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虛幻聖夜 第2章 追查灰色化之謎
1
「被害地區裡面，所有和聖誕老人有關的東西全部都變成灰色，很多人蒙受了不起眼的困擾。」
這位以缺乏緊張感的口吻說明的男性，是護堂熟識的人。
他就是正史編纂委員會的幹員·甘粕冬馬，是個身穿皺巴巴西裝的青年。
護堂等人位於虎門高台上的七雄神社境內，這裡是萬里谷佑理任職媛巫女的神域，目前她就待在甘粕的身旁。
「例如，難得買好的迷你裙聖誕服必需重買，好不容易印上聖誕老人的促銷商品又要重新印刷，滿心期待禮物的小朋友畫了聖誕老人，卻變成慘不忍睹的顏色，不過……」
甘粕這個人即使碰上了緊要關頭，也時常表現得漫不經心。
儘管如此，護堂很清楚。
甘粕會這麼漫不經心，也代表他不認為這件事情特別危險。
昨天，護堂親眼目擊了聖誕老人的衣服變成灰色的怪異現象。他在放學後造訪七雄神社找佑理商量，甘粕專程來到這裡進行說明。
只是甘粕在說明這次的奇怪事件時，語氣遠比平常輕鬆。
「這樣說也許不太妥當，不過只是點小事罷了，又不是神明跑來胡作非為，所以這件事不需勞煩天下無敵的弒神者大人解決。」
「說不定草剃同學的行動反而會造成怪異現象增加。」
佑理在一旁保守地補充，這算是正史編為委員會的主張——不，應該說是要求。言外之意是拜話護堂安份守己，不要多管閒事。
畢竟那些弒神的魔王，都是引爆麻煩火種的名人。
這句話是誰說的呢？護堂回想著這段遺忘的記憶，也對自己受到的偏見有點難過，他認為自己和其他的弒神者不一樣……
「可是，實際上出事情了不是嗎？」
護堂暫且拋下內心的糾葛，試著提出意見。
「是的，草剃先生在上野目擊到的並非個案。這四、五天已經發生了十幾件案例了，事件現場包含了新宿、六本木、池袋、上野、大手町、銀座、新大久保、惠比壽、三軒茶屋……總之還有其他地方。」
「都是一些人潮擁擠的場所……」
「沒錯，這次的事件其實我們已經有推論了，而且是很接近真相的推論。我認為這個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
「那還真厲害，是什麼樣的推論啊？」
甘粕以優秀幹員的口吻做出斷言，護堂聽了非常佩服。
可是，他聽了以後馬上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恐怕這是報復行動，那些痛恨聖誕節的異性絕緣體，對幸福的現實生活充實者的報復行為！他們痛恨聖誕節……才會破壞象徵這個節日的聖誕老人！大概是這樣。」
「不好意思，你的說明有一些我聽不懂的單字。」
「我也是，所謂的『異性絕緣體』是指什麼樣的人呢……？」
護堂一開口，連不好意思多嘴的佑理都提問了。
甘粕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常會用一些外人聽不懂的特殊用語。
「呃，你們想一下，聖誕節有很多幸福的情侶對吧？或許有一些孤家寡人的民間咒術師，不願意看到那種景象，所以就生氣施法啊——這就是我們想像的真相。」
甘粕苦笑說明，護堂又問了一個問題。
「咒術和魔法，會只改變聖誕老人的顏色嗎？」
「恕在下孤陋寡聞，我還從來沒聽過有人鑽研這麼愚蠢的術法。理論上是有可能的，不過……」
甘粕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連身為魔女的璃璃亞娜小姐——連她這麼敏銳的人，都沒有發現施術的跡象，這點令我們有點在意。」
甘粕又解釋，影響範圍越廣的術法越容易被察覺。
「可能施術者的行蹤被巧妙地隱藏起來，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在這麼愚蠢的惡作劇上花費這種功夫。」
「惡作劇是嗎……」
「說不定犯人很認真，這件事雖然很詭異，但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讓我們這些委員會的小嘍囉解決就行了，這件事我們也想在聖誕節前處理好，請交給我們來想辦法。」
甘粕承接下了這個案子，委婉地封殺護堂的好意。
離開七雄神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護堂到虎門站搭乘電車。他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在銀座線的上野站下車，前往昨天造訪的街道。
寒冷的年末，街上有種忙碌的氣息。
這個時期最讓高中生苦惱的一大活動·期末考已經結束了，城楠學園每年都是在十二月上旬舉行期末考。
所以護堂才能安心探訪夜晚的街道。
「總覺得有點在意……」
護堂走在上野車站前自言自語。
這裡是一條繁華街，街上有許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學生、身穿便服的年輕人，總之人潮非常多。夜幕剛落下，這個地區的夜生活才要開始。
現在明明是黑夜，四周卻相當明亮。
舉目所及儘是街燈、店鋪的照明、發光的看板、來往車輛的燈光。多虧這些光源，護堂才能輕易綜觀整條街道，其實弒神者的夜視能力本來就不錯，只要有一點星光便難不倒弒神者，完全的黑暗那就另當別論了。
徘徊在上野的護堂思考著，最近不可解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是聖誕節前後或許存在的預定計畫，接著又莫名得知了璃璃亞娜的個人情報，最後還親眼目擊灰色的聖誕老人，這些事情坐視不管的話，很可能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
護堂的內心很不安，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以棒球來比喻，差不多是這種情況。
我方在第一局拿下七分遙遙領先。之後對方確實反擊，每一局都拿下一分，而我方完全沒有再得分，不知不覺間比數被縮短到了一分之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反正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頭緒。」
草剃護堂是個體力和腳力遠勝於智力的男子。
所以他決定反覆搜查現場，也不是想學刑事影集的辦案方式，只是覺得靠自己的雙腳找尋線索也不賴，他下定決心努力進行這個單純的勞動工作。
昨天，聖誕老人『灰色化』的情形發生在車站前通路。
可是那些變成灰色的聖誕老人玩偶、照片、插畫、服飾被撤掉後，街上又再次點綴著紅綠相間的聖誕節色彩。
日本人的勤勉果然值得讚賞，街上的景色一下就恢復原狀了。
不過這點反而讓護堂很不高興，當他思索街上是否還有其他線索的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護堂拿出手機觀看液晶熒幕，是璃璃亞娜打來的。
「為什麼我會有她們的電話號碼啊？」
護堂覺得很不可思議，他的手機里除了璃璃亞娜的聯絡方法，連艾莉卡和佑理的電話號碼和郵件信箱也一應俱全，他不認為彼此的關係有好到可以交換聯絡方法。
總之他接起了電話，先把這個疑問擱一旁。
『想不到您也在這裡，我十分意外。』
璃璃亞娜率先開口，護堂很在意她說的那個『也』字。
『請您向昨天一樣，回頭看看背後。』
不會吧？護堂回過頭一看，今天穿著便服的女騎士正站在他身後講電話。
2
璃璃亞娜所屬的魔術結社叫《青銅黑十字》。
該組織的象徵性顏色正如其名，是『藍色與黑色』。
或許因為這樣，璃璃亞娜穿的便服一定都會有這種兩顏色，雖然她今天難得穿著白色的大衣和一件深灰色的褲子，護堂卻注意到了一個地方。
那就是璃璃亞娜脖子上的圍巾，上面有藍色和黑色相間的直條花紋。
艾莉卡也是這樣，歐洲的騎士對這點很講究，她們會用這種方法很自然地表示自己所屬的組織……
護堂暗自佩服她們的用心，璃璃亞娜開始說明來意。
「昨天聖誕老人變色的事情，可能是某個魔術師的惡作劇，放著不管應該也不要緊……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二人離開來往的人群，站在道路旁的護欄邊對談。
「我好歹也是魔女，儘管功力不如萬里谷佑理，對魔術的氣息也算敏感，不過昨天怪異現象發生前，我卻沒有感應到異常，想必對方隱匿得很巧妙，我很好奇對方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因此決定調查這件事情。」
璃璃亞娜以生硬的口吻，指出甘粕也提過的疑點。
生性嚴謹的璃璃亞娜一定會找出答案，不會忽略這個問題。
「至於草剃護堂，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的話……有很多原因啦，不過終歸一句話就是『有點在意』，我有
點在意這仵事情，所以想查明事發的原因，要說是直覺使然也行。」
護堂如此回答。嚴格講起來，他確實有諸多的理由，可是這些理由可以直接用一句『有點在意』和『直覺』帶過。
護堂很擔心這種解釋無法讓璃璃亞娜接受。
「這種野性而草率的理由，很像你會說的話。」
璃璃亞娜用力點頭，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護堂很想問問，她到底是怎麼看待草剃護堂這個人？但他有預感會聽到很討厭的回答。
護堂不願多做挑戰，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和您在一起！？」
璃璃亞娜猛然吃了一驚。
「您、您是要我和您交往嗎！？就、就算這是弒神者的要求，身為一個少女我也無法聽從這道命令！」
「為、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啊？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一起調查昨天的事件啦。」
護堂冷靜地向慌張的璃璃亞娜進行補充說明。
璃璃亞娜是位個性認真又不知變通的女騎士，可是她也具有非常少女情懷的一面，凡事她都會和戀愛扯在一起。
有些困擾的護堂露出苦笑，這種個性也許正是璃璃亞娜的優點。
「是、是我失禮了……請問，這是『王者』的命令嗎？」
璃璃亞娜頂著一張略微紅潤的俏臉詢問。
「這次的調查比較接近個人研究。當然，站在所有魔術師頂點的弒神者提出要求的話，我也願意一同——不，要我成為魔王的僕人解決謎題，我也在所不惜。只是……」
璃璃亞娜的口吻中，充滿挑戰蠻橫暴君的凜然情操，也可以說是一種在考驗別人器量的氣慨。
護堂從璃璃亞娜的話語中，感受到這種微妙的差異。
「如果這是一個魔術的外行人提出的要求，我就不得不考慮一下了，畢竟獨自行動較為便利，也不用浪費功夫一一講解專門知識。」
「說、說得也是。」
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外行人別來添亂』，護堂聽到這個回答也猶豫了。
璃璃亞娜說得沒錯，這件事已經有甘粕這位專家著手調查了，連璃璃亞娜這位優秀魔女也主動進行追查。
缺乏知識的外行人也沒什麼強出頭的理由。
草剃護堂這個人只有在『與神一戰』的情況才派得上用場，除此之外他的唯一優點就是體力比一般人好一點。當然，假如這起怪異事件引發了『不順從之神』現身，那麼情況又另當別論，至少他現在不認為這件事有這麼嚴重。
不過，他總覺得非解開這個灰色聖誕老人的謎題不可。
護堂很猶豫該不該說『這是弒神者的命令』，這個誘惑他考慮了十秒左右，然後很乾脆地放棄了。
魔王說這種話也就罷了，一個男人說這種話人格就毀了。
「我知道了，我會自己想辦法，對你提出這種奇怪的請求真是不好意思。」
聽到護堂輕描淡寫地回答，璃璃亞娜嘆了一口氣。
「草剃護堂，這種場面您應該要宣言『這是弒神者的命令』，另外，您也該懲罰對王者不敬的大騎士……您這個人，怎麼一直沒有魔王的樣子！」
最後，璃璃亞娜還用無奈的口吻批判護堂。不但如此，她還說了這麼一段話。
「不過，幸虧我是義大利的騎士，身為盟主的魔王有過諸多的問題，所以很擅長從旁輔佐，以後請您聽從我的指示——不，聽從我的諫言。」
「咦？」
璃璃亞娜的國籍是義大利，卻又是一位擁有克羅埃西亞血統的東歐移民，這位民族淵源複雜、又有如妖精般的少女，以惡作劇的表情說了兩位魔王的壞話。
看到璃璃亞娜開了一個平常不太會開的小玩笑，護堂吃驚地回答她。
「意思是，你願意和我一起囉？」
「是的，剛才見到您，我就有這個打算了。」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啊！？」
「那是因為——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用那種方式逼迫您的話，您大概沒辦法以一個『王者』的身分下達命令。」
璃璃亞娜說完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那種笑容有別於她平常表現出的凜然氣質，又不像時而露出的大意模樣，而是一種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天真微笑，護堂莫名懷念那種笑容，她充滿魅力的笑容令護堂不禁心動了一下。
「所以我才會想測試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璃璃亞娜的道歉似乎沒什麼歉意，護堂也沒有多說什麼。
「您說，剛才您和正史編纂委員會的人商量過了？想必您也不好意思強烈反駁甘粕冬馬，才會獨自來到這裡吧？」
「嗚……」
護堂悶哼了一聲，他不明白璃璃亞娜是如何看穿的？
照理說璃璃亞娜和自己的關係應該沒有這麼深厚，她卻意外了解草剃護堂這個人，護堂也很清楚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的性格。
這真是太難以理解了，可是這也算待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總之，護堂得到了一個能力超群的幫手。
「我很在意的一件事是，聖誕老人改變顏色的現象。」
說話的璃璃亞娜將紅茶放到護堂面前。
二人在上野碰面後，來到位於糰子坂的一戶住宅，這裡離根津三町目的草剃家也很近，是璃璃亞娜在日本的臨時居所。
他們正待在客廳里。這棟房子的窗戶向南，日照似乎很不錯。
「你是指紅色變成灰色囉？」
「是的……其實，也不過是顯眼的顏色變成樸素的顏色罷了，不過我從昨天的靈視看到了某種形象。」
「這麼說來，你昨天說了不少話。」
「在那一瞬間，街道的景色變得好像收成後的風景一樣，之後某個聖者走過，從收成後的田地里撿起幾顆稻穗……」
「好像務農一樣。」
護堂說出了平凡無奇的感想，璃璃亞娜也點頭認同。
「嗯，的確很像。如果那是『農耕』，也就是和大地的恩惠有關的形象，那麼聖誕老人失去『紅色』的意義或許遠超出我們的想像。」
璃璃亞娜逕自說出自己的推論。
「日本人說的聖誕老人，原型是聖尼可拉斯，也就是基督教的守護聖者。」
「聖尼可拉斯（Saint Nicholas）和聖誕老人（Santa Clause）……讀法完全不一樣。」
「理由其實很簡單，聖誕節的文化是日本人從美國學來的，而把這種風俗帶到美國的，則是荷蘭的移民。」
璃璃亞娜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拼音。
「聖尼可拉斯用荷蘭式的發音會變成Sint Nicolaas，後來訛傳為『Sinterklass』，用美式發音就成了『Santa Clause』。」
筆記上寫著Saint NICOLAS,Sint Nikolaas,Sinterklass等字體。
最後璃璃亞娜還補上了一句Santa Clause。
「以聖尼可拉斯為原型的聖誕老人會駕著馴鹿雪橇現身，送禮物給小孩子。我記得這種既定印象成立於十九世紀的美國，至於聖誕老人會穿紅衣服的印象，是更近代的產物。」
「啊……好像是可樂公司的促銷活動造成的。」
聽了璃璃亞娜的讒明，護堂也想起來了。
某個以紅色為象徵色調的美國知名飲料公司，在一九三〇年代為了提升冬季的營業額，便採用聖誕老人當成GG角色。海報上也印了一堆聖誕老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自然變成『紅色』。
聖誕老人的衣服之所以是紅色的，原因在於可樂罐也是紅色的，這個看似玩笑話的說法據說是事實。
「在身穿紅衣的老人獲得全世界的居住權以前，如今我們說的聖誕老人泛指聖尼可拉斯，或是和他類似的人物或妖精，當時聖誕老人發送的禮物是樹果和水果。」
「好樸素的禮物喔，一點也不夢幻。」
「樹果和水果都是農作物的果實，象徵收穫和土地豐饒——這一類『大地的恩惠』。追根究柢，聖誕節本來是『聖者於冬季的節日來臨，為大地帶來豐饒』的宗教禮儀，這是一種源自太古的祭典。」
「宗教禮儀……」
這個字眼不禁令護堂想起『不順從之神』。
護堂也多少了解璃璃亞娜在意的問題是什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姑且不論現在的聖誕老人為何，過去還不是紅色的聖誕老人應該稱為聖尼可拉斯，而那傢伙顯現以
後很可能會成為『不順從之神』？」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會成為不順從之神。」
璃璃亞娜直截了當地承認。
「降臨現世的聖尼可拉斯，可能會成為大地屬性的豐饒之神，同時具備聖徒的神格。」
「果然如此！」
「昨天您說沒有感應到神祇的氣息，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不過反過來說，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
「沒錯，還是仔細調查一下比較好。」
護堂和璃璃亞娜都認同這個觀點。
這種時候個性認真嚴謹的二人特別容易取得共識。
「昨天的靈視也許不是聖尼可拉斯的本體，而是相關的大地精靈顯示的訊息，我們從這條線索追查下去。」
二人談到一半，有人打開了客廳的門。
璃璃亞娜的專屬女僕卡蓮·楊格洛夫斯基走了進來。
今天卡蓮難得沒穿女僕裝，她身穿一席藍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毛皮帽，她的手上提著附有輪子的旅行箱，好像要去旅行一樣。
「歡迎您的蒞臨，草剃大人，歡迎您回來，璃璃亞娜小姐，請原諒我這麼晚才來和二位請安。」
卡蓮深深低下頭，說了一串客套話。
「你還在啊，卡蓮。」
「是的，出發前臨時出了一點事情，才會留到這個時間……不過也幸虧如此，我才能見識到好東西，呵呵呵呵。」
卡蓮和女主人璃璃亞娜交談，不時發出竊笑。
「想不到璃璃亞娜小姐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招待貴為弒神者的男性回家……俗話說人言可畏，可是您放心，守護女主人的秘密也是女僕的職責。」
「你、你別胡說八道！」
「今晚請好好享受一下，祝二位共度良宵。」
卡蓮笑嘻嘻地一鞠躬後離開了。
「她要去哪裡啊？」
「咦，啊，聖誕節（Natale）就快到了，我給她特別休假，讓她可以和家人團聚，接下來她就要回本國了。」
所謂的『Natale』是義大利文的聖誕節。歐洲人和日本人不同，他們聖誕節幾乎都是和家人一起過的，所以璃璃亞娜才會做出這樣的考量。
話說回來，聖誕節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這次的事件，有辦法在耶穌基督的聖誕祭之前解決嗎……？
3
十二月十八日，聖誕節和寒假也快要到了。
三天後就是結業典禮，城楠學院的高中部只有上午有課，但是今天璃璃亞娜缺席了。
知道她缺席原因的護堂，放學後沒吃午餐就直接去她家了。
護堂按下大門的門鈴，對講機傳來璃璃亞娜的聲音。
『門沒關，請直接進來。』
護堂打開房門，心裡其實很不好意思跑來女孩子家裡。
更何況這個家的專屬女僕回到遙遠的義大利探親，女主人暫時一個人獨居。
護堂掩飾略微動搖的內心，筆直往客廳前進。
璃璃亞娜正在客廳進行作業，她是為了準備施行魔術才請假的。
「不好意思，請小心不要踏進這個地圖。」
客廳里的沙發和桌子都被收起來了。
房裡空出來的地方放了一張巨大的航空攝影地圖——就是從東京上空拍攝的地圖，這張地圖長約三公尺、寬約四公尺左右，璃璃亞娜就蹲在地圖的一角。
護堂發現璃璃亞娜位於文京區一帶。
地圖上的文京區糰子坂——這間房子的所在位置就是璃璃亞娜蹲著的地方。
護堂還感應到這張空拍的東京地圖帶有強大的咒力。
「你在這上面施了什麼魔法嗎？」
「是的，這是……為了使用探索魔術而做的準備。」
璃璃亞娜蹲在地上回答護堂。
她伸出右手，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點著地圖。璃璃亞娜的指尖——持續釋放出融合了聖殿騎士和魔女的咒力。
「倘若我們昨天的推論正確，『不紅的聖誕老人』是有關土地豐饒的人物，那麼引起這個現象的場所，土地的靈氣或許會變得比較高，我打算放出獵犬確定一下。」
「璃璃亞娜，你還有養這種東西啊？」
「當然，那是用召喚魔術叫來的使魔。我們魔女是侍奉天地女神的巫女後裔……召喚土地的獸靈追蹤地氣，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愛麗絲公主、璐克蕾琪雅·索拉、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
這三個人都是護堂認識的魔女，她們擁有一種特殊的資質，可以使用一般女魔術師（例如艾莉卡）無法使用的特殊術法。
這種術法的大宗就是『魔女術』，護堂想起艾莉卡好像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其實不太想承認……不過關乎天地的魔術，也就是有關自然和風土魔術的素養，我完全比不上璃璃。」
護堂記得艾莉卡說過，但他想不起來艾莉卡是何時何地說過的。
「只是，這麼做要將魔性的獵犬派到東京里，施展這種術法費時又費力……最主要的是會有一定的危險性。」
「也是，這種做法相當於放野獸在街上亂跑。」
護堂曾經對付過這種魔術召喚出的魔獸和使魔。
那種怪物即使不帶惡意和一般人戲耍，也足以對一般人造成致命傷。
「因此我在東京地圖上施展了類感咒術。在這裡施放獵犬進行探索，同樣能獲得在東京內實際探索的效果。」
璃璃亞娜的手指離開地圖，術法似乎施展完成了。
類感咒術是一種民俗學用語。例如將憎恨對象的頭髮放進人偶里，再燒掉那個人偶，這樣那個痛恨的對象就會被燒死。當人們想用超自然效果影響某樣人事物，就要準備和目標類似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類感咒術。
「準備好了嗎？那獵犬呢？」
「也好了，就是這個。」
璃璃亞娜指著放在她腳邊的一頭『豬』。
正確來說是小豬的布偶，那是璃璃亞娜在兩天前玩夾娃娃拿到的。大概一個巴掌大小，設計得很像吉祥物，眼神卻很兇悍。
「……這看起來很像布偶。」
「我在布偶上寄宿了『豬靈』這種大地精靈。我剛才會說獵犬，那是要讓您方便理解，我認為嗅覺靈敏又貪心的『豬靈』最適合追蹤地氣，所以才特地準備了。」
「呃，我是不會介意你要用豬或狗說明。」
護堂說道。烏魯斯拉格納的化身『山豬』也是豬的近似種類。
「我是認為難得使用魔術或咒術，與其用布偶，還不如用一些比較像樣的小道具……」
「我、我身邊類似豬的東西碰巧只有這個啊！」
璃璃亞娜有些害羞地反駁。
「要是找到靈氣較高的場所，我們再去現場一趟，假如現場發生了聖誕老人的『灰色化』事件，或是已經發生過了，那麼這件事可能就不只是某個魔術師的惡作劇了。」
總之，璃璃亞娜順利施展出了探索魔術。
那隻小豬布偶在璃璃亞娜準備的巨大空拍地圖上——以每三分鐘移動一、兩公分的速度行進。
當然這隻小豬是自己自行亂跑，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影響。
「乾等會很無聊，要去吃午飯嗎？」
護堂試著邀請璃璃亞娜，午餐時間過很久了，他的肚子也餓了。
「啊，不用，您餓的話可以先去吃，我還要維持施加在這張地圖上的類感咒術。」
璃璃亞娜回答護堂的邀約。
「持續提供咒力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不過需要一直待在旁邊。」
「那我幫你買點什麼，璃璃亞娜，你想吃什麼？」
夥伴在忙，自己好歹也要幫忙打雜，這對護堂來說是很理所當然的考量。
璃璃亞娜聽了有些不高興，她以說教般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昨天我不是也說過了嗎？您太欠缺一個魔王、一個弒神者該有的樣子了，我從來沒聽過魔王會去幫忙買午餐。」
「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像沃邦那些老頭一樣。平常我會去超市買東西，也會去福利社買麵包喔。」
護堂聳聳肩，璃璃亞娜則是露出無言的表情。
「您也差不多該雇用執事或女僕，讓自己從雜務中獲得解放了，您可是世上僅有七人的弒神者啊。」
「我也從來沒聽過高中生會雇用執事或女僕……」
「您不必介意，畢竟草剃護堂是弒神者……所以我決定趁這個機會，讓您習慣一下被人侍奉的感覺。」
「咦？」聽到璃璃亞娜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護堂有些疑惑
。
想維持類感咒術，只要待在旁邊持續供給咒力則可。
所以施術其間進行其他作業也沒有問題——璃璃亞娜說完上面這段話後，穿起她愛用的圍裙，站上名為廚房的戰場。
她握住菜刀充當配劍，驅使砧板、平庭鍋，以及其他鍋碗瓢盆努力奮鬥。
「需、需要我幫忙嗎？」
「您不需要顧慮我，請像個王者一樣優雅地等待。」
護堂的好意被直接拒絕了。
他只好在廚房的入口，凝視璃璃亞娜俐落製作料理的身影，他沒有想到會有女孩子願意為自己親手做菜——
一種類似暈眩的感慨和困惑襲向護堂心頭。
璃璃亞娜身穿黑色的毛衣和藍色的牛仔褲，外面還套著一件單調的圍裙，這種樸素的裝扮反而讓護堂有一種涉足女孩子私生活的切身感受。
如今的他已不是什麼弒神的魔王了。
他純粹是一個呆站在原地、從來沒交過女友又不習慣和女性相處的男孩子。
就這樣等了三十分鐘左右，璃璃亞娜完成了料理，連調理器具都清洗妥當，她做好一切吃午餐的準備了。
而且客廳里的『豬』還在地圖上緩慢移動。
「今天的天氣不錯，我們到外面去吃好了，雖然有點冷，風勢倒是不大。」
璃璃亞娜說完後，拿著盛裝料理的托盤走到庭園。
庭園有一張圓木桌和兩張椅子，本來這種組合應該在更溫暖的季節才會派上用場，不過今天的天氣誠如璃璃亞娜所言，以十二月來說算是很溫暖了，在庭園吃飯也沒什麼大礙。
璃璃亞娜將料理擺在桌子上。
菜色是肉醬義大利面，溫熱的野菜沙拉，蒸騰的豆子湯和保溫杯里的熱紅茶。
「因為沒時間去買東西，所以菜色有些偷工減料，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
「我是看不出來哪裡有偷工減料，尤其這個義大利面看起來很好吃啊。」
護堂不明白璃璃亞娜的解釋是什麼意思。
義大利面上的肉醬味道很濃郁，璃璃亞娜只用十分鐘就做好了這道菜，護堂還以為那是速食調理包做成的。
實際吃起來卻是長時間熬煮的手工料理味道。
「老實說，這道義大利面是最偷工減料的一道菜。我是拿昨天晚上吃過的燉牛肉，先變換一下味道再加入絞肉，做成類似義大利面的菜色而已。」
「所以這不是一般的肉醬啊……」
璃璃亞娜的偷懶自白，護堂聽了反而很佩服。
這也許稱得上是擁有料理的才能，用剩餘的飯菜變化成新的味道，還簡化料理的手續和作業時剛，十分合理的做法。
護堂就像普通的十幾歲青年一樣，狼吞虎咽囈著璃璃亞娜親手做的料理。
他會這樣吃飯，一方面是這些料理真的很美味，另一方面是為了掩飾和璃璃亞娜共進午餐的害羞情緒。
飯後，護堂主張自己應該清洗餐盤，璃璃亞娜無視了他的要求。
於是護堂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陪獨自洗完餐盤的璃璃亞娜一起回到客廳，那隻『豬』已經停在地圖上的某一點，還翻了過去。
那隻『豬』四腳朝天地顫抖。
「看樣子有感應到靈氣增加的地點。」
看著自己的使魔顯示的卦象，璃璃亞娜的表情十分嚴峻。
那個場所說不定就是『不紅的聖誕老人』下一次發生的地點。
地圖顯示那裡是台場——如今聖誕節將近，那裡無疑是情侶眾多的熱門約會景點。
「那麼，我們立刻前往那裡。」
護堂也贊成璃璃亞娜的提議，他認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行動。
為了追查灰色的聖誕老人之謎，護堂將和一位美艷動人的女孩子一起前往約會景點，而且還沒有其他外人，這種狀況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4
二人坐JR電車和單軌電車前往台場。
他們打算到達目的地後，放出『豬』的使魔追查怪異的味道。
護堂和璃璃亞娜在移動的電車內做好了作戰計畫。
不過，事態發展得比二人預期的還要迅速，結束得也同樣唐突。
原因是引發騷動的嫌疑犯，突然死在來到台場的魔王和女騎士面前。
這裡是眾所周知的海埔新生地，也是大受歡迎的約會和休息場所。
護堂和璃璃亞娜在單軌電車的台場海濱公園站下車，前往人潮眾多的地方。
他們來到較多年輕男女光顧的購物商城。
那裡已經發生聖誕老人的『灰色化』怪異現象了，現場和聖誕老人有關的東西全都染成了灰色，失去了赤紅的艷麗色澤。
護堂也沒心情去一一確認『灰色化』的情況了。
他使了一個眼色，璃璃亞娜從口袋裡拿出小豬的布偶，也就是剛才那隻使魔——源自大地的野獸『豬靈』。
女主人將布偶放在地面上，對著布偶悄聲施加言靈。
「貪慾的野獸啊，速速追尋可疑的氣息！」
小豬在地面滑行而去。
布偶的動作快如老鼠，和剛才在地圖上移動的速度完全不一樣。同時，璃璃亞娜當場閉起眼睛，以『魔女之眼』拓展視覺追尋小豬的蹤跡。
不過護堂不認為這麼做能得到最關鍵的情報。
這起事件不像可以快速解決的樣子。然而——
「草剃護堂……發現一個奇怪的傢伙了。」
就在璃璃亞娜提出報告的十分鐘後。
護堂在台場的人群中發現了『那樣東西』，這都多虧了追尋怪異氣味的小豬，以及璃璃亞娜的『視覺』指引的功勞。
路上人來人往——普通的人類沒有注意到『那樣東西』。
一般人遇到怪異，無法正常確認對方的存在是常有的事情，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可是護堂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著混在人群當中，像路人一樣行走的『那樣東西』。
完全沒被周圍其他人發現的『那樣東西』。
那樣東西具有人類的形體，不但四肢具在，也有頭部和身體，不過那樣東西的身體被一塊毛毯般的灰色破布覆蓋，護堂根本看不到那樣東西的外貌或表情。
「那是什麼？不像神或神獸。」
「也不是魔術師，就各種意義上來說，那也不能算是人類了，說不定是妖精或精靈之類的存在。」
聽到璃璃亞娜的低語，護堂驚訝地詢問。
「除了神以外，連那些傢伙都到現世徘徊了嗎！？」
「他們沒有出現在現世，基本上是星幽界的居民，只有極少數會來到這個世界。」
璃璃亞娜凝視著徘徊的灰色怪人。
「只是洛杉磯的約翰·布魯托·史密斯大人，可以使用篡奪自妖精王歐貝隆身上的權能前往星幽界，好像也可以暫時召喚那個世界的居民。」
「對了，那傢伙好像在哪裡做過這種事……」
聽見美國弒神者的大名，護堂皺起眉頭。
他記不得自己是在哪裡認識那個男子，又和對方一起做過什麼事情。
「總之，試著和那灰色的傢伙接觸一下，希望——對方是有辦法交談的對象。」
對方如果是神，不管外表如何都有辦法交談。
當然，偶爾也會遇到不知道能不能溝通的奇特情況……不過護堂懷疑，那個灰色的人物連能否說話都是問題。
不久，那個灰色的人物離開了人群。
對方走向杳無人煙的沿海道路，也許是要前往別的土地。護堂和璃璃亞娜決定趁對方還沒離開前，先行接近對方。
對方也停下了腳步，仿佛在等待他們一樣。
說不定可以和平交涉——當護堂懷抱這個期待的時候。
他們的追蹤對象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對方舉起右手張開手掌，將手掌變成了手刀的形狀。
下一瞬間，灰色的神秘人物用手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再以手刀自刎。
頭上的破布登時飄上半空。
「咦，自殺！？」
他們趕緊加快腳步，只見裹著破布的灰色人物向前臥倒。
護堂沖向屍體（？）拿掉對方身上的破布，破布底下是一副很像人類的軀體。
那是如同精壯青年的結實肉體，只是顏色很黑。
簡直像是以黑炭構成的漆黑肉體，質感也很像黑炭，而且接觸到空氣的黑炭肉體像沙雕一樣風化崩解，隨著海風消散天際。
「這邊的頭顱也崩解了……」
璃璃亞娜確認灰色人物自刎的頸部。
她也掀開灰
色的破布，確認當中——本來應該具有頭部和臉部的部位。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疑似大地之靈的謎樣人物居然選擇自刎。
親眼目擊對方死去的景象，護堂只感到困惑不解。
「那個非人非神、又討厭聖誕老人的謎樣存在自殺了——真是難以解釋的事件。」
被護堂用行動電話叫來的甘粕，說出感觸良多的發言。
剛才的自殺現場只剩下灰色的破布和些微的黑炭散落。
「一般來說，聖誕老人的『灰色化』事件應該就此結束才對……不過……也罷，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說，總之非常感謝二位的鼎力相助。」
「你好像很高興啊，甘粕冬馬？」
「當然高興，能輕鬆完成工作是我最大的幸福。」
甘粕以說笑的語氣回應璃璃亞娜略帶嘲諷的質疑。
接下來的善後工作會由正史編纂委員會負責，護堂和璃璃亞娜在這裡已經沒有其他事可做，換言之他們有了一點空閒時間。
他們先回到剛才的購物商城。
「你先等我一下。」
護堂先讓璃璃亞娜暫待片刻，自己跑去可麗餅店。
他買了酒烤蘋果配上奶油的可麗餅，以及鹹味焦糖奶油配上橘子醬的可麗餅。
今天的天氣以冬天來說還算溫暖，但是這裡畢竟是臨海街道。
在海風的影響下氣溫非常寒冷，所以護堂沒有點冰品。
「璃璃亞娜，你喜歡哪一種？挑你喜歡的吧。」
「您這是什麼意思？這次我會提供協助，純粹是出於弒神者的要求使然，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沒有打算要接受您的俸祿。」
女騎士以試探的表情說完，護堂也很冷靜地回應。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說我缺乏王者的自覺嗎？所以我才想洗心革面一下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褒獎立功的騎士也是王者的職責，你就別客氣了，收下吧。」
說完話的護堂將兩個可麗餅拿到璃璃亞娜面前。
其實護堂的用意是要感謝璃璃亞娜的多方協助，包含她陪自己進行探索以及剛才的午餐，只是他也懶得解釋了。
護堂半開玩笑地催促璃璃亞娜收下，璃璃亞娜也刻意地一揖回禮。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收下騎士的褒獎了。」
她選了蘋果口味的可麗餅。
於是二人一起享受甘甜美味的可麗餅，護堂本身沒有特別喜歡吃甜食，不過也不討厭。
不過意外的是，這次他沒辦法好好享受甜食的滋味。
原因是走在他身旁的是位銀髮的白人少女，而且還是一位擁有妖精般的氣質與美貌，集眾人的目光於一身的美少女。
身在年輕女性眾多的台場，璃璃亞娜的外貌也十分醒目。
護堂在吃可麗餅時，發現來往的路人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在璃璃亞娜身上。
璃璃亞娜本人並不怎麼在意，她就和平常沒有兩樣，大概以為自己受矚目的原因，純粹是『自己身為外國人』的關係。
就這點來說，璃璃亞娜和艾莉卡非常不同，艾莉卡知道自己長得很漂亮。
護堂有種坐立不安的心情。
因為路人會把『走在女孩身旁的男孩視為男朋友』……草剃護堂沒有自信，自己在眾人眼中擁有配得上璃璃亞娜的外表與器度。
所以他打算在吃完可麗餅後，對璃璃亞娜這麼說。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當然，他們的住家相隔不遠，一起搭乘電車回家也沒關係，護堂也想到了好幾個可以繼續和璃璃亞娜待在一起的理由……
這時候，一對情侶走過護堂的眼前。
那對年輕情侶看起來是大學生，女方手中抱著大型的布偶，那隻布偶大到幾乎無法用雙手抱住，而且模樣十分可愛。
護堂在內心思考，他們是去這附近的玩具店買的嗎？
他望著那對情侶走出來的地方，那是一家大型的電玩遊樂場。
「……和我們之前去的場所是同樣的設施。」
璃璃亞娜小聲地嘟嚷，護堂也正好把可麗餅吃完了。
「這是常見的連鎖電玩遊樂場，之前我們去的那一家也是。」
「換句話說，又有狩獵的機會了嗎……剛才那隻布偶熊很大啊，我的寢室里沒有那種類型的孩子……」
璃璃亞娜若有所思地說道。
護堂心想，原來璃璃亞娜是會把布偶稱為『孩子』的女孩啊。他刻意用缺乏熱情的口吻告訴璃璃亞娜。
「剛才的布偶不見得是夾娃娃機的獎品喔。就算真的是獎品，那種大型獎品的機器難度都會設定得特別高。」
護堂不清楚電玩業界的真相，但他說的是很有可能的情況。
「花上形同去店裡購買的金額，也不曉得可不可以夾到，今天還是乖乖回家吧。」
「您的意見真消極，不像一個在任何情況都會積極求勝的人該說的話。」
璃璃亞娜的語氣有些嘲諷。
隨後她乾咳一聲，稍微不好意思地說。
「很遺憾，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不太清楚那種場所的規矩和必勝法……因此我希望能請見識廣博的先進領導我。」
璃璃亞娜說得很好聽，其實意圖說穿了也很簡單。
她在邀請護堂『要不要一起去遊樂場？』護堂躊躇了一下。
「我也不常去那種地方，稱不上見識廣博啦。班上的名波或反町還比我熟。」
大型遊戲機、家用遊戲機、PC遊戲。
護堂連這三項的差異都不太清楚，所以他認為這是很適當的拒絕方式，也是很自然的對話流程。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這種程度的牽制難不倒璃璃亞娜，她微微一笑。
「玩個十分鐘有什麼關係？況且我的報酬沒有便宜到用一塊可麗餅就能打發喔。」
結果，十分鐘變成了四十分鐘，而且成果不如預期——
「大的果然很難拿到。」
離開遊樂場的護堂嘀咕。
那家店裡有四台熊寶寶的夾娃娃機，每一台的布偶大小還不一樣。有像手機吊飾一般的超小型布偶，也有巴掌大的小型布偶和橄欖球大小的中型布偶。
剛才那對情似拿的是特大號的。
璃璃亞娜想要的當然是最大的獵物，可是機器手臂的力氣異常微弱，璃璃亞娜怎麼抓都抓不到。
護堂也有出手幫忙，卻派不上任何用場。
他很佩服那對情侶能夾到這種東西。
花費了許多零錢和時間，二人終於放棄了。他們夾到了別的東西當補償——
「能捕獲到一組男生和女生，也算不錯了。」
璃璃亞娜剛才在店裡相當激動，如今她說話的表情很寧靜。
她的手上拿著兩個小熊的手機吊飾，這種小熊其實有分男女兩種造型，外觀上各有微妙的差異。女生的小熊附有緞帶，表情也較為柔和。
另外，護堂不會看氣氛說那是『公的和母的』，同行的璃璃亞娜強迫他更正稱呼方式。
「……對了，這一個給您。」
璃璃亞娜突然拿出一個手機吊飾給護堂。
護堂歪歪頭，看著眼前那隻公的，不對，是男生的小熊。
「這樣好嗎？你不是努力很久，才夾到成對的男女情侶嗎？」
「的確，成對的男女就該像連理之枝、比翼之鳥一樣，不應該拆散。」
璃璃亞娜以嚴肅的口吻說出自己的信念。
「不過，我希望能和您共享這兩樣東西，理由我也不清楚，我莫名想要這樣做……就當成是今天的紀念好了。」
女騎士露出笑容，嘴唇點綴著微笑的溫柔神采。
或許是因為這個關係，護堂才會很乾脆地收下那個男生的小熊。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總之他會好好珍惜那樣東西。
只是收下這種可愛討喜的小東西，護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拿這種東西好像有點奇怪，不過你的好意我還是收下了，之後再給我妹……嗯，我應該是不會這樣做啦。」
「我送給您的東西，您要怎麼處置是您的自由……可是萬一您真的這麼做了，我就有必要好好重新審視草剃護堂這個人了。」
璃璃亞娜嘆了一口氣，和護堂一起走向車站。
最後直到抵達根津為止，他們一直待在一起。
「被害地區裡面，所有和聖誕老人有關的東西全部都變成灰色，很多人蒙受了不起眼的困擾。」
這位以缺乏緊張感的口吻說明的男性，是護堂熟識的人。
他就是正史編纂委員會的幹員·甘粕冬馬，是個身穿皺巴巴西裝的青年。
護堂等人位於虎門高台上的七雄神社境內，這裡是萬里谷佑理任職媛巫女的神域，目前她就待在甘粕的身旁。
「例如，難得買好的迷你裙聖誕服必需重買，好不容易印上聖誕老人的促銷商品又要重新印刷，滿心期待禮物的小朋友畫了聖誕老人，卻變成慘不忍睹的顏色，不過……」
甘粕這個人即使碰上了緊要關頭，也時常表現得漫不經心。
儘管如此，護堂很清楚。
甘粕會這麼漫不經心，也代表他不認為這件事情特別危險。
昨天，護堂親眼目擊了聖誕老人的衣服變成灰色的怪異現象。他在放學後造訪七雄神社找佑理商量，甘粕專程來到這裡進行說明。
只是甘粕在說明這次的奇怪事件時，語氣遠比平常輕鬆。
「這樣說也許不太妥當，不過只是點小事罷了，又不是神明跑來胡作非為，所以這件事不需勞煩天下無敵的弒神者大人解決。」
「說不定草剃同學的行動反而會造成怪異現象增加。」
佑理在一旁保守地補充，這算是正史編為委員會的主張——不，應該說是要求。言外之意是拜話護堂安份守己，不要多管閒事。
畢竟那些弒神的魔王，都是引爆麻煩火種的名人。
這句話是誰說的呢？護堂回想著這段遺忘的記憶，也對自己受到的偏見有點難過，他認為自己和其他的弒神者不一樣……
「可是，實際上出事情了不是嗎？」
護堂暫且拋下內心的糾葛，試著提出意見。
「是的，草剃先生在上野目擊到的並非個案。這四、五天已經發生了十幾件案例了，事件現場包含了新宿、六本木、池袋、上野、大手町、銀座、新大久保、惠比壽、三軒茶屋……總之還有其他地方。」
「都是一些人潮擁擠的場所……」
「沒錯，這次的事件其實我們已經有推論了，而且是很接近真相的推論。我認為這個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
「那還真厲害，是什麼樣的推論啊？」
甘粕以優秀幹員的口吻做出斷言，護堂聽了非常佩服。
可是，他聽了以後馬上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恐怕這是報復行動，那些痛恨聖誕節的異性絕緣體，對幸福的現實生活充實者的報復行為！他們痛恨聖誕節……才會破壞象徵這個節日的聖誕老人！大概是這樣。」
「不好意思，你的說明有一些我聽不懂的單字。」
「我也是，所謂的『異性絕緣體』是指什麼樣的人呢……？」
護堂一開口，連不好意思多嘴的佑理都提問了。
甘粕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常會用一些外人聽不懂的特殊用語。
「呃，你們想一下，聖誕節有很多幸福的情侶對吧？或許有一些孤家寡人的民間咒術師，不願意看到那種景象，所以就生氣施法啊——這就是我們想像的真相。」
甘粕苦笑說明，護堂又問了一個問題。
「咒術和魔法，會只改變聖誕老人的顏色嗎？」
「恕在下孤陋寡聞，我還從來沒聽過有人鑽研這麼愚蠢的術法。理論上是有可能的，不過……」
甘粕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連身為魔女的璃璃亞娜小姐——連她這麼敏銳的人，都沒有發現施術的跡象，這點令我們有點在意。」
甘粕又解釋，影響範圍越廣的術法越容易被察覺。
「可能施術者的行蹤被巧妙地隱藏起來，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在這麼愚蠢的惡作劇上花費這種功夫。」
「惡作劇是嗎……」
「說不定犯人很認真，這件事雖然很詭異，但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讓我們這些委員會的小嘍囉解決就行了，這件事我們也想在聖誕節前處理好，請交給我們來想辦法。」
甘粕承接下了這個案子，委婉地封殺護堂的好意。
離開七雄神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護堂到虎門站搭乘電車。他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在銀座線的上野站下車，前往昨天造訪的街道。
寒冷的年末，街上有種忙碌的氣息。
這個時期最讓高中生苦惱的一大活動·期末考已經結束了，城楠學園每年都是在十二月上旬舉行期末考。
所以護堂才能安心探訪夜晚的街道。
「總覺得有點在意……」
護堂走在上野車站前自言自語。
這裡是一條繁華街，街上有許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學生、身穿便服的年輕人，總之人潮非常多。夜幕剛落下，這個地區的夜生活才要開始。
現在明明是黑夜，四周卻相當明亮。
舉目所及儘是街燈、店鋪的照明、發光的看板、來往車輛的燈光。多虧這些光源，護堂才能輕易綜觀整條街道，其實弒神者的夜視能力本來就不錯，只要有一點星光便難不倒弒神者，完全的黑暗那就另當別論了。
徘徊在上野的護堂思考著，最近不可解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是聖誕節前後或許存在的預定計畫，接著又莫名得知了璃璃亞娜的個人情報，最後還親眼目擊灰色的聖誕老人，這些事情坐視不管的話，很可能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
護堂的內心很不安，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以棒球來比喻，差不多是這種情況。
我方在第一局拿下七分遙遙領先。之後對方確實反擊，每一局都拿下一分，而我方完全沒有再得分，不知不覺間比數被縮短到了一分之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反正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頭緒。」
草剃護堂是個體力和腳力遠勝於智力的男子。
所以他決定反覆搜查現場，也不是想學刑事影集的辦案方式，只是覺得靠自己的雙腳找尋線索也不賴，他下定決心努力進行這個單純的勞動工作。
昨天，聖誕老人『灰色化』的情形發生在車站前通路。
可是那些變成灰色的聖誕老人玩偶、照片、插畫、服飾被撤掉後，街上又再次點綴著紅綠相間的聖誕節色彩。
日本人的勤勉果然值得讚賞，街上的景色一下就恢復原狀了。
不過這點反而讓護堂很不高興，當他思索街上是否還有其他線索的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護堂拿出手機觀看液晶熒幕，是璃璃亞娜打來的。
「為什麼我會有她們的電話號碼啊？」
護堂覺得很不可思議，他的手機里除了璃璃亞娜的聯絡方法，連艾莉卡和佑理的電話號碼和郵件信箱也一應俱全，他不認為彼此的關係有好到可以交換聯絡方法。
總之他接起了電話，先把這個疑問擱一旁。
『想不到您也在這裡，我十分意外。』
璃璃亞娜率先開口，護堂很在意她說的那個『也』字。
『請您向昨天一樣，回頭看看背後。』
不會吧？護堂回過頭一看，今天穿著便服的女騎士正站在他身後講電話。
2
璃璃亞娜所屬的魔術結社叫《青銅黑十字》。
該組織的象徵性顏色正如其名，是『藍色與黑色』。
或許因為這樣，璃璃亞娜穿的便服一定都會有這種兩顏色，雖然她今天難得穿著白色的大衣和一件深灰色的褲子，護堂卻注意到了一個地方。
那就是璃璃亞娜脖子上的圍巾，上面有藍色和黑色相間的直條花紋。
艾莉卡也是這樣，歐洲的騎士對這點很講究，她們會用這種方法很自然地表示自己所屬的組織……
護堂暗自佩服她們的用心，璃璃亞娜開始說明來意。
「昨天聖誕老人變色的事情，可能是某個魔術師的惡作劇，放著不管應該也不要緊……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二人離開來往的人群，站在道路旁的護欄邊對談。
「我好歹也是魔女，儘管功力不如萬里谷佑理，對魔術的氣息也算敏感，不過昨天怪異現象發生前，我卻沒有感應到異常，想必對方隱匿得很巧妙，我很好奇對方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因此決定調查這件事情。」
璃璃亞娜以生硬的口吻，指出甘粕也提過的疑點。
生性嚴謹的璃璃亞娜一定會找出答案，不會忽略這個問題。
「至於草剃護堂，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的話……有很多原因啦，不過終歸一句話就是『有點在意』，我有
點在意這仵事情，所以想查明事發的原因，要說是直覺使然也行。」
護堂如此回答。嚴格講起來，他確實有諸多的理由，可是這些理由可以直接用一句『有點在意』和『直覺』帶過。
護堂很擔心這種解釋無法讓璃璃亞娜接受。
「這種野性而草率的理由，很像你會說的話。」
璃璃亞娜用力點頭，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護堂很想問問，她到底是怎麼看待草剃護堂這個人？但他有預感會聽到很討厭的回答。
護堂不願多做挑戰，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和您在一起！？」
璃璃亞娜猛然吃了一驚。
「您、您是要我和您交往嗎！？就、就算這是弒神者的要求，身為一個少女我也無法聽從這道命令！」
「為、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啊？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一起調查昨天的事件啦。」
護堂冷靜地向慌張的璃璃亞娜進行補充說明。
璃璃亞娜是位個性認真又不知變通的女騎士，可是她也具有非常少女情懷的一面，凡事她都會和戀愛扯在一起。
有些困擾的護堂露出苦笑，這種個性也許正是璃璃亞娜的優點。
「是、是我失禮了……請問，這是『王者』的命令嗎？」
璃璃亞娜頂著一張略微紅潤的俏臉詢問。
「這次的調查比較接近個人研究。當然，站在所有魔術師頂點的弒神者提出要求的話，我也願意一同——不，要我成為魔王的僕人解決謎題，我也在所不惜。只是……」
璃璃亞娜的口吻中，充滿挑戰蠻橫暴君的凜然情操，也可以說是一種在考驗別人器量的氣慨。
護堂從璃璃亞娜的話語中，感受到這種微妙的差異。
「如果這是一個魔術的外行人提出的要求，我就不得不考慮一下了，畢竟獨自行動較為便利，也不用浪費功夫一一講解專門知識。」
「說、說得也是。」
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外行人別來添亂』，護堂聽到這個回答也猶豫了。
璃璃亞娜說得沒錯，這件事已經有甘粕這位專家著手調查了，連璃璃亞娜這位優秀魔女也主動進行追查。
缺乏知識的外行人也沒什麼強出頭的理由。
草剃護堂這個人只有在『與神一戰』的情況才派得上用場，除此之外他的唯一優點就是體力比一般人好一點。當然，假如這起怪異事件引發了『不順從之神』現身，那麼情況又另當別論，至少他現在不認為這件事有這麼嚴重。
不過，他總覺得非解開這個灰色聖誕老人的謎題不可。
護堂很猶豫該不該說『這是弒神者的命令』，這個誘惑他考慮了十秒左右，然後很乾脆地放棄了。
魔王說這種話也就罷了，一個男人說這種話人格就毀了。
「我知道了，我會自己想辦法，對你提出這種奇怪的請求真是不好意思。」
聽到護堂輕描淡寫地回答，璃璃亞娜嘆了一口氣。
「草剃護堂，這種場面您應該要宣言『這是弒神者的命令』，另外，您也該懲罰對王者不敬的大騎士……您這個人，怎麼一直沒有魔王的樣子！」
最後，璃璃亞娜還用無奈的口吻批判護堂。不但如此，她還說了這麼一段話。
「不過，幸虧我是義大利的騎士，身為盟主的魔王有過諸多的問題，所以很擅長從旁輔佐，以後請您聽從我的指示——不，聽從我的諫言。」
「咦？」
璃璃亞娜的國籍是義大利，卻又是一位擁有克羅埃西亞血統的東歐移民，這位民族淵源複雜、又有如妖精般的少女，以惡作劇的表情說了兩位魔王的壞話。
看到璃璃亞娜開了一個平常不太會開的小玩笑，護堂吃驚地回答她。
「意思是，你願意和我一起囉？」
「是的，剛才見到您，我就有這個打算了。」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啊！？」
「那是因為——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用那種方式逼迫您的話，您大概沒辦法以一個『王者』的身分下達命令。」
璃璃亞娜說完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那種笑容有別於她平常表現出的凜然氣質，又不像時而露出的大意模樣，而是一種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天真微笑，護堂莫名懷念那種笑容，她充滿魅力的笑容令護堂不禁心動了一下。
「所以我才會想測試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璃璃亞娜的道歉似乎沒什麼歉意，護堂也沒有多說什麼。
「您說，剛才您和正史編纂委員會的人商量過了？想必您也不好意思強烈反駁甘粕冬馬，才會獨自來到這裡吧？」
「嗚……」
護堂悶哼了一聲，他不明白璃璃亞娜是如何看穿的？
照理說璃璃亞娜和自己的關係應該沒有這麼深厚，她卻意外了解草剃護堂這個人，護堂也很清楚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的性格。
這真是太難以理解了，可是這也算待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總之，護堂得到了一個能力超群的幫手。
「我很在意的一件事是，聖誕老人改變顏色的現象。」
說話的璃璃亞娜將紅茶放到護堂面前。
二人在上野碰面後，來到位於糰子坂的一戶住宅，這裡離根津三町目的草剃家也很近，是璃璃亞娜在日本的臨時居所。
他們正待在客廳里。這棟房子的窗戶向南，日照似乎很不錯。
「你是指紅色變成灰色囉？」
「是的……其實，也不過是顯眼的顏色變成樸素的顏色罷了，不過我從昨天的靈視看到了某種形象。」
「這麼說來，你昨天說了不少話。」
「在那一瞬間，街道的景色變得好像收成後的風景一樣，之後某個聖者走過，從收成後的田地里撿起幾顆稻穗……」
「好像務農一樣。」
護堂說出了平凡無奇的感想，璃璃亞娜也點頭認同。
「嗯，的確很像。如果那是『農耕』，也就是和大地的恩惠有關的形象，那麼聖誕老人失去『紅色』的意義或許遠超出我們的想像。」
璃璃亞娜逕自說出自己的推論。
「日本人說的聖誕老人，原型是聖尼可拉斯，也就是基督教的守護聖者。」
「聖尼可拉斯（Saint Nicholas）和聖誕老人（Santa Clause）……讀法完全不一樣。」
「理由其實很簡單，聖誕節的文化是日本人從美國學來的，而把這種風俗帶到美國的，則是荷蘭的移民。」
璃璃亞娜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拼音。
「聖尼可拉斯用荷蘭式的發音會變成Sint Nicolaas，後來訛傳為『Sinterklass』，用美式發音就成了『Santa Clause』。」
筆記上寫著Saint NICOLAS,Sint Nikolaas,Sinterklass等字體。
最後璃璃亞娜還補上了一句Santa Clause。
「以聖尼可拉斯為原型的聖誕老人會駕著馴鹿雪橇現身，送禮物給小孩子。我記得這種既定印象成立於十九世紀的美國，至於聖誕老人會穿紅衣服的印象，是更近代的產物。」
「啊……好像是可樂公司的促銷活動造成的。」
聽了璃璃亞娜的讒明，護堂也想起來了。
某個以紅色為象徵色調的美國知名飲料公司，在一九三〇年代為了提升冬季的營業額，便採用聖誕老人當成GG角色。海報上也印了一堆聖誕老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自然變成『紅色』。
聖誕老人的衣服之所以是紅色的，原因在於可樂罐也是紅色的，這個看似玩笑話的說法據說是事實。
「在身穿紅衣的老人獲得全世界的居住權以前，如今我們說的聖誕老人泛指聖尼可拉斯，或是和他類似的人物或妖精，當時聖誕老人發送的禮物是樹果和水果。」
「好樸素的禮物喔，一點也不夢幻。」
「樹果和水果都是農作物的果實，象徵收穫和土地豐饒——這一類『大地的恩惠』。追根究柢，聖誕節本來是『聖者於冬季的節日來臨，為大地帶來豐饒』的宗教禮儀，這是一種源自太古的祭典。」
「宗教禮儀……」
這個字眼不禁令護堂想起『不順從之神』。
護堂也多少了解璃璃亞娜在意的問題是什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姑且不論現在的聖誕老人為何，過去還不是紅色的聖誕老人應該稱為聖尼可拉斯，而那傢伙顯現以
後很可能會成為『不順從之神』？」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會成為不順從之神。」
璃璃亞娜直截了當地承認。
「降臨現世的聖尼可拉斯，可能會成為大地屬性的豐饒之神，同時具備聖徒的神格。」
「果然如此！」
「昨天您說沒有感應到神祇的氣息，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不過反過來說，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
「沒錯，還是仔細調查一下比較好。」
護堂和璃璃亞娜都認同這個觀點。
這種時候個性認真嚴謹的二人特別容易取得共識。
「昨天的靈視也許不是聖尼可拉斯的本體，而是相關的大地精靈顯示的訊息，我們從這條線索追查下去。」
二人談到一半，有人打開了客廳的門。
璃璃亞娜的專屬女僕卡蓮·楊格洛夫斯基走了進來。
今天卡蓮難得沒穿女僕裝，她身穿一席藍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毛皮帽，她的手上提著附有輪子的旅行箱，好像要去旅行一樣。
「歡迎您的蒞臨，草剃大人，歡迎您回來，璃璃亞娜小姐，請原諒我這麼晚才來和二位請安。」
卡蓮深深低下頭，說了一串客套話。
「你還在啊，卡蓮。」
「是的，出發前臨時出了一點事情，才會留到這個時間……不過也幸虧如此，我才能見識到好東西，呵呵呵呵。」
卡蓮和女主人璃璃亞娜交談，不時發出竊笑。
「想不到璃璃亞娜小姐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招待貴為弒神者的男性回家……俗話說人言可畏，可是您放心，守護女主人的秘密也是女僕的職責。」
「你、你別胡說八道！」
「今晚請好好享受一下，祝二位共度良宵。」
卡蓮笑嘻嘻地一鞠躬後離開了。
「她要去哪裡啊？」
「咦，啊，聖誕節（Natale）就快到了，我給她特別休假，讓她可以和家人團聚，接下來她就要回本國了。」
所謂的『Natale』是義大利文的聖誕節。歐洲人和日本人不同，他們聖誕節幾乎都是和家人一起過的，所以璃璃亞娜才會做出這樣的考量。
話說回來，聖誕節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這次的事件，有辦法在耶穌基督的聖誕祭之前解決嗎……？
3
十二月十八日，聖誕節和寒假也快要到了。
三天後就是結業典禮，城楠學院的高中部只有上午有課，但是今天璃璃亞娜缺席了。
知道她缺席原因的護堂，放學後沒吃午餐就直接去她家了。
護堂按下大門的門鈴，對講機傳來璃璃亞娜的聲音。
『門沒關，請直接進來。』
護堂打開房門，心裡其實很不好意思跑來女孩子家裡。
更何況這個家的專屬女僕回到遙遠的義大利探親，女主人暫時一個人獨居。
護堂掩飾略微動搖的內心，筆直往客廳前進。
璃璃亞娜正在客廳進行作業，她是為了準備施行魔術才請假的。
「不好意思，請小心不要踏進這個地圖。」
客廳里的沙發和桌子都被收起來了。
房裡空出來的地方放了一張巨大的航空攝影地圖——就是從東京上空拍攝的地圖，這張地圖長約三公尺、寬約四公尺左右，璃璃亞娜就蹲在地圖的一角。
護堂發現璃璃亞娜位於文京區一帶。
地圖上的文京區糰子坂——這間房子的所在位置就是璃璃亞娜蹲著的地方。
護堂還感應到這張空拍的東京地圖帶有強大的咒力。
「你在這上面施了什麼魔法嗎？」
「是的，這是……為了使用探索魔術而做的準備。」
璃璃亞娜蹲在地上回答護堂。
她伸出右手，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點著地圖。璃璃亞娜的指尖——持續釋放出融合了聖殿騎士和魔女的咒力。
「倘若我們昨天的推論正確，『不紅的聖誕老人』是有關土地豐饒的人物，那麼引起這個現象的場所，土地的靈氣或許會變得比較高，我打算放出獵犬確定一下。」
「璃璃亞娜，你還有養這種東西啊？」
「當然，那是用召喚魔術叫來的使魔。我們魔女是侍奉天地女神的巫女後裔……召喚土地的獸靈追蹤地氣，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愛麗絲公主、璐克蕾琪雅·索拉、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
這三個人都是護堂認識的魔女，她們擁有一種特殊的資質，可以使用一般女魔術師（例如艾莉卡）無法使用的特殊術法。
這種術法的大宗就是『魔女術』，護堂想起艾莉卡好像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其實不太想承認……不過關乎天地的魔術，也就是有關自然和風土魔術的素養，我完全比不上璃璃。」
護堂記得艾莉卡說過，但他想不起來艾莉卡是何時何地說過的。
「只是，這麼做要將魔性的獵犬派到東京里，施展這種術法費時又費力……最主要的是會有一定的危險性。」
「也是，這種做法相當於放野獸在街上亂跑。」
護堂曾經對付過這種魔術召喚出的魔獸和使魔。
那種怪物即使不帶惡意和一般人戲耍，也足以對一般人造成致命傷。
「因此我在東京地圖上施展了類感咒術。在這裡施放獵犬進行探索，同樣能獲得在東京內實際探索的效果。」
璃璃亞娜的手指離開地圖，術法似乎施展完成了。
類感咒術是一種民俗學用語。例如將憎恨對象的頭髮放進人偶里，再燒掉那個人偶，這樣那個痛恨的對象就會被燒死。當人們想用超自然效果影響某樣人事物，就要準備和目標類似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類感咒術。
「準備好了嗎？那獵犬呢？」
「也好了，就是這個。」
璃璃亞娜指著放在她腳邊的一頭『豬』。
正確來說是小豬的布偶，那是璃璃亞娜在兩天前玩夾娃娃拿到的。大概一個巴掌大小，設計得很像吉祥物，眼神卻很兇悍。
「……這看起來很像布偶。」
「我在布偶上寄宿了『豬靈』這種大地精靈。我剛才會說獵犬，那是要讓您方便理解，我認為嗅覺靈敏又貪心的『豬靈』最適合追蹤地氣，所以才特地準備了。」
「呃，我是不會介意你要用豬或狗說明。」
護堂說道。烏魯斯拉格納的化身『山豬』也是豬的近似種類。
「我是認為難得使用魔術或咒術，與其用布偶，還不如用一些比較像樣的小道具……」
「我、我身邊類似豬的東西碰巧只有這個啊！」
璃璃亞娜有些害羞地反駁。
「要是找到靈氣較高的場所，我們再去現場一趟，假如現場發生了聖誕老人的『灰色化』事件，或是已經發生過了，那麼這件事可能就不只是某個魔術師的惡作劇了。」
總之，璃璃亞娜順利施展出了探索魔術。
那隻小豬布偶在璃璃亞娜準備的巨大空拍地圖上——以每三分鐘移動一、兩公分的速度行進。
當然這隻小豬是自己自行亂跑，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影響。
「乾等會很無聊，要去吃午飯嗎？」
護堂試著邀請璃璃亞娜，午餐時間過很久了，他的肚子也餓了。
「啊，不用，您餓的話可以先去吃，我還要維持施加在這張地圖上的類感咒術。」
璃璃亞娜回答護堂的邀約。
「持續提供咒力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不過需要一直待在旁邊。」
「那我幫你買點什麼，璃璃亞娜，你想吃什麼？」
夥伴在忙，自己好歹也要幫忙打雜，這對護堂來說是很理所當然的考量。
璃璃亞娜聽了有些不高興，她以說教般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昨天我不是也說過了嗎？您太欠缺一個魔王、一個弒神者該有的樣子了，我從來沒聽過魔王會去幫忙買午餐。」
「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像沃邦那些老頭一樣。平常我會去超市買東西，也會去福利社買麵包喔。」
護堂聳聳肩，璃璃亞娜則是露出無言的表情。
「您也差不多該雇用執事或女僕，讓自己從雜務中獲得解放了，您可是世上僅有七人的弒神者啊。」
「我也從來沒聽過高中生會雇用執事或女僕……」
「您不必介意，畢竟草剃護堂是弒神者……所以我決定趁這個機會，讓您習慣一下被人侍奉的感覺。」
「咦？」聽到璃璃亞娜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護堂有些疑惑
。
想維持類感咒術，只要待在旁邊持續供給咒力則可。
所以施術其間進行其他作業也沒有問題——璃璃亞娜說完上面這段話後，穿起她愛用的圍裙，站上名為廚房的戰場。
她握住菜刀充當配劍，驅使砧板、平庭鍋，以及其他鍋碗瓢盆努力奮鬥。
「需、需要我幫忙嗎？」
「您不需要顧慮我，請像個王者一樣優雅地等待。」
護堂的好意被直接拒絕了。
他只好在廚房的入口，凝視璃璃亞娜俐落製作料理的身影，他沒有想到會有女孩子願意為自己親手做菜——
一種類似暈眩的感慨和困惑襲向護堂心頭。
璃璃亞娜身穿黑色的毛衣和藍色的牛仔褲，外面還套著一件單調的圍裙，這種樸素的裝扮反而讓護堂有一種涉足女孩子私生活的切身感受。
如今的他已不是什麼弒神的魔王了。
他純粹是一個呆站在原地、從來沒交過女友又不習慣和女性相處的男孩子。
就這樣等了三十分鐘左右，璃璃亞娜完成了料理，連調理器具都清洗妥當，她做好一切吃午餐的準備了。
而且客廳里的『豬』還在地圖上緩慢移動。
「今天的天氣不錯，我們到外面去吃好了，雖然有點冷，風勢倒是不大。」
璃璃亞娜說完後，拿著盛裝料理的托盤走到庭園。
庭園有一張圓木桌和兩張椅子，本來這種組合應該在更溫暖的季節才會派上用場，不過今天的天氣誠如璃璃亞娜所言，以十二月來說算是很溫暖了，在庭園吃飯也沒什麼大礙。
璃璃亞娜將料理擺在桌子上。
菜色是肉醬義大利面，溫熱的野菜沙拉，蒸騰的豆子湯和保溫杯里的熱紅茶。
「因為沒時間去買東西，所以菜色有些偷工減料，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
「我是看不出來哪裡有偷工減料，尤其這個義大利面看起來很好吃啊。」
護堂不明白璃璃亞娜的解釋是什麼意思。
義大利面上的肉醬味道很濃郁，璃璃亞娜只用十分鐘就做好了這道菜，護堂還以為那是速食調理包做成的。
實際吃起來卻是長時間熬煮的手工料理味道。
「老實說，這道義大利面是最偷工減料的一道菜。我是拿昨天晚上吃過的燉牛肉，先變換一下味道再加入絞肉，做成類似義大利面的菜色而已。」
「所以這不是一般的肉醬啊……」
璃璃亞娜的偷懶自白，護堂聽了反而很佩服。
這也許稱得上是擁有料理的才能，用剩餘的飯菜變化成新的味道，還簡化料理的手續和作業時剛，十分合理的做法。
護堂就像普通的十幾歲青年一樣，狼吞虎咽囈著璃璃亞娜親手做的料理。
他會這樣吃飯，一方面是這些料理真的很美味，另一方面是為了掩飾和璃璃亞娜共進午餐的害羞情緒。
飯後，護堂主張自己應該清洗餐盤，璃璃亞娜無視了他的要求。
於是護堂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陪獨自洗完餐盤的璃璃亞娜一起回到客廳，那隻『豬』已經停在地圖上的某一點，還翻了過去。
那隻『豬』四腳朝天地顫抖。
「看樣子有感應到靈氣增加的地點。」
看著自己的使魔顯示的卦象，璃璃亞娜的表情十分嚴峻。
那個場所說不定就是『不紅的聖誕老人』下一次發生的地點。
地圖顯示那裡是台場——如今聖誕節將近，那裡無疑是情侶眾多的熱門約會景點。
「那麼，我們立刻前往那裡。」
護堂也贊成璃璃亞娜的提議，他認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行動。
為了追查灰色的聖誕老人之謎，護堂將和一位美艷動人的女孩子一起前往約會景點，而且還沒有其他外人，這種狀況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4
二人坐JR電車和單軌電車前往台場。
他們打算到達目的地後，放出『豬』的使魔追查怪異的味道。
護堂和璃璃亞娜在移動的電車內做好了作戰計畫。
不過，事態發展得比二人預期的還要迅速，結束得也同樣唐突。
原因是引發騷動的嫌疑犯，突然死在來到台場的魔王和女騎士面前。
這裡是眾所周知的海埔新生地，也是大受歡迎的約會和休息場所。
護堂和璃璃亞娜在單軌電車的台場海濱公園站下車，前往人潮眾多的地方。
他們來到較多年輕男女光顧的購物商城。
那裡已經發生聖誕老人的『灰色化』怪異現象了，現場和聖誕老人有關的東西全都染成了灰色，失去了赤紅的艷麗色澤。
護堂也沒心情去一一確認『灰色化』的情況了。
他使了一個眼色，璃璃亞娜從口袋裡拿出小豬的布偶，也就是剛才那隻使魔——源自大地的野獸『豬靈』。
女主人將布偶放在地面上，對著布偶悄聲施加言靈。
「貪慾的野獸啊，速速追尋可疑的氣息！」
小豬在地面滑行而去。
布偶的動作快如老鼠，和剛才在地圖上移動的速度完全不一樣。同時，璃璃亞娜當場閉起眼睛，以『魔女之眼』拓展視覺追尋小豬的蹤跡。
不過護堂不認為這麼做能得到最關鍵的情報。
這起事件不像可以快速解決的樣子。然而——
「草剃護堂……發現一個奇怪的傢伙了。」
就在璃璃亞娜提出報告的十分鐘後。
護堂在台場的人群中發現了『那樣東西』，這都多虧了追尋怪異氣味的小豬，以及璃璃亞娜的『視覺』指引的功勞。
路上人來人往——普通的人類沒有注意到『那樣東西』。
一般人遇到怪異，無法正常確認對方的存在是常有的事情，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可是護堂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著混在人群當中，像路人一樣行走的『那樣東西』。
完全沒被周圍其他人發現的『那樣東西』。
那樣東西具有人類的形體，不但四肢具在，也有頭部和身體，不過那樣東西的身體被一塊毛毯般的灰色破布覆蓋，護堂根本看不到那樣東西的外貌或表情。
「那是什麼？不像神或神獸。」
「也不是魔術師，就各種意義上來說，那也不能算是人類了，說不定是妖精或精靈之類的存在。」
聽到璃璃亞娜的低語，護堂驚訝地詢問。
「除了神以外，連那些傢伙都到現世徘徊了嗎！？」
「他們沒有出現在現世，基本上是星幽界的居民，只有極少數會來到這個世界。」
璃璃亞娜凝視著徘徊的灰色怪人。
「只是洛杉磯的約翰·布魯托·史密斯大人，可以使用篡奪自妖精王歐貝隆身上的權能前往星幽界，好像也可以暫時召喚那個世界的居民。」
「對了，那傢伙好像在哪裡做過這種事……」
聽見美國弒神者的大名，護堂皺起眉頭。
他記不得自己是在哪裡認識那個男子，又和對方一起做過什麼事情。
「總之，試著和那灰色的傢伙接觸一下，希望——對方是有辦法交談的對象。」
對方如果是神，不管外表如何都有辦法交談。
當然，偶爾也會遇到不知道能不能溝通的奇特情況……不過護堂懷疑，那個灰色的人物連能否說話都是問題。
不久，那個灰色的人物離開了人群。
對方走向杳無人煙的沿海道路，也許是要前往別的土地。護堂和璃璃亞娜決定趁對方還沒離開前，先行接近對方。
對方也停下了腳步，仿佛在等待他們一樣。
說不定可以和平交涉——當護堂懷抱這個期待的時候。
他們的追蹤對象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對方舉起右手張開手掌，將手掌變成了手刀的形狀。
下一瞬間，灰色的神秘人物用手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再以手刀自刎。
頭上的破布登時飄上半空。
「咦，自殺！？」
他們趕緊加快腳步，只見裹著破布的灰色人物向前臥倒。
護堂沖向屍體（？）拿掉對方身上的破布，破布底下是一副很像人類的軀體。
那是如同精壯青年的結實肉體，只是顏色很黑。
簡直像是以黑炭構成的漆黑肉體，質感也很像黑炭，而且接觸到空氣的黑炭肉體像沙雕一樣風化崩解，隨著海風消散天際。
「這邊的頭顱也崩解了……」
璃璃亞娜確認灰色人物自刎的頸部。
她也掀開灰
色的破布，確認當中——本來應該具有頭部和臉部的部位。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疑似大地之靈的謎樣人物居然選擇自刎。
親眼目擊對方死去的景象，護堂只感到困惑不解。
「那個非人非神、又討厭聖誕老人的謎樣存在自殺了——真是難以解釋的事件。」
被護堂用行動電話叫來的甘粕，說出感觸良多的發言。
剛才的自殺現場只剩下灰色的破布和些微的黑炭散落。
「一般來說，聖誕老人的『灰色化』事件應該就此結束才對……不過……也罷，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說，總之非常感謝二位的鼎力相助。」
「你好像很高興啊，甘粕冬馬？」
「當然高興，能輕鬆完成工作是我最大的幸福。」
甘粕以說笑的語氣回應璃璃亞娜略帶嘲諷的質疑。
接下來的善後工作會由正史編纂委員會負責，護堂和璃璃亞娜在這裡已經沒有其他事可做，換言之他們有了一點空閒時間。
他們先回到剛才的購物商城。
「你先等我一下。」
護堂先讓璃璃亞娜暫待片刻，自己跑去可麗餅店。
他買了酒烤蘋果配上奶油的可麗餅，以及鹹味焦糖奶油配上橘子醬的可麗餅。
今天的天氣以冬天來說還算溫暖，但是這裡畢竟是臨海街道。
在海風的影響下氣溫非常寒冷，所以護堂沒有點冰品。
「璃璃亞娜，你喜歡哪一種？挑你喜歡的吧。」
「您這是什麼意思？這次我會提供協助，純粹是出於弒神者的要求使然，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沒有打算要接受您的俸祿。」
女騎士以試探的表情說完，護堂也很冷靜地回應。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說我缺乏王者的自覺嗎？所以我才想洗心革面一下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褒獎立功的騎士也是王者的職責，你就別客氣了，收下吧。」
說完話的護堂將兩個可麗餅拿到璃璃亞娜面前。
其實護堂的用意是要感謝璃璃亞娜的多方協助，包含她陪自己進行探索以及剛才的午餐，只是他也懶得解釋了。
護堂半開玩笑地催促璃璃亞娜收下，璃璃亞娜也刻意地一揖回禮。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收下騎士的褒獎了。」
她選了蘋果口味的可麗餅。
於是二人一起享受甘甜美味的可麗餅，護堂本身沒有特別喜歡吃甜食，不過也不討厭。
不過意外的是，這次他沒辦法好好享受甜食的滋味。
原因是走在他身旁的是位銀髮的白人少女，而且還是一位擁有妖精般的氣質與美貌，集眾人的目光於一身的美少女。
身在年輕女性眾多的台場，璃璃亞娜的外貌也十分醒目。
護堂在吃可麗餅時，發現來往的路人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在璃璃亞娜身上。
璃璃亞娜本人並不怎麼在意，她就和平常沒有兩樣，大概以為自己受矚目的原因，純粹是『自己身為外國人』的關係。
就這點來說，璃璃亞娜和艾莉卡非常不同，艾莉卡知道自己長得很漂亮。
護堂有種坐立不安的心情。
因為路人會把『走在女孩身旁的男孩視為男朋友』……草剃護堂沒有自信，自己在眾人眼中擁有配得上璃璃亞娜的外表與器度。
所以他打算在吃完可麗餅後，對璃璃亞娜這麼說。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當然，他們的住家相隔不遠，一起搭乘電車回家也沒關係，護堂也想到了好幾個可以繼續和璃璃亞娜待在一起的理由……
這時候，一對情侶走過護堂的眼前。
那對年輕情侶看起來是大學生，女方手中抱著大型的布偶，那隻布偶大到幾乎無法用雙手抱住，而且模樣十分可愛。
護堂在內心思考，他們是去這附近的玩具店買的嗎？
他望著那對情侶走出來的地方，那是一家大型的電玩遊樂場。
「……和我們之前去的場所是同樣的設施。」
璃璃亞娜小聲地嘟嚷，護堂也正好把可麗餅吃完了。
「這是常見的連鎖電玩遊樂場，之前我們去的那一家也是。」
「換句話說，又有狩獵的機會了嗎……剛才那隻布偶熊很大啊，我的寢室里沒有那種類型的孩子……」
璃璃亞娜若有所思地說道。
護堂心想，原來璃璃亞娜是會把布偶稱為『孩子』的女孩啊。他刻意用缺乏熱情的口吻告訴璃璃亞娜。
「剛才的布偶不見得是夾娃娃機的獎品喔。就算真的是獎品，那種大型獎品的機器難度都會設定得特別高。」
護堂不清楚電玩業界的真相，但他說的是很有可能的情況。
「花上形同去店裡購買的金額，也不曉得可不可以夾到，今天還是乖乖回家吧。」
「您的意見真消極，不像一個在任何情況都會積極求勝的人該說的話。」
璃璃亞娜的語氣有些嘲諷。
隨後她乾咳一聲，稍微不好意思地說。
「很遺憾，璃璃亞娜·葛蘭尼查爾不太清楚那種場所的規矩和必勝法……因此我希望能請見識廣博的先進領導我。」
璃璃亞娜說得很好聽，其實意圖說穿了也很簡單。
她在邀請護堂『要不要一起去遊樂場？』護堂躊躇了一下。
「我也不常去那種地方，稱不上見識廣博啦。班上的名波或反町還比我熟。」
大型遊戲機、家用遊戲機、PC遊戲。
護堂連這三項的差異都不太清楚，所以他認為這是很適當的拒絕方式，也是很自然的對話流程。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這種程度的牽制難不倒璃璃亞娜，她微微一笑。
「玩個十分鐘有什麼關係？況且我的報酬沒有便宜到用一塊可麗餅就能打發喔。」
結果，十分鐘變成了四十分鐘，而且成果不如預期——
「大的果然很難拿到。」
離開遊樂場的護堂嘀咕。
那家店裡有四台熊寶寶的夾娃娃機，每一台的布偶大小還不一樣。有像手機吊飾一般的超小型布偶，也有巴掌大的小型布偶和橄欖球大小的中型布偶。
剛才那對情似拿的是特大號的。
璃璃亞娜想要的當然是最大的獵物，可是機器手臂的力氣異常微弱，璃璃亞娜怎麼抓都抓不到。
護堂也有出手幫忙，卻派不上任何用場。
他很佩服那對情侶能夾到這種東西。
花費了許多零錢和時間，二人終於放棄了。他們夾到了別的東西當補償——
「能捕獲到一組男生和女生，也算不錯了。」
璃璃亞娜剛才在店裡相當激動，如今她說話的表情很寧靜。
她的手上拿著兩個小熊的手機吊飾，這種小熊其實有分男女兩種造型，外觀上各有微妙的差異。女生的小熊附有緞帶，表情也較為柔和。
另外，護堂不會看氣氛說那是『公的和母的』，同行的璃璃亞娜強迫他更正稱呼方式。
「……對了，這一個給您。」
璃璃亞娜突然拿出一個手機吊飾給護堂。
護堂歪歪頭，看著眼前那隻公的，不對，是男生的小熊。
「這樣好嗎？你不是努力很久，才夾到成對的男女情侶嗎？」
「的確，成對的男女就該像連理之枝、比翼之鳥一樣，不應該拆散。」
璃璃亞娜以嚴肅的口吻說出自己的信念。
「不過，我希望能和您共享這兩樣東西，理由我也不清楚，我莫名想要這樣做……就當成是今天的紀念好了。」
女騎士露出笑容，嘴唇點綴著微笑的溫柔神采。
或許是因為這個關係，護堂才會很乾脆地收下那個男生的小熊。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總之他會好好珍惜那樣東西。
只是收下這種可愛討喜的小東西，護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拿這種東西好像有點奇怪，不過你的好意我還是收下了，之後再給我妹……嗯，我應該是不會這樣做啦。」
「我送給您的東西，您要怎麼處置是您的自由……可是萬一您真的這麼做了，我就有必要好好重新審視草剃護堂這個人了。」
璃璃亞娜嘆了一口氣，和護堂一起走向車站。
最後直到抵達根津為止，他們一直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