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一章 艾蓮娜•盧佛列
空氣中瀰漫著戰爭的氣息。
城市化為戰場時，鮮少聞得到鐵和鮮血的臭味，反倒充滿了木材、布品、油料燃燒的氣味。
時值晌午過後，但由於火災的煙霧，整片天空有如被烏雲覆蓋般陰暗。
敵我雙方都死了不少人。
帝國軍似乎撤兵了，已聽不見交戰聲。
守住第十二區後，王國教會兵激昂得彷佛已打贏了這場仗。
不過從傷亡人數看來，勝負早已不言而喻。
我方明顯屈居劣勢。
迪亞布羅施展《飛翔》魔術前往教會《深殿》。
──這就是戰爭吧。
迪亞布羅並非初次目睹。
他在吉爾肯塔市防衛戰中力抗魔族軍，也曾在法德拉市對付大魔王。
不過這是他首度參與人與人之間的戰爭。
眼前令人難以直視的景象，又加深了迪亞布羅心中的嫌惡感。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安心。幸好自己沒在這般慘狀下失去重要的人。
蕾姆被他擁在懷裡。
「……謝謝你，迪亞布羅。」
「哼。」
迪亞布羅冷淡地應聲。
因為他不曉得魔王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何表情。
迪亞布羅自稱為異世界的魔王，在人前總是一副狂妄自大的樣子。
不過他骨子裡其實是個有溝通障礙的繭居族廢人玩家。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別說和女生牽手，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跟女生講過話。
雖然他自認最近已經很習慣跟人接觸了──卻還是不夠從容。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想起自己方才的行為。
蕾姆差點就被敵人擄走了。
見她雙腳被廢──迪亞布羅大為動搖，內心充滿懊悔與憤怒。
他壓下恐懼與道德心，接連使出攻擊魔術擊敗敵人，救出了蕾姆。
用道具治好蕾姆的傷勢時，他安心得差點哭了出來。
當時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不，這只是藉口吧？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因為另一件事內心騷動不已。
──自己竟然跟人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迪亞布羅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剛被召喚過來時舉行了《隸屬儀式》；打倒大魔王莫蒂納拉姆後，蕾姆和雪拉也親了他。那不是魔術儀式，更不是意外或誤會。
不過這次是迪亞布羅第一次主動索吻。
為了確認彼此的存在。
兩人互相索求。
雙唇交疊。
這種戀人間的行為可以存在於自己的人生當中嗎？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不過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戀人關係。
迪亞布羅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結婚戒指。
在原本的世界裡玩遊戲時，每次遇到擁有這項裝備的挑戰者，他總是毫不留情地殲滅對方，在對方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陰影。
這是嫉妒使然。
沒錯，是嫉妒！
受令人瘋狂的嫉妒驅使，他變得有如機械般冷靜，用想像得到最有效率的方法迫使對手走向滅亡。
同時嘴上大喊著：
『知道厲害了吧，現充！去死！』
現在迪亞布羅深感苦惱。
「嗚嗚嗚……我才應該自我了斷……不……」
「你還好嗎？迪亞布羅。是不是哪裡痛啊？」
蕾姆不安地問道。
迪亞布羅甩甩頭，好不容易才找回魔王的演技。
「沒事！可能是消耗太多MP（精神力）了……哎，之後再等它回復就是了。」
雖然來到異世界後他已經體驗過親吻……
但隨著MP（精神力）減損，精神上也會變得脆弱。
以前MP（精神力）枯竭時，迪亞布羅有好一陣子都有氣無力，成天只能睡覺。
如今他儲備了大量藥水，因此不至於演變成這種情況。
心情會如此浮動，肯定是MP（精神力）耗損的關係──迪亞布羅自行下了結論。
不能老是心浮氣躁。
戰爭還沒結束。
一旦自己輸了，屆時將會失去蕾姆，還有另一位少女雪拉，以及其他夥伴。
而且這場慘烈的戰爭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現在不是心神不寧的時候。
†
「迪亞布羅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深殿最深處的《火之祈禱廳》──
大主神官魯瑪琪娜從椅子上起身沖了過來。
這種情況通常不可能發生。
她在教會中負責傳達神的旨意，地位高不可攀。無論何時，她都得坐在內廳的椅子上，以言語教導信徒。
這樣的她竟然奔上前來。
不過如今是戰爭時期，迪亞布羅又頂著聖騎士長的頭銜，因此雖然房裡還有聖騎士多莉雅及其他高階神官們在，卻沒有人責怪魯瑪琪娜不合禮數的行徑。
「蕾姆小姐也是，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聽魯瑪琪娜這麼一說，蕾姆輕輕點頭。
「……是迪亞布羅救了我。」
「趕緊進行治癒的祈禱吧。」
「……不必了。我已經靠藥水徹底回復了。」
（插圖008）
蕾姆俐落地動了動腳。
她的雙腿雖然之前被魔導機兵毀得慘不忍睹，現在卻連個傷痕都沒有。健康的肌膚帶有彈性與光澤，充分鍛鍊過的肌肉十分緊實。
迪亞布羅將她放到厚地毯上。
「慎重起見，你還是接受治療吧。」
「……可是有很多人傷勢比我更重啊。」
魯瑪琪娜勸說：
「放心吧，蕾姆小姐。這座深殿相當於教會的中樞，有很多高階神官在此，據消息指出，治療人手是足夠的。」
「是嗎？」
「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況。你願意暫時把自己交付給我嗎？」
明明身為教會最高掌權者，魯瑪琪娜卻低頭請託。
蕾姆惶恐地垂下尾巴。
「……那、那個，對不起。我真是太失禮了……竟然拒絕了大主神官的祈禱。」
「沒關係的。情況緊急，顧不得這些小事了。你願意接受我的祈禱嗎？」
「好的。」
「蕾姆小姐，請躺下來。閉上眼睛，放輕鬆喔。」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
蕾姆的黑眸望向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你可以陪著我嗎？」
「唔？」
「……對不起，說了這麼孩子氣的話。我總擔心……你會離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
「哼……別瞎操心。帝國軍似乎撤退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攻打過來。畢竟魔導機兵禁不起長時間的戰鬥。」
「是這樣嗎？」
「嗯，機體是這樣設定的……哎，別在意這種無聊的瑣事了！你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好。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有人束縛得了我！」
迪亞布羅以強硬的口吻說。
蕾姆聞言莞爾一笑。
「……我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
「哼！」
迪亞布羅察覺自己就快羞紅了臉，立刻斗篷一掀，轉過身去。
「魯瑪琪娜，拜託你了！」
「是，迪亞布羅大人。」
魯瑪琪娜深深低頭。
至今她好像還是把迪亞布羅當成神明信奉的樣子。不過迪亞布羅也沒明確否認就是了……
†
迪亞布羅獨自離開《火之祈禱廳》。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尖銳的嗓音──
「迪亞布……！！」
「嗯？」
「羅！！」
軟綿綿的物體隨著呼喚聲撞了過來。
「唔喔……！？」
柔嫩的雙峰重重壓在迪亞布羅臉上。
光憑這觸感，迪亞布羅就已經知道來者何人了。
「迪亞布羅，我好怕喔！！」
「噢嗚噢嗚……」
「外面轟轟作響，地面還不停搖晃！」
「嗚咕嗚咕……」
「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推開那緊貼著臉頰的觸感。
「噗哈！」
沒辦法呼吸了！
「
呀。」
雪拉發出嬌喘。
精靈族普遍身材纖細。
她卻有對晃個不停的巨乳。
不僅如此，雪拉還長得美若天仙。不愧是號稱『最接近神族』的精靈族。明明都已經相處了這麼久，如今她的臉一靠近，迪亞布羅還是會忍不住臉紅。
雪拉目不轉睛地盯著迪亞布羅。
「怎麼了？迪亞布羅。你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
「啊……嗚……」
「也對……一定有很多讓人難過的事情吧。對不起喔，我完全幫不上忙。」
雪拉垂下眼帘。
散發出彷佛花兒凋零的氛圍。
她的笑容能為周圍帶來活力。當她垂頭喪氣時，氣氛也會變得陰鬱晦暗。
迪亞布羅本想伸手觸碰雪拉的肩膀──卻因為害羞而不敢動作，只是曖昧地在空中抓了一把。
「快笑啊。」
「咦？」
「你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嗚……像這樣嗎？」
雪拉擠出一抹苦笑。
不對。
不是這樣，而是彷佛能振奮人心的……
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連讓一位少女──彼此還交換過結婚戒指──展露笑顏都辦不到。
比起打倒強大無比的魔導機兵，讓一位少女展露笑顏要難得多。
「…………」
就在迪亞布羅沉默不語時──
突然傳來兩道格格不入的爽朗嗓音。
「哎呀呀，迪亞布羅先生！辛苦你了！」
「您辛苦了，大爺！」
兩位草原妖精從走廊上快步跑來。
是法德拉市冒險者公會會長希比。
以及立志成為魔術師的盜賊（Thief）荷魯恩。
這兩人外表看似小孩，不過荷魯恩已經十三歲了。希比雖然真實年齡不明，但年紀應該更大。
草原妖精是成年後外貌也不會變化的種族，還擁有兔子般的耳朵和尾巴。
希比微微抖動兔耳，舉手打招呼。
「教會的人準備了餐點喔。畢竟受了傷可以用藥水回復，但肚子餓了什麼也沒辦法做啊。」
──吃飯啊。
雪拉交握起雙手：
「對啊對啊！好像很好吃，迪亞布羅！來吃飯吧！」
用餐是必須的。
今天他一大早就開始戰鬥，現在已經過了晌午。
能吃的時候最好還是先吃吧。
荷魯恩揮舞著拳頭說：
「我都看到了！大爺超強的！」
「唔？」
「您以魔術擊敗帝國的紅色巨人時，我正好目睹了那一幕喔！」
「…………」
「您還幹掉白色巨人，救出了蕾姆小姐！大爺的魔術果然是最強的！真希望我也會那麼厲害的魔術啊──」
「嗚……」
迪亞布羅想起來了。
擊敗《白之碧亞多諾斯》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行！壞掉了！救命啊！米格塔，米格塔！愛拉！艾蓮娜！大家快點幫我啦！』
『拋下機體吧，莉卡！』
『打不開啊！打不開，打不……啊啊啊啊啊……媽媽，姊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縈繞耳際，揮之不去。
某種東西從迪亞布羅的胃裡湧上喉頭。
「嗚……」
要不是他現在空腹，可能早就吐出來了。
迪亞布羅偷偷咽下湧入嘴中的苦澀胃液。
他背過身去。
──上面坐著人。
魔導機兵是有人兵器。並非怪物，也不是壞人，純粹只是敵人。
荷魯恩向他問道：
「哎呀？您要去哪兒？大爺。上廁所嗎？」
「你們自己吃吧。」
「咦──！？您不吃嗎！？可是，您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啊……！！」
令人意外的是，雪拉制止了試圖追上前的荷魯恩。
她語帶落寞地說：
「迪亞布羅，如果你覺得餓了……我們再一起吃吧？我會等你的……」
雖然過意不去，作嘔感卻無法平息。
現在迪亞布羅提不起勁吃飯。
──我不想吃。
迪亞布羅回想起自己在原本的世界裡閉門繭居的生活。當時他也是這麼對家人說。
†
迪亞布羅獨自在廊上行走。
平常就算什麼話也沒說，雪拉她們也會主動跟上來，今天卻沒有人這麼做。
是她們察覺到他想一個人獨處嗎？
還是自己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呢？
「嗚……」
即使有溝通障礙，迪亞布羅也不想讓氣氛變差。
就是因為不想讓氣氛變差，他才會反覆斟酌用詞，最後反倒說不出話來。
罪惡感令他喘不過氣，腦袋變得更加遲緩，甚至快要陷入恐慌……
──不不不！現在的我可是魔王啊！
這個世界的自己是魔王迪亞布羅！
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
迪亞布羅在心中不斷默念，藉此振奮陰鬱的心情。
雖然感覺雪拉她們已經隱約識破自己的演技了，但那都無所謂。
「呼哈哈哈！我是魔王！就算態度有些尖銳，害場面變得難看，我也不在乎。不如說，這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平易近人的魔王才詭異吧！」
「請問……」
咿！？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沒發出慘叫聲的自己實在值得嘉許。
世上沒有比被人聽見自言自語更丟臉的事了。
儘管內心羞紅了臉，迪亞布羅仍裝出兇惡的表情回過頭去。
「混帳東西！竟敢叫住本大爺，想必你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
「真、真是非常抱歉！」
藍色的鎧甲。
是聖騎士多莉雅。
過去教會受樞教院掌控時，她曾竭力幫助魯瑪琪娜，是個信仰虔誠的女性。
她站得直挺挺的，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聖、聖騎士長迪亞布羅大人，關於您剛才說的話！」
「什什什什麼話～～？」
迪亞布羅的語氣有些顫抖。
一股想要滿地打滾的衝動不斷驅策著他。
──自言自語又不會死！
你就當作沒聽見嘛！
為了保持心靈的平穩，我需要魔王演技啊啊啊啊！
迪亞布羅在內心哭喊，整個人僵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過多莉雅提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跟蕾姆大人交談時說的話。」
「唔？」
「您似乎提到了迦梅德帝國的魔導機兵……可以的話，我想詳細請教您幾個問題。」
原來不是指我的自言自語啊！
迪亞布羅瞬間恢復冷靜。
他傲慢地盤起雙臂。
「哼……別讓我失望喔。儘管問吧。」
「您說魔導機兵『禁不起長時間的戰鬥』，這是真的嗎？倘若此事屬實，士兵們就能休息了。」
啊，原來如此──迪亞布羅恍然大悟。
自己沒有戰爭的經驗，甚至連模擬遊戲都沒認真玩過，所以根本不知道如何用兵，對政治軍事更是毫無興趣。
不過他可以想像。
為防範帝國軍的攻勢，如今教會兵一定也正處於隨時待命的狀態。
畢竟王城都淪陷了。
帝國軍已經渡過運河，近在眼前。
雖然跨區的聯絡橋都被破壞了，但魔導機兵具備飛行能力。
怪不得教會兵會如此警戒。
──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在SLG手遊《神臂少女》的設定中，各小隊都有ET（Energy Time）。
ET會隨每次出擊而減少，一旦耗盡就得撤退。
使用特殊能力時，ET消耗尤其劇烈。
為了得到《器之少女》，迦梅德帝國拚命地追捕蕾姆，且王國教會兵已明顯出現疲態。
可是魔導機兵卻撤退了。
這下幾乎可以肯定這個世界裡魔導機兵也有ET的制約。
『因為遊戲裡是這樣設定的，我想短時間內敵人應該不會出現
！』
這種話他不可能說出口。
就算如實告訴多莉雅，她恐怕也無法理解。但，事關許多人的性命，如果不能博得她的信任就沒意義了。
迪亞布羅高高在上地說：
「呵呵呵……你連對手的極限都不明白嗎？那玩意兒耗損得很嚴重，顯然需要休息。」
「真、真是非常抱歉！不愧是聖騎士長！」
多莉雅惶恐地低下了頭。
光是和敵人交手，迪亞布羅也不可能識破ET的制約……
不過他還是竭盡全力地誇口道：
「這當然可以從敵人的舉動看出來啊！叫士兵們休息吧。帝國主力目前無法出動。嗯，就算敵方硬是攻打過來，我也會把他們全都燒光的！」
「謝謝您！那我就留下衛兵看守，讓其他士兵休息。」
「嗯！」
迪亞布羅只是照常扮演魔王。
不過自己說的話，卻讓他再度回想起來。
遭火焰吞噬的魔導機兵──
被《Burst mine》燒盡的機體內部，痛苦掙扎的觸手。
焦黑的人形物體。
少女的屍骸。
反胃感再度席捲而來。
「嗚……」
「聖騎士長？」
「……沒事……敵人要是來了，就先來通知我。」
「遵命！聖騎士長，謝謝您。其實我們正為此頭痛，因為俘虜什麼都不肯說。」
這也難怪。
逮到的應該都是一般士兵，對魔導機兵不可能瞭解太多。
「如果是駕駛，應該會知道些什麼吧。」
「是，我也這麼認為……可是對方就是不願鬆口。」
「唔？等等。」
「咦？」
多莉雅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迪亞布羅反芻著她的言語。
「……喂，你說的俘虜不是一般士兵嗎？」
「不，是聖騎士長擊敗的《紅之布利克斯》騎士。雖然我也不曉得那能不能稱之為騎士就是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是說……艾蓮娜•盧佛列嗎！？」
「啊，對方就是叫這個名字。」
多莉雅點了點頭。
──她分明已經死了啊！？
這麼說起來，《神臂少女》的駕駛大多異於常人。
他記得艾蓮娜的種族是……
「那傢伙……」
「吸血鬼被火燒也不會死呢。」
迪亞布羅抓住多莉雅的肩頭。
「那傢伙在哪裡！？馬上讓我見她！」
「呀！？在、在地上的俘虜收容所里……」
†
深殿位於王都賽芬沃爾所在的第十二區──大教會堂的中心處。
那是一座飄浮在半空中的聖堂。
據說這是神明創造的。
深殿並非建在人類的城市當中，而是人們聚集在深殿所在之處，自然而然形成了城市。
深殿乃教會的聖域，只有被選上的人才獲准進出。
迪亞布羅經由飄浮迴廊──也就是電梯──降至地面。
不過與電梯不同，飄浮迴廊上下移動的是沒有牆壁的圓形平台。
要是失足墜落的話，一般人肯定沒得救。
雖然迪亞布羅會《飛翔魔術》，聖騎士多莉雅卻不會，所以他們只好使用飄浮迴廊了。兩人緩緩來到地面。
「這邊請。」
多莉雅帶著迪亞布羅前往俘虜收容所。
俘虜收容所原本是武器庫。
外牆都是堅固的石牆。
如今武器全被搬走，把空房用來關俘虜。聽說當初設計時就有考量到這個用途，所以這棟建築物內隔了無數的小房間。
其中一室──
兩名神官站在鐵門前。
「聖騎士大人！」
「俘虜還是什麼都沒說！」
「沒關係。聖騎士長想見她，可以嗎？」
「聖騎士長大人……！？」
「這位就是……！？啊，遵命！」
聽了多莉雅說的話，他們點點頭，立刻打開鐵門。
多莉雅也留在走廊上。
「那麼聖騎士長……這邊就先交給您了。恕我多嘴，吸血鬼族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還請您務必小心。」
「嗯。」
迪亞布羅進入俘虜的房間。
裡頭只有一位被鎖鏈捆綁住的少女。
錯不了的，她就是艾蓮娜•盧佛列。
艾蓮娜一絲不掛。
她並非被人扒掉衣服，而是在駕駛魔導機兵時就一直赤身裸體了。
貧瘠的胸部，纖細的手腳。
瞳孔和頭髮都是紅磚色。
──真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
不過，魔王不可能說什麼『看到女生的裸體了，好害羞喔』。這樣未免太遜了。
迪亞布羅模糊目光焦距，刻意往遠處看。
艾蓮娜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插圖009）
「你是……！！」
「哼……我還以為你早就燒成灰了……想不到你還挺頑強的嘛。」
迪亞布羅擺出魔王的派頭說。
艾蓮娜嚇得渾身一震。
「你、你幹嘛……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啦！」
奇怪的表情？
迪亞布羅伸手觸碰自己的嘴角。
雖然語帶恐嚇，他的臉上卻掛著笑容。
──她還活著。
迪亞布羅心裡明白。
自己不僅殺了她的夥伴，還曾試圖殺害她……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不過其實他也不想殺人。
誰會樂於殺死無怨無仇的人啊！
她沒死！
迪亞布羅濕了眼眶。他把嘴邊的手覆上眼角。
「…………嗚。」
「你？」
「……幸、幸好……你還活著……」
「什麼！？」
迪亞布羅揉了揉眼角。
艾蓮娜困惑不已。
「你分明就想殺了我……」
「…………」
「莫非你也是受人威脅？」
「你說什麼？」
艾蓮娜收起那副痛恨世上所有一切的表情，變回一個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不是嗎……？」
「你們被逼著上戰場嗎？」
「啊，嗚……」
「給我解釋清楚。」
「嗯？說了你就願意幫助我們嗎？」
「或許喔。」
「咦！？」
也難怪她會如此驚訝。
不過迪亞布羅是認真的。他感覺事情並不單純。
從參戰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起疑了。
無論是這位少女，還是《白之碧亞多諾斯》的駕駛員莉卡，她們感覺都不像單純的壞人。她們反倒有點像迪亞布羅。
──雖然不至於天真到說什麼『就算會被殺死，我也不願殺人』，但可以的話，她們儘可能地不想殺人。
迪亞布羅從她們身上感受到這股鬥志。
假使她們是受帝國脅迫，事情就說得通了。
艾蓮娜一聲不吭。
她是在猶豫嗎？
默默瞪了迪亞布羅一會兒後……她深深吁了口氣。
「……算了……反正我們……」
她似乎看開了什麼，開始娓娓道來。
「……帝國占領了我們的故鄉。我們族人原本低調地住在一個小國中，過著與人類雜處的生活。」
「吸血鬼一族嗎？」
「我們是混血兒。真祖被殲滅後，眷屬們不斷逃避獵人的追緝，最後才抵達那個小國……這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
「嗯。」
「駕駛魔導機兵的夥伴們多半也都一樣。愛拉大人、米格塔大人、芭奇、沙耶、朵哈，還有莉卡……」
聽到莉卡的名字，迪亞布羅一陣心痛。
迪亞布羅沒有餘力救她。
一切都是為了救出蕾姆，所以他並不後悔。當下的情況根本無暇顧及敵人的性命。
然而知道她們並非自願參戰後──迪亞布羅更是深感懊悔。
如果自己更懂得變通的話，是不是就不用殺死她了？
會不會有其
他選擇呢？
在感到後悔的同時，迪亞布羅心中也對帝國湧現強烈的怒意。
「帝國挾持家人作為人質，硬逼你們上戰場嗎？」
「對……」
「我不懂。既然有魔導機兵可用，總會有士兵志願出征吧──為什麼帝國不惜挾持人質，也要強迫你們呢？」
迪亞布羅認為以士兵來說，艾蓮娜不算優秀。
「嗚！？雖說是迫於無奈，但我在過往的征戰中可是所向無敵呢……！！」
「你又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打贏的。別忘了，那全是拜魔導機兵的性能所賜。」
「我、我知道啦！」
「所以是為什麼呢？」
艾蓮娜一臉嫌惡地說：
「……因為只有適任者才能操縱魔導機兵。」
「適任者……？」
這麼說起來，《神臂少女》的設定里有這段紀錄嗎？迪亞布羅玩遊戲的時間不長，印象不是很深。
──被選上的駕駛員。
雖然這已經是老套路了……
「被關進魔導機兵體內的人，都會被那玩意兒窺探內心。」
「唔唔。」
「要是無法令魔導機兵滿意……」
「唔？」
鎖鏈鏗鏘作響。
迪亞布羅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只見她系著鐵煉的手銬腳鐐上都刻有聖印。
艾蓮娜咬牙切齒地擠出話來。
「……不適任者……將被魔導機兵捕食。」
「你、你說什麼！？」
「帝國軍不斷扣押人質，對許多少女施加《奴隸魔術》，關進魔導機兵體內加以測試……雖然不曉得具體人數有多少……但肯定有差不多一整個城鎮的人都消失了……」
艾蓮娜眼裡流下紅色眼淚。
這就是吸血鬼淚水的顏色嗎？
「…………」
迪亞布羅說不出話來。
以前他曾稍微想像過──
自己以遊戲角色的形象出現在神似MMORPG十字幻想曲的世界裡。
那麼，莫非自己也有可能出現在SLG神臂少女的世界裡？這樣一來，自己不就變成她們的指揮官了？
──太荒唐了。
竟然用這種幾乎必死無疑的實驗手段遴選駕駛員。
而且還挾持人質逼人上戰場。
迪亞布羅緊握拳頭。
「真是不可理喻！」
「咿！？」
艾蓮娜驚懼不已。
自己又不小心釋放魔力了嗎？
每次情緒激動時總會出現這種情況。
迪亞布羅做了個深呼吸。
「……至少讓我幫你準備衣服吧。」
雖然同情艾蓮娜等人的遭遇，但我方教會兵的家人、朋友也被殺害了。他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敵軍。
不過好歹要讓俘虜保有人的尊嚴。
「我不需要衣服。」
「什麼？」
「先別管我的待遇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你說……拜託我？」
「請救救愛拉大人她們。這是我唯一的心愿。其實大家都不想打仗啊。」
「就算你這麼說……」
「是侵略軍司令官德里安當普下令囚禁人質，對我們施加了《奴隸魔術》！他是迦梅德帝國的大魔導師！那男的！只要除掉那男的！一定就──！」
說起來倒簡單。
要是能打倒敵軍司令官，戰況也會大幅地好轉吧。畢竟這是基本常識，帝國方面一定也會盡其所能地嚴加防備。
實行上極為困難。
而且如今愛拉她們是敵人，盯上了蕾姆。魔導機兵個個強大無比，若是手下留情，迪亞布羅也不可能打贏她們。
就常理來想，迪亞布羅沒理由答應艾蓮娜的請求。
不過從玩家的角度來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艱難的任務才能讓人激起鬥志啊！
迪亞布羅掀去斗篷。
「呼哈哈！竟然求助於魔王，你也真是個怪人啊！不過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簡直罪該萬死！愚人德里安當普，我會讓你明白正牌魔王的可怕！！」
你再等等，我會救出大家的！！
迪亞布羅懷著這樣的心情，擺出魔王的派頭說。
艾蓮娜屏住呼吸。
她眼眶泛起水光，嘩啦啦地留下紅色的眼淚。
「嗚……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蓮娜放聲大哭。
門重重地打開了。
「聖騎士長！？」
「咦？啊，不……這是……」
「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拜託你……打倒……打倒那傢伙……救救……愛拉大人……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裸的少女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迪亞布羅又擺出一副邪惡的表情。
聖騎士多莉雅臉色相當複雜。
「那、那個……魯瑪琪娜大人有令，不得虐待俘虜。還請聖騎士長千萬、千萬別嚴刑拷問……」
──不不不，我哪有拷問人家啊！？
不過這時候開口辯解也太（以下省略）。
迪亞布羅來到走廊上。
「哼！我已經問出需要的情報，用不著那傢伙了！再來就隨你處置吧。」
多莉雅低頭行禮，然後對神官們下達指示。
「請幫她準備衣服。雖然她是敵人，又是吸血鬼，但畢竟也是人族。切勿違背大主神官的旨意。」
「遵命！」
看來這邊可以放心交給她處理了。
迪亞布羅離開了俘虜收容所。
城市化為戰場時，鮮少聞得到鐵和鮮血的臭味，反倒充滿了木材、布品、油料燃燒的氣味。
時值晌午過後，但由於火災的煙霧，整片天空有如被烏雲覆蓋般陰暗。
敵我雙方都死了不少人。
帝國軍似乎撤兵了，已聽不見交戰聲。
守住第十二區後，王國教會兵激昂得彷佛已打贏了這場仗。
不過從傷亡人數看來，勝負早已不言而喻。
我方明顯屈居劣勢。
迪亞布羅施展《飛翔》魔術前往教會《深殿》。
──這就是戰爭吧。
迪亞布羅並非初次目睹。
他在吉爾肯塔市防衛戰中力抗魔族軍，也曾在法德拉市對付大魔王。
不過這是他首度參與人與人之間的戰爭。
眼前令人難以直視的景象，又加深了迪亞布羅心中的嫌惡感。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安心。幸好自己沒在這般慘狀下失去重要的人。
蕾姆被他擁在懷裡。
「……謝謝你，迪亞布羅。」
「哼。」
迪亞布羅冷淡地應聲。
因為他不曉得魔王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何表情。
迪亞布羅自稱為異世界的魔王，在人前總是一副狂妄自大的樣子。
不過他骨子裡其實是個有溝通障礙的繭居族廢人玩家。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別說和女生牽手，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跟女生講過話。
雖然他自認最近已經很習慣跟人接觸了──卻還是不夠從容。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想起自己方才的行為。
蕾姆差點就被敵人擄走了。
見她雙腳被廢──迪亞布羅大為動搖，內心充滿懊悔與憤怒。
他壓下恐懼與道德心，接連使出攻擊魔術擊敗敵人，救出了蕾姆。
用道具治好蕾姆的傷勢時，他安心得差點哭了出來。
當時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不，這只是藉口吧？
這樣的自己竟然……！
迪亞布羅因為另一件事內心騷動不已。
──自己竟然跟人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迪亞布羅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剛被召喚過來時舉行了《隸屬儀式》；打倒大魔王莫蒂納拉姆後，蕾姆和雪拉也親了他。那不是魔術儀式，更不是意外或誤會。
不過這次是迪亞布羅第一次主動索吻。
為了確認彼此的存在。
兩人互相索求。
雙唇交疊。
這種戀人間的行為可以存在於自己的人生當中嗎？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不過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戀人關係。
迪亞布羅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結婚戒指。
在原本的世界裡玩遊戲時，每次遇到擁有這項裝備的挑戰者，他總是毫不留情地殲滅對方，在對方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陰影。
這是嫉妒使然。
沒錯，是嫉妒！
受令人瘋狂的嫉妒驅使，他變得有如機械般冷靜，用想像得到最有效率的方法迫使對手走向滅亡。
同時嘴上大喊著：
『知道厲害了吧，現充！去死！』
現在迪亞布羅深感苦惱。
「嗚嗚嗚……我才應該自我了斷……不……」
「你還好嗎？迪亞布羅。是不是哪裡痛啊？」
蕾姆不安地問道。
迪亞布羅甩甩頭，好不容易才找回魔王的演技。
「沒事！可能是消耗太多MP（精神力）了……哎，之後再等它回復就是了。」
雖然來到異世界後他已經體驗過親吻……
但隨著MP（精神力）減損，精神上也會變得脆弱。
以前MP（精神力）枯竭時，迪亞布羅有好一陣子都有氣無力，成天只能睡覺。
如今他儲備了大量藥水，因此不至於演變成這種情況。
心情會如此浮動，肯定是MP（精神力）耗損的關係──迪亞布羅自行下了結論。
不能老是心浮氣躁。
戰爭還沒結束。
一旦自己輸了，屆時將會失去蕾姆，還有另一位少女雪拉，以及其他夥伴。
而且這場慘烈的戰爭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現在不是心神不寧的時候。
†
「迪亞布羅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深殿最深處的《火之祈禱廳》──
大主神官魯瑪琪娜從椅子上起身沖了過來。
這種情況通常不可能發生。
她在教會中負責傳達神的旨意，地位高不可攀。無論何時，她都得坐在內廳的椅子上，以言語教導信徒。
這樣的她竟然奔上前來。
不過如今是戰爭時期，迪亞布羅又頂著聖騎士長的頭銜，因此雖然房裡還有聖騎士多莉雅及其他高階神官們在，卻沒有人責怪魯瑪琪娜不合禮數的行徑。
「蕾姆小姐也是，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聽魯瑪琪娜這麼一說，蕾姆輕輕點頭。
「……是迪亞布羅救了我。」
「趕緊進行治癒的祈禱吧。」
「……不必了。我已經靠藥水徹底回復了。」
（插圖008）
蕾姆俐落地動了動腳。
她的雙腿雖然之前被魔導機兵毀得慘不忍睹，現在卻連個傷痕都沒有。健康的肌膚帶有彈性與光澤，充分鍛鍊過的肌肉十分緊實。
迪亞布羅將她放到厚地毯上。
「慎重起見，你還是接受治療吧。」
「……可是有很多人傷勢比我更重啊。」
魯瑪琪娜勸說：
「放心吧，蕾姆小姐。這座深殿相當於教會的中樞，有很多高階神官在此，據消息指出，治療人手是足夠的。」
「是嗎？」
「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況。你願意暫時把自己交付給我嗎？」
明明身為教會最高掌權者，魯瑪琪娜卻低頭請託。
蕾姆惶恐地垂下尾巴。
「……那、那個，對不起。我真是太失禮了……竟然拒絕了大主神官的祈禱。」
「沒關係的。情況緊急，顧不得這些小事了。你願意接受我的祈禱嗎？」
「好的。」
「蕾姆小姐，請躺下來。閉上眼睛，放輕鬆喔。」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
蕾姆的黑眸望向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你可以陪著我嗎？」
「唔？」
「……對不起，說了這麼孩子氣的話。我總擔心……你會離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
「哼……別瞎操心。帝國軍似乎撤退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攻打過來。畢竟魔導機兵禁不起長時間的戰鬥。」
「是這樣嗎？」
「嗯，機體是這樣設定的……哎，別在意這種無聊的瑣事了！你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好。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有人束縛得了我！」
迪亞布羅以強硬的口吻說。
蕾姆聞言莞爾一笑。
「……我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
「哼！」
迪亞布羅察覺自己就快羞紅了臉，立刻斗篷一掀，轉過身去。
「魯瑪琪娜，拜託你了！」
「是，迪亞布羅大人。」
魯瑪琪娜深深低頭。
至今她好像還是把迪亞布羅當成神明信奉的樣子。不過迪亞布羅也沒明確否認就是了……
†
迪亞布羅獨自離開《火之祈禱廳》。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尖銳的嗓音──
「迪亞布……！！」
「嗯？」
「羅！！」
軟綿綿的物體隨著呼喚聲撞了過來。
「唔喔……！？」
柔嫩的雙峰重重壓在迪亞布羅臉上。
光憑這觸感，迪亞布羅就已經知道來者何人了。
「迪亞布羅，我好怕喔！！」
「噢嗚噢嗚……」
「外面轟轟作響，地面還不停搖晃！」
「嗚咕嗚咕……」
「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推開那緊貼著臉頰的觸感。
「噗哈！」
沒辦法呼吸了！
「
呀。」
雪拉發出嬌喘。
精靈族普遍身材纖細。
她卻有對晃個不停的巨乳。
不僅如此，雪拉還長得美若天仙。不愧是號稱『最接近神族』的精靈族。明明都已經相處了這麼久，如今她的臉一靠近，迪亞布羅還是會忍不住臉紅。
雪拉目不轉睛地盯著迪亞布羅。
「怎麼了？迪亞布羅。你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
「啊……嗚……」
「也對……一定有很多讓人難過的事情吧。對不起喔，我完全幫不上忙。」
雪拉垂下眼帘。
散發出彷佛花兒凋零的氛圍。
她的笑容能為周圍帶來活力。當她垂頭喪氣時，氣氛也會變得陰鬱晦暗。
迪亞布羅本想伸手觸碰雪拉的肩膀──卻因為害羞而不敢動作，只是曖昧地在空中抓了一把。
「快笑啊。」
「咦？」
「你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嗚……像這樣嗎？」
雪拉擠出一抹苦笑。
不對。
不是這樣，而是彷佛能振奮人心的……
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連讓一位少女──彼此還交換過結婚戒指──展露笑顏都辦不到。
比起打倒強大無比的魔導機兵，讓一位少女展露笑顏要難得多。
「…………」
就在迪亞布羅沉默不語時──
突然傳來兩道格格不入的爽朗嗓音。
「哎呀呀，迪亞布羅先生！辛苦你了！」
「您辛苦了，大爺！」
兩位草原妖精從走廊上快步跑來。
是法德拉市冒險者公會會長希比。
以及立志成為魔術師的盜賊（Thief）荷魯恩。
這兩人外表看似小孩，不過荷魯恩已經十三歲了。希比雖然真實年齡不明，但年紀應該更大。
草原妖精是成年後外貌也不會變化的種族，還擁有兔子般的耳朵和尾巴。
希比微微抖動兔耳，舉手打招呼。
「教會的人準備了餐點喔。畢竟受了傷可以用藥水回復，但肚子餓了什麼也沒辦法做啊。」
──吃飯啊。
雪拉交握起雙手：
「對啊對啊！好像很好吃，迪亞布羅！來吃飯吧！」
用餐是必須的。
今天他一大早就開始戰鬥，現在已經過了晌午。
能吃的時候最好還是先吃吧。
荷魯恩揮舞著拳頭說：
「我都看到了！大爺超強的！」
「唔？」
「您以魔術擊敗帝國的紅色巨人時，我正好目睹了那一幕喔！」
「…………」
「您還幹掉白色巨人，救出了蕾姆小姐！大爺的魔術果然是最強的！真希望我也會那麼厲害的魔術啊──」
「嗚……」
迪亞布羅想起來了。
擊敗《白之碧亞多諾斯》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行！壞掉了！救命啊！米格塔，米格塔！愛拉！艾蓮娜！大家快點幫我啦！』
『拋下機體吧，莉卡！』
『打不開啊！打不開，打不……啊啊啊啊啊……媽媽，姊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縈繞耳際，揮之不去。
某種東西從迪亞布羅的胃裡湧上喉頭。
「嗚……」
要不是他現在空腹，可能早就吐出來了。
迪亞布羅偷偷咽下湧入嘴中的苦澀胃液。
他背過身去。
──上面坐著人。
魔導機兵是有人兵器。並非怪物，也不是壞人，純粹只是敵人。
荷魯恩向他問道：
「哎呀？您要去哪兒？大爺。上廁所嗎？」
「你們自己吃吧。」
「咦──！？您不吃嗎！？可是，您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啊……！！」
令人意外的是，雪拉制止了試圖追上前的荷魯恩。
她語帶落寞地說：
「迪亞布羅，如果你覺得餓了……我們再一起吃吧？我會等你的……」
雖然過意不去，作嘔感卻無法平息。
現在迪亞布羅提不起勁吃飯。
──我不想吃。
迪亞布羅回想起自己在原本的世界裡閉門繭居的生活。當時他也是這麼對家人說。
†
迪亞布羅獨自在廊上行走。
平常就算什麼話也沒說，雪拉她們也會主動跟上來，今天卻沒有人這麼做。
是她們察覺到他想一個人獨處嗎？
還是自己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呢？
「嗚……」
即使有溝通障礙，迪亞布羅也不想讓氣氛變差。
就是因為不想讓氣氛變差，他才會反覆斟酌用詞，最後反倒說不出話來。
罪惡感令他喘不過氣，腦袋變得更加遲緩，甚至快要陷入恐慌……
──不不不！現在的我可是魔王啊！
這個世界的自己是魔王迪亞布羅！
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我是魔王！
迪亞布羅在心中不斷默念，藉此振奮陰鬱的心情。
雖然感覺雪拉她們已經隱約識破自己的演技了，但那都無所謂。
「呼哈哈哈！我是魔王！就算態度有些尖銳，害場面變得難看，我也不在乎。不如說，這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平易近人的魔王才詭異吧！」
「請問……」
咿！？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沒發出慘叫聲的自己實在值得嘉許。
世上沒有比被人聽見自言自語更丟臉的事了。
儘管內心羞紅了臉，迪亞布羅仍裝出兇惡的表情回過頭去。
「混帳東西！竟敢叫住本大爺，想必你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
「真、真是非常抱歉！」
藍色的鎧甲。
是聖騎士多莉雅。
過去教會受樞教院掌控時，她曾竭力幫助魯瑪琪娜，是個信仰虔誠的女性。
她站得直挺挺的，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聖、聖騎士長迪亞布羅大人，關於您剛才說的話！」
「什什什什麼話～～？」
迪亞布羅的語氣有些顫抖。
一股想要滿地打滾的衝動不斷驅策著他。
──自言自語又不會死！
你就當作沒聽見嘛！
為了保持心靈的平穩，我需要魔王演技啊啊啊啊！
迪亞布羅在內心哭喊，整個人僵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過多莉雅提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跟蕾姆大人交談時說的話。」
「唔？」
「您似乎提到了迦梅德帝國的魔導機兵……可以的話，我想詳細請教您幾個問題。」
原來不是指我的自言自語啊！
迪亞布羅瞬間恢復冷靜。
他傲慢地盤起雙臂。
「哼……別讓我失望喔。儘管問吧。」
「您說魔導機兵『禁不起長時間的戰鬥』，這是真的嗎？倘若此事屬實，士兵們就能休息了。」
啊，原來如此──迪亞布羅恍然大悟。
自己沒有戰爭的經驗，甚至連模擬遊戲都沒認真玩過，所以根本不知道如何用兵，對政治軍事更是毫無興趣。
不過他可以想像。
為防範帝國軍的攻勢，如今教會兵一定也正處於隨時待命的狀態。
畢竟王城都淪陷了。
帝國軍已經渡過運河，近在眼前。
雖然跨區的聯絡橋都被破壞了，但魔導機兵具備飛行能力。
怪不得教會兵會如此警戒。
──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在SLG手遊《神臂少女》的設定中，各小隊都有ET（Energy Time）。
ET會隨每次出擊而減少，一旦耗盡就得撤退。
使用特殊能力時，ET消耗尤其劇烈。
為了得到《器之少女》，迦梅德帝國拚命地追捕蕾姆，且王國教會兵已明顯出現疲態。
可是魔導機兵卻撤退了。
這下幾乎可以肯定這個世界裡魔導機兵也有ET的制約。
『因為遊戲裡是這樣設定的，我想短時間內敵人應該不會出現
！』
這種話他不可能說出口。
就算如實告訴多莉雅，她恐怕也無法理解。但，事關許多人的性命，如果不能博得她的信任就沒意義了。
迪亞布羅高高在上地說：
「呵呵呵……你連對手的極限都不明白嗎？那玩意兒耗損得很嚴重，顯然需要休息。」
「真、真是非常抱歉！不愧是聖騎士長！」
多莉雅惶恐地低下了頭。
光是和敵人交手，迪亞布羅也不可能識破ET的制約……
不過他還是竭盡全力地誇口道：
「這當然可以從敵人的舉動看出來啊！叫士兵們休息吧。帝國主力目前無法出動。嗯，就算敵方硬是攻打過來，我也會把他們全都燒光的！」
「謝謝您！那我就留下衛兵看守，讓其他士兵休息。」
「嗯！」
迪亞布羅只是照常扮演魔王。
不過自己說的話，卻讓他再度回想起來。
遭火焰吞噬的魔導機兵──
被《Burst mine》燒盡的機體內部，痛苦掙扎的觸手。
焦黑的人形物體。
少女的屍骸。
反胃感再度席捲而來。
「嗚……」
「聖騎士長？」
「……沒事……敵人要是來了，就先來通知我。」
「遵命！聖騎士長，謝謝您。其實我們正為此頭痛，因為俘虜什麼都不肯說。」
這也難怪。
逮到的應該都是一般士兵，對魔導機兵不可能瞭解太多。
「如果是駕駛，應該會知道些什麼吧。」
「是，我也這麼認為……可是對方就是不願鬆口。」
「唔？等等。」
「咦？」
多莉雅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迪亞布羅反芻著她的言語。
「……喂，你說的俘虜不是一般士兵嗎？」
「不，是聖騎士長擊敗的《紅之布利克斯》騎士。雖然我也不曉得那能不能稱之為騎士就是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是說……艾蓮娜•盧佛列嗎！？」
「啊，對方就是叫這個名字。」
多莉雅點了點頭。
──她分明已經死了啊！？
這麼說起來，《神臂少女》的駕駛大多異於常人。
他記得艾蓮娜的種族是……
「那傢伙……」
「吸血鬼被火燒也不會死呢。」
迪亞布羅抓住多莉雅的肩頭。
「那傢伙在哪裡！？馬上讓我見她！」
「呀！？在、在地上的俘虜收容所里……」
†
深殿位於王都賽芬沃爾所在的第十二區──大教會堂的中心處。
那是一座飄浮在半空中的聖堂。
據說這是神明創造的。
深殿並非建在人類的城市當中，而是人們聚集在深殿所在之處，自然而然形成了城市。
深殿乃教會的聖域，只有被選上的人才獲准進出。
迪亞布羅經由飄浮迴廊──也就是電梯──降至地面。
不過與電梯不同，飄浮迴廊上下移動的是沒有牆壁的圓形平台。
要是失足墜落的話，一般人肯定沒得救。
雖然迪亞布羅會《飛翔魔術》，聖騎士多莉雅卻不會，所以他們只好使用飄浮迴廊了。兩人緩緩來到地面。
「這邊請。」
多莉雅帶著迪亞布羅前往俘虜收容所。
俘虜收容所原本是武器庫。
外牆都是堅固的石牆。
如今武器全被搬走，把空房用來關俘虜。聽說當初設計時就有考量到這個用途，所以這棟建築物內隔了無數的小房間。
其中一室──
兩名神官站在鐵門前。
「聖騎士大人！」
「俘虜還是什麼都沒說！」
「沒關係。聖騎士長想見她，可以嗎？」
「聖騎士長大人……！？」
「這位就是……！？啊，遵命！」
聽了多莉雅說的話，他們點點頭，立刻打開鐵門。
多莉雅也留在走廊上。
「那麼聖騎士長……這邊就先交給您了。恕我多嘴，吸血鬼族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還請您務必小心。」
「嗯。」
迪亞布羅進入俘虜的房間。
裡頭只有一位被鎖鏈捆綁住的少女。
錯不了的，她就是艾蓮娜•盧佛列。
艾蓮娜一絲不掛。
她並非被人扒掉衣服，而是在駕駛魔導機兵時就一直赤身裸體了。
貧瘠的胸部，纖細的手腳。
瞳孔和頭髮都是紅磚色。
──真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
不過，魔王不可能說什麼『看到女生的裸體了，好害羞喔』。這樣未免太遜了。
迪亞布羅模糊目光焦距，刻意往遠處看。
艾蓮娜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插圖009）
「你是……！！」
「哼……我還以為你早就燒成灰了……想不到你還挺頑強的嘛。」
迪亞布羅擺出魔王的派頭說。
艾蓮娜嚇得渾身一震。
「你、你幹嘛……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啦！」
奇怪的表情？
迪亞布羅伸手觸碰自己的嘴角。
雖然語帶恐嚇，他的臉上卻掛著笑容。
──她還活著。
迪亞布羅心裡明白。
自己不僅殺了她的夥伴，還曾試圖殺害她……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不過其實他也不想殺人。
誰會樂於殺死無怨無仇的人啊！
她沒死！
迪亞布羅濕了眼眶。他把嘴邊的手覆上眼角。
「…………嗚。」
「你？」
「……幸、幸好……你還活著……」
「什麼！？」
迪亞布羅揉了揉眼角。
艾蓮娜困惑不已。
「你分明就想殺了我……」
「…………」
「莫非你也是受人威脅？」
「你說什麼？」
艾蓮娜收起那副痛恨世上所有一切的表情，變回一個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不是嗎……？」
「你們被逼著上戰場嗎？」
「啊，嗚……」
「給我解釋清楚。」
「嗯？說了你就願意幫助我們嗎？」
「或許喔。」
「咦！？」
也難怪她會如此驚訝。
不過迪亞布羅是認真的。他感覺事情並不單純。
從參戰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起疑了。
無論是這位少女，還是《白之碧亞多諾斯》的駕駛員莉卡，她們感覺都不像單純的壞人。她們反倒有點像迪亞布羅。
──雖然不至於天真到說什麼『就算會被殺死，我也不願殺人』，但可以的話，她們儘可能地不想殺人。
迪亞布羅從她們身上感受到這股鬥志。
假使她們是受帝國脅迫，事情就說得通了。
艾蓮娜一聲不吭。
她是在猶豫嗎？
默默瞪了迪亞布羅一會兒後……她深深吁了口氣。
「……算了……反正我們……」
她似乎看開了什麼，開始娓娓道來。
「……帝國占領了我們的故鄉。我們族人原本低調地住在一個小國中，過著與人類雜處的生活。」
「吸血鬼一族嗎？」
「我們是混血兒。真祖被殲滅後，眷屬們不斷逃避獵人的追緝，最後才抵達那個小國……這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
「嗯。」
「駕駛魔導機兵的夥伴們多半也都一樣。愛拉大人、米格塔大人、芭奇、沙耶、朵哈，還有莉卡……」
聽到莉卡的名字，迪亞布羅一陣心痛。
迪亞布羅沒有餘力救她。
一切都是為了救出蕾姆，所以他並不後悔。當下的情況根本無暇顧及敵人的性命。
然而知道她們並非自願參戰後──迪亞布羅更是深感懊悔。
如果自己更懂得變通的話，是不是就不用殺死她了？
會不會有其
他選擇呢？
在感到後悔的同時，迪亞布羅心中也對帝國湧現強烈的怒意。
「帝國挾持家人作為人質，硬逼你們上戰場嗎？」
「對……」
「我不懂。既然有魔導機兵可用，總會有士兵志願出征吧──為什麼帝國不惜挾持人質，也要強迫你們呢？」
迪亞布羅認為以士兵來說，艾蓮娜不算優秀。
「嗚！？雖說是迫於無奈，但我在過往的征戰中可是所向無敵呢……！！」
「你又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打贏的。別忘了，那全是拜魔導機兵的性能所賜。」
「我、我知道啦！」
「所以是為什麼呢？」
艾蓮娜一臉嫌惡地說：
「……因為只有適任者才能操縱魔導機兵。」
「適任者……？」
這麼說起來，《神臂少女》的設定里有這段紀錄嗎？迪亞布羅玩遊戲的時間不長，印象不是很深。
──被選上的駕駛員。
雖然這已經是老套路了……
「被關進魔導機兵體內的人，都會被那玩意兒窺探內心。」
「唔唔。」
「要是無法令魔導機兵滿意……」
「唔？」
鎖鏈鏗鏘作響。
迪亞布羅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只見她系著鐵煉的手銬腳鐐上都刻有聖印。
艾蓮娜咬牙切齒地擠出話來。
「……不適任者……將被魔導機兵捕食。」
「你、你說什麼！？」
「帝國軍不斷扣押人質，對許多少女施加《奴隸魔術》，關進魔導機兵體內加以測試……雖然不曉得具體人數有多少……但肯定有差不多一整個城鎮的人都消失了……」
艾蓮娜眼裡流下紅色眼淚。
這就是吸血鬼淚水的顏色嗎？
「…………」
迪亞布羅說不出話來。
以前他曾稍微想像過──
自己以遊戲角色的形象出現在神似MMORPG十字幻想曲的世界裡。
那麼，莫非自己也有可能出現在SLG神臂少女的世界裡？這樣一來，自己不就變成她們的指揮官了？
──太荒唐了。
竟然用這種幾乎必死無疑的實驗手段遴選駕駛員。
而且還挾持人質逼人上戰場。
迪亞布羅緊握拳頭。
「真是不可理喻！」
「咿！？」
艾蓮娜驚懼不已。
自己又不小心釋放魔力了嗎？
每次情緒激動時總會出現這種情況。
迪亞布羅做了個深呼吸。
「……至少讓我幫你準備衣服吧。」
雖然同情艾蓮娜等人的遭遇，但我方教會兵的家人、朋友也被殺害了。他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敵軍。
不過好歹要讓俘虜保有人的尊嚴。
「我不需要衣服。」
「什麼？」
「先別管我的待遇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你說……拜託我？」
「請救救愛拉大人她們。這是我唯一的心愿。其實大家都不想打仗啊。」
「就算你這麼說……」
「是侵略軍司令官德里安當普下令囚禁人質，對我們施加了《奴隸魔術》！他是迦梅德帝國的大魔導師！那男的！只要除掉那男的！一定就──！」
說起來倒簡單。
要是能打倒敵軍司令官，戰況也會大幅地好轉吧。畢竟這是基本常識，帝國方面一定也會盡其所能地嚴加防備。
實行上極為困難。
而且如今愛拉她們是敵人，盯上了蕾姆。魔導機兵個個強大無比，若是手下留情，迪亞布羅也不可能打贏她們。
就常理來想，迪亞布羅沒理由答應艾蓮娜的請求。
不過從玩家的角度來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艱難的任務才能讓人激起鬥志啊！
迪亞布羅掀去斗篷。
「呼哈哈！竟然求助於魔王，你也真是個怪人啊！不過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簡直罪該萬死！愚人德里安當普，我會讓你明白正牌魔王的可怕！！」
你再等等，我會救出大家的！！
迪亞布羅懷著這樣的心情，擺出魔王的派頭說。
艾蓮娜屏住呼吸。
她眼眶泛起水光，嘩啦啦地留下紅色的眼淚。
「嗚……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蓮娜放聲大哭。
門重重地打開了。
「聖騎士長！？」
「咦？啊，不……這是……」
「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拜託你……打倒……打倒那傢伙……救救……愛拉大人……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裸的少女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迪亞布羅又擺出一副邪惡的表情。
聖騎士多莉雅臉色相當複雜。
「那、那個……魯瑪琪娜大人有令，不得虐待俘虜。還請聖騎士長千萬、千萬別嚴刑拷問……」
──不不不，我哪有拷問人家啊！？
不過這時候開口辯解也太（以下省略）。
迪亞布羅來到走廊上。
「哼！我已經問出需要的情報，用不著那傢伙了！再來就隨你處置吧。」
多莉雅低頭行禮，然後對神官們下達指示。
「請幫她準備衣服。雖然她是敵人，又是吸血鬼，但畢竟也是人族。切勿違背大主神官的旨意。」
「遵命！」
看來這邊可以放心交給她處理了。
迪亞布羅離開了俘虜收容所。