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往北海道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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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活得像個人,需要哪些條件呢?

  日本國憲法裡是這麼寫的:國民均享有最低限度的健康與文化生活的權利。

  ——既然這樣。

  那麼,我目前的情況,是不是有達到最低限度的生活條件呢?好想到街頭做這樣的民調喔。

  「……嗯……」

  我感覺到刺眼光線透進了眼皮的內側,肌膚也被朝露沾濕了。今天恐怕得頂著混沌的腦袋,迎接新的一天到來——

  「……哇啊!」

  這時,脖子突然有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嫌惡感。我猛然跳了起來。

  「蟲、有蟲啊!蟲子鑽進我身體裡啦!」

  「啊……對、對不起……」

  「……蛤?」

  我拚命搖動身體,想抖落脖子上的蟲子,卻聽到旁邊傳來著急的道歉聲。

  「……棹實?」

  棹實就跪在透著模糊光線的帆布前方,一臉驚恐地朝我伸出手。

  「嗄?棹……棹實!?」

  之所以會強調這個姿勢,當然是因為那對猶如香瓜般豐潤的乳房,就毫無防備地對著我。這姿勢讓剛從床上跳起來的小弟我,心跳猛然往上沖。

  棹實慌張地揮著手道歉:

  「對……對……對不起……像拙蟲這樣的垃圾蟲……竟然妄想叫增川起床……實在是太不知分寸了……」

  說完,從懷裡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個細長的罐子,然後帶著必死的表情,仰躺在地上。

  「……這是殺蟲劑……只要你想的話……儘管往我身上噴吧……」

  「是有多自虐啊!這是殺昆蟲用的耶!」

  我再一次用力揉了揉被驚醒的眼睛。

  「……那麼,棹實,你是來叫我起床的吧?謝謝你。」

  「……因為……我想,增川好像沒有鬧鐘……所以從半夜三點,就一直坐在這裡等……」

  三點……明明不需要這麼費心啊……

  話說回來,今天不是砂奈,也不是櫻,而是被棹實叫起床,這體驗倒是挺新鮮的。只是,唉,我怎麼老是遇到這種事呢——

  「都是因為我的家沒了!」

  我對著天空,激動地伸出手抗議。不過手的前方是一片薄薄的塑膠布。那是櫻不知道打哪弄來的便宜帳篷,到處是補丁。不但清晨容易堆積露水,連蟲都可以鑽進來。

  「……你不要擔心,增川……」

  「哎呀,真是傷腦筋吶!說到底都要怪無法上鎖的緣故!因為是帳篷嘛!」

  「……增川,拙蟲不是說了……你可以去住拙蟲的家啊……拙蟲去住垃圾場就行了……那裡就像拙蟲的第二個家……」

  「這種居家宣言好奇怪……」

  學園祭的偶像選拔會爆發騷動之後,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這段期間我和砂奈一直住在河邊的帳篷里,過著非遊牧生活的野宿人生。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那件事引起的——那天,學園祭結束後,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就看到家裡烈焰沖天。雖然火勢沒有波及鄰居,可是家幾乎燒個精光。據我推測,縱火犯很可能就是當時坐在黑色賓士車內、跟我們擦身而過的『組織』成員竜齋寺秀也——只不過,就算知道是誰放的火又怎麼樣?反正也改變不了眼前的慘況。

  那麼,一夕之間掉進悲劇深淵中的我,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老實說,我倒是對縱火犯沒有多深的恨意,只有種一無所有的失落感。

  現在的我,可說是孓然一身了。除了寄居在我肚子裡的那個寄生蟲少女之外—

  「……對了,砂奈呢……?」

  我往旁邊看去。砂奈還是一如往常,鼾聲大作,睡相十分豪邁。

  「嚼嚼……唐人……人家吸不下養分了啦……」

  這什麼夢話……

  「喂,砂奈、砂奈,起床了。天亮了,棹實來了喔。」

  我不停搖著砂奈的身體,想把她叫醒。砂奈猛然睜開眼睛。

  「……咦?唐、唐人……?」

  「嗨,砂奈,早安……」

  「哇、哇啊!」

  砂奈像是被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滿臉通紅的往後彈開。

  「你、你是怎麼啦……」

  「因、因為人家一醒來,就看到唐人的臉靠很近,所以就……」

  「有什麼不對嗎?」

  「我以為你要……吻……吻……」

  「……蛤?」

  「……吻仔魚!我不能寄生在吻仔魚,要寄生的話還是選鮮魚比較好!哈哈!」

  大概是覺得剛才的對話有點尷尬,所以砂奈很快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的幼蟲時代,想要模糊焦點。

  沒錯。打從發生偶像事仵之後,還有一件事改變了。

  就是砂奈的態度變得有點莫名其妙。

  難道是……那時候,這丫頭看到我和姬親吻的那一幕嗎?可是,當面問的話又覺得難為情……總之,今天還是睜隻眼閉隻眼好了。

  「……對了,今天櫻好像沒來呢?」

  我不確定自己說話的音調是不是有變高。我一面問,一面探頭往外瞧,然後走出帳篷……

  「踢罐子——!」

  「噗!」

  櫻把一個藍色的空鐵罐踢了過來,精準命中我的前額。

  「哇……好痛啊——!櫻!你在做什麼啦!」

  「早安,哥哥!這是……藍罐!」

  「……什麼鬼啊?」

  「孤男寡女一起野宿在外,肯定會來一場野合(注1)吧。所以藉著踢飛這個藍罐來表達我內心的強烈抗議!」

  「……反正我也聽不懂就隨你怎麼說吧。」

  「說明白點,現在的我是『藍波·怒之藍罐(注2)』!多麼悲哀啊!砂奈和哥哥在同一個帳篷里相好,妹妹我卻只能默默隱忍!好恨嘎————!」

  「恨你個頭啦!拜託不要發出那種怪叫好不好!還說什麼在帳篷里相好……我家被燒掉了只好住帳篷啊,有什麼辦法!」

  「……哼……罵我是吧?好,今天不給你吃早飯。」

  「……咦?」

  聽到櫻這麼說,我忍不住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個攜帶式瓦斯爐,上面放著一隻陶鍋,裡面好像正在煮什麼好料。從鍋蓋縫隙冒出來的蒸汽和湯沫,讓人不禁食慾大振……不過,為什麼要特地在河邊煮火鍋呢?雖然想這麼反問櫻,可是肚子實在是餓得受不了。

  注1藍罐(青缶)原文讀音同野合(青奸)。

  注2惡摘自電影《第一滴血Ⅲ》的日本版片名《藍波3·怒之阿富汗》(ランボー3·怒りのアフガン)。

  「喔喔……好像很好吃呢……櫻……我想吃早飯……」

  「……哼。」

  「櫻!對不起嘛——」

  我揪了揪櫻鼓起的雙頰,硬是把她拉成笑臉。最後,櫻還是忍不住癢地笑了。

  「唉呦,真狡猾……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妹妹我也只好赦免你了……」

  櫻掀開熱騰騰的鍋蓋,一團白色水蒸汽同時豪邁地沖了上來。

  「……咦?這是什麼?我以為是火鍋耶?」

  「這是雜菜鍋!我把那邊的野草丟進鍋里煮成的!」

  「那是雜草鍋吧……」

  總之,大家開始吃早餐了。

  我、櫻、棹實和砂奈四個人坐在河邊,圍著火鍋繞成一個圈圈,這幕光景看起來實在很怪異。說好聽一點像在吃烤肉……可是事實上,東西吃起來又苦又澀。

  「哈呼……雜草……好好吃……既像某種懲罰,又燙得不得了……拙蟲好喜歡……」

  棹實的兩頰鼓起,嘴裡吐著熱氣,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說是說雜草……但其實是野生的韭菜!來,換哥哥吃了!」

  「啊、謝謝你,櫻。」

  我用右手接過櫻遞給我的雜菜湯,左手伸向砂奈。

  「來,砂奈,手給我。」

  「……咦?」

  「要吃早餐啦。不是說好,我吃東西的時候要握著你的手嗎?」

  未料,砂奈竟然出現以前從來沒見過的奇怪反應。

  「可、可是……這樣的話……」

  「又怎麼啦?」

  「人、人家不是你的女朋友……牽手多難為情啊……」

  「蛤……!?」

  砂奈紅著臉,一副不知所措的嬌羞模樣……這丫頭什麼時候開始會感到難為情了?拜託,我是在跟你說正經的好嗎!

  「突然說什麼難為情!寄生在我肚子裡就不難為情嗎?快、快點啦!」

  我稍微拉近兩人

  距離,想要握住砂奈的手,可是——

  「哇……!」

  砂奈竟然把手縮回去,而且整個人嚇得僵直。

  「啊!對、對了!現在是吃飯時間,我去給大家倒水來!」

  說完,砂奈像是急著逃命似的頻頻點頭,然後抓起旁邊的塑膠水桶,一溜煙跑遠了。

  「……嗄?」

  我握了握被擺脫的左手,心想。

  「……這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意思?」

  ……應該是吧。很明顯就是。這讓我感到有點喪氣。

  「到底怎麼回事……」

  我反覆思量,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我和姬接吻的那件事。

  ……的確,我是和姬接過吻,可是……

  可是、可是啊。

  就算是這樣,那有什麼問題嗎?

  砂奈又不是我女朋友,而且姬雖然是我的初戀情人,但那次接吻純粹只是偶然的意外,砂奈沒有理由因此責怪我啊——

  「真是沒道理……」

  回想起來,那天回家的途中,砂奈的確有哭了一會兒。想到這裡,心裡忍不住隱隱作痛。

  ——就算這樣!現在這是要我怎麼辦呢!?

  可惡——真是夠了!為什麼我要為了自己的寄生蟲而悶悶不樂啊!

  正當我為這件事煩悶不已時,面對河邊的道路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餵——!唐人!」

  是丈兒和綺羅老師。他們一面朝我們走過來一面叫喊,音量大到連附近的住家都清晰可聞。

  「啊、綺羅老師、丈兒!這邊、這邊!」

  我用力揮手迎接他們。跟我們會合之後,丈兒從書包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尾活魚。

  「嗨!早安,唐人,聽說你現在過著野外求生的日子,所以我拿了應景的食物來給你,一尾生猛的鯖魚!這樣,應該夠你們吃飽吧。」

  「……謝謝你,丈兒。活鯖魚壞得很快呢……送鯖魚罐頭不就好了……」

  「壞得很快……鯖魚會學壞嗎?」

  通常一提到野外求生食物,大家想到的都是蘋果麵包啦、或是能量餅乾之類的乾糧,丈兒竟然拿生的鯖魚來,可見這傢伙的腦袋還真的少一根筋。

  綺羅老師則一邊往帳篷裡面探頭打量,一邊說:

  「你們每天都在野外露營啊?真是青春無敵。」

  「我們又不是自願在外面露宿!這是逼不得已的!」

  「還是該改叫發春無敵?不是鯖魚罐而是藍罐吧?」

  「拜託綺羅老師你別跟櫻一樣扯些有的沒的!」

  聽到我們的對話,丈兒忍不住插嘴道:

  「青春無敵?真叫人羨慕!我也想要無悔的青春——喝啊!」

  丈兒握著拳頭直指天空,大聲宣告。那個樣子很像擂台上的摔角選手。

  「無悔的青春是指什麼啊?」

  「就是在河邊互毆、放學後和可愛的女友約會、考試滿江紅啊!或者和別校的學生打群架也不錯!」

  「那啥啊!?昭和時代的不良漫畫嗎!?」

  「我看這樣吧,唐人,既然大家難得到河邊來,不如來互毆怎麼樣?在夕陽中一直打到倒地不起為止!」

  「才不要呢!我還想去上學!」

  是啊。雖然家燒掉了,可是這兩個人的態度遺是跟以前一樣,這點倒是讓人頗為感動。

  「……對了,唐人,這幾天你都沒去學校上課,沒問題吧?」

  「我現在每天都被生活逼得喘不過氣呢……不過,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被叫起來,所以應該來得及趕去學校。怎麼?學校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丈兒邊想邊說:

  「還好啦,我還是老樣子,喜歡跟在女生的屁股後面跑。老實說,最近班上來了一個很可愛的女生,長得文靜乖巧,我滿喜歡那一型的。」

  「……你又來了。又不是沒女生喜歡你,別老是見一個愛一個嘛。」

  「不這樣怎麼對得起青春呢!啊、對了!服部那傢伙聽到你家被燒掉的消息,竟然露出奸笑,還要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咦?我還以為那傢伙是無可救藥的人渣,沒想到他還有善心的一面……」

  丈兒拿出一支用來黏地毯灰塵的滾輪棒,外圈細心地寫著『報應』二字。

  「那個人渣是不是欠扁啊!?可惡!誰要用這玩意兒!」

  「啊……如果你不要的話,那就給拙蟲吧。」

  棹實一臉滿足地把滾輪棒收進書包里。

  綺羅老師一面看著棹實的動作,一面笑著對我說:

  「唐人,關於你家被燒掉的那場意外,因為我是你的代理監護人,所以聽了警察所做的一些調查……現在方便說嗎?」

  「啊、謝謝!警方查出什麼了嗎?」

  「那個……櫻,影片的事可以說出來嗎?」

  綺羅老師轉頭看著櫻這麼問。為什麼要問櫻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咿!這、哈哈……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像我這樣的小處女,只知道前列腺的位置之類的……」

  櫻一面快速攪動雜草鍋,一面打馬虎眼。

  「……到底怎麼回事?」

  「櫻她呀,在你家裝的監視器,剛好錄到了火災發生前後的現場情況。」

  「……櫻在我家裝監視器?」

  櫻嚇得縮起了脖子。

  「因為,人家想說……要是哥哥發生什麼危險的話,可以即時趕去救援……」

  「啥……那和偷拍有什麼不同?」

  「呃嘿嘿嘿。」

  「不准裝傻!」

  因為迫不及待想知道影片的內容,所以我決定先不計較櫻在背地裡進行的偷拍行為。

  「如果那些影片可以派上用場的話,我就原諒你……綺羅老師,影片裡面究竟錄到了什麼?」

  「呃……唐人,我問你喔……」

  綺羅老師好像在斟酌該用什麼字眼似的,小心問道。

  「銀次教授他……真的到現在都沒跟你聯絡嗎?」

  銀次教授——這是綺羅老師對她以前職場上司兼恩師的稱呼。

  「咦?是啊……我想,我爸大概還沒有回到日本吧……」

  「可是……火災發生那天,監視器有拍到銀次教授的身影。」

  「嗄啊啊啊啊啊啊!?」

  我驚訝得心臟差點翻過來。

  「呃——你等一下,我已經把拿到的影片資料拷貝到平板電腦了……」

  綺羅老師拿出一台iPad,按下播放鍵。我們從旁觀看影片,攝影角度是固定朝著家裡的客廳——

  「啊、真的……」

  畫面上先是出現一名身穿白袍、頭髮斑白的男子,在客廳里不停地來回走動。

  沒錯,那個身影看起來很像老爸。

  我們把家中發生的事情,按照時間順序做一個簡單的排列,得到以下的結果。

  15:52 增川銀次,回家。

  看起來比平常慌亂,斑白的頭髮久未梳理,眼神冷淡又空洞。

  銀次回到家後就直接走向餐桌,盯著凌亂的桌面好一會兒。

  然後,不疾不徐地把桌上幾個培養皿放進手上拿的公事包里,就頭也不回步出家門。整個過程大約只有十五分鐘左右。

  「……原來老爸早就回國了……可是既然都回來了,為什麼不跟我聯絡?」

  「唐人,你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沒有……」

  「這樣啊……」

  綺羅老師的表情有點失落。

  影片繼續播放著。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之後,竜騫寺秀也像是輪班一樣地出現了。

  16:55竜齋寺秀也光著腳走進家裡,後面還跟著幾名黑衣人。

  不一會,竜齋寺等人就從監視器的螢幕上消失,好像是進去其他房間找什麼東西。

  「啊……他們在搜房子耶……搞不好會搜出哥哥偷藏起來的黃色書刊……就是藏在書桌和牆壁之間的那本……」

  櫻邊從旁邊偷看影片的畫面,嘆了一口氣說。

  「……喂,櫻,你怎麼知道這種事……難道監視器不只一台嗎?」

  「啊!快看!那些人跑到餐廳了!」

  在櫻的催促下,我的視線再度移回畫面上。那群人發現餐桌上的實驗樣品後,全部聚集起來,好像在品評什麼似的左右比較。該不會是在找剛才被爸爸搶先一步裝進公事包裡帶走的東西吧?

  過了一會,秀也大概因為找不到想找的東西,氣急敗壞地用力踹了桌子一腳。突然,他注意到放在沙發上的一台

  筆記型電腦,毫不客氣地將它啟動,並進入之前忘記登出的網頁。可能在查閱電子郵件吧?很快的,秀也像是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臉上露出了笑容。

  「啊啊……糟糕了,我把密碼存在快取裡面……沒想到那個人會用物理的手法侵入別人的電腦……」

  留在筆記型電腦里的未刪除紀錄,是寄生社使用的共同信箱。

  這時候,棹實開口說話了:

  「……增川……如果那個人是在找志保她們的行蹤……那問題就大了……」

  「啊、你是說,志保和羅伊子寄來的信件已經被他看到了嗎!?」

  當初,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決定捨棄會留下足跡的GPS功能手機,改用網路信件聯絡……要是那些信件被偷看到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我已經不太記得信件裡面說了些什麼……不過,既然是透過WEB,那麼只要有電腦就可以看到信件內容……

  17:30竜齋寺帶領他那一批手下,非但沒有清除搜索過的痕跡,還提著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燈油,在家裡四虛潑灑。等家裡幾乎被灑遞了燈油之後,秀也點燃一根火柴,隨手一扔,旋即轉身走人。

  「啊……房子燒起來了……可惡……那些人簡直是無法無天……!」

  雖然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可是看到自己的家被放火,心情還是很激動。櫻也一樣。

  「哇啊……充滿了我和哥哥甜蜜回憶的愛巢……燒起來了啦……消防隊快來啊……快灑水救火……」

  就在這時,砂奈正好提著裝滿水的塑膠桶回來。

  「咦……?要灑水嗎……!?」

  看到砂奈迫不及待的表情,瞬間,一股惡寒飛速竄升。

  「咦……?哇啊!砂奈、笨蛋!不要……」

  「呀啊!」

  砂奈把水桶倒過來,水嘩啦啦傾瀉而下。

  「哇啊————!」

  坐在位子上的我,反射性地把綺羅老師的iPad高高舉起,避免遭到潑灑。

  「砂奈!你這個笨蛋!幸好我反應快,不然這些重要的證據就泡湯啦!」

  「是、是我會錯意了嗎……對不起,唐人……我以為你要我這麼做……」

  砂奈沮喪地道歉。綺羅老師笑著安慰她:

  「別難過了,砂奈。寄生蟲的行為是宿主的責任,我會叫唐人賠償的。我正好想換一台新的iPad呢。」

  「你竟然跟無家可歸的人要求賠償!?簡直是魔鬼!」

  「對了,砂奈,這陣子你是怎麼了?總覺得好像常常在發愣。」

  「那、那是因為……啊哈哈、哈哈哈……啊、肚子有點……怪怪的……」

  砂奈露出無力的笑容,想要模糊焦點……不過這招不管用,因為真正會鬧肚子的人應該是我。

  「……嗯~」

  不知為何,綺羅老師一直盯著我看……綺羅老師的第六感很強,這點還滿可怕的。

  算了,先不管這些,剛才看過監視器的影片後確定了幾件事。首先,老爸已經回國了。再者,老爸和秀也都在爭搶研究的樣本。

  光是這兩件事,就讓人心裡產生好幾個疑問。爸爸是什麼時候回日本的?他和秀也兩個人究竟想找什麼東西?之前,砂奈的研究樣本也是放在那裡……難道,那個地方還有其他實存寄生的樣本嗎?

  我不斷在心裡自問自答,可是知道答案的只有父親。

  「……不想了,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有件事倒是可以確定。」

  「什麼事?唐人。」

  「就是秀也已經看到志保和羅伊子寄來的信件內容——我們現在就趕去學校,從寄生社的電腦看看信裡面寫了什麼。」

  照這情況看來,今天恐怕又沒時間去上課了。

  *  *  *

  才踏進寄生社,砂奈就飛快朝沙發上跳去。

  「哇啊——好柔軟的沙發喔!」

  噗唰——細微的塵埃從縫隙處被擠了出來。

  「哇啊……軟綿綿的……睡覺就是要睡在這種舒服的地方才對啊……暖烘烘的,一點也不輸給唐人的肚子……」

  砂奈開心得把臉壓進沙發里,興奮地在上面不停磨蹭。這時,一旁的棹實拿出剛才收到的滾輪棒,開始在沙發上滾來滾去。我沒有心情理會她們,只想要儘快啟動寄生社的桌上型電腦。就在作業系統浮現之前的那段時間,櫻帶著滿懷期待的眼神,一直看著我。

  「那個,哥哥……前陣子我剪輯的那部,將健全電影中波濤洶湧的畫面集結而成的『乳·電影·天堂樂園』……已經完成一半的百分之十六了,你要不要看?一定很想看吧?」

  「才不想!話說回來,才完成一半的百分之十六?你到底要拍什麼長篇巨作!」

  「我打算拍三部系列電影,也就是三部曲!」

  「規模太大了!又不是拍星際大戰!」

  我打開瀏覽器,登入WEB電子郵件,查看信件夾。

  「還真的想不起內容寫了些什麼呢……」

  喀哩、喀哩,我一面移動滑鼠和滾輪,開始瀏覽信件。

  「唉呀,唐人!找信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就是這個啦!」

  砂奈突然撲過來,硬是從旁邊把我擠開,搶著按鍵盤。

  「哇啊!笨砂奈!不能隨便打開啊!」

  來不及了,第一封郵件打開了——

  『From:淫亂人妻  卸下天真的面具

  你好,我是現年二十歲的人妻。偷偷告訴你,我有個秘密唷。我十六歲之前,是被科摩多巨蜥養大的,所以欠缺貞操觀念。你願意教導我正確的性行為嗎?願意的話請造訪我的網頁,等你唷。慾火焚身的人妻,在賓館裡等待你的撫慰;』

  「一定不是這封!這是色情GG!」

  「說的也是。」

  「我常在想,這些把信箱塞爆的可笑GG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內容根本就是瞎扯……啊!這封、這封。」

  終於,我找到正確的信件了。

  『From:竜齋寺志保&羅伊子

  我們現在在宗谷岬的網咖裡面喔』

  「……對了,她們跑去北海道了!我記得那時候還覺得很納悶,日本最北端怎麼也有網咖!」

  突然,我驚覺不妙。

  「糟糕,這封信已經泄漏她們所在的位置了……」

  發生火災至今過了快一個星期,搞不好秀也和他的手下,已經趕去北海道了。

  「秀也那個人為了找到志保,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雖然不確定來不來得及,不過還是先寄一封信去提醒她們……啊,等等,還是跟志保她們會合吧,這樣比較保險……」

  「就這麼決定了,唐人!」

  砂奈目光堅定地說。

  「……決定什麼?」

  「去北海道啊!然後把志保她們帶回來!」

  「拜託,砂奈……你說得倒簡單,你知道北海道在哪裡嗎?」

  砂奈側著頭回答。

  「……以腸子來比喻的話,大概是在十二指腸附近吧?」

  「這是哪門子的比喻!聽好,我跟你說……」

  我拿起一旁的紙和筆,簡單畫出本州的形狀,拿給砂奈看。

  「砂奈,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關東這裡,你在這張紙上面畫出北海道的形狀。」

  「好——!北海道是嗎……北海道的話是——……」

  吵吵吵,砂奈認真地畫了起來。

  「畫好羅!」

  「啊,你還真的畫得出來呀。」

  ……右上方和左下方各有一條管子延伸,中間鼓起來。這形狀的確很適合用來消化食物。等等,這是……?

  「……你畫到哪裡去啦!這是胃吧!為什麼胃和本州會連在一起!?」

  「……人體的奧妙?」

  我從砂奈手上取走紙和筆,轉交給棹實。

  「棹實,畫一個正確的北海道形狀給砂奈看!」

  「……是……不過,可能要花很多時間……」

  「咦……!?棹實,你對地理不熟嗎?」

  飽讀詩書的棹實竟然也會踢到鐵板?

  「嗯嗯……因為,像棹實這樣的垃圾蟲……沒有資格借用間宮林藏(注3)老師的成果,所以……必須先從測量開始……」

  「拜託,又沒有要你畫得那麼精確——!」

  這時,我轉頭看旁邊。櫻的眼神發亮,好像在期待什麼。

  「哥哥,我……」

  「別說了!櫻!」

  「為什麼!我知道北海道的風化街薄野在哪裡耶!你看喔,

  這裡是薄野!然後這家店是……」

  「你扯到薄野做什麼啦!」

  「Boys,ve unmoral!(翻譯:葛格,拋開道德倫理,抱緊我!)」(注4)

  注3日本江戶時代著名探險家。

  注4惡搞自北海道大學校訓:「Boys, be ambitious.(青年們,要胸懷大志。)」

  櫻發出連北海道的偉大教師都會為之動容的吶喊。

  最後,我還是自己從電腦找出日本地圖上的北海道給砂奈看。

  「你看,這裡……這座大島就是北海道……」

  「哇……!好巨大喔,唐人!」

  「大是很大啦,可是前端太細了,哥哥!」

  「現在的問題是距離……從關東出發的話距離太遙遠……搭飛機最快,可是機票錢很貴……最便宜的方法是搭十個小時的高速巴士,然後轉乘渡輪。可是這樣也要花七、八千圓……」

  「大是大可是前端太……」

  「怎麼辦呢……」

  因為被徹底忽略,櫻終於爆發了。

  「好討厭喔……哥哥是笨蛋……人家本來有個好主意,不告訴你了啦……」

  「啊!好好好,知道了。櫻,對不起……下次哥哥會好好吐槽好嗎?」

  「插……!?(注5)」

  櫻好像突然靈光一閃,趕緊拿出手機開始操作起來。

  注5「吐槽」之原文同「插入」(突つ込む)。

  「現在要開始錄音了……哥、哥哥,你可以在我耳邊小聲重複剛才說的話嗎……?可、可以的話,儘量說完整一點……『櫻……哥哥現在就把最重要的東西插進你深處……』這樣……」

  「誰要說啊!吐槽這個字明明很正常!」

  「呋……不說就算了。」

  櫻轉過身,把錄音鍵按掉,然後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這樣按下來的十年都有飯可吃了,我真是太聰明了。」

  「……你在說什麼?」

  櫻輕輕咳了兩聲後,開始說明她的點子。

  「我聽說,學生會的人明天要去北海道合宿,而且要在神社過夜呢。」

  「喔喔,聽你這麼一提醒,我好像聽過這件事……」

  接著,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

  「這就是傳單。你看這上面寫『搭深夜巴士和渡輪到北海道,只要三千圓!學生會以外的同學也可報名參加』。」

  「咦?真的耶!等等,學生會……難道是會長舉辦的……?」

  「嗯?唐人,有什麼問題嗎?」

  砂奈納悶地問。

  「上次的偶像選拔會發生了一些糾紛,覺得有點尷尬……」

  「是說掏耳朵的事嗎?」

  「如果要交涉的話,我一個人去比較好……順利的話,說不定會長還會算我們便宜點……」

  「哥哥,要拗到四個人的票喔!」

  「喂!這樣會不會太厚臉皮了?」

  雖然很不想去,可是最後還是決定去跟會長交涉看看。

  *  *  *

  來到學生會的辦公室前面,剛好看到一個戴眼鏡,綁著辮子,看起來很眼熟的女學生正要進辦公室。

  「啊、等一下……你是……學生會執行部社團管理課的……三枝,對吧?」

  三枝發現是我,臉上立刻浮現營業員的笑容。

  「咦?你不是增川嗎?怎麼站在學生會室前面?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好像趕上了。我開門見山地問她:

  「聽說,呃……學生會好像明天要去北海道合宿是嗎?」

  「是呀~說是明天沒錯,不過今天深夜就會出發。我臨時有事,沒辦法參加,但這件事我在承辦的唷~因為可以多賺點外快。咕嘿嘿。貪財貪財。」

  三枝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的語氣非常客氣,但就是感覺很黑心而且銅臭味很重。

  「呃,我聽說一般學生也可以參加,請問行程是怎麼安排的呢?」

  「的確可以參加,來回都是搭深夜包車和渡輪,到了目的地的神社之後,要幫忙打掃、念書。不過大部分都是在玩樂。」

  「那麼,現在還有空位嗚?」

  「這個嘛,聽說四天王也要參加,所以目前還無法確定……你等一下喔,我記得資料上應該有名單……」

  三枝打開手上的檔案夾,啪啦啪啦翻著。

  「啊!還有空位~!增川,你也想參加嗎?」

  「太好了!不、我是要去北海道辦點事情……因為我家燒掉了,身上沒什麼錢,所以想來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便宜的車票。」

  「真高興能幫上你的忙~!那麼,座位方面,你要選松竹梅哪一種等級呢?價錢分別是五萬圓、兩萬圓和五千圓。」

  「嗄?不是三千圓嗎?」

  「增川,你的消息真是不靈通耶!你看這裡,這個地方。」

  三枝用手指砰砰敲著傳單上的一角。上面這麼寫著:

  『去北海道只要三千圓!  ※座位費用另計』

  前半段和後半段的字體大小未免差太多了吧。

  「什麼座位費用啊!?是敲竹槓的酒吧嗎!」

  「就是巴士的充電費(注6)啊,那輛車是電動的。」

  「騙人!一定是騙人!」

  這時,三枝終於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嘖,窮人給我安靜一點。」

  「……三枝?」

  不但嘖了一聲,還搭配誇張的動作吐了一口痰。

  「呸!」

  「嗄?你怎麼突然……」

  「喂喂喂,別靠近我好嗎?你這食物鏈最底層的賤民。」

  注6 Charge費。原指日本部分店家加收的座位費用(Table charge),Charge亦有充電之意。

  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說起話來尖酸又刻薄……

  「犯、犯不著講話這麼傷人吧……反正,不是還有空位嗎?」

  「……這樣吧,你直接去找會長。我想會長應該還有保留幾張招待券。很抱歉,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跟賤民瞎耗了。」

  「等、等一下!三枝…………」

  「好啦好啦,我沒有把你攆出去就要心存感激了。」

  於是,我被三枝推著背,手忙腳亂地走進學生會室。

  *  *  *

  我是第一次進入學生會辦公室。不過——

  「哇啊,好大……」

  裡面的空間應該有兩間教室那麼大,卻談不上寬敞。為什麼這麼說呢?從入口處放眼望去,一鏊排的鳥居通到教室最裡面。他們把這裡當成是伏見稻荷神社嗎!?另外,雖然是室內,兩旁卻種滿枝葉茂密的竹子。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人懷疑,學生會的幹部還有空間可以辦公嗎……?

  我抱著懷疑的心情,往學生會辦公室最裡面走去。那裡有一間看起來髒兮兮的小神社。教室里竟然有神社!?這也太天馬行空了吧—完全打破了室內和屋外的概念。我往神社裡面仔細瞧,好像有影子在晃動,裡面應該有人。

  「……是會長嗎?」

  在打開神社紙門的瞬間,咻!一陣涼風掠過我的前發。幾根被削斷的髮絲,從額頭上翩翩滾落。

  「是誰!?」

  「哇啊!」

  聲音發出的同時,原本在紙門裡面正襟危坐的人影,以半蹲的姿勢迅速轉身,抽出三截棍往我這邊甩來。那個人還是老樣子,穿著一身巫女的服裝。

  「櫛、櫛名田會長……」

  「咦?這不是增川嗎!哈哈哈,你怎麼會來這裡?學生會辦公室可是我權力地位的象徵呢!你來此地,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找會長商量的!不過拜託,請你不要動不動就發動攻擊好不好……話說回來,學生會辦公室的氣氛,還真是與眾不同呢。」

  「嗯,神秘感十足對不對?畢竟我是巫女,再怎麼說,也是為神奉獻的人啊。」

  會長從神社裡面走出來,一屁股往放在神社外的沙發坐下。沙發旁邊還擺著一張用桐樹做成的大桌子。

  我知道了,這裡就是學生會辦公的地方吧。

  「啊……對了,會長,聽說學生會要去北海道合宿,我是來詢問詳情的。」

  「喔,你要問合宿的事啊—今晚就要出發了。我在北海道的親戚有間神社,我們要去住那裡。美其名是合宿——其實,是在外面過夜,玩耍。哈哈哈。」

  「是這樣的,我想去北海道辦點事。不知道可不以搭你們的巴士去?包括我朋友在內,一共有四個人……

  」

  「嗯……我的確聽三枝說過還有空位……我手上有幾張會長優待票,可以給你們使用,不過……」

  會長面露難色地說。

  「增川,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會長坐在沙發上,食指勾呀勾的,示意要我過去。

  「……乖乖讓我幫你掏耳朵。」

  「你還記得這個約定?我不要……說什麼要用三截棍幫我掏耳朵,聽起來怪嚇人的……」

  「不,這次我有信心,以我最新學會的技法,一定可以利用風壓把耳朵掏乾淨。我以前曾經看過有人用灌風的方式,把電腦鍵盤凹槽里的垃圾吹出來呢。」

  「別把我的耳垢和資訊設備混為一談!那樣很危險!」

  「放心啦,耳膜破掉的話還可以再生吧?」

  「這前提本身就夠可怕了!」

  「真拿你沒轍……那就用一般的耳掏棒好了。這樣你總願意了吧?」

  會長做了一個美國人常做的投降手勢後,從專用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支尾端有毛球的竹製耳掏棒。

  「嗯……如果是用這種普通的耳掏棒就可以……不過,還是請你高抬貴手。」

  「我會儘量不弄破耳膜的,不過萬一戳破了,還請你多包涵。」

  「真令人不安……」

  可是……就算穿的是褲裙,要我把頭放在坐在沙發上的會長的大腿上……這畫面看起來還是有點違背道德。

  「要是被那些親衛隊看到,不殺了我才怪……」

  「呵呵呵,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掏耳朵呢。我的手開始興奮得顫抖了。」

  唉,就任她擺布吧。反正只要不是拿著三截棍在耳邊揮來晃去,不會造成生命危險的話,其實能夠側著頭靠在溫暖的大腿上,也是一種舒服的享受。

  「話說回來,會長……為什麼你會這麼堅持要幫別人掏耳朵呢?」

  「嗯?」

  「通常這種事,應該是我拜託你才對啊。」

  會長沉思了半晌,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也很無奈……可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和別人交流。你知道嗎?增川。到目前為止,除了我父親之外,你是第一個讓我掏耳朵的人。」

  「咦?這該說是我的榮幸嗎……」

  會長好像懷念起遙遠的時光似的,哀怨地說:

  「由於家父是本地的仕紳,每天都過得非常忙碌……我從小到大,唯一被讚美的經驗,就只有十歲那年幫父親掏耳朵的那一次……」

  「……原來如此。」

  難怪會長會這麼執著於掏耳朵這件事,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因為我跟她一樣……父親也是埋首於工作。而且,我連被父親讚美的印象都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被讚美的經驗,的確有可能成為永生難忘的記憶。

  「……會長,你說不知道和別人交流的方式,也沒有幫別人掏過耳朵——這麼說來,會長的朋友很少羅?」

  「什————!」

  「痛痛痛痛痛!」

  會長的動作突然變大,掏耳棒在我耳朵裡面不停地攪來攪去。

  「不要因為一時慌張,就在我耳朵裡面瞎攪和啊!」

  會長停下手,用沉穩的語調說:

  「你猜對了,增川……我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可以敞開心胸談心的朋友。現在的學生都怎麼形容這種狀況……是叫大太法師(Daidarabocchi)嗎?」

  「那是妖怪。你直接說孤僻(bocchi)就好了。」

  「喔,就是那個。」

  「可是,平常會長身邊不是圍繞著很多人嗎?怎麼會孤僻呢……」

  會長像是要蓋過我的話似的高聲反駁。

  「我就像那神之轎輿!而那些人充其量只是抬轎者罷了……不是朋友。」

  只是這樣嗎?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我渴望被人需要……至少現在,我希望增川你需要我。」

  我靠在會長的大腿上,忍不住偷瞧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不過看起來一定很落寞吧。

  「對了,增川,聽說你家燒了是嗎?」

  「……嗯,是啊,是燒了沒錯。」

  「那,你想不想當神社的女婿?」

  「不想。」

  會長沒轍地笑了笑: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你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北海道,旅費由我出。」

  「……謝謝會長。」

  獨自一人跑來學生會辦公室交涉,果然收穫匪淺。

  「對了,會長。」

  「什麼事?」

  「我的耳朵從剛才開始就有點痛,有沒有流血啊?」

  會長掏耳朵的技術還很生疏,只會用蠻力。我的耳朵就這樣飽受了整整數小時的摧殘。

  *  *  *

  「我看看喔……能量餅乾……還有急救箱……」

  終於,寄生社的四名成員都能如願前往北海道了。

  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把在北海道的志保和羅伊子帶回來。在此之前,我已經事先利用社團的電腦發了一封緊急信件給志保,告知秀也正在找她的消息,以及我們要前往的目的地,希望她們來跟我們會合…

  由於這次是搭學生會旅行團的便車前往,日期無法變更,所以是不是真的能和志保她們會合也頗令人感到不安……

  回到河邊的帳篷之後,便開始打包。我把在超市購買的旅行必需品、糧食和幾本書全都塞進背包里。

  「北海道~、好大的島呀~和食道不同唷~、食道是直直的管子……」

  砂奈在一旁哼著怪腔怪調的歌曲,一面翻閱從圖書館借來的北海道旅遊指南,腳一面晃呀晃的。而且還開著緊急用的照明燈。

  「喂,砂奈,那盞燈是緊急照明,我要收進袋子裡了,可以關掉了吧?」

  「唐人,北海道是一座獨立的島,在日本部道府縣中的面積最大,大約占了日本國土的百分之二十。真是不得了!以內臟來比喻的話……跟肝臟差不多吧……?」

  「聽好,砂奈,我們這次不是去玩的,而是要去帶志保她們回來……」

  「我知道,你放心……呃,要注意的事項……啊、這個!唐人!這很重要!」

  「什麼事?」

  砂奈咳兩聲之後,挺起胸膛說:

  「到了北海道之後,不可以隨便摸北狐喔!因為北海道的狐狸和貓的體內,有一種叫做棘球蚴蟲的寄生蟲。據說有人感染了這種寄生蟲而死,所以一定要多加小心!」

  「一隻寄生蟲提醒我要注意寄生蟲?你忘記自己也是寄生蟲了嗎!」

  剛才自信滿滿地對我提出警告的砂奈,再度把視線移回旅遊指南。

  「嗯——……棘球蚴蟲算是絛蟲的近親,跟我滿接近的……不知道這種蟲有沒有實存寄生呢……」

  「如果有的話,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畢竟是那種可怕的寄生蟲……」

  「你放心啦,如果棘球蚴蟲想寄生在唐人身上的話,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砂奈用一貫的態度說。可是話才剛說完,語氣馬上又變了。

  「……也許……我辦不到……」

  「……咦?」

  「……我可能沒辦法……像姬那樣……」

  砂奈一臉哀傷地說。

  之前那種刻意保持距離的感覺又來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

  持續的沉默讓人感到焦急起來。

  「唐人,我問你喔……你覺得,我有能力保護你嗎?」

  「怎麼了?是你自己說要保護我的耶。」

  「可是……你家燒掉了……現在又變成這樣……」

  砂奈用肢體動作暗示著一旁的帳篷。在提燈微弱的光線下,影子微微晃動著。

  「……別想太多了。我不是已經得救了嗎?」

  「咦?」

  我心裡是這麼想的。家燒掉之後,櫻、棹實還有綺羅老師,她們都要我去住她們家,可是最後,我還是決定不依靠任何人。原因是——我可能會不習慣,所以還是選擇獨自生活。

  幸好,砂奈一直陪在找身邊,也因為這樣,我從來不覺得孤立無助。

  「雖然一切都燒光了……但是,還有你陪著我啊。」

  這是沒有半點虛偽的真心話。

  就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決定把我和姬的過去埋藏在心裡,即使被砂奈看到那一幕,也不說出來……

  砂奈沒有理會我的心思,卻像在咀嚼我剛才說的

  那句話似的,小聲重複著。

  「因為我而得救……嗯!」

  砂奈打從內心露出了微笑。

  「……那個,唐人……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咦?什麼事?」

  我準備好側耳傾聽,可是接下來的瞬間——

  「啊、唐人!時間差不多了!」

  砂奈突然又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關的話。

  「嗄?我們又沒鬧鐘,你怎麼知道時間?」

  「有腸內時鐘啊。我可以從你肚子的飢餓厭判斷時間喔。」

  「哪有這種事!這也太方便了吧餵。」

  「唉呀,唐人,快走吧!帳篷也要收拾好才行!快遲到了、快遲到了!」

  「餵、喂!」

  砂奈用力把提燈的火吹熄。

  結果,砂奈什麼也沒說,我也沒時間問。

  帳篷里的殘餘煙霧像是泄了氣般,一陣搖曳之後就消失無蹤了。

  *  *  *

  晚上十點。我和砂奈來到了學校前面,一輛出租巴士就停放在校門口。

  「喂!棹實!」

  「亞須香,晚安!」

  「增川、砂奈……晚安……」

  我們向先來的棹實打招呼,棹實也舉手回禮。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她另一隻手拎著的波士頓包。

  「咦?棹實,你怎麼帶那麼大的行李?你不坐在位置上嗎?」

  「……因為……有點小爭執……」

  「嗄?怎麼回事?」

  「……拙蟲占一個座位實在浪費……拙蟲想要進入這裡……可是一直被罵……」

  說完,棹實又想鑽進巴士側面打開的行李艙中。

  「哇啊!不行啊!太危險了!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哇……」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棹實從行李艙那裡拉開,硬把她帶上車。那是一輛可以容納四十名乘員的觀光巴士,參加含宿的學生已經坐滿了八成。我們幾個拿會長優待票的,大概就只能坐最後面的位置了。

  「啊、梅級的座位只有頭等的一半大……三枝做得還真明顯……算了,我們就坐在一起吧,我坐棹實後面的位置。」

  「嗯……謝謝你……增川,你對我太好了……」

  「咦?櫻呢?我記得她跟我說已經先來了。」

  我在車廂里左右張望,腦海里突然響起一陣非常細微的聲音。

  「……聽得見嗎……?哥哥,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我在哥哥的腦子裡面直接跟你說話……請坐到最後面那排的中央……想脫掉衣服也可以喔……」

  「這聲音是……櫻?櫻的聲音怎麼會直接傳進我腦子裡?」

  像是被那個聲音牽引一樣,我往最後面的中央座位走去。那個位置看起來空空的——可是,我很快就發現不對勁。

  「……咦?」

  紅色天鵝絨布的座位上,有幾處凹凸不平的奇怪陰影。仔細打量才看出端倪。原來,櫻把自己的身體塗成紅色橫躺在那裡,整個人和座位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來,請坐……把身體躺下來……」

  「喂!」

  「好痛!」

  我在櫻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這個樣子簡直跟變態沒兩樣!而且說話還故意那么小聲!」

  「……這叫迷彩效果。」

  「是喔。既然這樣,那我就當作這裡沒有東西羅。」

  我把手上的行李咚一聲往櫻身上放下。

  「呀啊!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是你自找的,誰叫你老是玩這種變態把戲!」

  「嗚嗚……人家以為這個點子很實用……」

  櫻從位置上坐起來,用濕紙巾擦掉身上的紅色塗裝。該怎麼說呢,全身塗得紅通通,只露出睜開的一雙眼睛,看起來真的怪可怕的……

  此時,砂奈趁著空檔溜到靠窗邊的位置。

  「哇啊!我喜歡坐靠窗的位置!」

  她一面看著窗外,兩隻腳一面啪答啪答地有節奏的前後擺盪著。

  「跟小孩子一樣!」

  我沒得選,只好在砂奈旁邊坐下。

  「哥哥,你怎麼坐那個位置……」

  「有什麼辦法……砂奈是我的寄生蟲,我得顧好她啊。」

  「…………」

  櫻不發一語地直盯著我們看。

  「……你怎麼啦?」

  「……沒有。」

  明明看起來心情很差……算了,懶得理她了。

  「旅行好開心喔!」

  砂奈的腳不停交互擺動。這小傢伙似乎挺開心的。

  這時候,巴士的走道上,突然有人朝我這個方向說話。

  「……喂,增川,你也來啦?」

  服部雙手交叉,不懷好意地瞪著我。我想起來了,三枝好像說過四天王可能會參加……

  「服部?你很煩耶!我不可以來嗎!」

  「唷——增川——!你也來參加這次的合宿啊?」

  「嘎哈哈……喔?棹實也在呢!」

  跟在服部後面的是蓋茲和金腹。他們一看到棹實,眼睛馬上發出色狼的光芒。

  「棹、棹實—本社團有生產聰明巧克力棒喔,要不要嘗嘗看呀!?」

  「還、還有米券喔!我們的股票已經慢慢在賺錢了!」

  「啊……抱歉……拙蟲無功不受祿……」

  這幾個傢伙還是老樣子,也不去照照鏡子……真是的。話說回來,四天王裡面好像多了一個新臉孔。

  「咦?啊!四天王有新人加入啦!」

  「…………」

  新來的那個人肌肉隆起,體格壯碩,從剛才就一直保持沉默。他瞥了我一眼後,自動報上姓名。

  「……我叫普丁。」

  「啊、你好……哈哈哈……」

  我趁機在服部的耳邊嘀咕:

  「……那個人不是國家元首嗎?」

  「……我哪知道。」

  「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很像本人……」

  這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情還真不少。

  接著,我往車廂前面看去。最後一個上車的人是櫛名田會長。

  「啊哈哈哈哈—太家晚安!嗯……看樣子大家都到齊了……一、二、三……」

  她開始數人頭,確定無誤之後車門就關上了。她拿起麥克風,對著大家喊話:

  「注意!各位!現在宣布,由宿木高中學生會主辦的北海道慰勞之旅要啟程啦!大家一起HIGH吧!」

  「耶————!」

  全車的人跟著喧鬧吶喊。這些學生還是精力充沛啊……

  「好啦,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大家準備就寢吧!」

  就這樣,巴士朝著北海道的方向展開漫長的旅程。

  「誰速——國王?」

  十分鐘後,四天王帶頭玩起了國王遊戲。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國王——————!」

  服部興奮得大聲叫嚷。

  「呵呵呵,這下子,我可以為所欲為地命令你們啦……!一號,去借三號的手機,然後傳簡訊給通訊錄上的第一個人,向她告白!」

  「是——!我是一號——!話說回來,服部,你真是厲害!這可是足以讓友誼瞬間瓦解的命令呢!好,三號!三號是誰?」

  聽到蓋茲的大聲問話,金腹怯生生地舉起手。

  「俺……就是三號……!俺跟你說喔,服部,俺手機里的第一個號碼是俺念國小六年級的妹妹……老實說,手機裡面只有俺家人的號碼……」

  原來金腹……是這麼孤獨的人啊……

  「哼,不允許有例外!行刑時間!蓋茲,你在簡訊里這麼寫:雖然葛格一直沒說出來,其實葛格已經違背倫常愛上你了,葛格再也無法壓抑這樣的心情啦!」

  「喔喔喔喔!肯定會掀起一場天人交戰!畜生!畜生之王降臨啦——!」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兩點,他們幾個還在胡鬧。不用想也知道,只有四大天王玩得不亦樂乎。

  「你們幾個快睡覺!現在是在搭夜車!叫那麼大聲會打擾到別人的!」

  聽到有人發出抗議,服部突然惱羞成怒。

  「豈有此理!都怪增川你!誰叫你不讓女生參加國王遂戲,我們才會這麼鬱卒!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那還用說嗎!我怎麼可能讓我們社團的女生參加這種危險遊戲!ZG!我身為寄生社社長,一定要阻止這種事!」

  這時候,櫻拉了拉我的衣角說。

  「

  那個,哥……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啦……因為我也想告白……」

  「櫻,你給我回去睡覺!」

  說完,啪的一聲,我毫不客氣關掉最近的那盞座位照明。

  「……哼……」

  燈光變暗後,四天王好像死了心似的睡覺了。從光線昏暗的車廂內往外看去,高速公路的路燈就像飛箭一樣往後掠過。

  「呼……真是累人啊。」

  這時,砂奈悄聲對我說:

  「我跟你說喔,唐人。」

  「什麼事?」

  「有件事……我考慮很久了……我決定要跟你說……」

  「啊、難道是你之前在帳篷那裡,要跟我說的那件事嗎?」

  「嗯……啊、等等……」

  「等等?」

  「我實在沒有勇氣說出口…………還是以後再說吧……」

  這丫頭從剛才一直是這樣,她到底想跟我說什麼?砂奈最近真的很怪,老是神秘兮兮的,真叫人納悶。砂奈看著窗外,嘴裡嘀咕著:

  「北海道那個地方會不會下雪啊?」

  「現在才九月,我想應該不會下吧……」

  「住在神社裡面比帳篷安全多了,就算遇到強風大雨,也有屋頂擋著……不知道會不會下呢?要是下雪的話,一定會很開心……」

  「死心吧,現在這個季節不會下雪的,睡覺吧。明天早上醒來之後,就到北海道的山腳下了,到時候還得爬到山頂上的神社,所以要保留體力才行。」

  ——沒錯,就在我和砂奈說話的那個時候。

  我心裡還想著,九月怎麼可能下雪,簡直是痴人說夢。

  *  *  *

  眼前什麼都看不到。

  大雪像暴雨一樣地落下,前方一片白茫茫。

  露在外面的肌膚被凍得通紅,還有微微的刺痛感,彷佛連鼻水也結成了冰。

  「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夜行巴士在中午之前就抵達了目的地,而且我們已經下車兩個小時了。

  現在遇到的煩惱,已經不是會不會下雪的問題了。

  而是參加這趟北海道之行的成員中,只有我和砂奈兩個人——在雪山里迷了路。

  萬萬沒料到,我們會被困在大雪中。

  「好、好、好冷喔,唐人……你、你不是說九月不會下雪的嗎……」

  「是、是啊……剛才……就是我們和大家走散之前,明明穿短袖也不覺得冷……怎麼突然下起雪來了……哈、哈啾!」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現在就來回顧一下吧。

  搭過巴士和渡輪後,我們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札幌。接下來,還得從札幌搭電車前往目的地。

  「哈哈哈哈哈!大家注意!不要錯過班車喔!」

  櫛名田會長依然神采奕奕地,率領我們這支學生旅行團繼續往前走,她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哈梅爾吹笛人。老實說,搭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大家早就疲累不堪了…………

  「啊!唐人、電車!是電車!」

  砂奈一看到電車興奮得不得了。

  「應該搭這班開往小樽的ISIKARAINA區間快速車吧……咦?怎麼了?」

  旁邊突然傳來啪擦、啪擦吵雜的快門聲。

  「唉呀呀呀呀!這不是加掛車廂的731系列嗎?我一直想搭這種車耶!我早就想拍下它的身影了!」

  說完,蓋茲又繼續啪擦、啪擦的不停對著電車按下快門。

  「蓋茲……原來這傢伙是『鐵道迷』……」

  就這樣,我們搭上從札幌開往小樽的電車,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後下車。一走出車站,就看到一座巨大的山矗立在前方。學生會要過夜的那間神社,就位於那座山的山頂。

  「為什麼吹笛啊?為了傳達到神社!為什麼灑鹽啊?為了潔淨自我!請指點明燈!素戔嗚尊!請指點明燈!素戔嗚尊!」

  櫛名田會長開始用鼻音唱起她獨創的山歌,而且邊哼邊往山頂前進。瞧她開心的樣子,讓人聯想起阿爾卑斯山的小天使。會長真是好腳力啊。找們四個人和其他成員乖乖跟在她後面往前走,厭覺真像在遠足呢……只是,之前搭了那麼久的夜車,爬起山來還挺吃力的。

  「呼……呼……啊、對了,棹實。」

  「……什麼事?」

  「你有發簡訊給志保和羅伊子,通知她們到山頂的神社跟我們會合嗎?」

  「嗯……不用擔心……」

  這個時候,砂奈好像發現什麼似的,伸直手臂說。

  「啊、唐人!你看那裡,那邊的樹上長滿了蘋果耶!」

  「咦?哇、真的呢!」

  沒錯。就在距離山路不遠的地方,長了好幾棵蘋果樹,樹上結滿了已經成熟的紅蘋果。

  「我們去摘些蘋果,送給我們要去打擾的那間神社吧?我這就去摘,馬上回來。」

  話一說完,砂奈頭也不回地離開隊伍,往蘋果樹的方向跑去。

  「啊、喂!砂奈!真是的……櫻、棹實,我去顧著砂奈,你們先走吧。」

  「……好……」

  「是!」

  於是,我不以為意的脫離本隊,跑去追砂奈。

  「餵——!砂奈!你到底要去哪裡……我們得回去山路才行啊。」

  「嗯……可是,那裡的蘋果樹好像長更多耶……啊?」

  突然,砂奈停下腳步,我來不及煞車撞了上去。

  「哇啊!好痛喔……你怎麼搞的嘛?幹麼突然停下來,砂奈!」

  「唐人……這是不是……雪?」

  「別傻了,現在才九月……咦!?」

  我往砂奈指的地面看去。真的!眼前突然出現積雪,就像一條看不見的路往前不斷延伸。

  「怎、怎麼會這樣……」

  「唐人,我們往有更多積雪的地方去吧!」

  大概是無法控制好奇心吧,砂奈拔腿就往前奔去。

  「喂!砂奈!傻瓜!別亂跑啊!」

  砂奈不聽勸阻地一路往前跑,我在後面猛追。結果——

  十分鐘後,一場突如其來的超級寒流和暴風雪,籠罩著我和砂奈。

  「哈——啾!哈——啾!嗚嗚,唐人,好冷喔!」

  「怎麼會有這種事!就算這裡是北海道,可是不到九月底應該不會下雪啊!雖然說,山區氣候多變……不過,也不至於會這麼離譜吧……」

  在雪山里徘徊好一會之後,我們兩個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唐人……我……不行了……」

  說完,砂奈體力不支砰的一聲,趴倒在雪地上。

  「啊、唄!砂奈!你怎麼了?」

  「我的身體……動不了……其實……絛蟲在冰點以下就會死……所以,我怕熱又怕冷……」

  「喂!不要突然說這種嚇人的話!現在睡著的話會死的!快醒來!砂奈!」

  「……唐人的肚子好暖和喔……」

  砂奈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據說,在雪山里受困的人要是感覺雪變暖和的話,就表示有生命危險,所以不得不小心。如果體溫持續下降的話……到最後就會……凍死。砂奈現在的情況,越來越接近這兩個字的警戒線了。

  「砂奈!你要保持清醒啊!」

  我不停拍打砂奈的臉頰,好不容易才讓她勉強睜開眼睛。

  「嗚嗚……這次……我恐怕真的不行了……」

  「這次?」

  『這次』是什麼意思?一時之間,我也無法理解。

  「如果真的沒救了……那麼,在死之前……」

  「你在說什麼!」

  「我想當……唐人的……女朋友……」

  她在囈語嗎?

  「喂!你怎麼開始胡言亂語啦,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等等。胡言亂語?」

  在意識逐漸模糊中,我突然想到,這是砂奈的願望……而且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何不成全她的心愿呢。

  雖然我的人生沒什麼值得誇耀之處,可是,既然走到終點……那就成全我體內的寄生蟲的小小心愿,不也是功德一件嗎?過去,我一直拒絕有個寄生蟲女友,可是現在,這種無聊的堅持……就拋到一邊去吧……

  「好、好吧……!」

  「咦?你怎麼了?唐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摒住氣息,正眼看著躺在我手臂中的砂奈。

  「……砂、砂奈,你聽好了……」

  「嗯、嗯……」

  「請、請、請你當我的……女、女……」

  我凝視著

  砂奈的臉,她的眼眶不由得開始濕潤。

  「……唔……」

  瞬間,砂奈的頭垂下了。

  「……咦?拜託,不要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斷氣啊————!我的話都還沒說完呢————!可惡……!」

  暴風雪越來越強勁了,打在臉上的冰雪刺痛著皮膚。我感到,意識越飄越遠了。

  「啊……不行……了……」

  漸漸的,我和砂奈兩個人都倒在雪地中。

  不行。死亡的氣味越來越濃,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了。暴風雪中,有個像天使般的少女翩翩降臨在我們面前。

  「原來系人類……?」

  少女穿著一件像是布偶裝的寬鬆外套,背上的突起應該是帽子。前額頭髮像傳統日本娃娃一樣,修剪得非常整齊。少女的外型實在很特別,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手上拿的是某種動物的皮毛——仔細看才知道,那是一隻狐狸——總結來說,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穿著又厚又松的連帽外衣、手上抱著一隻狐狸的少女。

  「這、這是幻覺嗎……還是死亡走馬燈……反正哪一種都無所謂了……」

  我無意識地對那名少女喃喃地說:

  「救、救救我……」

  「咦……這個人在向我求救捏……怎麼辦?我以為他們系偷蘋果的壞蛋……」

  少女喃喃自語著,好像很傷腦筋。這到底是怎回事?

  「……嗯。好唄,沒辦法了,只好救他們捏。」

  於是,少女蹲下身,這樣問我。

  「你要我帶你去什麼地方捏?」

  穿厚外套的少女雖然個頭嬌小,卻很輕易地把我們兩個人扛起來。

  「山、山頂上……那、那間神社……」

  「神社?啊啊,你說那裡噢?嘿咻……等等?這邊這個女孩……她系誰?什麼?原來她系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這是怎麼回事……我在那名少女的背上,反覆思索著那句話的意思。也許是緊張感一下子鬆弛了,沒過多久,我的意識就飄到九霄雲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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