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SHELTERING ORDINARY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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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窗簾射進來的光灑落在我的臉上,擴散到全身的暖意,昭告清晨的來臨。

  半夢半醒間總是讓人感覺昏昏沉沉。

  我,增川唐人,一個平凡高中生的一天,就這樣開始的。

  「……嗯。」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隨著嗶嗶聲響起,我察覺到,在意識的對岸有個像吹笛子一樣的電子音效不停響著。

  「嗯——唔……」

  為了逃離那個聲音,我縮進被窩的更裡面,這麼想。

  ……不管了,誰規定聽到鬧鐘的聲音,就非得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呢?

  人類不就是為了享受隨心所欲的快樂、和不需要勞動就能達到目的的便利,所以不斷的發明機械和文明的嗎?

  現在,想睡個舒服的好覺,卻遭到一個小小機器的破壞,這不是違背了文明發展的初衷嗎?

  所以。

  我要堅守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農耕民族的精神,忽視鬧鐘,說什麼也要繼續睡——只是,鬧鐘的鈴聲非但沒有消失,而且好像還朝著我攻擊而來。

  這太奇怪了。聲音的來源,越來越靠近我的耳朵——

  「哥哥!」

  「嗯……」

  「哥哥、哥哥、哥哥!」

  另一個聲音不停叫喚著。

  針對這個聲音的主人,我的大腦迅速展開資料搜尋,很快就出現唯一的搜尋結果(不會吧)。老實說,我並不想一大清早就成為搜尋名人。

  「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嗎?餵、哥哥!」

  我感覺到鬧鐘正靠著我的耳邊。不過,我想繼續睡覺的決心,就像農耕民族不向寒害和歉收低頭的毅力一樣,絲毫沒有動搖!我要完全忽略、抵抗到底。

  「哥哥!起床了……啊啊、真是的!起床……起床……起床了嘎——!」

  ……起床了嘎?那是什麼……?我正在思考的瞬間。

  啪鏘!腦海閃過一道青紫色閃光,太陽穴的深處因為疼痛而產生耳鳴。

  「呀啊啊啊啊啊啊!」

  嗡嗡——我感覺到一種鐵棍貫穿大腦的劇痛。

  「你、你、你……」

  我忍著快要擠出來的淚水,大聲吶喊道:

  「那是什麼?櫻——!」

  瞬間驚醒的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櫻的手裡拿著一支像巨型機械手一樣的東西,大剌剌的站在面前。

  「這是集電器!」

  「喔!就是裝在電車上面、用來傳輸電力的裝置的正式名稱吧……我的堂妹還真是知識淵博啊……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混蛋!好痛耶!哪有一大早就拿集電器電醒堂哥的堂妹!」

  集電器的一端,還插著隨插即用的電池,可隨時供給電力。真不知道櫻是從哪裡拿到那個玩意的。

  「我以為可以用電讓堂哥動起來呀!」

  「太離譜了吧!你當我是工業用機器人嗎!」

  「我想說,讓一點二一個十億瓦特的電流穿過你的身體,就能讓你回到睡覺前。」

  「回不去的!你以為這是在演回到未來嗎!」

  突然,櫻閉起一隻眼,吐著舌頭笑了起來。

  「嗯,看樣子你已經完全清醒了。早安,哥哥。」

  這個留著栗色頭髮、一大早就來鬧我的少女叫增川櫻。雖然她叫我哥哥,不過並不是我的親妹妹。說到櫻跟我的關係,其實她是住在我家附近、跟我念同一所高中,年紀比我小一歲的堂妹。櫻不但有我家的鑰匙,而且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我身邊,感覺就像自己的親妹妹。

  「啊、早安……等等,你怎麼這麼早就來我房間?」

  「伯父昨晚不是為了研究工作出國了嗎?我當然要來叫你起床羅!來、快換衣服吧,哥哥。」

  說著,櫻把折好的學校制服拿給我。我家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她都瞭若指掌。

  「唉,知道了……」

  我放棄抵抗,從棉被裡鑽了出來。

  這時,我發現櫻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的某處。

  「……啊。」

  我沿著她的視線,緩緩看去——那是思春期少年特有的現象。一個漲得比平常大三倍的「小老弟」。

  「……啊。」

  櫻看著那裡,愣了約兩秒,張開的嘴巴無言地抽搐著。接著像血液逆流一樣,從脖子到臉,瞬間漲紅——

  「哇喔!」

  櫻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太棒了————!我看到哥哥正在興奮中的海綿體了——!」

  「哇啊啊啊啊!冷靜下來——!不要靠過來喔——!」

  ——櫻的壞毛病又犯了。我給它取了「突發性淫亂症候群」這個名字。

  櫻從小就在她父親的嚴厲管教下長大。一直到前幾年,她還活在幾乎和性完全隔絕的環境中。所謂越被用力壓制的皮球,就彈得越高。現在念一年級的櫻就像個開始有性衝動的男生一樣,只要意識到和性有關的氣氛,就會特別興奮,甚至失控。真是讓人傷透腦筋的體質。

  「既然不能如願,至少讓我唱『贈言』給哥哥的『海綿隊』聽吧——!」

  「誰要聽以前的師生片主題歌!拜託你冷靜點,不要滿腦子色情的創意!」

  「誰說的!我還是處女,會往那邊想是本能!這叫純潔的惡作劇——!」

  櫻逐漸向我逼近,臉上浮現春情蕩漾的表情。我拿著從她那裡搶來的集電器,死命地驅趕滿腦子獸性的櫻。

  「哈、哈。」

  「吁、吁。」

  「我知道了,那這樣好了。我們來談交易。我保證不碰哥哥的一根手指。」

  「嗯。」

  「條件是,你要把內褲脫下來給我。」

  「這個條件太奇怪了吧!」

  我和櫻之間,已經不是普通的親戚關係了。

  過了幾分鐘,櫻的突發性淫亂症候群總算安靜下來。本來嘛,開關啟動之後,只要放著一段時間不管,還是會慢慢恢復正常的。

  「對不起,我太亂來了……」

  「你知道就好。」

  「那,哥哥,我這就去準備早餐。換好衣服後要下樓吃早餐喔。」

  「嗯,這樣很好。不過,櫻……」

  「什麼事?」

  「雖然你只是病情發作,可是我的內褲一點價值也沒有,你留著也沒用啊。而且將來你交了男友的話,萬一會被他發現,會引起誤會的。」

  「什麼?」

  瞬間,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急忙切換到另一個話題。

  「哥哥,我跟你說喔,就是那個……」

  「什麼事?」

  「根據我聽到的情報,日本的法律好像允許堂兄妹結婚呢。」

  「嗯——」

  「唉呀,真是的,那是別人的事……不過,我早上來叫你起床時……你有沒有覺得很像被老婆叫醒,然後感到心跳加速呀?」

  「什麼老婆?你是我妹耶。你不也是叫我哥哥嗎?」

  「嗄?」

  「另外,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現實中,哥哥通常不會對妹妹動邪念的!」

  沒錯,這世界上的確有人會為了愛情,不惜挑戰社會的倫理道德。不過,我對那種違背倫常的事情,一點也沒興趣。

  櫻柔軟的肩膀微微的顫抖——

  「哥……」

  「哥哥是大笨蛋——————!沒、沒用的處、處男——————!你去和蔬菜愛愛好了——!」

  櫻像又哭又叫的,咚咚咚的跑出房間。

  「……為什麼……」

  真想不通,為什麼一大早就要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罵。

  * * *

  換好衣服後,我走到樓下。看到櫻坐在餐桌椅上,兩腳悠閒地晃呀晃的。

  「咦?你跑來叫我起床,自己倒是挺悠閒的嘛?」

  「嗯,時間好像還很充裕。」

  於是,我也在餐桌前坐下來。我和櫻兩個人隔著大大的餐桌,面對面的坐著。我面前擺著櫻特地為我準備的煎蛋、熱的白飯、味噌湯和牛奶。我唯一的家人,也就是我父親,因為工作關係昨天就出國了,而且是去遙遠的南美洲內陸。

  父親是理科的研究專家,他在生物學方面是頗為知名的教授。聽說,過去他曾在學會上發表過無數創新的論文和研究報告。也許是研究工作所造成的影響或後遺症吧,總之我父親這個人,是個把工作看得比家庭更重要的人種。我母親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離開他。所以,我從小就是在櫻和父親的女同事們的照顧下長大,她們就像是我的妹妹、姐姐還有媽媽一樣。

  像現在這樣,就是我的日常生

  活。和櫻一起悠閒的吃早餐、閒話家常、準備上學等等。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的話,可以說是非常典雅的早晨吧。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

  當然,要是能把餐桌整理乾淨就更好了,我想。由於父親習慣把工作帶進私生活里,經常把餐具以外的東西,像是量杯啦、燒瓶啦之類的實驗器材隨便擺放在餐桌上。

  (簡直是公私不分……)

  我總是在心裡嘲笑他。也許這是擁有一個熱衷於研究的父親的煩惱吧。

  說起來,習慣這種東西也滿可怕的。不知不覺中,我和櫻都習慣了把煎蛋、早餐,和各種研究器材放在同一張桌子,完全不覺得奇怪。反正只要有空間可以放碗盤,將就一下也無妨。

  「喂,哥哥,這煎蛋,好不好吃?」

  「嗯。」

  「……」

  「嗯?」

  「人家想多聽些感想嘛……」

  櫻的態度有點忸怩做作。她一面戳破煎蛋的蛋黃,一面追問。

  「嗯,通常我會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應該都算好吃吧。」

  「可是……嗯……我還是覺得,光是這樣的回答還不夠誠意……比方說,這碗味噌湯!你想過,我是怎麼熬湯的嗎?哥哥!」

  因為櫻在學校參加烹飪社團,對於做菜這方面的事比較執著。

  「呃……那個……是用柴、柴魚片熬的嗎……?」

  「沒錯!速成高湯根本就沒得比!我一大早就把它當成父母親的仇人,丟進鍋里烹煮……啊、我是說煮柴魚啦。真的好累喔。後來中島找我去打棒球,我都動不了呢。」

  「真是與眾不同的柴魚……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這湯頭甘美有深度。辛苦你了,櫻。」

  「咳哼!」

  櫻驕傲地挺起略顯平坦的胸部。

  「老實說,你真的好了不起,做菜的手藝這麼好。」

  聽到我這麼說,櫻突然態度一轉,戰戰兢兢地看著我問道:

  「那……如果哥哥喜歡喝的話,我每天都可以煮給哥哥喝喔。」

  「嗯,每天都能喝到這種味噌湯的人,實在太幸福了。」

  「呀呵————!我是新娘子候補了——!」

  瞬間,櫻踢開椅子站起來。

  然後,對著平底鍋開始念念有詞。

  「鐵氟龍之神哪,謝謝你心!」

  「誰?鐵氟龍之神……?」

  「鐵氟龍之神的正式名稱是,polytetrafluoroethylene聚四氟乙稀之神!」

  「你對這些有的沒的知識,知道的還真不少。」

  是參加烹飪社團的成果嗎?好可怕的烹飪社團。

  「其實……也不用每天煮。你那麼辛苦,太麻煩了啦。」

  「原來是空歡喜一場——!」

  「哈哈哈。」

  櫻臉上的豐富表情,怎麼看都不會膩。有一個這麼活潑的妹妹,日子真的過得很開心。只要她別對我這個哥哥動起變態的邪念就好。

  「呼——不過,今天還真是悠閒呢!時間好像沒有繼續往前走一樣!」

  大概是為了安撫亢奮的情緒吧,櫻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這時,我注意到在她視線前方的那個時鐘——

  「櫻,你是看那個時鐘嗎?它故障了,昨天就停了。」

  「嗄?」

  「櫻,打開電視對一下時間。」

  「嗯。」

  櫻伸手拿了電視遙控器,按下按鍵。電視熒幕立即出現晨間新聞的畫面。

  「咦?」

  這是固定時間播出晨間新聞。和頭條新聞同時出現在熒幕左上方的時間顯示是「7:48」。平常,我們都是和朋友約好八點在固定的地方集合,然後再一起上學。可是就算用跑的,至少也要花十分鐘才能到達集合的地點。

  鐵 定 遲 到

  這幾個字就像是格鬥遊戲中的勝利宣告一樣,不停在腦袋中央閃爍。

  「呀啊——————!」

  櫻的臉上浮現恐怖漫畫中,利用陰影強調光線對比的恐懼表情。她發出哀鳴。

  「遲、遲、遲、遲、遲到!」

  「沒辦法,今天肯定是會遲到了。又不是第一次,丈兒應該會先走吧。」

  「有我在,怎麼能讓哥遲到呢——!絕對不行——!哥哥,吃快點!」

  「可是,還剩這麼多,不可能的啦……」

  「限你兩秒內吃完——!」

  「唔唔!」

  接著,餐桌上的大堆食物一下子全被塞進我嘴裡。我感到口腔內頓時溢出各種複雜的怪味道。

  「嗯!唔嘎!」

  「嚼快點!吞下去!喝水!來!來!快點快點!」

  我拼了命地咀嚼,眼淚同時擠了出來。可是我只能用眼神向櫻抗議。

  「來!喝水!」

  「唔嘎……」

  原本涌到喉嚨的抗議聲,又隨著白開水,一起被咽了下去。

  「……噗啊!你給我吃了什麼!有魚臭味!今天的早餐有魚嗎!?」

  「剛才那裡有一盤很像生魚片的東西……」

  定睛一看,餐桌上是有一個空的培養皿。

  「看也知道怎麼可能是生魚片——!那是實驗樣品!實驗樣品!你竟然讓我生吞下去!等、等一下!我要做精密檢查!」

  「現在沒時間為發生過的事後悔了!快出門吧,哥哥!」

  「哇啊!」

  說著,櫻拿起書包直接從我頭上套下。我就像個被五花大綁、要被押解入獄的囚犯一樣,被人從家裡硬生生拖出去!硬生生的呢!這裡可是我家啊!

  「我們上學去了!」

  「上、上、上學去了……」

  我們同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家這麼說,也不知道在向誰道別。

  話說回來,剛才硬被塞進嘴裡、有魚臭味的那個東西,真的不要緊嗎……?說真的,我們家裡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唔唔……」

  * *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肚子突然覺得有點熱熱的,好像有東西在裡面蠕動。

  櫻像是用拖的一樣,拉著我在通學的路上趕路。終於到了和同學約好的那個有道路反射鏡的集合地點。路的對面,可以看到路邊的護攔因為遭到擦撞掉漆,露出茶色的鐵鏽。

  由於今天出門的時間比較晚,先到集合地點等候的丈兒看起來有些無聊。我趕緊向他打招呼。

  「吁……終於趕上了……早啊,丈兒。」

  「丈兒,早安!」

  丈兒一看到我們,馬上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喔!早啊!你們這對精力旺盛的好兄妹!」

  「說錯啦,是傷風敗俗的兄妹。」

  「櫻,別亂說話。丈兒,我向天地發誓,我們絕對沒做出敗德的事喔。」

  這個人的名字叫宮入丈兒。

  他和我們念同一所學校,而且跟我是同班同學。

  丈兒比我高出一個頭、有對細長的鳳眼,留著一頭偶爾看起來像是深藍色的黑色短髮,感覺清爽俐落,非常有型。他不但是籃球社的明星,而且跟我不同的是異性緣極佳。要不是因為某個原因,他在我們之中,應該是最搶眼的那個。

  「對了,唐人,敗德是什麼意思?」

  丈兒帶著天真的笑容問道:

  「……你怎麼還是老樣子……」

  「丈兒還是一樣呆頭耶……」

  說明白點,丈兒的識字程度和知識,是我們三人之最弱的,所以總是被我們笑是「呆頭」。明明其他的條件非常完美,唯獨在這方面讓人不敢恭維,連身為學妹的櫻,都因此而直呼他的名字。不過,也許這個缺點也是這個人的可愛之處吧。

  「我們趕快到學校去吧,快要遲到了。」

  「是!」

  「Let's go!」

  櫻不慌不忙的發號施令,丈兒精神充沛的回答。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面聊天,一面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和平常一樣,今天也是平凡、安定、沒有突發事件的普通日子。

  「對了,今天櫻有社團活動吧?」

  櫻參加的烹飪社團每周有兩次活動,時間都是在放學後。我父親不在家的期間,如果遇到櫻要參加社團的日子,那麼那天的晚餐我就得自己想辦法張羅。不過,我通常都吃碗泡麵就打發過去了。

  「不對,不是今天!是明天。所以今天晚上,我還是會去幫哥哥準備晚餐喔!」

  櫻大概是太興奮,連呼吸都有點急

  促了。

  「不用勉強啦,我吃碗泡麵就可以了。」

  「反正我都要做晚飯,多做一個人份也沒差呀。」

  「好吧……」

  「你想吃什麼?」

  「炒麵口味的碗面就好了。」

  「好——!我會拿出真本事,炒出香噴噴的炒麵來!把硬邦邦的面塊,炒得又香又脆……等等!這樣有什麼意義!該怎麼炒炒麵呢?得先把炒麵復——原——才——行——!」

  櫻開始自問自答,臉上的表情像漫畫一樣變來變去,非常活潑有趣。

  「聽我說……不用做那么正式的料理,花太多時間了啦……」

  聽到我這麼說,櫻先是嘆了一口氣,突然又一臉神秘的問道:

  「唉……哥哥,我問你喔。」

  「嗯。」

  「……現在問雖然有點晚,可是你想不想參加社團?反正你那麼早回家,還不是閒著沒事做。現在好像還有幾個社團在招攬二年級生喔。」

  櫻像是在對一個年過三十、無固定職業的遊民這麼問。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既失望又擔心。

  的確。因為我沒有參加社團,所以放學後的自由時間很多。儘管如此,我回家後也沒有做什麼事情。

  「啊!籃球社團正在招募新血!要不要跟我一起流汗打球?」

  丈兒趁機大力邀請我。

  「我才不想參加籃球社。」

  「為什麼?」

  「我冷靜想過了,為什麼一群人要拼死拼活的追一顆球,然後把它丟進一個開洞的網子裡面?我懷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哇,你這傢伙怎麼可以完全否定球技……!」

  這時候,櫻充滿希望的提出另一個代替方案。

  「那這樣吧,來參加烹飪社怎麼樣?雖然現在沒有男生參加,可是有男生的話,對我們社團幫助很大,而且你也可以學做菜呀!一石二鳥!」

  說完,突然態度忸怩地盯著地面。

  「還……還有啊……我跟哥哥相處的時間……也會變多……」

  她小聲的說。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不,我也不想參加。」

  「咦?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死氣沉沉的?」

  「死氣沉沉——?我只是不習慣團體活動而已呀。」

  「……這樣的話,你跟我一起活動就好啦。我會當你和別人溝通的橋樑!」

  「呃——這樣不好吧。你想想看,要是我在團體裡面一直黏著丈兒或櫻,感覺好像小跟班一我可不想當寄生蟲喔。」

  「……寄……?」

  我警覺地立即停止繼續發表意見。

  「所以說,我還是什麼都別參加比較輕鬆,不是嗎?」

  櫻聽了我的話,氣得鼓起雙頰罵道:

  「算了!你乾脆躲在家裡好啦!我不管你了啦!」

  「彆氣了,櫻。唐人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啊。」

  櫻生氣了。丈兒試著安撫她。

  「哈哈哈。」

  我則是笑笑的看著這一切。

  抬起頭看著天空。

  雲朵從我頭頂上飛快的飄過。

  突然有種被地球自轉拋在後頭的感覺。我不禁閉上眼睛。

  ——啊啊。

  多麼完美和諧的世界。

  地球就算少了我一個人,還是會繼續轉動。

  既然這樣,又何必汲汲營營的追求呢?

  在平靜祥和的世界裡,還不是照樣過一天。

  「哥哥!你怎麼啦?快走啊——!」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站著不動。櫻正從遠方呼喚著我。

  「嗯。」

  我應了一聲,然後朝櫻和丈兒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敏感,總覺得肚子開始隱隱作痛。

  * * *

  儘管發生了一些事,而且早上出門的時間也晚了許多,但總算勉強趕上時間了我們抵達校門口的時候,其他學生正在陸續走進學校里。

  「早安。」

  「早安——」

  「早啊。」

  慵懶的招呼聲,在學生之中此起彼落的交會著。

  我看著這一幕,吸了一口氣說道:

  「呼——好像趕上時間了。」

  「就是啊。喂,你們看,今天的會長還是一樣精神奕奕呢。」

  丈兒指的方向,是大家早寬習以為常的校門口前的畫面。站在中央的那個人,是管理學校風紀的風雲人物兼學生會長,櫛名田觀琴。

  「哈哈哈!今天真是適合愚民統治的好日子啊!」

  會長一大早就以君臨的高姿態,向學生們發表狂言。明明不是開運動會的日子,卻由四名務材壯碩的男學生扛在肩上,以騎馬打仗的雄姿坐鎮在校門口,現場就像迷你的山車祭一樣。

  這個會長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她違反校服的規定,平常總是一副女祭司的裝束。不知情的外人看了,還以為她是個女祭司呢。

  櫛名田會長的氣焰之所以如此囂張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她是附近一間歷史悠久、在地勢力非常強大的神社的獨生女。會長平時穿著女祭司的裝束,或許就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吧。諷剌的是,會長自己違反校服的規定,居然還能負責督導學校的風紀,而且學校的師長們也沒人敢出面制止,任由她繼續耀武揚威……

  不可諱言,學校裡面的確有不少像那幾個被當馬騎的學生一樣,因為被權力和女祭司的扮相所吸引,甘願成為會長的信徒。

  會長的視線朝四周掃描一圈後,高聲宣告:

  「嗯,今天聚集了不少人。很好,那我就偶而來施展一下神技吧!喂!拿蘿蔔來!」

  「是!」

  扛夫們一起蹲下身。櫛名田會長從他們身上走下地面。其中一名跟隨者捧著一根粗大的蘿蔔,來到會長的面前。我也不知道會長要蘿蔔做什麼,倒是……

  「哥哥……那是神奈川縣特產的三浦蘿蔔……!不但耐煮、而且味道甘甜無比……!沒想到會長……竟然要拿那根蘿蔔施展神技……!真是太糟蹋了!還不如拿來煮湯呢!」

  站在我身邊的櫻低聲咒罵。不過她生氣的理由,似乎不太對。

  「嘶……」

  會長站在蘿蔔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兩手合掌。

  「冒犯之處……深感惶恐……伊邪那岐的……大神……」

  她開始大聲朗誦起所謂的祝禱詞。

  「餵、唐人,我怎麼看都覺得,那個女的真的是女祭司耶。」

  丈兒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在我耳邊低聲的說。

  「就是啊,而且她還能背祝禱詞呢,真是不簡單——」

  朗誦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以下省略。」

  省略!果然是個半吊子。

  在周圍的人還來不及發出噓聲之前,會長迅速抽出夾在臂彎的那支,看起來像是刀子的木棒,往地上咚的一聲敲下。啪啦、木棒瞬間變成了用鏈子串在一起的三節木棍。

  全校的師生都知道,那是會長最喜歡使用的知名武器——李小龍曾在電影中大耍特耍,因而名聲大噪的三截棍。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長會使用那種跟女祭司的形象完全不相符的武器。唉,反正就是「Don't think,feel!」。

  該不會是要模仿功夫電影吧。

  「哈啊——!」

  會長發出一陣吆喝後,用肉眼幾乎難以追隨的速度,對著蘿蔔開始揮舞三截棍。原本在一旁噪動的信眾們,同時發出讚嘆聲。

  「快看!」「會長在削蘿蔔了!」「聖獸的雕像逐漸成形了!」

  數十秒過後,一頭外型笨拙、像是聖獸雕像的冒牌貨完成了。

  「多、多麼了不起的神技!美國人肯定會嚇傻吧!」「太令人感動了!你看,我都起雞皮麼瘩了!」「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弟弟的病……!」

  會長像是要平息周圍沸騰的氣氛般的,指著那根蘿蔔說道:

  「不只是這樣……大家仔細看吧!」

  她的手指移往聖獸尾巴的方向。那裡有一小部分沒有被削到。

  「咦……?為、為什麼那個部分沒有削到呢?」

  騷動中,拿著望遠鏡觀看的信眾,像是看到什麼重大發現似的,大聲叫道:

  「啊啊!難道那是……?餵、大家快看!沒有削到的那部分,有隻小蟑螂在上面爬——!」

  「什麼!雕刻竟然可以避開小蟑螂,簡直是神乎其技!」

  「寧願犧牲藝術的完成度,也不願殺死小小的生命——會長真是

  菩薩心腸,太令人感動啦……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爺爺的老花眼……還有痛風。」

  看完整個過程的我們,帶著心態正常的旁觀者的責任感,彼此低聲的交談。

  「——現在演的這齣鬧劇,到底有什麼意義?丈兒?」

  「不知道……既然要創造信仰,就要展現奇蹟吧。」

  「……總之,還是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說的對。」

  我們像是一群有識之士,對人類普遍的社會性進行過深入的探討後,嘆了口氣。當我們決定不要涉入其中,打算安靜的通過校門時——

  突然間。

  「……喂!給我站住,那邊的男同學!」

  ……啊?

  會長發出像利箭般的聲音,朝我直射過來。

  「咦……?我……我嗎?」

  我就像只被揪住背頸的小貓一樣,畏縮的轉過頭去看。那個霸氣十足、臉上表情猶如魔鬼般恐怖的會長,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喂,報上你的學年和姓名來!」

  「二、二年A班的……增川……唐人。」

  會長用不懷善意的眼神盯著我,繼續說道:

  「是嗎?……增川同學……你今天太漫不經心了吧……」

  「啊?」

  如果只是被糾正還不打緊,我比較擔心的是,要是隨便敷衍兩句的話,到時候會長的表情會更難看。

  「你知道本校的校規吧?裡面應該有一條『身為學生,必須隨時保持儀容整齊,不可邋遢』的規定才對。」

  啊、糟糕。

  我偷瞄了一下自己天的穿著。制服上面不但沾有灰塵,還皺巴巴的,一副缺乏自我管理的模樣。

  「您、您誤會了,因為我今天出門時比較匆忙,所以……」

  「襯衫的衣角露出來啦!」

  「是——!」

  我手忙腳亂的,把襯衫衣角塞進長褲裡面。

  「制服的袖口沾了飯粒!」

  「哇啊——!」

  我趕緊將飯粒剝下,往附近聚集的鴿群扔過去。啪颯啪颯!鴿群瞬間爆出殺氣,互相搶奪那顆飯粒,然後往天空飛去。

  「頭髮也有好幾處翹起來。」

  我往自己的頭,咚咚敲了幾下,然後試著把翹起的頭髮撫直。可是,那幾根頭髮就像怪獸耳朵一樣,馬上又叮的彈了回去。

  「啊、奇怪?」

  「哼……哼哼哼……增川……」

  會長緩緩的移動身體,她手上拿的三截棍就像在昭告即將擊出全壘打的姿勢一樣,直直的朝著我。

  「你身為本校學生,竟然衣衫不整的走在路上,絲毫不感到羞恥,實在是太沒教養了。如果因為匆忙就可以敷衍了事的話,那還要校規何用,不是嗎?」

  「啊、是……」

  糟了。這下逃不掉了。丈兒、櫻,救命啊——我瞄了旁邊一眼,卻沒看到半個人。

  「咦?」

  我往稍遠的地方看去。本來跟我走在一起的櫻和丈兒,不知何時站在離我十步之遙的地方,不安地看著我。櫻用嘴形叫了「哥哥」後,還附帶說了一個計策。

  「(愛惜生命)!」

  儼然就是局外人的態度!

  等等,你們兩個逃得太快了吧!

  「增川唐人,看來,不給你嘗嘗苦頭,你是學不會了。」

  「不不……不會啊。真的,我今天遇到很多可怕的事……先是被集電器攻擊……還被強迫脫掉褲子……」

  「脫脫脫脫脫掉褲子?」

  「咦?」

  會長是不是反應過度啦?

  「你你你你是在招供和異性的不正常交友關係嗎!真真真是不要臉!」

  「嗄?」

  好像引起嚴重的誤會了。可是越想解釋,卻越描越黑。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呵……呵呵……是嗎?……我已經知道,要給你這個軟弱者何種懲罰了……」

  啊、完了完了。會長完全不聽我的解釋。

  「增川,你不但頭髮過長、竟然還亂翹、甚至利用軟弱的個性欺騙女人……」

  會長壓低姿勢、擺出架式說道:

  「今天,我就來露一手久未施展的絕技『理髮神功』吧……像你這種不良學生,只要留一公厘就夠了……」

  我感覺到一股可怕的磁場即將爆發,不禁寒毛直豎。

  「等、等一下,會長大人,您、您、您要做什麼……」

  「當然是用這支三截棍……幫你削頭髮。」

  「咿咿咿!」

  我盯著掉在地上的蘿蔔皮,整個人嚇得不停顫抖,一陣惡寒快速竄上背脊。

  「會會會會會長大人,如果只是削頭髮還好,可是我擔心會不會連粉紅色的肉片也被您削下來。」

  「不用擔心,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我在書上看過,腦細胞本來的顏色是灰色的。」

  「會會會會長!您弄錯了!那是沒有血液通過的腦細胞啊!說明白點就是大腦沒了。大腦沒了,命也沒了。」

  「聽著!不准亂動!要是出了差錯,很可能會變成十八禁!」

  「哇哇哇,會、會長!」

  突然,會長的手瞬間從我眼前消失了。

  那個時候,為什麼我會採取那種行動呢?

  我還來不及釐清狀況,意識就被替換了。就像左輪手槍一樣,在原來位置的意識被擠壓到外部,進一步被取代。

  接著。

  確認對象採取不友善行動。這種程度的攻擊,可以輕易壓制。大腦皮質同時做出這樣的判斷。

  結論。朝會長那支速度快的幾乎看不見軌跡的三截棍,往前跨出一大步。

  「傻、傻瓜!不是叫你別亂動嗎……!」

  會長睜大眼睛怒斥。

  不知為何,會長的一舉一動在我看來,卻像慢動作一樣遲緩。

  瞬間,仿佛世界上的一切、甚至是怒火,都變遲鈍了。

  我確信自己可以輕易的掌握這次攻擊後,伸出了雙手。

  ——嘰。聽到摩擦的聲音了。

  動作比預料中還要慢些。我感覺到手掌受到輕微的擦傷,不過依然可以繼續執行想定的行動。

  接著,原本應該高速甩動的三截棍的兩端,竟然被我牢牢抓住了。

  「嗄?」

  會長驚愕的表情,在我的動態視力下,就像靜止畫面一樣定格了。

  可是,我的時間還在進行。

  現狀,制止了對象的攻擊行動。判斷,在一秒內繼續追擊的話,敵人頭部可能會破裂。要執行?或停止?

  ——破裂?我在想什麼?對方是會長!是女孩子啊!

  想定行動和目標變更。方針,貫徹敵人攻擊能力的無力化。

  我抬起右腳,以下壓的腳技,朝三截棍的中央部分踹下。我的雙手感覺到一股強力的勁道。啪鏗!三截棍瞬間斷裂,中央那截掉到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一連串的動作加起來,還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吧。因為實在太奇妙了,我一臉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

  「啊……啊……」

  會長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過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恢復清醒。啊、她總算意識到了什麼。

  「我、我竟然輸給……亂搞男女關係的傢伙……?」

  會長發現到我的視線後,噙著淚水跑開。

  「增、增、增川唐人!你、你、你、你給我記住——————!」

  「等、等、等一下,櫛名田會長!」

  護衛會長的那幾名壯漢,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發生什麼事了……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發現還留在原地的學生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啊……啊哈哈哈……這個……」

  「哥、哥、哥、哥、哥——!」

  原本在一旁靜觀的櫻,突然朝我跑了過來。

  「你、你、你、你……你的手不要緊吧!?」

  「嗯,我沒想太多就伸手去抓……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幸好沒有受傷…

  「餵……喂!唐人,你的手流血了。」

  丈兒指著我的手說。的確,我的掌心蹭破了皮,還滲出淡淡的血。

  「啊、真的。嗯……我先去給綺羅老師看看,再去教室……你們先走好了。」

  「喔……好……」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情況。我意識到周圍擔憂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打開緊握的手掌,滲血的那

  個地方已經破皮。在冷風的吹拂下,有微微剌痛的感覺。為什麼我會朝櫛名田會長的三截棍攻擊軌道衝過去呢?

  這睜候,仿佛在回應我的疑問似的,從剛才就隱隱發作的腹痛,像天空中翻騰的烏雲一般加速擴散開來。

  * * *

  「徒手擋住那個會長的三截棍?的確不太正常。」

  在保健室里。

  我看著一邊幫我包紮傷口、一邊呵呵笑的學校護士綺羅老師,這麼回答。

  「可是……真的不太對勁。那時候,世界好像突然變慢了……感覺就像是哄騙小孩的把戲一樣。」

  我是說真的。

  「我好像不是我了。」

  「呵呵

  「呵呵?……認真的聽我說嘛……話說回來,為什麼保健室看起來跟一般住家沒兩樣。真奇怪!這裡不是應該以保健為主嗎?」

  仔細看了一下保健室,地板上倒著一支一公升裝的空瓶、床下散落著幾個空煙盒。報紙雜亂的堆放在窗戶旁邊,洗都沒洗的髒鍋子隨處亂放。

  「啊……這邊還有信件……哇,怎麼這麼多網購的收據!綺羅老師,你在網購上買太多東西了啦!」

  「你啊,從以前就對細微的事情觀察得太仔細。」

  「是綺羅老師太不懂節制了。」

  其實,我和綺羅老師並不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以前綺羅老師還是理科的大學生時(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就已經是父親專屬研究室里的研究員。

  因為這層關係,綺羅老師從我很小的時候,便常常代替不顧家的父親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對我而言,她就像姐姐,又像媽媽一樣的地位。

  可是有一天,綺羅老師和我父親好像因為某件事鬧意見,於是決定不再當我父親的研究員。詳細的原因我也不清楚,總之,綺羅老師當天便辭去研究室的工作。

  從那時起,綺羅老師便從我眼前消失了。後來我聽說,她在某間高中擔任學校護士。當我升上這所高中,在校園裡再次見到綺羅老師時,真的嚇了一大跳。

  「好了,繃帶纏好了。」

  「……謝謝,綺羅小……不、綺羅老師。」

  差點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綺羅老師似乎看穿我的內心,對我說:

  「唉呀,幹麼那麼見外,叫我『綺羅小姐』就行了。我永遠都是你的綺羅小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喔。嘻嘻,對了唐人,你的戀情談得怎麼樣啦?和櫻突破防線了嗎?」

  「……堅守防線中。」

  「放鬆一點不是很好嗎?」

  「這不是重點——而是,櫻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

  「嗯嗯,真是麻煩。戀愛這檔事,要是太過勉強的話就會失去平衡,走起來會很辛苦呢……」

  「……綺羅老師。」

  我誠實的把內心的想法,告訴綺羅老師。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不過,我現在真的不想交女朋友。」

  「嗯,年紀輕輕就未老先衰啦……」

  唉。綺羅老師嘆了口氣,然後張開雙臂看著我。

  「好吧,那我了解了。不過唐人,想不想摸摸我的大波,給自己打打氣呀?」

  「噗。」

  我吐了口氣。

  「你、你在做什麼?這麼明目張胆的施展美人計?」

  「來嘛,來嘛。」

  綺羅老師挑逗的揭開她的白色上衣,衣服下的大波毫無遮掩的裸露出來。

  「啊……」

  我完全說不出話,只知道體溫快速上升中。

  「……看到了吧,感覺怎麼樣啊?有沒有心跳加速?喚醒你的野性呀?」

  「饒、饒了我吧……你這樣……超過老師的界線了啦。」

  「唉呀?你以前小的時候不是常常撲過來抱我,還把臉埋在我的大波里呢。」

  「哇呀——!哇呀——!」

  黃色的童年回憶,快消失吧!

  「我並不是要你沉迷在色慾中,可是年紀輕輕就老氣橫秋的,這樣總是不好吧。你應該積極的融入人群才對。櫻跟我說了,她說你不參加社團,每天過著清心寡欲的學生生活。難道你想出家當和尚嗎?」

  櫻……你改採裡應外合的戰術了嗎?

  「可是……我……」

  「咦?怎麼啦?有什麼心事,可以跟綺羅老師諮商喔。」

  諮商?來了。唉,我已經極力掩飾了,還是躲不過她的眼神嗎?既然這樣,還是老實的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好了。

  「……其實,我想要一個人過生活。」

  「為什麼?」

  「嗄?」

  「所謂事出必有因。既然要諮商,就得把問題的癥結找出來。」

  「可是,突然要我找出原因,未免太——」

  我並沒有深入的去探索原因。

  「那麼,我猜猜看,為什麼你那麼想要獨自一個人吧?」

  「……請猜吧。」

  「唐人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不管自己跟誰在一起,絕不能給對方添麻煩。與其給別人添麻煩,不如一開始就自己一個人。

  「——我想,大概是吧。」

  聽到綺羅老師的分析,我也覺得有同感。

  「依我看來,你只是害怕自己受傷,所以選擇逃避罷了。」

  「選擇逃避……?哈哈,老師說話真是不留情。」

  「既然幫你做了分析,當然就要給你一些建議了。」

  綺羅老師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重新看著我說道:

  「我想說的是,現在選擇逃避也沒什麼不對。」

  「咦?」

  沒想到老師會這麼說。我還以為,她會指摘我的不是呢。

  「就算別人一味的強迫你改變,可是缺乏真實感的話,我想你也很難理解吧。只是,總有一天你還是得面對這個世界,到那個時候你絕對不能逃避。否則的話,受傷的人不是你,而是你身邊的人。如果真的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最好牢牢的記住我說的話。」

  「我還是……聽不太懂。總有一天,是指什麼時候?」

  「傻瓜!如果我能回答你的話就不叫諮商,叫算命啦。」

  「好痛。」

  綺羅老師輕輕的敲了一下我的頭。

  「不用擔心,你一定可以融入這個世界的。我想,櫻他們應該也是同樣的看法,所以才沒有放棄你。」

  「是嗎……」

  綺羅老師雙手交握的放在後腦,身體完全倚靠在椅背上。那對穿著黑色絲襪的長腿,隨著椅子發出的嘰軋聲伸了出來,看起來真是性感滿分。

  「話說回來,偶爾開開你這個處男的玩笑,也滿有趣的。所以,讓你維持現狀好像也不錯。」

  「……你這個惡魔……不,該說是色魔吧……」

  「如果你發現身邊有人因為自己是處男,而感到痛苦得想要自殺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喔。」

  「綺羅老師……請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我可不希望哪天,你因為色誘男學生上了電視新聞,還被冠上淫亂女師的稱號。」

  「唉呀,我是開玩笑的嘛。」

  嘿嘿嘿。綺羅老師帶著天真的笑容這麼說。

  「別儘是談我的事了。年輕人在掉進成人的誘惑世界之前,應該好好的享受青春才對。畢竟,年輕只有一回。」

  「……是,那麼我走了。非常謝謝你,綺羅小……不,綺羅老師。」

  「嗯,下次再見。」

  我揮揮手,離開了綺羅老師的保健室。

  真是讓人招架不住的代理姐姐啊。

  * * *

  我在保健室包紮傷口的期間,教室里的同學們,好像都在談論今天早上校門口發生的那件事。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一踏進教室的瞬間,室內突然立即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轉頭看著我。

  「……哈、哈哈……大家早安……」

  我沒有特定對象的跟大家打招呼,但沒人回應……氣氛好尷尬。昨天之前明明還是個平凡弱男,今天突然一反常態,公然挑戰會長的權威,還擊退了會長。班上的同學一定感到非常疑惑,懷疑我是不是發神經了吧。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餵、唐人!你不要緊吧?」

  「啊、丈兒。」

  大概是想打破尷尬的氣氛吧,丈兒走向前跟我打招呼。

  ……可是,他剛才好像在和女生們聊天。這樣不好吧?

  「櫻已經去自己的教室了嗎?」

  「她看起來好像很擔心,還交代我要你多保重。」

  「丈兒

  ,其實你不需要中斷你們的談話。你看,那些女孩子們都在瞪我呢……」

  剛才那幾個跟丈兒一起聊天、打扮入時的女生們,用不友善的目光盯著我,像在對我暗施壓力——放丈兒回來……放他回來。

  「啊?怎麼了嗎?」

  「怎麼了?你不是正在和那些女孩聊天嗎?……其實你不用在意我。你這麼受女生歡迎,應該好好享受青春才對呀。」

  「拜託……如果是可愛的女生,我還能接受,可是那幾個不行啦。我是聽到她們在談論今天早上的事,聽起來好像在中傷你。我因為氣不過,於是走過去叫她們不要胡說。唉,說來說去,還是跟唐人在一起比較輕鬆自在!」

  「哈……哈哈……」

  丈兒笑的很大聲,好像故意要引起那群女生的注意似的。這傢伙還真敢說話,難道不怕引來誤會嗎?我感覺到憎惡的視線越來越強了,真是不舒服。

  還不只是這樣。坐在教室另一邊的女生們,開始竊竊私語的說「宮入和增川嗎?……他們兩個很配耶。」聽到這些耳語,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到肛門口附近有搔癢的感覺。我們班上散發神秘磁場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待會兒再聊。」

  「好!」

  和丈兒分開後,我恢復跟平常一樣的作息。

  坐在一年級教室里的櫻,應該也是一面聽老師講課,一面幻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事吧。

  我朝著我的固定座位,也就是靠窗戶的最後一排位置走去。

  ——她就坐在那裡。

  跟往常一樣,那個女孩對大家聊天的話題絲毫不感到興趣似的、安靜的坐在位置上。不知道為何,每次看到她,心情就覺得平靜自在許多。

  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

  女孩面無表情的專心閱讀手上的文庫本。她的發色在陽光的照射下,有點藍。

  我用只有對方聽得見的小音量,跟她打招呼。

  「……早安。」

  「……」

  沒有回應。

  不過,這是預料中的反應。

  櫂實亞須香。

  一個月前才轉來我們學校的轉學生。剛開始,因為轉學生的光環的緣故,還能受到班上同學的關照。可是,因為她的個性陰沉,常常跟她說話也得不到回應,大家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很快的,這位轉學生便失寵,還被排擠在社交圈之外。

  說白一點就是漠視、忽略、視而不見、當作空氣般對待。

  櫂實留著一頭及背的長髮,不過因為缺少保養,造成發尾參差不齊,還有幾根翹起來。雪白肌膚也像『小心碎裂』的陶瓷般,給人不健康的感覺,而且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磁場。

  如果有人說,一直盯著她看就會受到詛咒之類的話,我想一定有人會相信吧。總之,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這麼沉悶。

  儘管櫂實是個美女,內心深處卻好像沉澱著一種頹廢危險的魅力。

  我從側面偷偷瞄了一眼櫂實正在閱讀的那本沒有封套的書。

  書皮上印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大文豪的人像,標題寫著「地下室手記」和作者的姓名。

  「杜斯妥也夫斯基……?這個名字好像聽過……不知道是什么小說。」

  我低喃著,語尾並沒有刻意拉高,因為我並不是要問問題。

  不過。

  「……這是一個非常自我封閉的故事……」

  意料之外的,櫂實像在回答我的問題一樣嘀咕著。

  她聽到我說的話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開心,不禁又繼續說道:

  「是嗎?原來櫂實喜歡杜斯妥也啊,哈哈哈。」

  「……」

  櫂實露出嫌惡的表情,像是在看髒東西一樣的瞥了我一眼,又把視線移回書本。

  「……哈哈……哈。」

  ……真不該一時沖昏頭,多說那幾句的。

  一陣寒涼的沮喪感,充塞在我的心頭。

  (——唉,雖然我並不特別討厭這種距離感,可是……)

  我在心裡嘀咕著。這是我的真心話。

  比起那種硬要干涉別人領域的人,我倒覺得像櫂實這種直接表達內心的作風,反而讓人比較沒有壓力。

  櫂實的視線從書本移開,凝視窗外的風景。

  我仿佛可以感覺到,她那頭烏黑的長髮透露出的孤獨感。

  ——好像哲學家喔。我想。

  用冷漠的態度拒絕這個世界。

  如果拿哲學來比喻人類舉手投足的動作,那麼,至少我並不討厭這個女生所散發的哲學氣息。

  我不禁想起剛才和綺羅老師的談話。

  或許,這女孩是我所憧憬、可是卻難以達成的理想形象吧。

  對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所有的一切嗤之以鼻,獨自存在於這個世界。

  若是不和外界隔絕,就會感到喘不過氣。

  所以,必須一個人生活。

  對於她這樣的風格,我懷抱著崇高的敬意,還有無限的共鳴感和讚美。

  「櫂實真了不起,一個人也活得很好。她真的比我堅強太多了。」

  我這麼自言自語著。沒想到。

  「……我和增川你不一樣……」

  「咦?」

  她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好像在反駁我的想法。當我追問這句話的意思,卻得不到更進一步的回答。

  * * *

  那天的第三堂課是體育課。

  在體育館集合的學生們,像是被海浪拍打到岸邊的海草般雜亂,毫無秩序可言……我也會想出這麼噁心的比喻啊。

  早上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持續著,不過好像並不影響身體的活動。

  今天的體育課好像要上體操項目。體育股長已經重新組裝好幾座跳箱,擺在體育館裡。

  話說回來,我想。對我這個討厭上體育課的室內休閒派來說,跳箱還算是勉強可以接受的項目。只是,我始終想不通,跳箱這個行為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是跑步、或是難度較高的武術之類的運動,我還能理解。因為日常生活中的確有可能會用到這些技能。

  可是,憑著一股勇氣和決心,用手撐起身體跳過箱子的這個動作,平常幾乎用不到。怎麼說呢?平常我們看到前面有個箱子時,都會繞過去吧。利用跳躍的方式避開箱子這種違反人性的運動,留給那些下輩子想當兔子、或是電視上那些以訓練肌肉為目標的人去玩不就好了嗎?

  ……在今天以前,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不過……

  不可思議的是,今天看到眼前的跳箱時,我的情感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全身的肌肉迫不及待地繃緊起來。

  跟今天早上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一樣。

  使用這個身體吧!釋放吧!跳躍吧!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開始蠢蠢欲動。

  不過,我可不想再引起注意、也不想搶鋒頭。重點是,我有傷在身。

  繃帶下面還留著今天早上的擦傷……我試著解開繃帶。

  「咦?」

  「怎麼啦,唐人。」

  站在我旁邊的丈兒問道。

  「……今天早上,我徒手接住會長的三截棍時的傷口,竟然痊癒了。」

  仿佛是場騙局一樣,我的手掌居然毫髮無傷……這太奇怪了,傷口怎麼會消失?

  「好,輪到增川了!跳吧。」

  「啊。」

  我一抬起頭,就看到體育老師滿臉邪惡的笑容。那表情好像在說,什麼啊,原來你這小子沒有受傷嘛,竟敢給我裝病。

  「……是。」

  沒辦法了。先是助跑,然後假裝很認真的跳上去。就算會失敗,也要裝個樣子。於是,我乖乖的站在起跑點,開始助跑。

  我迎著風向前跑,視線前方的跳箱快速的逼近。

  好,就是這樣。在快要撞上之前減慢速度,隨便跳一跳就好——

  ——瞬間,我的自我意識開始分析眼前的障礙物。發現前方一公尺處,有一座約一公尺高的箱型物體。

  加速?太勉強。角度?太勉強。

  要突破嗎?不行。從能量消耗和效益來考慮,與其突破不如迴避。

  對策。釋放腳力。

  接著,我的右腳奮力往前踏出,在沒有跳板的彈力配合下,只靠自己的腳勁勉強跳出去。

  以右腳跟為軸心,像側轉一樣的跳起,飛過障礙物。

  ……咦?跳過去了。而且是以側轉的方式。

  啊!當我回過神時,同學的視線又集中在我身上了。

  「啊、我……我…

  …哈哈……哈……」

  丈兒和班上的同學們,每個人都看得瞠目結舌。

  最讓我意外的是,那個我以為對我沒興趣的女生,也睜大眼睛往這邊看。

  櫂實亞須香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 * *

  那天,班上同學們的視線像蛇一樣的緊盯著我,讓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好不容易捱到放學的時間,我趴在桌子上,無奈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丈兒換上了社團用的運動背心,上面的數字像在炫耀一樣非常顯眼。他離開教室前,走過來跟我道別。

  「那麼,我去社團了。」

  「你去吧。其實,你不用特地跑來跟我道別的。」

  「誰叫我們是哥兒們!」

  丈兒豎起拇指,露出牙齒開朗的對我微笑。

  「……哈哈……那麼……加油喔……」

  我真佩服丈兒,可以那麼輕鬆自在的自我介紹……不過,你還是在籃球社努力表現吧。不管男生女生,儘可能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要讓那些嫉妒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了一下鄰座。櫂實也打算要回家了。

  「櫂實,你也要回家了嗎?」

  我隨口這麼問。沒想到,櫂實停下動作,回問我:

  「……增川,剛才……」

  「啊?……剛才?……上體育的時候嗎?」

  「……你有沒有感i,身體哪裡怪怪的?」

  「沒有哇。」

  我這麼回答。突然,櫂實的臉靠了過來,像是用舔的一樣,仔細打量著我。

  「怎、怎麼啦?」

  因為櫂實的反應太出乎意料,害我的心臓狂跳不已,所以我才這麼問。可是櫂實的視線馬上從我臉上移開。

  「那就好……沒有異狀最好……」

  「是、是嗎……」

  我想,也許是剛才我的表現太搶眼,櫂實因此注意到我了吧。

  ……不過,我真的不覺得哪裡奇怪。肚子痛的事,也是上體育之前就發作了。就這樣,櫂實也離開教室了。她為什麼會那麼問呢?我正在納悶時——

  「哥哥——」

  「哇!」

  野生的櫻像熊一樣的張開雙臂,突然從後面冒出來。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溜進我們教室的。櫻的下巴枕在我的桌面上,整張臉往旁邊倒下,這麼問我:

  「說,哥,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嗄?誰?當然是我們班上同學啊。」

  「嗯。我覺得你的態度不太對,好像很害羞。」

  「哈、哈哈……」

  櫻的眼神發出微妙的壓力。

  然後,好像要轉換心情一樣,颼!的站了起來。

  「好啦,哥哥,回家了!嗄?要做什麼?呵呵……人家想要像妻子一樣,幫哥哥做晚餐嘛。呵呵呵。」

  「喂,你也太誇張了吧……正常一點行不行……啊、對了,櫻,說到晚餐,我從早上就鬧肚子,所以晚餐弄清淡一點,我會很感激你的。」

  「咦?真的嗎?哥哥,你不要緊吧?」

  「嗯……大概是早上有人給我吃了很奇怪的東西,才會這樣吧……」

  我瞪著櫻這麼說。「可惡,是哪個壞蛋做的好事!」櫻憤憤的罵道,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就是始作俑者,所以我也懶得繼續說了。

  就在這時。

  「增川唐人!增川唐人在嗎?」

  砰!才傳來一陣剌耳的聲音,教室的門就突然被用力打開。是早上聽到的那個聲音。而聲音的主人,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女祭司會長。

  「糟了、是會長……」

  會長看起來好像沒在生氣。早上被我隨口說的話剌傷的自尊心,大概已經恢復了吧。還是趕緊撤離教室,免得慘遭修理……

  「終於找到你了,增川。」

  「咿!」

  我的內心同時發出叮!的警告聲,和一個超大的驚嘆號。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被猛禽盯上的小動物,心臟一陣緊縮。

  「今天早上,非常感謝你的指教。」

  會長一步步逼近。已經無處可逃了。我放棄了抵抗,害怕的不敢亂動——

  突然,她的雙手捧著像信封一樣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增、增川!請你看看這個!拜託了!」

  「嗄?」

  看到這一幕畫面的同學,開始騷動起來。

  「餵……喂!會長拿出情書了!」

  「怎麼會這樣呢!親衛隊四天王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清楚。

  「也、會長!你、你突然拿情書給我……可是我現在……還不想交女朋友……」

  聽到我這麼說,會長漲紅了臉,低聲說道:

  「笨、笨蛋……你不會看一下封面文字嗎……」

  「咦?」

  我將視線移到手上的那封信。那是用現在已經非常少見的高級和紙做的信封,上面還用毛筆寫著幾個端正的大字『挑戰書』。

  「這不是挑戰書嗎?」

  「是、是的……我沒想到我會輸給你……我的尊嚴無法接受……方便的話,明天放學後請和我再交手一次!這件事絕不能向師長報告……請不要把我當成女人,而是把我當作不共戴天的仇敵,讓我們再戰一次吧!拜託!」

  會長低頭這麼請求。

  「你、你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實在……」

  圍觀的同學們又開始騷動了。

  「真的嗎?會長竟然低頭,請增川和她交往!」

  「我好像聽到她說,不要把我當成女人、任由你擺布希麼的……!」

  「好淫亂的青春……放學後在學生會的辦公室里翻雲覆雨……這、這太超過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謠言越說越離譜。

  為了釐清誤會,我向周圍的同學喊話。

  「餵、餵……各位……這不是情書,是挑戰書……」

  可是,好像是白費唇舌了。

  「喂!攝影社和新聞社已經摘手合作,正在緊急製作號外海報!」

  「還有很多人向靈異社團訂製稻草娃娃呢!」

  「真的假的!?聽說在阿蘇山修行的會長親衛隊十二神將,也準備回來了!」

  對於眼前所發生的情況,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什麼四天王、十二神將!這是少年格鬥漫畫嗎?

  不過,會長似乎並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轉身對我說道:

  「那麼,增川唐人,明天放學後,在教室頂樓見了!哈哈哈!」

  「啊、喔……」

  會長像暴風一樣快速離去。

  看這樣子,除了會長外,我還得提防會長的信徒們晚上對我發動夜襲才行。

  「啊、哥哥……」

  目睹整個過程的櫻,一臉同情的安慰我說:

  「明天一定要加油喔,頂多受輕傷就好了!我會準備藥膏、還會為你舔傷口的。」

  「你認定我一定會受傷對吧!」

  腹痛好像比剛才更痛了,忍不住發出像在哀號的罵聲。

  怎麼會這樣……我感覺到前方有大片烏雲罩頂。

  * * *

  晚上,我吃完櫻準備的晚飯後便回到房間休息,身體的違和感卻越來越嚴重。從早上就持續的悶痛,已經擴散到腹部以外的部分。感覺就像右手和左手被換了位置一樣,對現實世界失去了真實感,又仿佛有上萬隻螞蟻唏嗦唏嗦的爬遍全身。腦海里不停的幻想著,體內的臟器不斷的被重新排列。

  「唔唔……」

  好暈啊。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直接倒在床上休息。就是在這時候。

  「哇啊……」

  我忍不住發出悲鳴。這是今天最痛的一次!不是悶悶的痛,而像是有二十億支針,在我體內瘋狂亂扎般的強烈剌痛。當我回過神,上衣早已經被汗水浸得濕透了。

  「哇啊……」

  我挪了一下姿勢想要好好躺著,卻像犯了大錯一樣引來更劇烈的疼痛。

  這下真的不妙。

  我的本能發出警告,這種程度的疼痛「可不是開玩笑的」。腦海里不斷出現救護車這個關鍵字。櫻和我一起吃過晚飯後就回家了,也就是說,我現在得靠自己處理這個狀況。

  「打、打電話……」

  我振作連要維持清醒都很吃力的意識,伸手想拿桌上的手機。但是,劇痛讓我再次發出哀號,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來。

  「啊啊……哇啊……!」

  我不停槌

  打自己的身體,深怕只要一放鬆警戒,就會昏過去。

  到了這個地步我才驚覺,這樣的劇痛完全超過鬧肚子的程度了。

  先找人幫忙要緊……完了,剛才從床上跌下來時,我的身體呈仰躺的姿勢,我實在沒有力氣把自己撐起來了。

  「啊……」

  束手無策了。持續不斷的痛苦擴散到全身,四肢逐漸失去知覺,幾乎動彈不得。

  ——我會死。隨著呼吸越來越淺,腦海里浮現這樣的念頭。

  我會死嗎?就在這時候。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絕望控制了我的思想。

  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躺在床上,安詳的離開人間。可是這個願望恐怕無法實現了。一想到第一個發現我的屍體的人可能是櫻這件事,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痛楚。

  最劇烈的疼痛來襲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我開始懷疑我的眼睛。

  我的肚子——一面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一面開始漲大。

  「嗄——?」

  從T恤上面看,衣服下的皮膚像是放在鐵網上燒烤的麻糈般的突起變薄,好像隨時都會被撐破。背部也像是被人用電鋸劃到底一樣的激痛難忍。

  我拼命想要撐起自己,偏偏腦筋的迴路和血管卻像被斷成兩、三截一樣劇痛,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全身的汗毛全部豎起,汗水嘩啦嘩啦不停的滴落。

  劇痛中,也不知道哪來的閒情逸緻,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外星人從人類肚子裡破皮而出的SF電影。

  啊啊,拜託。那部電影的虛構畫面,千萬別出現在現實的世界中啊——

  這樣的心愿,在下一秒便完全破滅——

  「啊……」

  我的肚皮像搭帳篷一樣隆起約二十公分後……

  瞬間,以驚人的震撼力裂開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不、正確來形容的話應該是,有一條長長的、看起來像繩子的物體,像衝天炮一樣咻嚕咻嚕的從我的肚皮竄出。驚人的力道把我整個人往後震飛,一直撞到牆壁。

  「唔……」

  恍惚之中,我看到那條細長的物體,開始唏嗦唏嗦的往同一個點集中、堆疊。

  「咿、咿咿!」

  我嚇的身體拼命地往後仰。

  場面越看越心驚。原本我還以為那只是「某種生物」,下一秒卻像在嘲笑我的無知似的,啾嚕啾嚕的快速膨脹。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緊盯著這驚悚的過程,肚子卻還是感覺到有東西在蠕動。仿佛自己是陶藝家手中的黏土一樣,被揉來揉去、捏來捏去。我忍不住望向自己的肚皮——在破T恤下面、那條繩狀物體鑽破的那個洞,竟然咻嚕咻嚕地縮了起來。

  上一刻明明存在的傷口,像是被塞住一樣消失了。

  「……嗄?」

  慘了。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我心裡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我自嘲地喃喃自語著,整個人感到嚴重的暈眩。

  眼前那條扭曲的繩狀物體,還在啾嚕啾嚕地蠕動著。

  「……這是怎麼回事?」

  我像個解說員一樣的自問,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一刻,我腦子裡只想要儘快的逃離這個地方。

  剛才像是掉進無間地獄的痛楚,現在已經煙消雲散,完全沒有感覺。

  明明破了一個洞的肚皮,也恢復了原來平滑的皮膚,看不到任何傷口。

  我覺得自己好蠢喔,蠢到可以拿下「腦袋不正常」的頭銜了。

  希望這一切只是在作夢。只要熬過這個夜晚,天亮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櫻會來叫我起床,然後我們會跟往常一樣去學校。

  「哈哈。」

  我這麼想。對了,一定是我在作惡夢。不然,就是有人惡作劇。

  既然如此,那我可得仔細驗證才行。

  倒在我面前的可憐少女,到底是打哪來的怪東西——

  ……咦?

  ……少女?

  「呃?已經完成啦——————?」

  剛才那團繩狀物體,竟然在我的注視之下,蛻變成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少女。而且,全身一絲不掛。

  我拼命想從女孩的身邊逃開,可是最後還是被她硬拖回房間,弄得全身都是擦傷。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留著銀色頭髮的嬌小美女。

  我問這位美少女是誰,她擺出驕傲的姿態,高聲宣布:

  「我是超越世代、超越腸道,特地從肚子裡飛出來保護宿主的喔!」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嘻嘻地繼續自我介紹。

  「我是日本海裂頭條蟲的實存寄生,砂奈!從今天開始要寄生在你的肚子裡羅,請多多照顧!」

  女孩像是在炫耀似的,挺起裸露的胸部。

  ——這就是之前所發生的一長串過程。

  「……嗄?」

  她在說什麼,我聽得一頭霧水。

  少女也懶得理會腦袋一片混亂的我,繼續說道: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要心存感激!」

  可是,她那傲慢的態度像是在說,這是你的造化,要心存感激懂嗎!什麼嘛!一副施恩的高傲姿態!戰勝國的氣焰嗎?

  「等、等一下……」

  「嗯?怎麼啦?」

  「那個……我想一件件事搞清楚,你剛才說什麼?」

  「『以後,我會保護你』。」

  「前面。前面那句話。」

  「『請多指教。』」

  「拜託,從句子前面開始說。」

  「『我是日本海裂頭條蟲的實存寄生,砂奈』。」

  「好……先在這裡停一下。請問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竟然用敬語稱呼她。這是我已經被她操控的證據嗎?

  「嗯……日本海裂頭條蟲,就是條蟲的一種……你沒聽過啊?」

  「等、等一下,條蟲、條蟲……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

  因為我父親就是生物學專家,所以對這個字有點印象。於是,我開始從沉澱的記憶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她說的那個生物的名字。

  「是不是像白繩子一樣的生物……?」

  「嗯!」

  「……長長的……?」

  「……通常有五公尺到十公尺吧。」

  ……不知怎麼的,我們的對話變成了一問一答的形式。她該不會是網路上很紅的那個神燈精靈吧?……啊、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其實,我剛才聽到那個眾所皆知的生物名字時受到一點驚嚇,所以本能的模糊了主題。

  「那麼……那是一種寄生蟲?」

  「嗯,就是俗稱的條蟲!」

  ……她都答得出來耶。

  寄生蟲中的條蟲。

  我在圖鑑或電視上看過。

  曾經有人因為生吃鱒魚,結果在腸子裡發現有條蟲寄生。我記得那是一種細細長長的、像扁麵條一樣的生物。聽說,最長的有好幾公尺以上呢。以前我好像曾經在哪裡的博物館看過條蟲的展示。

  不過——眼前所看到的,和我記憶中的常識並不一樣。

  寄生蟲怎麼長得跟美少女一樣,不但會走路,還會說人話——這太離譜了吧。

  「等等,難道是……今天早上我吃進肚子裡的研究樣品……有寄生蟲……」

  「沒錯。我的幼體是藏在鱒魚裡面。等等、你不要一直把我和寄生蟲那種低等生物混為一談好嗎?我鄭重地告訴你,我是比條蟲更進化的高等生物喔!」

  嗯哼。少女驕傲地哼了一聲。

  「進……化?」

  「——好吧,本來這是研究人員的專業知識,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告訴你吧。我們這個種族是有『意識』的喔。你們人類不是也有意識嗎?」

  「意識——?」

  我開始想像。除了人類之外,地球上的確還存在著鳥類、爬蟲類以及各種不同種類生物。在這麼多的生物之中,有多少種生物擁有自我「意識」呢?

  以狗和貓來說,很明顯的它們擁有「自我意識」。從一致性來定義的話,就是自己可以證明自己。例如意識的連續性,今天喜歡的東西明天也會喜歡,類似這樣的證明。

  如果是這樣,那些構造更簡單的生物,說不定也有所謂的「意識」,只是無法明確的表達出來而已——雖然這樣的推測聽起來像在說夢話,不過我的確想過這樣的問題。

  「嗯

  ,『意識』這句話的定義,會因為學問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不過簡單來說,我們雖然是寄生蟲,可是卻是超越世代,進化成有『自我意識』的一種寄生蟲。以哲學用語來說,就是『實存』的生命。換言之,我們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體、也就是「parasite」寄生和「existence」實存合併在一起的生命,所以研究專家們叫我們為實存寄生「parasistence」。」

  「實存……寄生……?」

  這是說,日本海裂頭條蟲的parasistence=有自我意識的條蟲的種族——?

  「有了意識之後,以寄生種的形式存活的我們,改變了進化的方向。不只要保護自己,也要保護『宿主』。為了這個方向,我們的身體做了最佳化的演進。而最大的收穫,就是『這個』。」

  少女指著一絲不掛的自己這麼說。那副有如雕刻般美麗的身體曲線,柔順光滑,看了真叫人心頭小鹿狂跳不止。少女伸出來的那根手指,繼續移到我的腹部,輕輕地撫摸著,說道:

  「我的本體還在你的肚子裡喔,就在這個地方。我們這個種族進化的成果就是,成功的將體節的一部分分離出來,成立分體,輔佐宿主的營養攝取工作。除此之外,我們還擁有依照情況的需要,擬態成適合的年齡和外貌的能力喔。」

  因為這段發言實在太勁爆了,導致我的腦子亂成一團,無法整理。

  「呃……這麼說,條蟲的本體,還留在我的肚子裡羅——」

  「喂!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把我們當成條蟲——!」

  這個叫砂奈的少女,又開始不耐煩了。

  「咦?可是,你本來就是條蟲啊……」

  「本來是,可是不准把我跟那種低等生物混為一談!人類也不喜歡自己被拿來和猴子混為一談吧?老實說吧,從我們的立場來看,已經停止進化的人類,才是低等生物呢。」

  我竟然被一隻寄生蟲說是低等生物……我的心情還尚未平復,砂奈又繼續說:

  「喂,你覺得我這個分體怎麼樣?還覺得我是條蟲嗎?從外表來看,我應該已經高度擬態成為人類喜歡的外表了耶……」

  砂奈一面說,一面旋轉身體給我看。

  「這個——嗯……」

  的確,從每個角度看,都是可愛到極點的全裸美少女。

  只是,我根本不敢直視她。再怎麼說,我還是處男。純潔的靈魂是很珍貴的,豈能輕易被人愚弄。

  「嗯……!是不是我的乳房不夠堅挺?這樣啊……哺乳類的生物,果然還是很迷戀

  乳房呢……」

  砂奈用雙手夾著乳房,這麼強調著。

  「餵、喂!不要揉、也不要夾!還有,不要說什麼堅不堅挺!這像什麼話!」

  「嗯嗯……難道,我的擬態真的那麼不可愛嗎?」

  「不是這個問題!拜託你……那個……」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咦?我有說不滿意嗎?……不過,既然她問了,我只好回答了。

  「……老實說吧,我並不想和自己的條蟲說話……」

  「我已經說過了,不准說我是條蟲——!我是進化系!進化系!實存寄生是為了保護宿主而進化的生命體!」

  「有什麼不同嗎!而且,你為什麼要保護我?」

  「為什麼?因為……啊,等一下喔。」

  就在這時候。

  我的耳朵聽到一陣讓人感到不愉快的高頻震動音。

  「我感覺到……有一種渴望鮮血的敵人出現了……」

  其實那個聲音,最近常常可以聽到。我家院子裡有座水池,隨著夏天的腳步接近,儘管還是六月上旬,可是蚊子已經提早出沒了。

  就在那一瞬間。

  「呀哈!」

  「咿!」

  砂奈的側頭部突然伸出一條發束,在距離我約兩公分的位置,颼的快速通過。那發束像是觸手一樣,以銳利的風勢划過我的臉頰後,精準地剌入牆壁。

  「哇啊啊啊啊……」

  我感覺到臉頰一陣剌痛,於是伸手指去摸。手指前端果然沾了血跡。

  然後。

  「……瞧,我保護了你呢。」

  砂奈的頭髮咻嚕嚕的縮回去,她隨手抓住發尾。那裡有一隻被穿剌的蚊子。

  「呼……蚊子啊……你沒有罪……可是你威脅到我宿主的生命……這我就不能放過了……請見諒……」

  砂奈像在耍帥一樣的,把蚊子吹落。

  「就像這樣,看到沒?以後,你可以過著高枕無憂的生活了。」

  「我看是每天都有生命危險吧!你看,我的臉頰流血了!是血耶!直接被蚊子叮,失血量還比較少呢!」

  「……啊。」

  砂奈好像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失誤,開口道歉:

  「嗄?唉呀……對不起喔……!不過,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

  砂奈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簡直是莫名其妙。一定是我在作惡夢!我想。

  既然是作惡夢,拜託快讓我醒來吧——咦?

  突然覺得好睏喔。意識好像越飄越遠了。

  「嗯,看樣子,身體還要過一陣子才會適應呢。今天就好好的休息吧。」

  啊、對了,果然是我在作夢。這樣想就輕鬆多了。

  身體感覺越來越沉重了,好像有個聲音滑了進來。

  「對了,以後我們要相處一段很長的時間。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是砂奈在問我的名字。

  嗯……既然惡夢已經到了尾聲,告訴她我的名字也無妨。

  「我叫……增川唐人。」

  「這樣啊。那麼,以後請多多指教喔!唐人——」

  我仿佛看到砂奈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然後滲進我的體內——

  「以後叫我砂奈就行了!」

  ——聽完這句話,我的意識停在這裡,咻的斷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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