國方面已經失去了進行有效反擊的餘力,只能固守防禦才能勉強維持戰線。在以帝國為中心的對王國包圍網漸次完善的局面下,當代法涅斯特王國國王阿爾馮斯·瑟姆·迦爾門德做出了痛苦的決斷。

  派遣守衛王都的最後堡壘,王國最為精銳的第一軍前往收復基爾要塞。

  加利亞要塞位於王國南部,與王都非斯隔著艾斯特山脈。

  它是法涅斯特王國劃定的絕對防衛線,是能夠以最短距離直達王都的要害據點。在加利亞要塞的西南面、基爾要塞的東南面,有著帝國從王國手中奪取的加斯帕堡。

  加斯帕堡周圍的城鎮和鄉村已經被納入了帝國的支配之下,並且主要道路上還配置了哨兵,全天候地進行著監視。考慮到日後攻打加利亞要塞的作戰,必須要時刻戒備王國軍隊的動向。

  現下,最為重要的監察據點之一、加納利亞大道的負責人扎姆艾爾大尉發現了一名向王都方向行進的少女。

  年紀大概十五六歲。

  少女的五官像人偶一樣精緻漂亮,看她身上穿著一件茶紅色的短上衣,應該是哪個村子的孩子吧。纖細的腿腳每走一步,銀絲般的長髮便為之顫動。

  (嚯,這可真是了不得……)

  當扎姆艾爾正為少女的容姿暗自稱奇時,突然被她腰際的物品奪去了目光。因為掛在少女腰上的劍鞘貴重得實在不像是鄉下姑娘能有的。黑色的劍鞘上有金銀二色交織的複雜紋飾。

  這種東西一般只有在腰纏萬貫的大貴族或者身經百戰的強者身上才見得到。

  哪怕光是賣掉劍鞘,也能入手分量十足的金幣了吧。總之,它戴在一介村婦身上就是顯得不相宜。

  (劍鞘都有如此做工,裡面的劍肯定是無與倫比的絕品。)

  想像了一下被收在鞘中的劍,扎姆艾爾不由地嘴角輕揚。他一瞬間懷疑少女可能不是村婦而是盜賊之流,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帝國軍隊平定了這一帶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就算不是王國軍隊的士兵,盜賊怎麼也不至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他們面前。

  扎姆艾爾輕輕地拍了拍身旁的年輕士兵——克里夫的肩膀,接著指向少女說:

  「感到榮幸吧,克里夫。我這就給你第一份任務。去給我搜查一下那個女人。」

  「遵命!」

  克里夫敬了個漂亮的軍禮,隨後用強勢的態度沖少女喊道:

  「那邊那個女的,給我站住!」

  「…………」

  然而少女無視了克里夫的呼喊,繼續在大道上信步前行。從距離上看,她不可能聽不到方才的呼喊。可即便如此,少女還是一臉的若無其事。

  「喂,克里夫。跟女孩子搭話的時候得溫柔一些好吧。你媽媽沒教過你嗎?」

  「就是就是。你喘著粗氣在那裡大喊大叫,給人家嚇跑了怎麼辦。」

  見克里夫被無視,周圍的士兵紛紛出言調侃。或許是被同僚的打諢氣到了,克里夫一臉怒意地走到少女身後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叫你停下來你沒聽到嗎!!」

  「誒?你是在叫我嗎?」

  少女瞪圓了眼睛指著自己問道。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而是真的感到了驚訝。不過克里夫並不那麼想。在焦躁感的驅使下,他嘖了一聲逼近一步。

  「你開什麼玩笑?這裡除了你以外哪兒還有女的了?」

  「誒~,難道說你分不清男女嗎?就連我好歹也是分得清的啊。」

  說著,少女用手指向了另一名同樣在進行監視任務的女性士兵。當事人見狀驚訝地說「誒?我嗎?」並交換著看向克里夫和少女。

  想必是覺得自己遭到了愚弄吧,克里夫的臉氣得通紅,一把揪起了少女的前襟。

  「你丫好大的膽子,竟敢愚弄帝國士兵!你就這麼急著投胎嗎?這一帶已經在帝國的支配之下了,孱弱的王國軍隊可幫不了你啊!」

  「啊~。原來你是帝國的士兵先生啊。穿著鎧甲的人類大家感覺都差不多,我分辨不出來啊。如果有幫助辨別鎧甲的書就好了呢。」

  少女打量著克里夫的鎧甲,一臉認真地說道。她的神情沒有絲毫的畏怯,那雙堅定的黑瞳就是對這一事實最有力的陳述。

  「哈哈哈。哎呀哎呀,這可真是有意思。這姑娘膽量不凡啊。」

  扎姆艾爾輕輕地舉起手,制止了想要拔劍出鞘的克里夫。但克里夫不肯輕易鬆開握緊了劍柄的手,渾身漲滿了惡劣的殺氣。

  「請不要阻止我,大尉!這傢伙明顯是在愚弄我們。請您務必允許我當場將其處決!」

  「嘛,別那麼上頭啊。我從不殺普通的女人,也不會讓你殺。更何況是這樣的好女人了。這是我們部隊唯一的鐵律,也是唯一的驕傲。你也借這個機會給我記好了。」

  (不過,侵犯過的女人倒是數不過來就是了。)

  當扎姆艾爾回想著平定過的村子裡的女人們時,少女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不好意思了啊,突然把你叫住。不過看到你腰上掛著這麼貴重的劍鞘,我不禁懷疑起了你往王都那邊去的目的啊。畢竟這附近聚集著一群飢·渴·的·野·獸,可是很危險的哦。怎麼樣,要不要我護送你一程啊?」

  扎姆艾爾話音落畢,周圍的士兵紛紛發出了卑劣的笑聲。也不顧幾名女兵那冰冷的視線,甚至有一名士兵裝成張牙舞爪的野獸姿勢「嘎嗷!」地叫了一聲,引得笑聲越來越大。

  「啊,是這樣啊。護衛什麼的就免了。我正在去王都那兒報名當志願兵的路上。所以請不要礙事好嗎?」

  扎姆艾爾一時間沒理解少女在說什麼。克里夫愣在原地,周圍的士兵都目瞪口呆。而自己的表情恐怕也跟他們差不多難堪。

  少女又說了一句「啊~,累了累了」,接著繼續邁步走了起來。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來的克里夫大吼一聲拔劍向少女砍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握劍的右手便飛舞在空中。

  時值光陰曆九九八年。

  無邊蒼穹與飛散的血沫一同為加納利亞大道飾以點綴。

  「「誒?」」

  數名士兵不意間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接著他們像生了鏽的齒輪一般轉頭看向克里夫。克里夫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落地的右手,表情轉眼間便為之扭曲。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鮮血從被切斷的右臂處噴涌而出,克里夫的慘叫在大道上傳響。扎姆艾爾看向少女,發現一柄熠熠生輝的黑劍不知何時已被她握在手中,並且劍身還在滴落鮮紅的血液。

  這異常事態的禍首是誰可謂一目了然。

  「好痛啊啊啊!痛死啦啊啊啊啊!」

  痛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克里夫用左手摁住右臂的斷面,為了儘可能地遠離少女撒腿開跑——

  「嘿咻~。」

  少女一邊擺弄黑劍一邊水

  平架好,哼小調般隨意一扔。離手的劍像強弓射出的箭矢一樣直接貫穿了克里夫的鎧甲,黑色的劍刃穿透了他的前胸,並在那裡散發出陣陣不祥的黑霧。

  「嘎哈!……啊……」

  克里夫抽搐了兩下,接著便如斷了線的人偶一般癱倒在地。少女開朗的聲音響徹陷入死寂的加納利亞大道。

  「所以我不是說了不要礙事了嘛。真是的,人類真是好戰的生物啊。還是說,是我沒有把話說明白嗎?人類的語言真是複雜啊~。」

  少女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踩著已經沒法出聲的克里夫的腦袋拔出了劍。接著她緩緩地抖掉劍上的血,看向一旁架槍的士兵。

  「哦嗷嗷嗷啊!!」

  被少女的目光捕捉到的士兵發出怪異的叫聲抬槍刺去。

  其餘的士兵也全都在狂亂的狀態下舞槍弄劍。與之相反,少女始終不慌不亂地用最小限度的動作將攻擊一一化解。茶紅色的短裙翩翩起舞,宛如在跳一場優雅的舞蹈。

  扎姆艾爾不禁在心裡嘖了一聲。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士兵也沒有這樣洗鍊的本事。手下的士兵們恐怕不可能傷到少女一根毫毛。扎姆艾爾將自己的警戒程度抬升到最高,雖然不知道面前的少女什麼來歷,但絕不可能是什麼村婦。

  「嗯~。差不多該輪到我了吧?」

  當士兵們的動作因疲憊而遲緩下來時,少女仿佛是在為剛才的襲擊送上回禮般取下士兵們的首級、擊潰面門、斬斷四肢、貫穿心臟。而慘叫聲、鮮血和肉片亦隨之飛散。這是唯強者才能演繹的單方面的蹂躪戲碼。不消片刻,周圍便化作了屍骸累累的血海。濃郁的血腥味乘著風飄進了扎姆艾爾的鼻腔。

  插圖1

  沒有加入戰局的幾名士兵接連丟下手中的武器,在對少女的畏懼中退了一步又一步。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寫滿了恐懼,就好像看到了死神一樣。

  起初的戰意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渾身被血染紅的少女看向這些被恐懼支配的士兵——露出了太陽般燦爛的微笑。

  「噫、噫!怪物啊!怪物出現了啊啊啊啊!!」

  「別、別開玩笑了!我才不要死在這種地方!!」

  「媽、媽媽。救、救命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後,士兵們爭先恐後地逃竄起來。

  有人像芋蟲一樣匍匐在地上掙扎著往遠處爬。

  有人像是要將牙齒咬碎一樣發著咔哧咔哧的聲音奪路而逃。

  還有人邊跑邊發出詭異的笑聲,總之形式各異。

  這是為光榮的帝國士兵不應有的醜態。但扎姆艾爾無意責備他們。看到眼前的慘狀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

  少女並沒有追擊逃亡士兵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跑遠。恐怕是不對她刀兵相向的人就會被饒過一命吧。扎姆艾爾如此推測道。

  「那~個,大尉先生、來著?你也可以逃掉的哦。只要不來礙事的話,我也沒必要殺掉你。」

  少女突然回過神似地轉向扎姆艾爾,告訴他大可跟士兵一起逃命。那被鮮血濡濕的嘴唇微妙地透著一種誘人的魅力。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在此基礎上,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嗯,可以哦。」

  「你這劍術和體術是從哪裡學來的?那可不是這么小的年紀、而且還是女人能簡單掌握的。」

  「誒~,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很困擾啊~。這些就是Z教我的啊。」

  「……Z?」

  「沒錯,Z。你知道Z在哪兒嗎?」

  少女用天真的笑容詢問道。這還透著幾分稚氣的表情讓人很難把她和剛才那個無情地蹂躪士兵的少女聯想到一處——如果她此時沒有被鮮血染紅全身的話。

  「——不好意思,我沒頭緒。」

  「真的嗎?」

  「嗯,是真的。如果那人稍微有點名氣,那理應早該傳進我耳朵里了。」

  「哼嗯~。啊,說起來你不逃嗎?我不會追擊的,所以可以放心哦?」

  扎姆艾爾的性格可沒有老實到會乖乖聽從這話的地步。面對少女輕輕甩手驅趕的動作,扎姆艾爾以搖頭為答覆。

  「誒?你不逃嗎?」

  「哈哈哈。說到底,我為什麼非逃不可?我自認為還是有些手腕的。」

  「是這樣嗎?——可是看上去不像啊。」

  一瞬的沉默後,少女吐出了辛辣的評價,扎姆艾爾泛著一抹獰笑道:

  「哈哈!打我自娘胎里出來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麼評價。真是的,在戰場上活得越久就越有機會跟怪物交手,簡直爽死了。」

  「怪物說的是我嗎?我的名字是奧莉薇婭哦。」

  奧莉薇婭雙手叉腰,一臉自豪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樣啊,那我姑且記住好了。畢竟這可是我頭一次跟非軍屬的女性交手——不對,既然對手是怪物那就不算破戒了嗎?……不算吧。」

  扎姆艾爾一面自問自答、一面緩緩從身後拔出大劍。劍身的厚度被極限壓薄,是兼具柔軟性和強韌性的雙刃劍。這是讓自己殺出一個個修羅場的、至今不曾折斷的愛劍。

  先用舌頭輕輕地舔過大劍的劍鋒,接著深吸一口氣將其水平架好。在扎姆艾爾視線的前方,奧莉薇婭笑吟吟地看著自己。輕輕俯身,吐出一口氣,隨後他便向著奧莉薇婭沖了出去。這是將與巨體不相襯的迅捷和在體重加持下的大劍結合在一起的必殺突擊。

  被人們懷著畏懼冠以「暴突」之名的這一招,讓扎姆艾爾宰殺了不少有名的敵兵。這次想必也不會例外,不管是怎樣的怪物,眼前的「敵人」都只會被自己宰掉。

  (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心臟!)

  大劍的劍首撕裂空氣劈波殺到,眼看著就要觸及奧莉薇婭的心臟。

  「得手啦啊啊啊啊!!」

  感到勝券在握的扎姆艾爾縱聲長嘯。然而下一刻他便意識到眼前的光景不同於自己的預想。他沒有看到奧莉薇婭的心臟被刺穿、吐著血栽倒的模樣,反而陷入了從極下方仰視自己的身體的這樣一種奇妙的境況。

  意識立馬變得越來越稀薄的扎姆艾爾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我被偷走什麼東西了嗎?」的有些疑惑的聲音。

  Ⅱ

  帝國軍 法涅斯特王國南部方面軍大本營加斯帕堡

  ——扎姆艾爾大尉戰死。

  監視加納利亞大道的士兵送來的急報在夜間的加斯帕堡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正門前的篝火比平時燒得更加熾烈,眾多巡邏士兵都緊張得繃緊了臉。正門旁邊的小門被打開,陣亡士兵的屍體從那裡被接連運進了堡內。

  「那麼,扎姆艾爾大尉陣亡的事是真的嗎?」

  年屆五秩的奧斯本特大將以困惑的語氣問道。他是艾斯佩利特帝國的貴胄、亦是南部方面軍的總司令,被世間公認為攻守兼備的傑出武將。

  單膝跪地的下級士官抬頭答道:

  「是的,加納利亞鎮的警備兵緊急前往現場進行了確認,在那裡發現了扎姆艾爾大尉的無頭屍體。此外還有十餘具同樣狀態的遺體。目前正在對遺體進行回收。」

  「無頭屍?……估計是被割去領賞了吧。扎姆艾爾大尉的武名在王國軍內如雷貫耳,這也難怪。」

  「恕下官斗膽,下手的並非王國軍隊。」

  一聽這話,奧斯本特皺緊了眉。

  「不是王國軍隊下的手?那是誰殺了扎姆艾爾大尉。總不至於是盜賊乾的吧。」

  「這個……那個……」

  下級士官突然支支吾吾了起來。看到他這副模樣,一名目光冷峻梳著背頭的男子、參謀官帕里斯大佐抬了抬下巴,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據、據活下來的士兵們說,扎姆艾爾大尉是被一個拿著黑劍的怪物少女一劍擊斃的。」

  「被怪物少女殺了?」

  帕里斯不禁反問一句。

  「是這樣的。而且據說那個怪物少女還為了成為王國軍的志願兵而在前往王都的路上。」

  下級士官這信口胡謅般的報告令帕里斯付之一笑。他覺得跟這個比起來,還是吟遊詩人編的故事真實性更強。帕里斯本是諜報部隊出身,像怪物少女現身這種荒唐無稽的話是不可能讓他給出「好的我知道了」這樣的表示的。他斷定情報一定在某個環節上出了偏差。

  「胡話就適可而止吧——算了,我會直接詢問報告的士兵,趕緊給他們帶過來。」

  下級士官聽了身子一震,無力地搖頭道:

  「很遺憾,活下來的士兵精神上都出了問題,已經沒辦法正常對話了。看到他們的樣子,在一部分士兵中間甚至流傳起了有怪物成為王國友軍的流言。」

  「嚯~,居然到了這種程度嗎…

  …那我覺得這應該不是虛報啊?」

  奧斯本特如是說道,將目光投向了帕里斯。

  「怎麼連閣下您也說這種荒唐話。說到底——」

  「帕里斯,再說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奧斯本特輕抬左手打斷了帕里斯的發言。雖然帕里斯還有不少話想說,但也確如奧斯本特所言,如果士兵真的已經情緒失常,那自己這邊也就沒法獲取更進一步的情報了。既然如此,那麼繼續這個話題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時間總是不容浪費的。

  「遵命,看來是我有些激動了。請原諒。」

  「沒關係——情況我了解了,辛苦你了、退下——」

  「不好意思,方便我再耽誤一會兒嗎?」

  奧斯本特剛想讓下級士官退下,一名男子看準時機介入了話題。男子披著一件仿佛是用暗夜染成的長袍,腦袋也被兜帽遮蓋。如要對他的姿態一言以蔽,那就是可疑。明明年紀才剛到三十歲後半,可外表看上去卻已到耳順之年。並且從兜帽下面露出的臉龐還異樣的瘦削,顯得格外突出的眼珠目光炯炯。

  此人是受皇帝之命前來視察情況的塔魯梅斯宰相。

  帕里斯聽說此人原屬智囊團,出頭希望寥寥,但卻在這幾年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平步青雲。在如今威光日盛的艾斯佩利特帝國,此人已經高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之位。

  普遍的觀點認為,因為皇帝對此人高度信任,所以其宰相地位是難以撼動的。傳聞中甚至說就是因為塔魯梅斯的諫言,才讓皇帝發表了一統大陸的宣言。因為他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被人稱為沉默宰相。

  「……宰相閣下有什麼在意的問題嗎?」

  奧斯本特試探著問道。於是塔魯梅斯一面露出有些可疑的微笑一面誇張地擺了擺手。

  「哪裡哪裡,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對提及的那把黑色的劍有些興趣罷了……關於那把劍,可以再詳細講講它的特徵嗎?」

  塔魯梅斯向下級士官詢問道。話題突然被拋到自己這邊的下級士官萬分驚訝,目光游移不定。

  「不用那麼緊張的。在你了解的範圍內說一下就好。」

  塔魯梅斯以平和的語氣安撫道。在室內燭光的照射下,下級士官臉上的冷汗清晰可見。他會如此緊張也無可厚非。帝國宰相向下級士官直接發問這種事實屬罕見。即便如此,遲遲不開口的下級士官還是讓帕里斯的忍耐達到了極限。

  「你打算讓宰相閣下等到什麼時候。還不趕緊回答!」

  「——不、不是的。這、這方面的事情我沒有什麼了解!只知道那是把黑色的劍而已!」

  下級士官總算開口應答,塔魯梅斯聽過後微微一笑。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失、失禮了!」

  下級士官趕忙敬了個禮,隨後快步離開了房間。塔魯梅斯也藉此機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我先失陪了。如果有什麼事,請不用顧慮隨時找我。」

  「時候不早,勞您大駕了。」

  「哪裡哪裡。」

  帕里斯俯首致意,塔魯梅斯輕輕擺了擺手。接著他將長袍的褶皺捋平,以柔緩的步履離開了房間。至於奧斯本特,他不知為何面色發青地凝視著塔魯梅斯離開的房門。

  「閣下、您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啊。」

  「…………」

  「閣下!」

  帕里斯伸手搖了搖奧斯本特的肩膀,這才讓他回過了神。

  「您恢復過來了嗎,到底是怎麼了啊?」

  「沒、沒有,沒什麼。不用在意。」

  奧斯本特勉強裝出笑容回道。

  「是這樣嗎?那就好……嘛、有關那個怪物——少女的情報,如果屬實,那麼我們派遣到各地的細作應該會發來報告吧。」

  「唔、嗯。是、是啊。城堡的戒備暫時也要加強。」

  「這是當然。那麼,考慮到扎姆艾爾大尉此事的問題,我這就去處理一下,失陪了。」

  等到帕里斯的腳步聲走遠,奧斯本特一頭俯在了案上。身後湧上一陣惡寒,心臟也怦怦直跳。

  他用顫抖的雙手從懷中取出雪茄,磕磕絆絆地點好了火。狠狠地吐出一口煙後,奧斯本特癱在椅子上回想起了方才看到的光景。

  ——那噩夢般的光景。

  (帕里斯好像沒有注意到……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塔魯梅斯宰相的影子就像生物一樣晃個不停……)

  Ⅲ

  在加納利亞大道橫掃了帝國士兵的奧莉薇婭以從容而柔然的步履走在通往王都的路上。不時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人們見到奧莉薇婭的樣子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有這種反應實屬理所當然。畢竟奧莉薇婭此時渾身是血。一般看到少女的這副模樣,人們總要上前詢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實上,擦身而過的路人中確實有幾人想要同她搭話。

  然而到頭來,並沒有一個人向奧莉薇婭發聲。所有人都懷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撇開了視線,默默地為其讓路。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們都看到了掛在奧莉薇婭腰上的那柄染滿血跡的劍鞘。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

  「還有多遠才能到王都啊~。」

  毫不在意行人的反應的奧莉薇婭將目光投向了被自己搭在肩膀上的繩子的末端——在地面上被拖行的大麻袋。麻袋底部被染成了黑紅色。

  (嗯~。雖然不是很重,但總覺的有點麻煩啊。)

  將麻袋丟棄的想法在一瞬間閃過了腦海。只要把它隨手丟在草叢裡,那野獸們肯定會樂於接手。沒有了行李就可以使用《迅足術》了。因為負擔很大,所以這招不能常用,但至少可以讓奧莉薇婭儘快抵達王都。

  不過奧莉薇婭立馬搖了搖頭嘀咕了一聲「果然還是不行」。她回想起了Z的教導。

  「很久之前,我曾告訴你人類是好戰且殘虐的種族。你還記得嗎?」

  「嗯,沒問題。我都記得。」

  「很好。如果要就這個問題舉例的話,那就是人類有獵取敵人首級的傾向。」

  「為什麼?人頭很好吃嗎?」

  「不是的。除非走投無路,否則人類不會食用同族。」

  「這樣啊。那又是為什麼?」

  「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誇耀自身的『勇武』。」

  「『勇武』?……我不懂什麼意思。」

  「這個啊……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展示自身力量的行為。」

  「……就為了這麼無聊的理由,人類就要獵取同族的腦袋嗎?」

  「沒錯。是個極其殘虐的種族吧?」

  「嗯~。其它的理由呢?」

  「斬獲了敵方的首級的話,友方會感到高興。視情況而定還能得到獎賞。」

  「獎賞?是能拿到好吃的嗎?還是說能拿到書看呢?」

  「關於這個,我也不太了解……」

  (人類會為獲得敵人的首級感到高興。Z跟我說過的。這樣看來,被帝國士兵襲擊應該算是運氣不錯。雖然我就算拿到這些人頭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但把這些交給王國的人類,他們一定會很開心。那樣應該就能讓我當志願兵了。)

  喜出望外的奧莉薇婭微笑著握緊了拳頭。她重新拽起險些從肩膀上脫落的繩子,懷著決意繼續邁步。

  離開加納利亞大道,來到綠意盎然的高原地帶後,周圍便沒了人類的蹤影,取而代之的遇到了一些隔著草叢窺探自己的小動物。恐怕是被血腥味吸引來的吧。不過奧莉薇婭一看向它們,它們便紛紛慌不擇路地逃掉了。

  (逃掉了啊。其實我現在肚子不餓不想給它們抓來吃掉的……)

  奧莉薇婭一邊這麼想一邊用輕快的腳步繼續前進。穿過一片廣闊的花海,走下一條平緩的坡道,來到了一條寬而淺的河邊。給水壺裝滿水的奧莉薇婭往下游的方向走了一陣,接著在前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要塞。要塞建有好幾道城牆,可謂堅如磐石。

  「哇!好大啊!」

  奧莉薇婭的感想是它比冥界之門要大很多。望了一眼要塞的頂端,看到有一面巨大的紅旗在那裡迎風招展。奧莉薇婭定睛細看,在旗幟中央發現了金獅子和銀獅子分別在兩側支撐一個銀杯的圖案。

  「銀色的杯子、金獅子和銀獅子……」

  奧莉薇婭覺得這紋章有些眼熟,在心裡思索起來。

  「那個~……我想起來了!那個是王國的紋章旗!也就是說,那裡是王國軍隊的城堡嗎……」

  一面滿足於記憶的成果,奧莉薇婭一面看向麻袋。一股腐臭的味道隨著清爽的風一起飄進了鼻腔。

  (怎麼辦啊。這東西能撐到王都嗎。)

  奧莉薇婭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堡,抱臂熟思了起來。

  「——好的決定了!在去王都之前就把這個當伴手禮送到城堡去好了。如果腐爛了可就辨不出是帝國士兵的腦袋了啊。」

  奧莉薇婭連連點頭,意氣風發地朝著城堡方向邁步。太陽正當中天,照這個步調應該能在日落前抵達那裡吧。

  Ⅳ

  王國軍 南方方面軍大本營加利亞要塞

  加利亞要塞是在中央戰線的基爾要塞淪陷之後緊急投入了大量軍費一再增修的。可供駐紮的兵力約十萬人。目前在規模上是王國第一大要塞。

  在加利亞要塞的司令室里,年屆六十的保羅中將正端坐在烏木製成的辦公桌邊。他就是統領四萬名士兵的第七軍的總司令。

  保羅沉沉地倚靠在純皮座椅上,聽取來自副官的報告。

  「今天早上,王都快馬來報,陛下決定派遣守衛王都的第一軍收復基爾要塞。」

  「呼。如果陛下一年前能做出如此明斷,那今日的戰況恐怕又是另一種局面了吧。在已被圍成鐵桶的如今,此舉在戰略上並無甚意義。況且,即便是動用王國軍隊最精銳的第一軍,取勝的可能性也不大啊……」

  保羅嘆了口氣,從前胸口袋裡取出一根雪茄點了起來。這在如今是連高級將校也不好入手的嗜好品。保羅又取出一根放在了辦公桌上,但副官輕輕擺手謝絕了。

  副官奧托中佐對保羅來說是同甘共苦二十年的摯友般的存在。儘管很有能力,可缺點是性格太較真。

  「天意難測,陛下的深謀遠慮不是我這種人能明白的。另外,陛下有話要直接傳達給閣下。」

  「直接傳達的話嗎……說來聽聽。」

  「遵命。保羅中將當以人在城在的覺悟死守加利亞要塞。以上。」

  「呵呵。嘛,不必露出那麼苦悶的表情。如果加利亞要塞淪陷,那王國也就到此為止了。陛下也是深知此間利害,所以不得不言明吧。」

  保羅安撫臉色苦悶的奧托道。奧托清了清嗓子回答:

  「無論如何,我們的任務就只是保衛好這座要塞而已。說到這裡,閣下您知道帝國軍中有一個叫扎姆艾爾的男人嗎?」

  「扎姆艾爾?嗯,這名字我有印象……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是陣斬了第五軍的佛羅倫斯少將的人吧。」

  佛羅倫斯少將是以二十七歲的年齡便備受期望的智勇雙全的青年俊秀。

  然而他卻不幸在亞爾什米茨會戰的激戰中敗給了扎姆艾爾。死後屍體被處以磔刑,擺在基爾要塞下晾了三天三夜。

  在那之後的幾天內,貝爾瑪中將統領的第五軍歷經奮戰後覆滅了。

  「正如閣下所言。而那個扎姆艾爾最近被擊斃了。」

  「嚯~!我軍帳下居然還有此等勇士嗎。那麼是隸屬於哪個部隊的人?」

  「哈啊,其實……」

  說到這兒,奧托似乎一言難盡地目光游移開來。

  「自己談及的話題還支支吾吾的是什麼意思?沒關係你就說吧。」

  「非常抱歉。實際上,將扎姆艾爾擊斃的並不是我軍士兵,而是一名旅人少女。」

  「——上了年紀之後我這耳朵不太好使了啊,似乎聽到幻聽了呢。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說一遍嗎?」

  保羅挖了挖耳朵問道,奧托顏色不改地重複了一遍。

  「將扎姆艾爾擊斃的是一名旅人少女。」

  「這樣啊。奧托居然會開玩笑了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

  保羅看向了窗外,剛才還萬里無雲的晴空此時蒙上了幾層烏雲。他這話似乎意外言中了。

  「閣下,很遺憾我並不是在開玩笑。那名少女日前連同扎姆艾爾的首級一起,將十幾個帝國士兵的人頭帶了過來。」

  ——幾天前。

  奧托正在辦公室埋頭工作,在正門負責警備的衛兵突然發來急報,說一名少女帶來了大量帝國士兵的人頭。那是一名渾身沾滿了鮮血的少女。腳邊放著一個被鮮血染紅的大麻袋。

  確認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發現裡面塞滿了戴有帝國頭盔的首級。又詢問了一下少女這是怎麼回事,結果她回答說自己在路過加納利亞大道的時候受到了帝國士兵的襲擊,於是順手就給他們都殺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驚人了,但更驚人的事實還在後面。

  為了檢查而取出所有的首級之後,奧托居然在裡面發現了扎姆艾爾的人頭。

  「真的是扎姆艾爾的首級沒錯嗎?」

  「千真萬確,那毫無疑問是被冠以『暴突』之名的扎姆艾爾。」

  「……這話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啊。」

  如果這不是少女所為,而是少年的話,那還不算不能接受。過去被稱作英雄的男人們總是在小時候就彰顯出了非凡的勇武。

  保羅狠抽了一口雪茄,接著緩緩地吐出一口煙。

  「想來也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那我恐怕也不會相信。」

  「所以呢,她是抱著什麼目的給東西帶到要塞來的?是為了賞金嗎?」

  如果這是理由,那也很妥當。這世上沒人不喜歡錢。保羅帶著這樣的想法問完,只見奧托搖了搖頭。

  「不是的。她似乎是想以這份功績到王都去當個志願兵。於是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偶然發現了這座要塞,所以打算在人頭腐爛之前把它們當伴手禮送給我們。」

  「哈哈,這可真有膽量。而且如此時局居然還想投效我軍,這人的想法可是太匪夷所思了……好了,聽你稱呼她為少女,那她究竟是多大呢?」

  「問了一下,她說是十五歲。」

  意料之外的回答嚇得保羅的雪茄險些脫手。要說十五歲那可是跟自己的孫女一個年紀。從世間的觀點來看,這是半隻腳踏入成年的年齡。但在保羅眼中,這樣的歲數還只是個小孩子。

  保羅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奧托,奧托只是默默地搖頭,表示不管問多少次回答都是一樣的。

  「哈……那麼,那個少女現在怎樣?」

  「現在應該待在食堂吧。順帶一說,考慮到志願投軍以及送上敵人首級的功績,我給了她准尉的軍階。」

  這次雪茄是真的脫手了。

  保羅沒在意脫手的雪茄,瞪了奧托一眼,但他並不為所動。實在覺得這件事太過了的保羅只好出言指責道:

  「奧托副官。就算我軍再怎麼缺人手,你這也做得太過了吧。」

  「是這樣嗎?」

  即便如此奧托的表情還是沒變,依舊是那麼不以為意。這樣也難怪他會被士兵揶揄為鐵面人。

  「就是這樣。宰了扎姆艾爾確實是大功一件。如果她那個時候就是士兵,那已經可以授予她『銀獅子』勳章了。不過很遺憾卻並非如此。而且居然將年紀不夠數的少女納入軍中……比起身為軍人,我覺得作為一個人而言這實在不敢恭維啊?」

  「閣下,請恕下官失禮,我認為現在沒有餘裕去在乎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不管她是少女還是老太婆,既然有宰掉帝國士兵的力量,那就應該善加利用。嘛,多少有些勉強這點我倒是也明白——那麼,我還有不少事務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奧托麻利地敬了一禮,掉頭離開了司令室。保羅撿起了脫手的雪茄,緩緩地叼回口中。

  (確如奧托所言,我軍現在並不從容。可即便如此,只因為武藝高超就將一名少女送進戰場,這實非大人所應為……實在叫人不恥啊。)

  保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同吐出的煙霧孱弱地飄蕩在辦公室的空氣中。

  王國軍 加利亞要塞兵營食堂

  在聚集了大量士兵的食堂一隅,有一名連連嘆氣的青年。

  青年名為阿什頓·塞尼菲爾德。他原本就讀於王國內屈指可數的名門學校,成績極其優秀。因為未來可期,故而被免除了徵召義務。只可惜因為王國頹勢漸顯,這份特權遭到剝奪,使得他被派到了南方戰線從軍。

  「唉…………」

  阿什頓悲嘆著,說是絕望也不為過。對於從未正兒八經地舞過刀弄過槍的自己而言,這加利亞要塞無疑是往墳墓的直通車。自己現在可以說是半個身體已經埋在土裡了。青年確信自己不管接受怎樣的訓練,一上戰場那就必死無疑。

  在這樣的阿什頓身旁,不知何時坐來一名享用麵包的少女。瓜子臉面、眼若秋波,阿什頓還是第一次看到與絕世一詞如此相稱的少女。

  少女將自己的麵包吃完後,以幽怨的眼神看著面前的托盤。與之相對,阿什頓的盤子裡還有沒下口的麵包。

  (感覺她好像沒吃飽啊。要把我的麵包給她嗎……不、我可不是別有用心啊——)

  當阿什頓像這樣在心裡給自己找藉口的時候,不意間與

  少女四目相對。

  「——」

  「嗯?」

  「我、我說,要不你給我的麵包吃了吧?我、我可不是別有用心啊,只是感覺你沒吃飽而已。而且我還沒碰過所以可以放心。」

  「可以嗎?真是太感謝了。你是個好的人類呢!」

  (嗚哇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嗯?好的人類?)

  雖然對少女的措辭感到了違和,但阿什頓還是把麵包遞給了少女。少女以燦爛的笑容接過麵包,然後直接塞進了嘴裡。

  「呼呣呼呣真吼茨。」

  「……你難道是想說這個麵包很美味?」

  少女用正是如此的表情連連點頭。見她這種反應,阿什頓在心裡感到了不解。跟王都的麵包比起來,這裡的麵包又硬又干。就算是說恭維話也談不上美味。即便是跟王都之外的麵包比起來,也屬於質量相當次的一類。

  「雖然對評價它美味的人來說這話很失禮,但這裡的麵包是真的不怎麼好吃哦?」

  「呼呣!?是、是這樣嗎?」

  少女的表情寫滿了驚訝。

  阿什頓產生了幾分優越感。

  「沒錯,王都的麵包比這要好吃多了。外酥內軟簡直絕了。不過現在因為糧食不足的問題,所以好吃的麵包不太容易入手了。」

  「嘿~是這樣啊。我這是第一次吃麵包,已經覺得超好吃了。麵包經常出現在書里,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嘗一嘗了啊。」

  少女盯著剩下不到一半的麵包說道。聽了這話,阿什頓直接給喝進口中的清湯噴了出來。坐在對面的女兵用露骨的嫌棄眼神看了過來,阿什頓急忙道歉,腦子裡擠滿了少女剛才的發言。

  插圖2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有人連麵包都沒吃過。無論住在怎樣的邊境,麵包也都是有賣的。

  ——肯定是開玩笑的吧。

  這樣想著,阿什頓靜待少女後續的發言。然而事與願違,少女可謂專心致志地吃著麵包,絲毫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沒過多久,少女就把麵包吃了個精光。

  (真的假的啊……)

  阿什頓死死地盯著少女,幾乎要給她看出一個洞來,藉此總算是察覺到少女說的並不是假話。

  「……我說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居然是第一次吃麵包。」

  「這個啊。我來自一個建在森林深處的叫冥界之門的神殿。到最近為止我一直住在那裡來著,你聽說過它嗎?」

  少女以幾欲將阿什頓的眼睛射穿一般的目光看著他。阿什頓的心臟怦怦直跳,懷著搞不好心跳聲會被少女聽去的擔憂,他發掘著自己的記憶。別看這樣,阿什頓可謂是博覽群書的主兒,他在心裡反覆念叨著冥界之門、冥界之門。然而到頭來並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記憶。

  「——抱歉。我一點都沒聽說過。」

  「這樣啊~。嘛,這也難怪,雖然我住在那裡,但我對那兒也不是很了解呢。」

  少女「啊哈哈」地笑了笑,接著從椅子上起身,端起吃得一乾二淨的空盤。

  「感謝招待。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啊、嗯,我、我的名字叫阿什頓。」

  突然被問到名字,阿什頓吞吞吐吐地答道。

  「你叫阿什頓啊,我叫奧莉薇婭。有機會我們再見吧。」

  留下這句話後,奧莉薇婭邊背對著自己揮手邊離開了。當阿什頓眺望著她那長及腰際的銀髮,感慨著奧莉薇婭的個頭意外的還挺高的時候,一旁的椅子被拉開,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拍了幾下。轉過頭便看到一名金髮亂蓬蓬的男子。他是和阿什頓同一時期來到要塞的莫里斯。

  從日前的交談中聽來,他似乎也跟阿什頓一樣是被剝奪了特權送到「墳場」的。而且他還跟阿什頓一樣,劍術資質差得可憐。兩人在訓練中經常一起被上官責罵。

  「喂喂我說阿什頓小哥喲,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女孩子是什麼人啊?」

  莫里斯一臉壞笑,指著方才的少女問道。

  「冷不防的是怎麼了啊,莫里斯你知道嗎?」

  阿什頓一回問,莫里斯便露出了「等的就是你這句話」的表情。接著他一邊注意周圍一邊輕聲開口道:

  「這是機密情報,你可別說出去——還記得有個人帶著一大袋帝國兵的首級來當志願兵的傳聞嗎?」

  「我以為你要說什麼,居然說這個啊。可是那不只是流言而已嗎?」

  什麼機密情報啊,阿什頓聽了嗤之以鼻。說到底,你莫里斯一個小小的二等兵都能知道,在這個時點上它就算不得機密情報了好嗎?阿什頓在心裡吐槽道。

  「不不不,那個不是流言而是真的哦。然後呢,接下來才是正題——」

  莫里斯的話戛然而止,又沖阿什頓壞笑了起來。阿什頓差不多也對他的態度感到不耐煩了。

  「你要是不想說,那我走了。」

  阿什頓說完站起了身,莫里斯連忙扯住他的手讓他坐了下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別這麼生氣嘛。你剛才跟著聊天的那個少女就是傳聞中的獵頭志願兵——奧莉薇婭准尉大人啦。」

  「誒!?那個女孩子……不對,那位大人原來是准尉嗎?」

  莫里斯對阿什頓的反應感到了無語。

  「你感到驚訝的原因不太對吧。一般來說……算了無所謂了。確實,志願兵直接升到准尉可謂特例中的特例啊。」

  「你沒在騙我吧?」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嗎?比起這個我看你們聊得挺歡啊,倒是跟我說說你們都聊了什麼啊。」

  說著,莫里斯親昵地摟上了阿什頓的肩膀。阿什頓一邊給他的手拿開,一邊想到如果是平時,兩人的會話是不會持續這麼久的。由此看來,莫里斯還挺在意奧莉薇婭准尉的事情。

  (確實,被那副容貌吸引住也是正常的。)

  阿什頓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口答道:

  「我不知道莫里斯在期待什麼,不過我們聊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就談到她是第一次吃麵包,然後以前住在神殿之類的。僅此而已。」

  「以前住在神殿?難道說是聖葉爾米納斯教會的……難不成她是『魔法士』嗎!?」

  莫里斯笑嘻嘻的表情為之一變,他一臉震驚地追問了起來。

  聖葉爾米納斯教會是崇拜女神希特蕾西亞的一大宗教,在大陸上坐擁不少虔誠的信徒。據說住在神殿的信徒被稱為「魔法士」,倍受敬畏。原因是他們可以施展在太古時代就失傳的「魔法」。

  根據聖葉爾米納斯教會發行的「白之書」記載,是女神希特蕾西亞使用強大的魔法創造了德佩德利加大陸。

  (真是荒唐。那不過都是童話故事而已,魔法什麼的怎麼可能存在啊。反正都是教會為了抬高自己而編造的。莫里斯居然會相信這麼可疑的東西,真讓人意外。)

  對莫里斯那尖銳的視線感到為難的阿什頓繼續道:

  「不是的,她住的神殿好像叫冥界之門。我也是初次耳聞,所以應該跟教會沒關係吧。」

  「真的嗎?」

  「不是,就算你問我是真是假也……不過既然我的記憶里沒有,那就只能這麼認為了啊。」

  「……呼。跟教會沒關係嗎。嘛,那確實沒什麼意思了。」

  莫里斯輕輕抬手告別,接著快步離開了食堂。看上去,得知奧莉薇婭跟教會沒關係後,他就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了。

  (難道說莫里斯是教會的信徒嗎?……嘛,無所謂了。)

  阿什頓長長地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喝完了剩下的湯。

  王國軍 加利亞要塞操練場

  銀月仿佛披了一件黑衣,在夜空中隱去了身姿,降注而來的豪雨似乎在向地面宣洩自己一腔的憤恨,雨夜裡,一名男子以輕盈的腳步落在城牆的一隅。他渾身披著漆黑的裝束,幾近與黑暗同化,就連臉上也戴著一張黑色的假面。

  ——此人是隸屬於帝國軍諜報部隊「陽炎」的澤農少尉。

  他巧妙地避開了衛兵的視線,向操練場旁的一棵大樹那裡靠近著。緊接著便有一名披長袍的男子從樹蔭下現出身影。

  「澤農少尉。久違了。」

  說著,男子露出一抹淺笑。

  他是作為細作潛入加利亞要塞的帝國諜報員——莫里斯曹長。

  「招呼就免了。趕緊報告。」

  「遵命,王國軍隊目前沒有值得注意的動向。現下似乎只想固守這座要塞。」

  「摸清這裡的兵力了嗎?」

  「是的,要塞內大約駐紮了四萬人。」

  澤農滿意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還有別的要報告的嗎?」

  「——有一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莫里斯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說。」

  「有一名少女攜大量帝國士兵的首級到要塞這裡投軍。」

  澤農聽了大感震驚,以至於一時無言。他萬萬沒有料到傳聞中的少女居然就在加利亞要塞之內,接著不禁為自己的淺慮咋舌。

  稍微想想就知道,加利亞要塞能夠以最短距離到達王都,既然少女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那麼途中在此滯留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不如說,這應是最早就該想到的。這顯然是嚴重的失態。

  「……那名少女的發色是銀色的吧?」

  「沒錯,正是如此……您已經知道了嗎?」

  這下沒跑了。澤農一邊嘆氣一邊首肯。

  「嗯,畢竟是殺了扎姆艾爾大尉的人物啊。這件事已經轟動了加斯帕堡。」

  「殺了那個『暴突』!?這怎麼可能!」

  這次輪到莫里斯震驚了。澤農連忙看向周圍。

  「雨聲再大,這裡也是敵營,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我一開始也懷疑自己聽錯了,很遺憾這是事實。」

  「非常抱歉。可是這樣我就明白她為什麼一下子就被授予准尉的軍階了。不過、那個少女居然能殺掉扎姆艾爾大尉……難道說!?」

  莫里斯瞪大雙眼,若有所悟地沉思起來。自己目前身處敵營,沒有功夫在這裡細水長流,澤農在心裡嘖了一聲催促道:

  「怎麼了?有什麼頭緒就快說!」

  「啊,遵命。我聽說那名少女以前住在神殿裡,就懷疑她會不會是一個魔法士。」

  「魔法士!?……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麻煩了啊。」

  「如果要跟魔法士交手,那可真是不堪設想啊。」

  談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恰逢此時,一道銀鈴般清越的聲音交雜著雨聲傳來。

  「誒~。我不是魔法士哦。」

  「「——什!?」

  突如其來的人聲令澤農和莫里斯猛地蹬地閃向兩側。兩人拔劍轉向身後,結果看到一名渾身被雨水打濕的少女。

  「你是!?」

  莫里斯不由驚叫一聲。

  「吶,外面雨這麼大,你們在這裡是做什麼?夜間訓練?會感冒的哦?」

  少女一面撥弄自己濡濕的銀髮,一面向二人示以充滿魅惑力的微笑。

  「銀髮少女……」

  「就是她了。」

  莫里斯簡短地回道。

  「果然嗎。」

  澤農迅速從懷中取出小刀擲向少女的顏面。小刀與通常的設計不同,是特化了投擲性能的直刀,而且還特別漆成了黑色以便溶入暗夜的環境。

  這是常人的眼睛根本無從追及的小刀。

  是溶入了黑暗無法有效衡量距離的小刀。

  可少女只是輕輕側首便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攻擊。澤農繼續瞄準胸、手、腿射出小刀,但沒有一把命中了目標。簡直就像是投向了一道幻影,所有的小刀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嚯~,居然完全化解了我的匕首術……有意思。不愧是殺了扎姆艾爾大尉的人物。)

  澤農舔了舔舌,腳步迅捷地沖向少女。而少女卻巋然不動,豈止是沒有拔劍迎擊的意思,她甚至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這是堅信自己是強者的人才有的驕傲。

  想到這裡,澤農背後突然湧起一陣惡寒。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開始在體內梭巡。那一種與殺氣截然不同的、更加駭人的東西。一定要付諸言語的話,便是身體被「死亡」裹覆的感覺。

  (這感覺相當不妙!要暫時拉開距離,看對手怎麼出招嗎?)

  澤農非常重視自己的直覺。因為他深知這有時候會成為生死的分水嶺。事實上,澤農已經有好幾次依靠自己的直覺逃出了死境。但現在自己與少女的距離已經很近,在這時候採取迴避動作極有可能被反咬一口。況且從少女剛才閃避小刀的動作來推測,反擊很可能讓自己負上致命傷。

  澤農的大腦在加速運轉。

  ——是做好死亡的覺悟進行攻擊呢。

  ——還是做好死亡的覺悟進行迴避呢。

  究極的二選一。

  澤農在剎那間做好覺悟,進一步提高了衝刺的速度。當來到劍的攻擊範圍內時,澤農故意在少女眼前丟下了右手的武器。

  「誒!?」

  少女驚叫了一聲,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了被澤農丟棄的武器,她看上去完全猜不透此舉的用意。

  (中計了!)

  見計策奏效,澤農破天荒地在心裡感謝起了女神希特蕾西亞。如果有鏡子能照出自己現在的面容,那上面肯定是一種扭曲的笑容。澤農順勢用右手拉動腰上的機關,緊接著便響起一道「咔嚓」聲,隨著這道悅耳的聲音,澤農左手袖口竄出一把隱劍。他持劍抬手刺向少女的咽喉。來自死角的必殺一擊,真可謂扭轉乾坤的妙計,然而、

  「怎、怎麼可……能……」

  目睹了下一刻的景象的澤農發出絕望的呻吟。少女側身閃過了隱劍的攻擊,然後借著身體迴轉的勢頭拔劍放出一閃。劍切入身體斬斷肌肉和骨骼的聲音響徹澤農的腦海。在恍如異世的感覺中,澤農的視野染上一片漆黑——

  「哼~嗯,感覺想法挺有意思的嘛。說起來這種事我也被Z教過不少啊。不過很可惜,動作太慢了呢。你得再多鍛鍊鍛鍊自己的速度才行哦。」

  奧莉薇婭收劍入鞘,對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的澤農搭話道。當然,澤農永遠也沒機會應聲了。看到這異樣的光景,莫里斯渾身顫慄不已。這絕不是因為他被雨水淋得身體發冷,而是因為對少女感到了純粹的恐懼。

  「——我呢,很喜歡雨天。」

  奧莉薇婭仰望天空,突然拋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莫里斯用顫抖的雙腿踉踉蹌蹌地後退,並詢問她言中之意。

  「你、你想說什麼?」

  「因為啊,你看,明明濺出了這麼多的血,雨水都能貼心地把它們沖洗掉。你不覺得這很棒嗎?」

  插圖3

  奧莉薇婭踩著舞蹈般的腳步,重新轉向莫里斯。流滿鮮血和雨水的顏面上掛著一抹明暢的笑容。

  「——噫。」

  莫里斯掉頭奪路而逃。在諜報部隊中實力屈指可數的澤農在少女面前都只有被秒殺的份。莫里斯也算是數度跨越了修羅場的人,對自己的手腕也有一定的自信。即便考慮到這些,面前的敵人也是絕不可妄加挑戰的。

  (為防萬一我已經確保了逃脫路線。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著將現時點的情報帶給帝國。我絕對不要死在那種怪物手下。)

  然而莫里斯還沒跑出幾步就平地摔了個狗啃屎,泥水灌進了嗓子,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儘管慌忙試圖起身,但腿卻不聽使喚。正當他強行撐起身體看向雙腿的時候——發現膝蓋以下的小腿已經無處可尋,鮮血有如泉涌。

  「嘎啊啊啊啊啊!!」

  「不好意思了呢。看你突然逃跑我下意識地就揮劍了。姑且把這·東·西還給你吧。」

  奧莉薇婭小跑著靠近過來,將莫里斯的雙腿擺在了他的眼前。

  「實際上從你們剛接頭的時候我就在聽了,所以我知道你是細作。這種時候該說什麼來著?……那~個……想起來了!『我要將你作為俘虜拘束起來』對吧,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軍人范兒?」

  奧莉薇婭敬了個軍禮,天真地笑了。這副模樣有如惡魔和死神。

  為了逃離劇痛和恐懼,莫里斯放棄了對意識的維繫。

  加利亞要塞陷入了一片慌亂。要問為何,那是因為奧莉薇婭左手提著一個戴面具的腦袋,右手拖著一個雙腳被砍斷的男人在要塞里大步流星。衛兵立馬報知了奧托,於是緊急將她安排到了審問室里審訊。

  奧托和奧莉薇婭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審問室里。穿著睡袍的保羅面帶笑容站在奧托背後。

  「請問~,我還得繼續坐在這裡嗎?我差不多想進被窩休息了呀。」

  「現在正在進行確認呢,你再等等。」

  「再等等是要等多久啊?」

  奧莉薇婭追問道。奧托沒有回答,因為同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太多次,他已經感到厭倦了。

  奧托從軍已有二十五年,好歹是什麼樣的士兵都見過了。但奧莉薇婭這樣的委實是讓他開了眼界。投軍之後不到一個禮拜,她就幹掉了潛入要塞的敵兵,然後還抓獲了已經在要塞內部紮下根來的細作,能在短時間內給出這樣成績的士兵簡直前所未有。

  但是光驚訝也無濟於事,聽到腳步聲的奧托將目光投向了房門,快步走進審問室的衛兵遞出了手中的文件。這是針對被棄置在

  操練場的遺體的調查資料。根據檢查的結果,可以肯定該名男子是帝國的密探。

  證據的獲得讓奧托鬆了口氣。為防萬一,審問室里埋伏了數名精兵,但這個安排在好的意義上落空了。報告書最後寫到莫里斯在搶救下保住了一命。

  等他一恢復,就得接受以審訊為名的拷問了。

  「拿到證據了。奧莉薇婭准尉說的沒錯,他們確實是細作。」

  「終於結束了~。所以我不是說了好多遍了嘛~。」

  奧莉薇婭伸個懶腰抱怨道,奧托聽了皺緊眉頭說:

  「注意你的言辭。一碼歸一碼,軍隊辦事必須嚴守規章,不能只聽你一家之言。」

  「是!下官明白!」

  嘴上這麼說,但奧莉薇婭還是不樂意地鼓起了雙頰。雖然實力不凡,但這副模樣確實和她十五歲少女的身份很相襯。心裡五味陳雜的奧托苦笑一聲,一個疑問突然閃過腦海。

  「說起來,准尉你是怎麼發現密探的身份的?」

  「啟稟長官,我正在室外散步,偶然間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形跡可疑,跟蹤了一下之後,發現他跟另外的人物接頭,聽到兩人的對話後,我得知他們是帝國的細作。」

  怎麼樣?我厲害吧?奧莉薇婭挺起胸,得意地答道。奧托重新審視了一下她這被雨水澆透的模樣,開口問道:

  「在這樣的大雨里還有雅興散步啊。」

  「啟稟長官,下官最喜歡雨天了!」

  「……可是夜間應該是禁止外出的吧?」

  「報告長官,下官把這事忘光了!」

  見奧莉薇婭說得如此堂堂正正,奧托愁得不禁摁住了自己的眉心。身後傳來了保羅的憋笑聲,為表抗議,奧托用力清了清嗓子。

  「算了。夜間外出這事兒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不過你記好了,今後不許你再違反命令——另外,你這次幹得真的很好。說實話,細作的問題正讓我感到頭疼呢。」

  「是!感謝長官誇獎!」

  奧托在某種程度上也猜到了會有帝國細作混入加利亞要塞。但要塞內部光是士兵就有四萬人,再加上上千名非戰鬥人員,要從這裡面揪出細作談何容易。

  雖然奧托暗中也在調查,但總是沒能抓到細作的馬腳。奧莉薇婭這次的功績遠遠蓋過了她違背命令的污點。

  「那麼奧莉薇婭准尉。為了表彰你這次的功績,日後會將獎金下發給你。你可以退下了。」

  奧托從椅子上站起來宣告解散,但奧莉薇婭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豈止如此,她還一臉不滿地念叨著「獎金……獎金嗎」。

  「怎麼了?給你獎金你不滿意嗎?」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要王都美味的麵包。」

  奧托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讓奧莉薇婭又說了一遍。然而她的回答跟自己起初聽到的別無二致。看來不是聽錯,比起錢更想要麵包,奧托覺得這丫頭可能是傻。

  「……你為什麼想要王都的麵包?」

  「因為阿什頓跟我說王都的麵包很好吃,所以我一直想嘗嘗。據說外酥內軟來著。」

  「……理由我知道了。然後,那個阿什頓是誰?」

  「誒?阿什頓就是阿什頓啊,是人類。」

  奧莉薇婭的表情十分驚訝,仿佛在說「你居然連這都不知道嗎?」奧托見狀強壓心中的憤怒,瞪著奧莉薇婭問道:

  「那種話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我是在問你那個人是誰。」

  「所以說~,我剛才不是說了他是人類了嘛。果然我的話沒法好好地傳達給聽者啊。」

  「你這丫頭!?跟長官用這種口氣說話可是要被判侮辱罪的啊!」

  奧托氣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不過緊接著他就在心裡反省自己何苦跟一個少女較真。當奧托摁著太陽穴平復心情的時候,奧莉薇婭給臉湊了過來問道「你沒事吧?」

  這下可真是讓奧托又惱又氣,他差點喊出「你以為是誰害的!」不過好歹還是給這話咽了回去。

  「奧托中佐,你稍微冷靜一下。平時不都那麼冷靜的嗎?這可不像你啊。」

  保羅饒有興致地拍了拍奧托的肩膀,接著走到了奧莉薇婭的面前。奧莉薇婭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保羅。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保羅在非正式場合只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

  「奧莉薇婭准尉。王都的麵包雖然很好吃,但是蛋糕可比麵包還好吃哦。我孫女也最喜歡吃蛋糕了。你有吃過嗎?」

  奧莉薇婭的反應極具戲劇性,她的眼瞳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臉上浮現出少女特有的鮮花般燦爛的笑容。

  笑容美得甚至驅散了奧托心中的怒火,讓他不禁看得出了神。

  「蛋糕!!保羅爺爺,你剛才說了蛋糕對嗎!?我、我當然沒吃過啦。不過我在書上看到過,是很甜很甜的點心對吧!!」

  奧莉薇婭高興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抓著保羅的肩膀猛晃。保羅微笑著連連點頭。

  「哈哈,這樣啊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日後就連同獎金一起發給你好了。」

  「真的嗎!?太好了!!」

  「你這丫頭!在保羅中將面前給我注意你的身份和說話方式!」

  插圖4

  「算啦算啦。我現在畢竟是這個樣子。稍微失禮一些也沒關係。而且在奧莉薇婭准尉看來,我確實是老爺爺沒錯。這沒什麼問題。」

  「閣下!這樣的話怎麼給下屬做表率——」

  「奧托。現在是非正式場合。另外,奧莉薇婭准尉。」

  保羅首先用平和的語氣打斷了奧托的話,接著收回了好爺爺的態度,擺出了平時作為第七軍總司令的表情。

  「怎麼了怎麼了?」

  「我啊,雖然是這副打扮,但姑且是統領這座要塞的司令官。還得做眾人的表率。在正式場合你一定要注意言辭。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遵命!下官明白了。奧莉薇婭准尉,這就退下回去休息!」

  奧莉薇婭用複雜的表情敬了個禮,一邊嘀咕著「果然人類的語言好複雜啊」一邊推開了房門。在離開審問室的路上還鬧鬧騰騰地喊著「蛋糕!蛋糕!」奧托不禁抱住了腦袋。

  「呵呵。又是宰了扎姆艾爾又是逮捕了細作……還以為是怎樣一個豪傑少女,想不到是個漂亮得能去當演員的主兒。而且人還這麼有意思。」

  「閣下,這可不好笑。通過這次事件,她確實證明了自己的手腕沒錯。但是禮儀常識方面跟個野丫頭沒區別。我接下來一定要好好教育她。」

  「嘛,這裡可不是教人禮儀和常識的地方,你可要點到為止啊。」

  保羅臉上掛著一抹淺笑離開了審問室。被一個人留下的奧托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腦中突然閃過自己在詢問前瞥到一眼的帝國諜報員的屍體。奧托還是第一次看到胴體被砍成兩段的屍體。奧莉薇婭的實力之強由此可見一斑。

  (看來將已被放棄的作戰交由奧莉薇婭執行也是一種辦法啊……)

  奧托盯著搖晃不定的燭光,暗自思忖道。

  Ⅴ

  艾斯佩利特帝國是在光陰曆七百餘年的時候出現在歷史舞台上的。

  大陸的國家數量遠比今天更多,且全都賭上了大陸的霸權爭鬥不休。據說帝國就誕生於這群雄逐鹿的亂世。而建立帝國的人,是當時法涅斯特王國的地方領主理察·海因茨。帝國由這個男人一手締造的觀點在目前的歷史學界是最有力的說法。他因對王國的政治腐敗深惡痛絕而出走,為了建立理想的國家而集結了眾多同志,一同往赴北方的大地。

  但並沒有決定性的史料可以證明這個說法。為此,現在還是有很多學者懷疑此說法的真實性。站在王國領主的位置上還能出奔建立獨立國家,這話實在是有些講不通。

  不過當時王國的政治環境腐敗則是確鑿無疑。後來被謳歌為救國英雄的萊因哈特·瓦爾克斯作為總參謀長以卓越的行政手段大刀闊斧地改革了王國的政治環境的時期,跟該說法主張的時期是恰好貼合的。因為這一點,該說法成為了當前學界的主流。

  第二盛行的觀點則認為,聖葉爾米納斯教會的前身「女神希特蕾西亞信仰會」與帝國建國有密切關係。該觀點的論據是協助建國的人物中有信仰會的大主教。

  不過聖葉爾米納斯教會官方否定了這一觀點。

  帝國所在的北方大地山脈眾多,能稱得上平地的部分十分有限。在此之上,因為土地貧瘠,農作物的產量也不高。此外還分布著大量猙獰兇猛的野獸,實在談不上是適宜人類居住的場所。

  帝國以如此條件卻只用了兩百年就成為了與王國比肩的大國,這無疑是拜歷代傑出皇帝的治世所賜。在今天的大陸上,一

  種名為「艾斯南瓜」的菜蔬因為在貧瘠的土地種植也能收穫頗豐而備受青睞。

  而該作物正是在皇帝的指示下經學者不斷改良而成的。除此之外,帝國在各方面的成果可謂不勝枚舉。

  換個角度分析,帝國之所以能享受兩百餘年太平盛世,也實在是受益於他國的漠視。因為帝國領土被群山環繞,所以易守而難攻,再加上土地貧瘠,故而少有權力者覬覦。

  因為上述背景,帝國可以在戰亂頻仍的時代獨享清靜,專心增強國力。同時,歷代皇帝多是穩重且厭戰之人也是一大要因。

  曾被認為將永遠持續下去的群雄割據時代,在光陰曆九五零年左右宣告了終結。王國疲於應付漫長的戰爭,撤回了派遣到各國的軍隊。隨後大陸南方的一眾小國為在亂世求存而締結了不戰同盟,宣告成立薩扎蘭德城市國家聯盟。儘管小國之間仍有摩擦,但大陸的整體境況還是能稱得上和平。

  就在這樣的形勢下,光陰曆九六五年,先帝拉姆薩十二世因病駕崩。

  駕崩時不過四十歲,享國七年。

  他是歷代皇帝中最為短命的一位。其後,第一皇子迪特哈魯姆即位為拉姆薩十三世。皇帝以弱冠十五歲的年齡發揮出了卓越的內政手腕,讓帝國的繁榮又上一層樓。待到皇帝迎來與先帝同樣的四十歲時,已經被評價為了歷代首屈一指的「賢帝」,其威名在整個大陸如雷貫耳。

  而這樣一位賢帝卻突然宣稱要一統大陸。聽到本應與歷代先帝一樣厭戰的拉姆薩的宣言,豈止是帝國國民、他國民眾亦無不為之震驚。但帝國民眾並沒有對此感到不安。因為他們都堅信賢帝所為是永遠正確的。

  艾斯佩利特帝國帝都奧斯滕德 利斯特萊茵城 謁見室

  作為冠絕大陸的第一大國,艾斯佩利特帝國用於招待各國使者的謁見室為了彰示其顯赫的權威而被修建得窮工極態。牆壁上滿是一流工匠精雕細琢而出的裝飾,此外還擺放有許多巨大的名畫。

  高懸在天頂的金鑄吊燈疊二連三,反射出璀璨的光輝。地面上鋪滿了柔軟的純紅地毯,消音效果極佳。最上首的牆壁上懸著一面劍交叉成十字形的蒼旗,那便是象徵帝國的十字劍紋章旗。

  這座利斯特萊茵城的主人、皇帝拉姆薩十三世端坐在玉座之上,傾聽著臣下的戰況報告。拉姆薩身旁理所當然地站著塔魯梅斯宰相。而正在作戰況報告的是帝國的青年將領、菲利克斯·馮·西格爾大將,他是少時便被拉姆薩評價為才華橫溢之人。

  同時亦是帝國三將之一,負責統領帝國軍中最精銳的軍團「蒼」之騎士團。為人誠懇真摯,更是一個令宮中女性為之心蕩神馳的美男子。兩種條件齊聚一身的他在民眾之間頗具人望。

  菲利克斯運用擺在台座上的巨型地圖將北方戰線、中央戰線、以及南方戰線的戰況娓娓道來。拉姆薩雖不時頷首,但始終未發一語。

  「——以上便是現下戰況的報告。皇帝陛下若能下達許可,那麼加利亞要塞的攻略這就可以開始了。敢問陛下意下如何?」

  菲利克斯用微妙的表情詢問道。接著,拉姆薩緩緩地湊到塔魯梅斯的耳邊嚅囁起來。雖屬不敬,但菲利克斯還是在心裡抱怨了一聲「又是這樣嗎」。菲利克斯最近一直沒有機會和拉姆薩直接對話。每次溝通必定要經過塔魯梅斯的上傳下達。跟其他人打聽了一下得知,大家果然都是如此。

  塔魯梅斯恭順地點點頭後,面向菲利克斯答道:

  「我來通報偉大的皇帝陛下的旨意:『時候尚早,且看王國有何動作』,以上。」

  「……謹遵聖意。」

  菲利克斯將手置於胸前,後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禮。接著以颯爽的動作轉身邁向謁見室的出口。

  (果然,皇帝陛下這幾年來的樣子有些奇怪。雖然絕對算不上多言之人,但也不會像這樣不發一語。看陛下的氣色不像是罹患了什麼病症。說到底,陛下為什麼不肯下達攻略加利亞要塞的許可?我完全猜不到理由。)

  奧斯本特大將送來的作戰計劃書堪稱無懈可擊。南部方面軍戰力充足、而且據說士氣也十分高昂。唯一讓人感到在意的就是一名百戰不殆的軍士被旅人少女擊斃的謎之報告了。

  但縱觀大局而言這只是細枝末節罷了。現在可謂是攻克加利亞要塞的最佳時機,所以奧斯本特才會請求拉姆薩給予許可。這不像是敏銳的拉姆薩會做出的判斷,想到這裡,菲利克斯感到心緒難平。

  輕輕地嘆了口氣後,菲利克斯走出了謁見室。塔魯梅斯也對拉姆薩恭敬地行了一禮,隨菲利克斯之後離開了。待到兩人都退出了謁見室,衛兵便以嫻熟的動作關上了大門。留在謁見室里的只剩皇帝拉姆薩和幾名近衛兵。夕陽西斜,謁見室被朱光染紅。

  面無表情的拉姆薩僅僅只是端坐在玉座上,一動不動。

  Ⅵ

  法涅斯特王國 王都非斯雷蒂西亞城 作戰會議室

  接受了阿爾馮斯王的敕令的第一軍召開了收復基爾要塞的軍事會議。

  據德佩德利加大陸史記載,會議的主要參加者有老將科尼利厄斯、猛將蘭伯特、副官納恩哈特。

  「基爾要塞的兵力摸清了嗎?」

  「是的,根據密探傳來的情報,要塞的總兵力……有八萬之眾。」

  當整個會議室因這句話而陷入沉寂時,蘭伯特中將搶先發聲。他是第一軍百戰不殆的猛將,一位純粹的武人。遍及身體上下的大小傷痕訴說著他的戰歷。

  「八萬嗎……我們第一軍的兵力是五萬。數量上是壓倒性的不利啊。」

  納恩哈特大佐一邊將棋子擺在地圖上,一邊道出與死亡宣告無異的情報:

  「八萬不過只是帝國軍的兵力而已。如果把已經成為帝國屬國的鄰國斯威蘭,以及斯特尼亞的兵力也算上,那應該有十四萬之多。」

  「哈哈。如果是十四萬對五萬的話那可沒得打。我知道這很勉強,但還是要問一下,果然不能期待第三和第四軍的協助嗎?」

  「我試著刺探了一下,雙方都表示沒有分兵援助的餘力。」

  納恩哈特平靜地回答了蘭伯特的問題。一邊回答,他一邊在用紅色標記出來的北方戰線地圖上擺出白色棋子受困於黑色棋子的狀態。

  開戰伊始,帝國軍隊為了攻克王國北部而派遣了八萬大軍發動猛攻。此舉意在占領王國屈指可數的糧倉地帶,令王國陷入糧食不足的困境。由此觀之,帝國一開始就料到了這場戰爭會是一場持久戰。

  作為對應,王國軍隊調動了蘭斯·史密斯中將率領的第三軍以及林斯·巴爾特中將率領的第四軍共計六萬兵力進行迎擊。蘭斯和林斯中將從學生時代便是摯友,在兩人天衣無縫的配合下,帝國軍隊被玩弄於鼓掌之間。

  而後更有堪稱戰史典範的貝魯克爾會戰錦上添花。

  首先由第三軍佯裝敗北進行後撤,成功將帝國軍隊誘至狹窄的丘陵地帶。趁帝國軍隊陣列被拉長的機會,埋伏在周圍的第四軍趁機發動波狀攻擊。第三軍亦借勢殺了個回馬槍。

  帝國軍隊立時陷入極度混亂的狀態,被打的潰不成軍。此次會戰令帝國吞下了四萬將兵陣亡的苦果。在這之後,第三、第四軍借得勝之勢屢挫帝國軍隊,最終光復了王國淪陷的領土,甚至大有侵入帝國境內的架勢。

  只可惜因為亞爾什米茨會戰的敗北,戰局被逆轉。第五軍的覆滅令第三、第四軍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危險。一部分將校雖強烈主張應攻進帝國國境,但遭到蘭斯和林斯拒絕。戰線被大幅後移,雙方互為倚靠。

  儘管二人的判斷沒錯,但已不再可能使用互相配合的戰術。事實上,這反而使第三和第四軍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局面,目前雙方正在敵人毫不間斷的攻勢下勉力維持戰線。

  「中將啊。既然知道那就更不要勉強了。不如說,真虧他們能用那麼少的兵力支撐住整個北方戰線。已經是相當可嘉的表現了。」

  科尼利厄斯元帥瞥了一眼地圖,輕嘆了口氣。他是統領第一軍的總司令,年輕時被稱為常勝將軍。不過如今已年屆七十,霸氣和勇猛都不復當年。

  蘭伯特聳了聳肩,看向納恩哈特。

  「話說回來,南方戰線的情況如何?」

  「據保羅中將的報告,帝國軍隊正以加斯帕堡為中心部署兵力,似乎是在為了攻略加利亞要塞而增兵。」

  「既然如此,那第七軍恐怕也沒有分兵的餘力了啊。」

  「這也沒辦法。陛下直接向保羅下達了死守加利亞要塞的命令。何況如果他在這種情況下隨便調動兵力,那只會引誘來更多敵軍。」

  科尼利厄斯的話令在場的將校一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加利亞要塞確實是應該死守的重要據點。一旦加利亞要塞被突破,王都門戶大開,帝國軍隊將輕而易舉地跨過艾斯特山脈直取王都非斯

  。如果形勢演變成那樣,那麼王國軍隊便只能抱著玉碎的覺悟同敵人決戰。

  話雖如此,但在那裡坐視可憎的帝國軍隊蠢蠢欲動也絕非上策。現在的王國軍隊還沒有從容到讓幾乎毫髮無損的第七軍的戰力在那裡遊手好閒的程度。雖然不會說出口,但這確實是眾將校的真實想法。

  「如果加斯帕堡沒有被敵人奪去就好了啊……」

  其中一名將官嘀咕了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隨之聚集到了地圖上的一點。

  加斯帕堡的歷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群雄割據時代。原本是為了震懾南方諸國而建造的這座堡壘在基爾要塞的建設完工後戰略意義有所下降,近年來幾乎遭到了廢棄。然而基爾要塞陷落後情況為之一變,作為可以威脅基爾要塞的前沿基地,加斯帕堡的戰略意義大幅提升。

  但等王國方面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帝國軍隊攻陷了基爾要塞後不到半個月便派遣部隊進攻加斯帕堡。援軍未能及時趕到,庫特姆中尉麾下人數不到五百的守備部隊全軍覆沒。

  現如今,在帝國軍隊的手下,加斯帕堡已經成為了攻略加利亞要塞的橋頭堡,其戰略作用可謂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嘛,放馬後炮也無濟於事。比起這個,加斯帕堡的兵力有多少,這個清楚嗎?」

  「請稍等一下。」

  納恩哈特翻閱了一下手邊的資料,找到了《加斯帕堡預想兵力》的相關記述。像這種類型的報告書一般都不可盡信。因為是基於主觀希望的猜測,所以總會低估敵方的兵力。不過只限這次是個例外。

  納恩哈特回想著那個鐵面男的面容回答道:

  「——只是猜測,目前大約有五萬。」

  「呼,五萬嗎……」

  話音落畢,蘭伯特抱起雙臂,閉上眼睛思索了起來。看他這副模樣,應該是想到了什麼計策。

  持這種觀點的並不只有納恩哈特一個人。

  「中將。你在謀劃些什麼嗎?」

  科尼利厄斯用質詢的目光看向蘭伯特問道。將眾人的目光集於一身的蘭伯特緩緩地睜開眼,說道:

  「這個啊,我剛剛想到,乾脆先把加斯帕堡給奪回來如何?第一軍出兩萬五千,第七軍再出三萬。合在一起就是五萬五千的兵力。這樣就能將勝算拉到五成以上了。」

  數名青年將校對蘭伯特的意見報以「哦哦!」的讚賞聲。是因為蘭伯特將來會成為第一軍的總司令而打算拍馬屁的傢伙。不過當事人蘭伯特自己並不在乎這些聲音。

  (王國都風雨飄搖了,這幫傢伙可真是優哉游哉。)

  納恩哈特用無語的表情看向他們,可對方不但毫不介意,還故作明白的模樣議論起了蘭伯特的意見。在他們眼裡,比起王國的命運,還是自己的仕途來得重要。

  科尼利厄斯沒有特別在意這點,繼續道:

  「這個方才也說過了。第七軍現在不能隨便調動兵力。」

  「不讓他隨便不就可以了麼?如果奪回了加斯帕堡,那麼帝國對加利亞要塞張開的包圍網就被撕開了。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和第七軍一起投入收復基爾要塞的作戰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陛下他……」

  科尼利厄斯捋著自己的白須低喃起來。看上去是覺得蘭伯特所言正確而無話可說了。為了進一步說服他,蘭伯特繼續道:

  「而且就剛才的報告來看,單憑我們的力量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奪回基爾要塞的。我想元帥閣下您也明白這點。恕下官斗膽,您總不會讓我們第一軍全體將士枉死在基爾要塞城下吧?」

  「呼……」

  蘭伯特辛辣的諫言聽得科尼利厄斯一臉苦悶。其他將校全都屏息諦視二人的互動。

  「……我知道了。陛下那邊的問題我來解決。具體的作戰計劃就交給中將和保羅了。你們兩個好好商量後再決定。」

  「遵命!感謝閣下接受下官愚見!」

  科尼利厄斯擺手制止了想要起身敬禮的蘭伯特。其他將校面面相覷,紛紛鬆了口氣。能夠避免投入一場無謀的作戰讓眾人感到了放心,納恩哈特也不例外。

  不過納恩哈特很快又打起精神同科尼利厄斯提議道:

  「元帥閣下,可以讓我負責跟第七軍的聯絡嗎?有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也好。派你去應該是最妥當的了。雖然不知道你在意的是什麼,不過有勞了。」

  言及於此,科尼利厄斯從椅子上起身。以此為信號,蘭伯特宣布解散,眾將官都一臉疲憊地離開了作戰會議室。

  納恩哈特一邊整理手邊的資料,一邊看向第七軍送來的一份報告書。因為該報告於此次會議而言無甚必要,所以納恩哈特並沒有提及。上面提到有一名志願兵擊斃了自己在亞爾什米茨會戰中不幸身死的亡友佛羅倫斯的仇敵扎姆艾爾。

  ——也就是有關奧莉薇婭准尉的報告書。

  (看報告書上寫的,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嗎……真是讓人不敢相信。不過奧托中佐絕對不是會謊報軍情的人。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去跟她親自見上一面,好好道個謝才行。)

  納恩哈特聯想著尚未謀面的少女,靜靜地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王國軍 加利亞要塞奧托中佐的辦公室

  王都那邊正在進行奪回基爾要塞的軍事會議時。

  奧托為了傳達某項作戰的內容而命令奧莉薇婭到辦公室報導。然而,明明定好了時間,但奧莉薇婭卻爽快地把奧托鴿了。過去了五分鐘、十分鐘,辦公室開始傳出咔哧咔哧的有節奏的噪聲。在走廊邁步的士兵們路過辦公室時都歪著頭對聲音感到了不解。

  最後奧莉薇婭足足遲到了三十分鐘才到辦公室報導。而且她還毫無愧意地跟奧托敬了個漂亮的軍禮。奧托強壓心中的不滿詢問道:

  「那麼奧莉薇婭准尉。首先能讓我問問你為什麼遲到了三十分鐘嗎?」

  「報告,原因出在鐘錶上面!」

  「……鐘錶?這跟你遲到有什麼關係?」

  「報告,我不像奧托副官一樣有這麼漂亮的鐘表。故而無法正確地把握現下的時間。所以才遲到了!」

  說著,奧莉薇婭用羨慕的小眼神看向了辦公桌上的懷表。奧托對這令人無語的藉口嘆了口氣,接著將手伸向辦公桌。那是一塊表蓋上印有花狀浮飾的銀色懷表。掰開表蓋,紅色的秒針咔吱咔吱地奏響了規則的旋律。奧托盯著懷表看了一會兒,接著隨手一扔。懷表在空中畫了個拋物線,奧莉薇婭連忙伸手接住。

  「……咦?」

  「這個懷表就給你了。這樣你今後就沒法再找這種無聊的藉口了吧。」

  奧托前幾天才被奧莉薇婭氣得沒控制好情緒讓憤怒形於顏色,吃一塹長一智的他這次知道為了自己的精神著想還是儘快把懷表給她為好。

  雖然奧托不過是抱著這種心情將懷表送了出去,但奧莉薇婭卻一臉驚訝地交換著看向懷表和奧托。看來這讓她深感意外。面對奧莉薇婭的視線,奧托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可以收下嗎?」

  「沒關係。還有你應該說『請問我真的可以收下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跟長官說話要恭敬了。」

  「明白,非常抱歉!奧托副官的懷表,我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話音落畢,奧莉薇婭笑吟吟地擺弄起了懷表。只見表蓋在她手上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如此反覆。這跟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別無二致的反應不禁讓奧托聯想到了自己在王都的六歲女兒。在回憶中沉浸了一會兒後,發現奧莉薇婭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著自己的表情。看來是有點太放鬆了。

  「差、差不多該談正事了。把懷表收進懷裡。」

  「明白,我這就給它收好!」

  奧莉薇婭像對待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將懷表收進了懷裡。奧托清了清嗓子,叉起雙手。

  「我特地叫你過來不為別的。這次是要對奧莉薇婭准尉下達一項特殊任務。不過正如你所知,特殊任務根據規定是可以拒絕接受的。時間不多,希望准尉你立馬做出決定。」

  特殊任務是讓少數人執行的隱秘性較高的困難任務。因為喪命的風險極大,所以被任命者有權拒絕。

  順帶一說,如果順利完成了任務,那麼一定會得到升遷。考慮到奧莉薇婭的性格,奧托覺得她不大可能拒絕。結果也不出所料,奧莉薇婭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明白,我沒有意見。奧莉薇婭准尉,願意接受特殊任務!」

  「嗯,回答得好。那麼我這就告訴你命令的內容。這次需要准尉你帶人奪回蘭佩茹克堡。」

  奧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向貼在身後牆壁上的地圖的一點。在那裡的是一座被蓋上X號、標記著《廢棄》的城堡。奧莉薇婭看著

  地圖,輕輕歪了歪頭。

  「這座城堡不是被廢棄掉了嗎?——啊不對,在下官看來,這座城堡似乎被廢棄了啊?」

  察覺到自己沒有使用敬語的奧莉薇婭連忙改口。看到她笑嘻嘻的模樣,奧托輕嘆了口氣總結道:

  「沒錯。正如准尉所說,這座城堡十年前就被廢棄了。現在成了山賊的窩點。換言之,就是要你從山賊手裡把它奪回來。」

  「為什麼要把扔掉的東西撿回來呢?」

  「你的措辭……算了。此一時彼一時啊。准尉也知道,我軍目前對帝國軍有較大的劣勢,為了抵禦帝國更進一步的攻擊,現在需要蘭佩茹克堡的存在。」

  奧托此前曾數次派遣小隊規模的討伐部隊去消滅蘭佩茹克堡的山賊。不過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據活下來的士兵所說,大部分士兵都是被一名手腕了得的「長槍使」殺掉的。

  雖然曾一度考慮過要不要派遣中隊規模的部隊前往,但結果終於沒有成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會不可避免地引人注目。現在帝國的監視網遍布各地,既然不知道監視的目光在哪裡盯著自己,那就不能隨便調動兵力,否則很可能被帝國發現。

  萬一行動被發現,帝國方面得知了蘭佩茹克堡的存在,那麼必定會派兵攻取。最糟糕的情況下,這可能成為招致帝國加強攻勢的契機。權衡過利弊之後,奧托基本是放棄了奪回蘭佩茹克堡的計劃。

  不過奧莉薇婭的出現為計劃帶來了轉機。要對付那個手腕高超的長槍使的話,就讓以「個體戰力」而言恐怕是第七軍最強的「棋子」的奧莉薇婭出馬好了。

  奧托詳細地解釋過後,以包含最終確認的意思詢問道:

  「——就如我剛才所說,過去的討伐任務全都失敗了。即使如此你也要接受嗎?」

  「嗯……簡單來說就是要給山賊統統殺光是嗎?」

  奧莉薇婭用危險的方式回道,奧托聽了不由繃緊了臉,不過因為她說的確實沒錯,於是點頭首肯:

  「嘛,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了。」

  「我明白了。順帶一提,需要人頭嗎?」

  「人頭?」

  「沒錯。人頭。」

  突然提到人頭,奧托感到一頭霧水,要奧莉薇婭解釋得再詳細一些後,她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人類不是會對斬獲敵人的首級感到高興嗎?」

  聽了這話,奧托終於回想起奧莉薇婭來到要塞時的事。也就是她給帝國士兵的腦袋裝了一麻袋的事兒。結果脖子周圍突然湧起一陣寒意,奧托不禁搖頭道:

  「——不,不用。人頭就不必了。」

  「明白,那麼下官這就遵照命令去奪回蘭佩茹克堡!」

  「很好,期待你的成果。你可以退下了。」

  奧莉薇婭英姿颯爽地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她的步伐充滿了自信,從中感覺不到一點對任務的不安。就好像是在證明這一點一樣,門外傳來了「啊,忘了問蛋糕什麼時候給我了」的悠哉悠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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