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異世界藥局創業記 Depuis 1145 (1145年) - 1-10 單式顯微鏡、被發現的結核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法爾瑪·德·梅蒂希斯,是布魯諾尊爵的次子。

  他跟長子帕雷不同,不會成為德·梅蒂希斯家的繼承人,將來只能留在宅邸做一名宮廷藥師。父親布魯諾,為了讓他能夠擔起重任,成為獨當一面的宮廷藥師,從年幼時起就對他進行嚴苛的訓練。

  讓他照顧危險的藥草,也曾使他受到燒傷。

  為傳授神術而從早到晚不停訓練,直到他筋疲力盡、哭鬧著要出去玩。

  不知從何時??起,法爾瑪開始用畏懼的眼光看待父親。

  雖然說不上是愛的鞭策,但不知不覺中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太過嚴厲。

  因此父親放棄親自訓練他,把神術和藥學的教育交給值得信賴的年輕首席弟子——埃莉奧諾拉·博納富瓦。埃莉奧諾拉似乎把他教育得很好。所以,最近幾年布魯諾很少注意到法爾瑪的情況。

  藥師是跟人命打交道。他們所需要的不是技術,而是心。

  以此信念為本,自認為跟患者真摯相處、理解患者內心的布魯諾,對兒子卻沒有做過任何一件父親該做的事情。疏於體諒自己孩子的內心,就連兒子在想什麼、此時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也不知道。

  對於法爾瑪,布魯諾一點也不了解。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眼前的少年並不是以前的法爾瑪。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父親也沒有印象。對此,他深感慚愧。

  父親拿起放在旁邊、法爾瑪背包上面的筆記,然後快速翻閱。法爾瑪被物理屏障所阻擋,無法制止冰牆對面的父親閱讀筆記。

  布魯諾的臉色變青了。

  法爾瑪為了不讓別人讀懂,特意用日語做筆記。記錄了檢查、染色過程的筆記被突然看到,法爾瑪對自己的失策感到後悔。不過,父親讀不懂日語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那些是傭人們的病例和開藥記錄,是他在這個世界所留下的一切痕跡。各種被表格化的檢查數據,還有數學公式和化學結構式,在父親看來就跟巫術的咒文一樣吧。

  「我再問一次,你是誰!」

  這個世界,有關於Changeling(被調換的小孩)的傳說。傳聞惡靈會偷偷將小孩調換。替換的小孩並非人類,而是被視為鬼怪的孩子。父親懷疑,寫著不曾見過的文字、不用神杖就能使用神術的法爾瑪該不會就是Changeling。據說Changeling一旦被人類識破,就會消失不見。

  (譯者註:Changeling是在歐洲各國廣為流傳一個民間故事,說的是每當美麗的嬰兒出生後,侏儒小鬼戈布林便常常會用自己丑陋的孩子偷偷換走那美麗的嬰兒,這個被留下來的丑孩子,就是Changeling了。)

  雖然考慮到會有失去兒子的風險,但如果法爾瑪真的消失了,說明他已經不是自己的兒子。

  「這些文字是什麼?這些、這些、還有這些也是!你是在哪裡學的!」

  「藥物知識是在落雷那天所作的夢中學會的。那些文字也是。」

  法爾瑪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解釋,就是這個。將前世比作夢中發生的事,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法爾瑪不這麼說的話,肯定會被問是在哪裡學的、哪本書上有寫,屆時很難解釋清楚。

  「以落雷為契機、嗎?」

  「是的。」

  微暗的製藥室內,脫下外套的法爾瑪雙臂上的傷痕,如同脈動般閃動著青白色光芒。這些,透過冰牆清楚地映入父親眼中。

  「……藥神寄宿著吧。」

  「這個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自己是什麼人?就連是不是人類,法爾瑪也不清楚。法爾瑪話說到一半就陷入沉默,向父親委婉地表示肯定。

  「是這樣啊。」

  藥神所祝福的,不是在探索醫藥的道路上日夜研究的父親,而是他的兒子。父親只能接受事實,遵從他敬愛不已的守護神的意志。

  「父親大人。請讓陛下服用這瓶藥水。這是毋庸置疑的特效藥。」

  只要當作是布魯諾配製出的這瓶藥水,治療成功時就能保住父親的臉面。同時也能站穩他作為宮廷藥師的立場,得到女帝的寵愛。不需要讓法爾瑪出風頭,這事由父親來做更加合適。

  「你制出的藥,由你來處理。」

  父親輕輕搖頭後,鄭重說道。

  「這是藥師的責任和驕傲。因為患者相信你,願意賭上性命來服用你的藥物。」

  父親是真正的藥師,法爾瑪想道。然後,痛徹地感受到不成熟的人其實是自己。

  「我知道了。」

  法爾瑪用右手將冰之障壁消去,拿著藥水從父親面前走出製藥室。在

  擦肩而過時,留下這麼一句話。

  「請交給我,父親大人。我會救回來的,不管是你,還是陛下。」

  那句話,擁有父親不曾感受過的份量,語氣也跟以前的法爾瑪大不相同。

  並非是少年傲慢的言語,聽起來更像是神的宣告。

  布魯諾默默地低著頭,頹喪地站在那裡。

  為什麼沒辦法阻止他。

  法爾瑪拿著藥水,再次出現在女帝面前。

  對於法爾瑪的歸來,女帝已起身等待多時。滿懷期待的她,為了從死亡邊緣回到生者的世界,用盡最後的氣力等待著。

  「怎麼這麼久,陛下已經等候多時了。你父親呢?逃走了嗎?」

  御醫長克勞德刻薄地諷刺道。布魯諾的話姑且不論,但是克勞德不認為一個少年能配製出什么正經的藥來,頂多只是孩子的小把戲罷了。

  布魯諾還不趕緊回來給女帝麻醉,克勞德不耐煩地想著。

  「不必在意時間,過來。」

  女帝將法爾瑪叫到跟前。法爾瑪帶著口罩,能夠避免飛沫感染。所以他毫不畏懼地走上前去。

  「不對,父親沒有逃走。為了陛下,父親和我一起配製出了藥物。這就是新藥。」

  對父親作為宮廷藥師至今為止的工作表示敬意之後,法爾瑪對他說道。

  布魯諾邁著蹣跚的步伐出現了。御醫們對沒能勸阻兒子別出來多事的他投去責怪的目光。但是,布魯諾已經不打算制止法爾瑪。

  不可能製止得了。

  他是為親眼目睹法爾瑪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才回來的。

  「在我?明新藥的功效之前,有件東西想請陛下過目。能勞駕您配合一下嗎?」

  法爾瑪將手掌大小的金屬道具恭敬地呈到女帝面前。

  「這是什麼?」

  女帝疑惑地拿起金屬製成的小型器具。法爾瑪當場再次採集女帝的痰,將其塗在玻璃板上,然後把玻璃板裝進那金屬板狀道具。

  「承蒙陛下體液之後,用這個器具來觀察。請在明亮的地方,朝上面

  的小孔觀看。就像這樣。」

  法爾瑪幫助女帝將眼睛淮確無誤地靠近器具上所開的針孔並窺看。他打開窗戶換氣,讓侍從拿來煤油燈,將其放在下方以確保光線。

  女帝半信半疑地從中窺視。

  「那是什麼,你是在愚弄陛下麼!」

  御醫長克勞德發出怒吼。

  「等下,別吵。」

  御醫長緘口。女帝已經沉迷於那小小的器具。

  然後。

  「能看到什麼東西。」

  法爾瑪雖然能利用診眼的能力放大視野,但是缺乏客觀性。

  能證明結核菌的存在才稱得上是科學。

  法爾瑪對女帝發出了邀請,前往誰都不曾見過的微觀世界。

  法爾瑪呈上的物品,是利用針孔、玻璃球以及金屬片組成、構造最為簡單的顯微鏡。是即便沒有好的透鏡也擁有足夠性能、列文虎克所發明的單式顯微鏡。不需要一切電路系統,也沒有什麼鏡筒,只是在金屬板上裝進透鏡和載物台、5CM左右的極小型且結構單純的物品。

  不要小看它是古董。在法爾瑪的前世,它是那些沒有電的發展中國家,為查明病原菌而使用的、擁有大約200倍解析度的現役顯微鏡。放大倍率雖說不上足夠,但還是擁有最低限度的性能。

  通過單純的原理呈現出的影像,直截了當地將真相公之於眾。

  「陛下,您能看到棒狀蠕動著的東西嗎?」

  法爾瑪用手指,在空中描繪出它的形狀。

  那些就是,Mycobacteriumtuberculosis。

  結核分枝桿菌。

  在日本,小孩會通過接種卡介苗(BCG)來預防感染此菌。

  「那是引起白死病(結核)的病原。這些生物,正在侵蝕著陛下。」

  這一瞬間,室內的所有人,得知了世界上名為細菌的存

  在。

  「各位也請接在陛下之後觀看。」

  御醫們爭先恐後,朝顯微鏡窺視。至今為止,御醫們都以為不管是多麼細微物體,只要將其拿至眼前都能看到。現在,肉眼所看不見的世界就在那裡。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這、這是什麼啊!蟲子嗎!?」

  御醫長克勞德,看到蠕動著的可怕生物後繃緊了臉。

  「如果有需要,不管是作法還是設計圖都可以告訴你們。」

  他絲毫沒有獨佔顯微鏡的意思。只要能將其活用到醫學方面,加深人們對微生物的理解就足夠了。

  「而且,這並非神技。」

  布魯諾顫抖著手,朝顯微鏡窺視。

  「居然……」

  他說出這句後就啞口無言了。神至今所見的世界,人類卻得到了窺探的許可,他深深體會著這份感動。他的全身充滿了對未知的興奮。

  所有人觀察結核桿菌,看完法爾瑪所淮備的已染色載玻片的染色樣本上、突顯出來的結核桿菌後,法爾瑪開口說話。

  現場的空氣完全改變。

  「我說明下今後的治療方針。」

  法爾瑪緊接著,取出藥劑讓女帝仔細查看。

  「如你們所料,這是將侵佔陛下身體的生物盡數殺死的治療。」

  在女帝面前,一整排有名的御醫們,由於過于震驚而舉止無措。父親更是癱倒在地。

  「這瓶藥水裡面加入了四種特效藥。每種藥都有抑制這種生物繁殖,並將其殺死的作用。如果只用一種,可能會出現經受得住藥物的個體。所以我才使用多種藥物。」

  只要把這些生物浸入藥中,就能看到它們被消滅,說不定還能聽見它們臨死前的痛苦喊叫,法爾瑪半開玩笑地說明道。

  「用四種特效藥,在兩個月內全力將其殺死。」

  「在這之後,將特效藥減少至兩種,喝下它來進行輔助治療。」

  「因為陛下病情嚴重,可能還需要追加投藥。」

  「你的說明,顛覆了至今為止的藥學概念。」

  女帝驚訝地說道。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御醫們也同樣受到了打擊。

  他們被賦予了超越已有框架的知識。

  「喝下藥性如此強烈的藥水,對身體沒有害嗎?」

  「雖然對人體的影響很小,但也有出現副作用的可能。主要是肝功能異常。對此,我會在治療過程中嚴密監視。配製好的藥水分成兩份,我先喝下其中一半。陛下請看完之後再作決斷。」

  要消除暗殺和假藥的疑慮,只能這麼做。

  「您能接受嗎?」

  「恩,讓哀家喝吧。」

  女帝對法爾瑪露出愉悅的表情。恐懼和不安都被消除,雖然抱病在身,但精神層面已經被完全解放。皇子不住地流下眼淚。

  「症狀很快就會得到改善。但是要想痊癒,至少需要六個月的時間。

  」

  六個月,如果不進行任何治療的話,根本不可能活這麼久……父親無言以對。這裡已經沒有他們出場的份了。

  「痊癒需要時間這一點,哀家懂了。」

  觀察到結核桿菌、親眼見識到自己全身都被其感染的女帝,不管是理解還是好奇心都進一步加深了。

  需要花時間慎重且仔細地殺死、沒辦法一口氣全部消滅、體內連些許的結核桿菌也不能留下,這些事情通過法爾瑪的說明,她已經明白了。

  「請陛下每天都在我的面前喝下藥水。」

  為了不忘記喝藥,最有效的方法是在監督人面前服用。

  結核的治療,必須耐心堅持下去。

  不能因為症狀稍微改善就停止喝藥。

  法爾瑪將燒瓶中的藥水,均等地注入三支試管。

  然後,法爾瑪作為試毒率先喝下。

  「那麼,陛下。」

  「恩。」

  女帝一滴不漏喝完之後,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很好喝哦。」

  之後,女帝安穩入睡,法爾瑪將新患者的病歷用日語記下,然後收拾放在製藥室內的東西,打包行李淮備回家。

  「我們回宅邸吧,父親大人。我肚子餓了。今天想吃甜的東西呢。」

  他說些孩子氣的話,擔心著父親。

  「還有,這是父親大人的藥。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法爾瑪將剩餘的一支試管中的藥裝進藥瓶,遞給父親。

  感染了結核桿菌的父親,在猶豫很久之後將其收下。

  「從今天開始,白死病能治好了。」

  已經不再是不治之症。活著一起在醫藥的道路上探求真理吧。

  說出可靠話語的兒子伸出了手,父親用雙手緊緊握住。

  「謝謝你,我的兒子。」

  …??…??…??…

  洛特和埃莉、還有傭人們全體出動,在德·梅蒂希斯家宅邸的門前,即便太陽已下山好幾個小時,也依舊等待著兩位主人回歸。早已備好的晚餐已經涼了,但誰都沒有開動。

  去了皇帝的宮殿之後,主人和他的兒子還沒有回來。

  皇帝的病情是絕對不能被宮廷藥師以外的人知道,但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察覺到,有什麼異常情況發生了。

  埃莉猜測著其中一個可能性。

  兩人會不會因為治療失敗,而引咎自殺了。皇帝駕崩時,擔任主治醫師的首席宮廷藥師和首席御醫有時也會以死謝罪。布魯諾是責任感很強、高傲的宮廷藥師。這並非不可能。

  「師父大人……法爾瑪君。」

  埃莉摘下眼鏡,想像著最壞的情況流下了眼淚。洛特將法爾瑪送給她的小藥瓶,像護身符一樣緊緊握在手中。

  到底等了多長時間。每分每秒,感覺都是那麼漫長。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們回來。突然,洛特抬起頭來。耳邊傳來了在山間迴響的細微的小號聲。

  緊接著是漸漸清晰的馬蹄聲。隨著那個旋律聲越來越大,終於能看見宅邸的騎士們的馬匹了。拋開各種各樣的感情,洛特放聲大哭。

  「老爺、法爾瑪大人——!」

  洛特全力奔跑過去。

  「真是……太好了。真是的,害我白擔心一場……」

  戴上眼鏡後,埃莉也跟在洛特後面跑上前去。

  「我回來了。」

  法爾瑪剛下馬就接住衝進自己懷裡的洛特。

  「歡迎您回來。」

  就這樣,動蕩的一天宣告結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